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轩笔録卷三
丁晋公既投朱崖几十年,天圣末,明肃太后上仙,仁宗独览万机,当时讐敌多不在要地,晋公乃草一表,极言策立之功,辨皇堂诬构之事,言甚哀切,自以无缘上达,乃外封题云「启上昭文相公」。是时王冀公钦若执政,丁自海外遣家奴持此启入京,戒云「须俟王公见客日,方得当面投纳」。其奴如戒,冀公得之,惊不敢启封,遽以上闻。仁宗拆表读而怜之,乃命移道州司马。晋公有诗数首,略曰「君心应念前朝老,十载漂流若断蓬」,又曰「九万里鹏容出海,一千年▯许归辽,且作潇湘江上客,敢言瞻望紫宸朝」。天下之人疑其复用矣。穆修闻道州之徙,作诗曰「却讶有虞刑政失,四防何事亦量移?谓失人心如此」。
丁晋公至朱崖,作诗曰:“且作白衣菩萨观,海边孤絶宝陀山。”作《青衿集》百余篇,皆为一字题,寄归西洛。又作《天香传》,叙海南诸香。又作州郡名,配古人姓名题咏百余篇,葢未尝废笔砚也。后移道州,旋以秘书监致仕,许于光州居住。流落贬窜十五年,髭鬓无班白者,人亦伏其量也。在光州,四方亲知皆会至,食不足,转运使表闻,有防给东京房钱一万贯,为其子珙数月呼传而尽。临终前半月,已不食,但焚香危坐,默诵佛书,以沉香煎汤,时时呷少许。启手足之际,付嘱后事,神识不乱,正衣冠,奄然化去。其能荣辱两忘,而大变不怛,真异人也。
马尚书亮以尚书员外郎直史舘,使淮南时,吕许公夷简尚为布衣,方侍其父罢江外县令,亦至淮甸,上书求见。马公一阅,知其必贵,遂以女妻之。后许公果为宰相。马公知江宁府时,陈恭公执中以光禄寺丞经过,马接之极厚,且谓曰:“寺丞他日必至真宰。”令其数子出拜曰:“愿以老夫之故,他日稍在陶铸之。”未曽諌议,致尧性刚介,少许可。一日在李侍郎虚己坐上,见晏元献公,晏李之壻也,时方为奉礼郎。谏议熟视之曰:“晏奉礼他日贵甚,但老夫耄矣,不及见。子为相也。”吕许公夷简为相日,文潞公彦博为太常博士进谒,许公改容礼接,因语之曰:“太博此去十年,当践某位。”夏英公竦谪守黄州时,厐颖公司理参军,英公曰:“厐司理他日富贵,逺过于我。”既而四公皆至元宰,古云“贵人多识贵人”,信有之也。
钱文僖公惟演生贵家,而文雅乐善出天性。晩年以使相留守西京,时通判谢绛掌书记,尹洙留府推官,欧阳修皆一时文士,游宴吟咏,未尝不同。洛下多水竹竒花,凡园囿之胜,无不到者。有郭延卿者,居水南,少与张文定公、吕文穆公游,累举不第,以文行称于乡闾。张吕相继作相,更荐之,得职官。然延卿亦未尝出仕,葺幽亭,艺花,足迹不及城市。至是年八十余矣。一日,文僖率僚属往游,去其居一里外,即屏骑从,腰舆张葢而访之,不告以名氏。洛下士族多过客众,延卿未始出,葢莫知其何人也,但欣然相接,道服对谈而已。数公疎爽闿朗,天下之▯。延卿笑谓曰:“陋居罕有过从,而平日所接之人亦无若数君者,老夫甚惬,愿少留对花小酌也。”于是以陶罇果防而进。文僖爱其野逸,为引满不辞。既而吏报申牌,府史牙兵列庭中。延卿徐曰:“公等何官而从吏之多也?”尹洙指而告曰:“留守相公也。”延卿笑曰:“不图相国肯顾野人。”遂相与大笑。又曰:“尚能饮否?”文僖欣然从之。又数杯,延客之礼,数杯盘无少加于前,而谈笑自若。日入辞去,延卿送之门,顾曰:“老病不能造谢,希勿讶也。”文僖登车,茫然自失。翊日语僚属曰:“此真▯者也。彼视富贵为何等物邪?”叹息累日不止。
陈恭公执中以卫尉寺丞知梧州驿递,上疏以乞立储贰。真宗嘉其敢言,翊日临朝,袖其疏以示执政,叹奬久之。召为右正言。然为王冀公所忌,一日真宗赋御沟栁诗,宣示宰相两省,皆和进。恭公因进诗曰:「一度春来一度新,翠花长得照龙津。君王自爱天然态,恨杀昭阳学舞人。」
文章随时风,美恶咸通。已后文力衰弱,无
译丁晋公被贬到朱崖几十年后,天圣末年,明肃太后去世,仁宗独自处理国家大事,当时他的政敌大多不在要害职位上,丁晋公于是起草了一道奏表,极力陈述自己拥立皇帝的功劳,辩白关于皇堂诬陷构陷的事情,言辞非常哀痛恳切,自认为没有机会上达天听,就在信封外题写“启上昭文相公”。这时王冀公吕夷简执政,丁晋公从海外派家奴拿着这封信进京,告诫说“必须等到王公会见客人的日子,才应当当面递交”。家奴按照告诫行事,王冀公得到信后,惊恐不敢拆封,立刻上报朝廷。仁宗拆开奏表阅读后怜悯他,于是命令将他调任为道州司马。丁晋公有几首诗,大致说“君心应该怀念前朝的老臣,十年漂流如同断根的蓬草”,又说“九万里大鹏容许出海,一千年仙鹤允许归辽,暂且做潇湘江上的客人,怎敢言说瞻望紫宸宫朝”。天下人怀疑他会被重新起用。穆修听说他调任道州,作诗说“却惊讶有虞氏的刑政失误,四防之罪为何也量移?说是失去人心像这样”。
丁晋公到了朱崖,作诗说:“暂且做白衣菩萨观看,海边孤绝的宝陀山。”写了《青衿集》一百多篇,都是一字为题,寄回西洛。又写了《天香传》,叙述海南的各种香料。又写了州郡名,配上古人姓名题咏一百多篇,大概从未废弃笔墨纸砚。后来调任道州,不久以秘书监的身份退休,允许在光州居住。流落贬谪十五年,胡须鬓发没有斑白的,人们也佩服他的气量。在光州时,各地的亲友都来聚会,食物不足,转运使上表报告,有防给东京房钱一万贯,给他的儿子丁珙几个月就挥霍殆尽。临终前半个月,已经不吃东西,只焚香端坐,默诵佛经,用沉香煎汤,时不时喝少许。手脚僵硬之际,嘱咐后事,神志不乱,整理衣冠,安然离世。他能荣辱两忘,面对大变不惊,真是奇异之人。
马尚书马亮以尚书员外郎直史馆,出使淮南时,吕许公吕夷简还是平民,正侍奉他父亲罢免江外县令,也到了淮甸,上书请求见面。马公一看,知道他必定显贵,于是把女儿嫁给他。后来吕许公果然成为宰相。马公任江宁府知府时,陈恭公陈执中以光禄寺丞经过,马公接待他非常优厚,并且对他说:“寺丞他日必定成为真宰相。”让他的几个儿子出来拜见说:“希望因为老夫的缘故,他日稍加栽培。”未曾任谏议大夫的致尧,性格刚直耿介,很少许可别人。一天在李侍郎李虚己的席上,见到晏元献公晏殊,晏殊是李虚己的女婿,当时正任奉礼郎。谏议大夫仔细看着他,说:“晏奉礼他日非常显贵,只是老夫老了,来不及见到。你将成为宰相。”吕许公吕夷简任宰相时,文潞公文彦博任太常博士进见,吕许公改变脸色礼貌接待,于是对他说:“太博此去十年,当居某位。”夏英公夏竦被贬守黄州时,庞颖公庞籍任司理参军,夏英公说:“庞司理他日富贵,远远超过我。”不久四位公都成为元宰,古语说“贵人多识贵人”,确实如此。
钱文僖公钱惟演生在富贵之家,而文雅乐善出于天性。晚年以使相留守西京,当时通判谢绛掌书记,尹洙留府推官,欧阳修都是一时文士,游宴吟咏,没有不同行的。洛阳多水竹奇花,凡是园林的胜景,没有不到的。有个叫郭延卿的人,住在水南,年轻时与张文定公、吕文穆公交往,多次科举不第,以文行在乡里著称。张吕相继任宰相,更推荐他,得到职官。然而延卿也未曾出仕,修缮幽亭,种植花草,足迹不到城市。到这时年已八十余岁。一天,文僖率领僚属前往游览,离他住处一里外,就屏退骑从,腰舆张盖而去拜访他,不告知姓名。洛阳士族多过客众多,延卿未曾出去,大概不知道他是谁,只是欣然接待,道服对谈而已。几位公疏爽开朗,天下之英。延卿笑着说:“陋居罕有过从,而平日所接之人也没有像几位这样的,老夫很惬意,愿稍留对花小酌。”于是用陶罇果盘而进。文僖喜爱他的野逸,举杯不推辞。不久吏报申牌,府史牙兵列庭中。延卿缓缓说:“公等何官而从吏之多也?”尹洙指着告诉他:“留守相公也。”延卿笑着说:“不图相国肯顾野人。”于是相与大笑。又说:“尚能饮否?”文僖欣然从之。又几杯,待客之礼,几杯盘无少加于前,而谈笑自若。日落辞去,延卿送之门,回头说:“老病不能造谢,希勿讶也。”文僖登车,茫然自失。第二天对僚属说:“此真奇者也。彼视富贵为何等物邪?”叹息累日不止。
陈恭公陈执中以卫尉寺丞知梧州驿递,上疏请求立储贰。真宗嘉奖他敢言,第二天临朝,袖着他的疏以示执政,叹赏很久。召为右正言。然而被王冀公所忌,一天真宗赋御沟柳诗,宣示宰相两省,都和诗进献。恭公于是进诗说:“一度春来一度新,翠花长得照龙津。君王自爱天然态,恨杀昭阳学舞人。”
文章随时代风气,美恶都通。以后文力衰弱,无
复气格。本朝穆修首倡古道,学者稍稍向之。修性褊窄,少合。初任海州叅军,以气陵通判,遂为捃摭,削籍系池州。其集中有《秋浦悔过诗》,自叙甚详。后遇赦释放,流落江外,赋命穷薄。稍得钱帛,即遇盗,或卧病费竭,然后已是。故衣食不能给。晩年得栁宗元集,募工镂板,印数百帙,携入京相国寺,设肆鬻之。有儒生数辈至其肆,未评价值,先展掲披阅。修就手夺取,瞑目谓曰:「汝辈能读一篇,不失句读,吾当以一部赠汝。」其忤物如此。自是经年不售一部。
译复气格。本朝穆修首先倡导古道,学者们渐渐趋向于他。穆修性情偏狭,很少与人相合。起初担任海州参军,因意气凌驾通判,于是被人搜集罪状,削去官籍,囚禁于池州。他的文集中有《秋浦悔过诗》,自我叙述非常详细。后来遇赦释放,流落在江南以外,命运穷困微薄。稍微得到一些钱帛,就遭遇盗贼,或者卧病在床费用耗尽,然后才罢休。所以衣食不能供给。晚年得到柳宗元的文集,招募工匠雕版,印了数百部,携带进入京城相国寺,开设店铺售卖。有几个儒生来到他的店铺,还没评定价格,就先展开翻阅。穆修从他们手中夺过,闭着眼睛对他们说:“你们如果能读通一篇,不弄错句读,我就把一部书赠送给你们。”他违逆人情就是这样。从此经过一年也没有卖掉一部书。
仁宗圣性好学,博通古今。自即位,常开迩英讲筵,使侍讲、侍读日进经史,孜孜▯览,中昃忘倦。有林瑀者,自言于《周易》得圣人秘义,每当人君即位之始,则以日辰支干配成一卦,以其象繇为人君所行之事。其说支离诡驳,不近人情。及为侍读,遽奏仁宗曰:“陛下即位于卦得需象,曰‘云上于天’,是陛下体天而变化也。其下曰‘君子以饮食宴乐’,故臣愿陛下频宴游,务娯乐,穷水陆之奉,极玩好之美,则合卦体当天心而天下治矣。”仁宗骇其言,翊日问贾魏公昌朝,魏公对曰:“此乃诬经籍以文奸言,真小人也。”仁宗大以为然,于是逐瑀,终身不齿矣。
李淑在翰林,奉诏撰《陈文惠公神道碑》。李为人髙亢,少许可,与文章尤尚奇澁。碑成,殊不称文惠之功烈,文章但云“平生能为二韵小诗而已”。文惠之子述古等恳乞改去“二韵”等字,答以“已经进呈,不可刋削”。述古极衔之。会其年,李出知郑州,奉时祀于恭陵,而作恭帝诗曰:“弄楯牵车挽皷催,不知门外倒戈回。荒坟断陇才三尺,犹认房陵半仗来。”述古得其诗,遽讽寺僧刻石,打墨百本,传于都下。俄有以诗上闻者,仁宗以其诗送中书翰林学士叶清臣等,言“本朝以揖逊得天下,而淑诬以干戈,且臣子非所宜言”。仁宗亦深恶之,遂落李所居职,自是连蹇于侍从,垂二十年,竟不能用而卒。
吕许公夷简为郡守,上言乞不税农器。真宗知其可为宰相,记名殿壁,后果正台席。庄肃为郡守,上言应天下疑狱,并具事节奏取勑裁。仁宗知其有仁心,后至龙图阁直学士。王安石为翰林学士,莱州阿芸谋杀夫,以为案问欲举免所因之罪。主上决意用为辅相,自庄肃之说进,歴仁宗、英宗、神宗三朝之中,凡有奏疑未始不免死案问之律行。凡临劾而首陈者,皆得原减。所谓仁人之言,其利溥也。
五代任官不权轻重,凡曹椽簿尉有龌龊无能,以至昏老不任驱策者,始注为县令,故天下之邑率皆不治。甚者诛求刻剥,猥迹万状,至今优诨之言多以长官为笑。及范文正公仲淹乞令天下▯人用三员保任,方得为县令,当时推行其言,自是县令得人民政稍稍举矣。
唐末西北蕃在者有回鹘、吐蕃,而吐蕃又分为唃厮啰,始甚强盛。自祥符间衂于三都谷,势遂衰弱,视中国为神明,惕息不敢动。异时与回鹘皆遣使自兰州入镇戎军以修朝贡。及元昊将叛,虑唃氏制其后,举兵攻破莱州,诸羌南侵,至于马衔山,筑瓦川防,断兰州旧路,留兵镇守。自此唃氏不能入贡,而回鹘亦退保西州。元昊遂叛,命久为边害,朝廷患之。议者以为唃氏尚在河湟间,又与元昊世讐,傥遣使通谕朝廷之意,使西戎有后顾之忧,则边备解矣。仁宗然之,宝元二年遣屯田员外郎刘涣奉使。涣自古渭州抵青堂城,始与唃氏遇。涣为述朝廷之意,因以邈川都统爵命授之,俾犄角以攻元昊。厮啰谢恩大喜,请举兵助中国讨贼。自此元昊始病于牵制,而唃氏复与中国通矣。
宝元中,御史府久阙中丞。一日,李淑对仁宗,偶问以宪长久虚之故。李奏曰:“此乃吕夷简欲用苏绅,臣闻夷简已许绅矣。”仁宗疑之。异时因问许公曰:“何故久不除中丞?”许公奏曰:“中丞者,风宪之长,自宰相而下,皆得弹击。其▯用当出圣意,臣等岂敢铨量之。”仁宗颔之,自是知其直矣。
范文正公仲淹少贫悴,依睢阳朱氏家,常与一术者游。防术者病笃,使人呼文正而告曰:「吾善炼水银为白金,吾儿防不足以付,今以付子。」即以其方与所成白金一觔,封志内,文正怀中文正方辞避,而术者已絶。后十余年,文正为谏官,术者之子长,呼而告之曰:「而父有神术,昔之死也,以汝尚防,故俾我收之。今汝成立,当以还汝。」出其方并白金授之,封识宛然。
王文康公苦淋,百疗不差。洎为枢宻副使,疾顿除。及罢而疾复作,或戏之曰:“欲治淋疾,唯用一味枢宻副使,仍须常服,始得不发。”梅金华询久为侍从,急于进用,晩
译仁宗天性喜好学习,广泛通晓古今。自从即位以来,常常开设迩英殿讲席,让侍讲、侍读每天进讲经史,他孜孜不倦地阅览,直到中午和傍晚也忘记疲倦。有个叫林瑀的人,自称在《周易》中得到了圣人的隐秘义理,每当君主即位之初,就用日辰干支配成一卦,以卦象和卦辞来对应君主所行之事。他的学说支离破碎、诡辩驳杂,不合人情。等到他担任侍读时,立刻上奏仁宗说:“陛下即位时在卦象中得到‘需’卦,说‘云上于天’,这是陛下效法天道而变化。卦辞下面说‘君子以饮食宴乐’,所以臣希望陛下频繁宴饮游乐,务必追求娱乐,穷尽水陆珍馐的供奉,极尽玩好之物的精美,这样就符合卦象、顺应天心,天下也就治理好了。”仁宗对他的话感到惊骇,第二天询问贾魏公贾昌朝,贾公回答说:“这是歪曲经典来掩饰奸邪之言,真是小人。”仁宗非常赞同,于是驱逐了林瑀,终身不再录用他。
李淑在翰林院任职,奉诏撰写《陈文惠公神道碑》。李淑为人高傲刚愎,很少赞许别人,写文章尤其崇尚奇特艰涩。碑文写成后,完全不称颂陈文惠的功业,文章中只说“平生只能写二韵小诗罢了”。陈文惠的儿子陈述古等人恳求删去“二韵”等字,李淑回答说:“已经进呈给皇上,不能删削。”陈述古对他极为怨恨。恰逢那年,李淑出任郑州知州,在恭陵举行时祭,并作了恭帝诗曰:“弄楯牵车挽皷催,不知门外倒戈回。荒坟断陇才三尺,犹认房陵半仗来。”陈述古得到这首诗,立刻怂恿寺庙僧人刻石,拓印百本,在京城流传。不久有人将诗上报给皇上,仁宗将诗送给中书、翰林学士叶清臣等人,说:“本朝以揖让禅让得到天下,而李淑诬蔑为干戈争夺,况且臣子也不宜这样说。”仁宗也深深厌恶他,于是剥夺了李淑所居的官职,从此他在侍从职位上接连困顿,将近二十年,最终未被任用而死。
吕许公吕夷简任郡守时,上奏请求不征收农具税。真宗知道他可以担任宰相,将他的名字记在殿壁之上,后来果然位居宰相。庄肃公任郡守时,上奏说应对天下的疑难案件,都详细陈述事实节奏取皇帝裁决。仁宗知道他有仁爱之心,后来升至龙图阁直学士。王安石任翰林学士时,莱州阿芸谋杀丈夫,认为案件审讯想要免除所因之罪。皇上决意任用他为辅相,自从庄肃公的建议被采纳后,历经仁宗、英宗、神宗三朝,凡是上奏疑难案件未曾不免除死刑,审讯的律法得以施行。凡是临到弹劾而首先陈述的,都能得到宽恕减刑。所谓仁人的言论,其利益广博啊。
五代时期任用官员不权衡轻重,凡是曹吏、簿尉中有品行卑劣无能,以至昏老不能驱使的人,才任命为县令,所以天下的县大多治理不好。严重的则诛求刻剥,丑恶行径万状,至今戏谑之言多以长官为笑料。等到范文正公范仲淹请求让天下人用三人保任,才能担任县令,当时推行他的建议,从此县令得以任用,民政渐渐兴举了。
唐末西北的蕃族有回鹘、吐蕃,而吐蕃又分为唃厮啰,起初非常强盛。自从祥符年间在三都谷战败,势力于是衰弱,视中国为神明,小心翼翼不敢轻举妄动。过去与回鹘都派遣使者从兰州进入镇戎军以修朝贡。等到元昊将要叛乱,担心唃氏制约他的后方,举兵攻破莱州,诸羌南侵,到达马衔山,修筑瓦川防线,切断兰州旧路,留兵镇守。从此唃氏不能入贡,而回鹘也退保西州。元昊于是叛乱,长期成为边患,朝廷对此忧虑。议论的人认为唃氏还在河湟之间,又与元昊世代仇敌,如果派遣使者通达朝廷的意思,使西戎有后顾之忧,那么边防压力就解除了。仁宗认为正确,宝元二年派遣屯田员外郎刘涣奉命出使。刘涣从古代渭州到达青堂城,才与唃氏相遇。刘涣向他陈述朝廷的意思,于是授予他邈川都统的爵位,让他夹击元昊。厮啰谢恩大喜,请求举兵帮助中国讨伐贼寇。从此元昊开始受制于牵制,而唃氏又与中国相通了。
宝元年间,御史府长期空缺中丞。一天,李淑面对仁宗,偶然问及宪台长期空虚的原因。李淑上奏说:“这是吕夷简想任用苏绅,臣听说夷简已经答应绅了。”仁宗怀疑此事。后来因此问吕许公说:“为什么长期不任命为中丞?”吕公上奏说:“中丞是风宪之长,自宰相以下,都能弹劾。其任用应当出自圣意,臣等岂敢衡量选拔。”仁宗点头赞同,从此知道他的正直了。
范文正公范仲淹年少时贫困憔悴,依附睢阳朱氏家,常与一个术士交往。防止术士病重,派人叫范仲淹来告诉他说:“我善于炼制水银为白金,我的儿子防不足以托付,现在托付给你。”即将他的方子和炼成的白金一斤,封好放入,范仲淹怀中,范仲淹正要推辞,而术士已经断气。后来十多年,范仲淹任谏官,术士的儿子长大,叫来告诉他说:“你父亲有神术,过去去世时,因为你尚且年幼,所以让我收藏。现在你成人,应当归还给你。”拿出他的方子和白金交给他,封识宛然。
王文康公苦于淋疾,百般治疗不好。等到担任枢密副使,疾病突然痊愈。等到罢免而疾病复发,有人戏弄他说:“想治淋疾,只用一味枢密副使,仍须常服,始得不发。”梅金华询长期担任侍从,急于进用,晩
年多病。石叅政中立戏之曰:“公欲安乎?唯服一清凉防,即差也。”葢两府在京,许张青葢耳。
译他常年多病。参知政事石中立开玩笑对他说:“您想身体安适吗?只要服用一味清凉药方,病就会好了。”这是因为两府官员在京师,被允许使用青色车盖。
东轩笔録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
东轩笔録卷四
宋 魏泰 撰
狄青之征侬智髙也,自过桂林,即以辨色时先锋行。先锋既行,青乃出帐受衙,罢命诸将坐,饮酒一巵,小餐然后中军行,率以为常。及顿军昆仑关下,翊日将度关,辰起,诸将张立甚久,而青尚未坐,殆至日髙,亲吏疑之,遽入帐周视,则不知青所在。诸将方相顾惊怛,俄有军候至曰:「宣徽传语诸官,请过关吃食。」方知青已防服,同先锋度关矣。
欧阳文忠公修自言初移滑州到任,会宋子京曰:“有某大官颇爱子文,倩我求之。”文忠遂授以近着十篇。又月余,子京告曰:“某大官得子文,读而不甚爱,曰:‘何为文格之退也?’”文忠笑而不答。既而文忠为知制诰,人或传有某大官极称一丘良孙之文章。文忠使人访之,乃前日所投十篇,良孙盗为己文,以赞而称美之者,即昔日子京所示之某大官也。文忠不欲斥其名,但大笑而已。未几,文忠出为河北都转运使,见邸报,丘良孙以献文字召试拜官,心颇疑之。及得所献,乃令狐挺平日所着之《兵论》也。文忠益叹骇异,时为侍从,因为仁宗道其事。仁宗骇怒,欲夺良孙之官。文忠曰:“此乃朝廷已行之命,但当日失于审详,若追夺之,则所失又多也。”仁宗以为然,但发笑者久之。
京师百司库务,每年春秋赛神,各以本司余物贸易,以具酒▯至时,吏史列坐,合乐终日。庆厯中,苏舜钦提举进奏院,至秋赛承例卖拆封▯以充。舜钦欲因其举乐而召舘阁同舍,遂自以十千助席,预会之客亦醵金有差。酒酣,命去优伶,却吏史,而更召两军女伎。先是,洪州人太子中舍李定愿预醵厠会,而舜钦不纳,定衔之,遂腾谤于都下。既而,御史刘元瑜有所希合,弹奏其事,事下右军穷治。舜钦以监主自盗论,削籍为民,坐客皆斥逐。梅尧臣亦被逐者也。尧臣作《客至》诗曰:「客有十人至,共食一鼎珍。一客不得食,覆鼎伤众宾。」葢为定发也。
刘侍制元瑜既弹苏舜钦,而连坐者甚众,同时俊彦为之一空。刘见宰相曰:「聊为相公一网打尽。」是时南郊大礼,而舜钦之狱断于赦前数日。舜钦有诗曰:「不及鸡竿下坐人,葢谓不得预赦免之囚也。」舜钦死,欧阳文忠公序其文集,叙及赛神之事,略曰:「一时俊彦举网而尽矣,葢述御史之言也。」舜钦以大理评事、集贤校理废为民,后二年得湖州长史,年四十余卒。
范文正公仲淹为叅知政事,建言乞立学挍,劝农桑,责吏课以年任子等事,颇与执政不合。防有言边鄙未宁者,文正乞自往经抚,于是以叅知政事为河东陜西安抚使。时吕许公夷简谢事,居圃田,文正往候之。许公问曰:“何事遽出也?”范答以暂往经抚,两路事毕即还矣。许公曰:“叅政此行,正蹈危机,岂复再入?”文正谕其防,果使事未还,而以资政殿学士知邠州。
王禹偁在太宗末年以事谪守滁州,到任谢表略曰:“诸县丰登,苦无公事;一家饱暖,全荷君恩。”禹偁有遗爱,滁州怀之,画其像于堂以祀焉。庆厯中,欧阳修责守滁州,观禹偁遗像而作诗曰:“偶然来继前贤迹,信矣皆如昔日言。诸县丰登少公事,一家饱暖荷君恩。想公风采犹如在,顾我文章不足论。名姓已光青史上,壁间容貌任昏尘。”皆用其表中语也。
苏舜钦奏邸之会,预坐者多舘阁同舍,一时被责十余人。仁宗临朝,叹以轻薄少年,不足为台阁之重。宰相探其防,自是务引用老成,往往不惬人望。甚者语言文章,为世所笑。彭乘之在翰林,杨安国之在经筵,是也。
御史有阍吏,▯台中四十余年,事二十余中丞矣,颇能道其事,尤善评其优劣。每声诺之时,以所执之挺待中丞之贤否,中丞贤则横其挺,中丞不贤则直其挺。此语諠于缙绅,凡为中丞者,唯恐其挺之直也。范讽为中丞,闻望甚峻,阍吏每声诺必横其挺。一日,范视事,次阍吏报事,范视之,其挺直矣。范大惊,立召问曰:「尔挺忽直,岂覩我之失耶?」吏初
译《东轩笔录》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
《东轩笔录》卷四
宋 魏泰 撰
狄青征讨侬智高的时候,自从经过桂林,就在天刚亮时率领先锋部队出发。先锋部队出发后,狄青才走出帐幕接受下属的参拜,结束后命令各位将领坐下,喝了一杯酒,吃了点简单的饭食,然后中军才出发,这成了惯例。等到军队在昆仑关下驻扎,第二天将要过关,狄青辰时起床,各位将领等了很久,狄青还没有坐下,快到中午时,亲信官吏对此感到疑惑,急忙进入帐幕四处查看,却不知狄青在哪里。各位将领正互相看着惊恐不安,不久有军候来报告说:“宣徽使传话给各位官员,请过关去吃饭。”这才知道狄青已经穿戴好铠甲,和先锋部队一起过关了。
欧阳修自称刚调任滑州到任时,对宋祁说:“有位大官很喜爱你的文章,托我向你求取。”欧阳修于是把近作的十篇文章交给他。又过了一个多月,宋祁告诉他说:“那位大官得到你的文章,读了却不太喜欢,说:‘为什么文风退步了呢?’”欧阳修笑着没有回答。不久欧阳修担任知制诰,有人传闻有位大官极力称赞丘良孙的文章。欧阳修派人去打听,原来就是前几天投送的那十篇文章,丘良孙窃取作为自己的文章,那位赞赏并称赞的人,就是从前宋祁所说的那位大官。欧阳修不想揭露他的名字,只是大笑而已。没过多久,欧阳修外出任河北都转运使,看到邸报,丘良孙因献文字被召试并授予官职,心里很怀疑。等到得到所献的文章,竟是令狐挺平日所写的《兵论》。欧阳修更加感叹惊异,当时他身为侍从,因此向仁宗陈述这件事。仁宗惊骇愤怒,想要剥夺丘良孙的官职。欧阳修说:“这是朝廷已经下达的命令,只是当时失于审查详核,如果追夺他的官职,那么损失就更多了。”仁宗认为他说得对,只是笑了很久。
京城各官府库务,每年春秋两季祭祀神灵,各自用本部门的剩余物品进行贸易,来准备酒食。到了时候,吏员史官列坐,奏乐整天。庆历年间,苏舜钦提举进奏院,到秋季祭祀按惯例卖掉拆封的废纸来充作费用。苏舜钦想借着奏乐的机会召请馆阁的同僚,于是自己拿出十千钱资助宴席,预先赴会的客人也按等级凑钱。酒喝得正酣时,命令赶走优伶,辞退吏员史官,而改召两军的女乐伎。先前,洪州人太子中舍李定愿意凑钱参加聚会,但苏舜钦不接纳,李定怀恨在心,于是在京城散布流言。不久,御史刘元瑜有所迎合,弹劾这件事,案件交给右军严加审讯。苏舜钦以监守自盗论罪,削去官籍成为平民,赴宴的客人都被斥逐。梅尧臣也是被斥逐的人之一。梅尧臣作《客至》诗说:“客有十人至,共食一鼎珍。一客不得食,覆鼎伤众宾。”大概是为李定而发的。
刘元瑜弹劾苏舜钦后,牵连获罪的人很多,当时的俊才几乎被一网打尽。刘元瑜对宰相说:“姑且为相公一网打尽。”这时正值南郊大礼,而苏舜钦的案件在赦免前几日判决。苏舜钦有诗说:“不及鸡竿下坐人,大概是指不能参与赦免的囚犯。”苏舜钦死后,欧阳修为其文集作序,叙述到赛神的事情,略说:“当时的俊才都被一网打尽了,大概是叙述御史的话。”苏舜钦以大理评事、集贤校理的身份被废为平民,两年后得到湖州长史的职位,四十多岁时去世。
范仲淹担任参知政事,建议请求设立学校,劝勉农桑,考核官吏政绩以决定任职年限和荫补子孙等事,与执政大臣意见很不合。恰逢有人进言边境不安宁,范仲淹请求亲自前往经略安抚,于是以参知政事的身份担任河东、陕西安抚使。当时吕夷简辞官,居住在圃田,范仲淹前往拜访他。吕夷简问:“什么事突然出京呢?”范仲淹回答说暂时前往经略安抚,两路事务完毕就回来。吕夷简说:“参知政事此行,正是踏上危机,哪里还能再入朝?”范仲淹明白他的意思,果然使命未完就回来了,而以资政殿学士的身份担任邠州知州。
王禹偁在太宗末年因事被贬守滁州,到任谢恩表略说:“各县丰收,苦于没有公事;一家饱暖,全靠皇恩。”王禹偁有遗爱,滁州人怀念他,在厅堂画他的像来祭祀。庆历年间,欧阳修被贬守滁州,看到王禹偁的遗像而作诗说:“偶然来继前贤迹,信矣皆如昔日言。诸县丰登少公事,一家饱暖荷君恩。想公风采犹如在,顾我文章不足论。名姓已光青史上,壁间容貌任昏尘。”都用了他表中的语句。
苏舜钦在进奏院聚会,赴坐的多是馆阁同僚,一时被责罚的有十多人。仁宗临朝,感叹他们是轻薄的少年,不足以担当台阁的重任。宰相探知他的意思,从此务求引用老成持重的人,往往不符合人们的期望。甚至言语文章,被世人嘲笑。彭乘在翰林院,杨安国在经筵,就是这样。
御史台有守门吏,在御史台四十多年,侍奉过二十多位中丞,很能讲述他们的事情,尤其善于评论他们的优劣。每次答应传唤时,用手中所持的棍棒来对待中丞的贤与不贤,中丞贤明就横着棍棒,中丞不贤明就直着棍棒。这话在士大夫中喧哗,凡是担任中丞的人,只担心棍棒直着。范讽担任中丞,声望很高,守门吏每次答应传唤必定横着棍棒。一天,范讽处理事务,守门吏报告事情,范讽看他,棍棒直着。范讽大惊,立刻召来问说:“你的棍棒忽然直了,难道看见我的过失了吗?”吏起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