越绝荆平王内传第二
君沈惑于谗,社稷之倾。绝命危邦,不顾长生,切切争谏,终不见听。忧至患致,怨恨作文。不侵不差,抽引本末。明己无过,终不遗力。诚能极智,不足以身当之,嫌于求誉,是以不着姓名,直斥以身者也。后人述而说之,仍稍成中外篇焉。”
译君主沉溺于谗言而迷惑,国家面临倾覆的危险。您舍弃生命以挽救危局,不顾惜自身的长久生存,急切地反复劝谏,最终却不被采纳。忧患降临,怨恨由此产生,于是您写下文章。文章不偏不倚,梳理事情的始末。阐明自己并无过错,始终不遗余力。确实竭尽了智慧,却不足以独自承担这祸患,又担心被讥讽为追求名誉,因此不署上姓名,只是直言进谏,以自身为代价罢了。后人记述并解说此事,便稍加整理,形成了内篇和外篇。”
问曰:“或经或传,或内或外,何谓?”曰:“ 经者,论其事,传者,道其意,外者,非一人所作,颇相覆载。或非其事,引类以讬意。说之者见夫子删诗、书,就经易,亦知小艺之复重。又各辩士所述,不可断绝。小道不通,偏有所期。明说者不专,故删定复重,以为中外篇。”
越绝荆平王内传第二
昔者,荆平王有臣伍子奢。奢得罪于王,且杀之,其二子出走,伍子尚奔吴,伍子胥奔郑。王召奢而问之,曰:“若召子,孰来也?”子奢对曰:“王问臣,对而畏死,不对不知子之心者。尚为人也,仁且智,来之必入,胥为人也,勇且智,来必不入。胥且奔吴邦,君王必早闭而晏开,胥将使边境有大忧。”
于是王即使使者召子尚于吴,曰:“子父有罪,子入,则免之,不入,则杀之。”子胥闻之,使人告子尚于吴:“吾闻荆平王召子,子必毋入。胥闻之,入者穷,出者报仇。入者皆死,是不智也。死而不报父之仇,是非勇也。”子尚对曰:“入则免父之死,不入则不仁。爱身之死,绝父之望,贤士不为也。意不同,谋不合,子其居,尚请入。”
荆平王复使使者召子胥于郑,曰:“子入,则免父死,不入,则杀之。”子胥介胄彀弓,出见使者,谢曰:“介胄之士,固不拜矣。请有道于使者:王以奢为无罪,赦而蓄之,其子又何适乎?”使者还报荆平王,王知子胥不入也,杀子奢而并杀子尚。
子胥闻之,即从横岭上大山,北望齐晋,谓其舍人曰:“去,此邦堂堂,被山带河,其民重移。”于是乃南奔吴。至江上,见渔者,曰:“来,渡我。”渔者知其非常人也,欲往渡之,恐人知之,歌而往过之,曰:“日昭昭,侵以施,与子期甫芦之碕。”子胥即从渔者之芦碕。日入,渔者复歌往,曰:“心中目施,子可渡河,何为不出?”船到即载,入船而伏。半江,而仰谓渔者曰:“子之姓为谁?还,得报子之厚德。”渔者曰:“纵荆邦之贼者,我也,报荆邦之仇者,子也。两而不仁,何相问姓名为?”子胥即解其剑,以与渔者,曰:“吾先人之剑,直百金,请以与子也。”渔者曰: “吾闻荆平王有令曰:‘得伍子胥者,购之千金。’今吾不欲得荆平王之千金,何以百金之剑为?”渔者渡于于斧之津,乃发其箪饭,清其壶浆而食,曰:“亟食而去,毋令追者及子也。”子胥曰:“诺。”子胥食已而去,顾谓渔者曰:“掩尔壶浆,无令之露。”渔者曰: “诺。”子胥行,即覆船,挟匕首自刎而死江水之中,明无泄也。
子胥遂行。至溧阳界中,见一女子击絮于濑水之中,子胥曰:“
岂可得讬食乎?”女子曰:“诺。”即发箪饭,清其壶浆而食之。子胥食已而去,谓女子曰:“掩尔壶浆,毋令之露。”女子曰:“诺。”子胥行五步,还顾女子,自纵于濑水之中而死。
子胥遂行。至吴。徒跣被发,乞于吴市。三日,市正疑之,而道于阖庐曰:“市中有非常人,徒跣被发,乞于吴市三日矣。”阖庐曰:“吾闻荆平王杀其臣伍子奢而非其罪,其子子胥勇且智,彼必经诸侯之邦可以报其父仇者。”王者使召子胥。入,吴王下阶迎而唁,数之曰:“吾知子非恒人也,何素穷如此?”子胥跪而垂泣曰:“胥父无罪而平王杀之,而并其子尚。子胥遯逃出走,唯大王可以归骸骨者,惟大王哀之。”吴王曰:“诺。”上殿与语,三日三夜,语无复者。王乃号令邦中:“无贵贱长少,有不听子胥之教者,犹不听寡人也,罪至死,不赦。”
子胥居吴三年,大得吴众。阖庐将为之报仇,子胥曰:“不可。臣闻诸侯不为匹夫兴师。”于是止。其后荆将伐蔡,子胥言之阖庐,即使子胥救蔡而伐荆。十五战,十五胜。荆平王已死,子胥将卒六千,操鞭捶笞平王之墓而数之曰:“昔者吾先人无罪而子杀之,今此报子也。”
后,子昭王、臣司马子期、令尹子西归,相与计谋:“子胥不死,又不入荆,邦犹未得
译有人问:“有的称为经,有的称为传,有的称为内篇,有的称为外篇,这是什么意思?”回答说:“经,是论述事实;传,是阐明意旨;外篇,不是一个人所作,内容多有重复覆盖。有的并非直接叙述其事,而是通过类比来寄托意旨。解说的人看到孔子删定《诗》《书》,依据经典来改变《易》,也知道小技艺存在重复。又因为各家辩士的论述,不可断绝。小道不能通达,各自有所期待。明理的解说者不专断,所以删定重复的内容,以此区分内篇和外篇。”
《越绝书·荆平王内传》第二
从前,楚平王有个臣子叫伍子奢。伍子奢得罪了楚王,楚王将要杀他,他的两个儿子出逃,伍子尚逃到吴国,伍子胥逃到郑国。楚王召见伍子奢并问他:“如果你召你的儿子,谁会来呢?”伍子奢回答说:“大王问臣,臣如果回答却害怕死,不回答又不知道儿子的心意。伍子尚为人,仁爱且智慧,召他他一定会进来;伍子胥为人,勇敢且智慧,召他他一定不会进来。伍子胥将要逃往吴国,大王一定要早点关门、晚点开门,伍子胥将使边境产生大忧患。”
于是楚王就派使者去吴国召伍子尚,说:“你父亲有罪,你进来,就赦免他;不进来,就杀他。”伍子胥听说后,派人告诉吴国的伍子尚:“我听说楚平王召你,你一定不要进去。我听说,进去的人处境困窘,出来的人才能报仇。进去的人都死,这是不智慧。死了而不能为父亲报仇,这是不勇敢。”伍子尚回答说:“进去就能免除父亲的死,不进去就是不仁。爱惜自己的生命,断绝父亲的希望,贤士不会这样做。心意不同,谋略不合,你且留下,我请求进去。”
楚平王又派使者去郑国召伍子胥,说:“你进来,就免除父亲的死;不进来,就杀他。”伍子胥穿戴铠甲、拉满弓,出来见使者,谢罪说:“穿戴铠甲的将士,本来就不行拜礼。请让我对使者说句话:大王认为伍子奢无罪,赦免并收留他,他的儿子又该去哪里呢?”使者回去报告楚平王,楚王知道伍子胥不会进来,就杀了伍子奢,并一起杀了伍子尚。
伍子胥听说后,就从横岭登上大山,向北眺望齐国和晋国,对他的门客说:“离开吧,这个国家堂堂正正,背靠山、环绕河,它的百姓重视迁徙。”于是他就向南逃往吴国。到了江边,看见一个渔夫,说:“来,渡我过去。”渔夫知道他不是普通人,想渡他过去,又怕别人知道,唱着歌渡他过去,说:“太阳明亮,渐渐西斜,和你约定在芦苇丛生的岸边。”伍子胥就跟随渔夫到了芦苇岸边。太阳落山,渔夫又唱着歌过来,说:“心中明白,你可以渡河,为什么不出来?”船到了就让他上船,进船后趴下。船到江心,伍子胥抬头对渔夫说:“你的姓氏是什么?回去后,我能报答你的大恩德。”渔夫说:“放走楚国贼人的,是我;报楚国仇的,是你。两人都做到仁,何必互相问姓名呢?”伍子胥就解下他的剑,给渔夫,说:“这是我祖先的剑,价值百金,请把它给你。”渔夫说:“我听说楚平王有命令说:‘抓到伍子胥的,赏赐千金。’现在我不想得到楚平王的千金,要百金的剑做什么?”渔夫在于斧津渡他,就拿出竹篮里的饭,倒出壶里的浆水给他吃,说:“快点吃然后离开,不要让追兵追上你。”伍子胥说:“好。”伍子胥吃完就离开,回头对渔夫说:“盖上你的壶浆,不要让水露出来。”渔夫说:“好。”伍子胥走后,就翻倒船,拿着匕首在江水中自刎而死,以表明没有泄露秘密。
伍子胥继续前行。到了溧阳境内,看见一个女子在濑水中捶打棉絮,伍子胥说:“可以托求食物吗?”女子说:“好。”就拿出竹篮里的饭,倒出壶里的浆水让他吃。伍子胥吃完就离开,对女子说:“盖上你的壶浆,不要让水露出来。”女子说:“好。”伍子胥走了五步,回头看女子,女子自己投进濑水中而死。
伍子胥继续前行。到了吴国。光着脚、披散着头发,在吴国集市乞讨。三天后,集市长官怀疑他,并向阖庐报告说:“集市中有不寻常的人,光着脚、披散着头发,在吴国集市中乞讨三天了。”阖庐说:“我听说楚平王杀了他的臣子伍子奢,而伍子奢无罪,他的儿子伍子胥勇敢且智慧,他必定经过诸侯的国家,可以为他父亲报仇。”吴王派人召伍子胥。伍子胥进来,吴王走下台阶迎接并慰问,数落他说:“我知道你不是普通人,为什么一向穷困到如此地步?”伍子胥跪下流泪说:“我父亲无罪而平王杀了他,并一起杀了我的哥哥伍子尚。伍子胥逃亡出走,只有大王可以让我安葬骸骨,希望大王哀怜我。”吴王说:“好。”上殿与他谈话,三天三夜,没有重复的话。吴王于是向全国下令:“无论贵贱老少,有不听从伍子胥教导的,就像不听从寡人一样,罪至死,不赦免。”
伍子胥在吴国居住三年,深得吴国民众拥戴。阖庐想为他报仇,伍子胥说:“不可以。我听说诸侯不为平民兴师动众。”于是停止。后来楚国将要讨伐蔡国,伍子胥对阖庐说,阖庐就派伍子胥救蔡国并讨伐楚国。打了十五仗,十五次都胜了。楚平王已经死了,伍子胥率领六千士兵,拿着鞭子抽打平王的墓并数落他说:“从前我祖先无罪而你杀了他,现在这是报你的仇。”
后来,楚昭王、臣子司马子期、令尹子西回来,一起计谋说:“伍子胥不死,又不进入楚国,国家还没有得到
安,为之奈何?莫若求之而与之同邦乎?”昭王乃使使者报子胥于吴,曰:“昔者吾先人杀子之父,而非其罪也。寡人尚少,未有所识也。今子大夫报寡人也特甚,然寡人亦不敢怨子。今子大夫何不来归子故坟墓丘冢为?我邦虽小,与子同有之,民虽少,与子同使之。”子胥曰:“以此为名,名即章,以此为利,利即重矣。前为父报仇,后求其利,贤者不为也。父已死,子食其禄,非父之义也。 ”使者遂还,乃报荆昭王曰:“子胥不入荆邦,明矣。 ”
译安,为之奈何?莫若求之而与之同邦?”昭王乃使使者报子胥于吴曰:“昔者吾先人杀子之父,而非子父之罪也。寡人尚少,未有所识。今子大夫报寡人也特甚,然寡人不亦敢怨子。今子大夫何不来归子故坟墓、丘冢为?我邦虽小,与子同之;民虽少,与子同使之。”子胥对曰:“以此为名,名即章;以此为利,利即重矣。前为父报仇,而后求其利,贤者不为也。父已死而子食其禄,非父之义也。”使者遂还,乃报荆昭王曰:“子胦不入荆邦,明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