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工商学第九
讲求种茶，无微不至，自印茶盛行，茶市日衰，销路仅恃俄商，大率俄销十之八，英、美销其一二，缘茶中含有一质，涩而兼香，西人名曰“胆念”，印茶惟胆念较华茶略少。故俄尚食华茶。若再数年，印茶日精，恐华茶无人过问矣。此茶户种茶不培，摘芽不早，茶商不用机器，烘焙无法之弊也。［光绪二十年，湖北、湖南两省合力，以官款买茶三百二十箱，附俄公司船运赴俄境，自销之。西路水运，销阿叠萨，托出使许大臣交俄行带售；东路陆运，销恰克图，托俄商佘威罗福代售，除茶价、运费、关税外，西路赢馀得息一分，东路赢馀得息五分。若使我自有公司在彼，其利必更饶馀可知也］丝之为利比茶尤多，十年以前，西洋各国用华丝者十之六；三年以内，日本丝销十之六，意国丝十之三，华丝仅十之一，且本贵则价难减，价昂则销愈滞。此由养蚕者不察病蚕，售茧者多搀坏茧，茧耗既多，成本自贵之弊也。外国种棉分燥土、湿土两种，长茎宜湿地，短茎宜燥地。种植疏阔，故结实肥大。［种子三粒为一窠，长至四五寸，留壮者一株，其馀拔去，每茎相距横三尺三寸，纵一尺三寸］洋布、洋纱为洋货入口第一大宗，岁计价四千馀万两，自湖北设织布局以来，每年汉口一口进口洋布，已较往年少来十四万匹。特是洋纱最精，有至四十号者，而华棉绒短纱粗，以机器纺之，仅能纺至十六号纱止，以故不能与洋纱洋布敌。购洋棉子种之，多不蕃茂，此由农夫见小，种棉过密，又不分燥湿之弊也。麻为物贱，南北各省皆产，然仅供缉绳、作袋之用，川、粤、江西仅能织夏布耳，西人运之出洋，搀以棉则织成苎布，搀以丝则织为绸缎，其利数倍。此由沤浸无术，不能去麻胶，又无搀丝之法之弊也。［湖北现设制麻局于省城外，以西法为之，若有效，各省可仿行］丝、茶、棉、麻四事皆中国农家物产之大宗也，今其利尽为他人所夺，或虽有其货而不能外行，或自有其物而坐视内灌，愚懦甚矣。［惟种稻，西人谓其勤力得法］西法植物学谓土地每年宜换种一物，则其所吸之地质不同，而其根叶坏烂入土者，其性各别，又可以补益地力，七年一周，不必休息而地力自肥。较古人一易、再易、三易之法更为精微，此亦简显易行者也。工学之要如何？曰教工师。工者农商之枢纽也，内兴农利，外增商业，皆非工不为功。工有二道：一曰工师，专以讲明机器学、理化学为事，悟新理、变新式，非读书士人不能为，所谓智者创物也。一曰匠首，习其器，守其法，心能解，目能明，指能运，所谓巧者述之也。中国局厂良匠多有通晓机器者，然不明化学、算学，故物料不美；不晓其源，机器不合，不通其变，且自秘其技，不肯传授多人，徒以把持居奇，鼓众生事为得计，此《王制》所谓执技事上，不与士齿者耳。今欲教工师，或遣人赴洋厂学习，或设工艺学堂，均以士人学之，名曰工学生，将来学成后名曰工学人员，使之转教匠首。更宜设劝工场，凡冲要口岸，集本省之工作各物陈列于中，以待四方估客之来观，第其高下，察其好恶，巧者多销，拙者见绌，此亦劝百工之要术也。商学之要如何？曰通工艺。夫精会计、权子母，此商之末，非商之本也。外国工商两业相因而成，工有成器，然后商有贩运，是工为体，商为用也。此易知者也。其精于商术者，则商先谋之，工后作之，先察知何器利用，何货易销，何物宜变新式，何法可轻成本，何国喜用何物，何术可与他国争胜，然后命工师思新法、创新器，以供商之取求，是商为主，工为使也。此罕知者也。二者相益，如环无端，中国之商惟听其自然而已。所冀者亿中之利，如博塞求赢，但凭时运；所分者坐贾之馀，如刮毛龟背。虽得不多，虽有积货如阜，日赢千金，犹为西商役也。至劝商之要，更有三端：一曰译商律。商非公司不巨，公司非有商律不多，华商集股，设有欺骗，有司罕为究追，故集股难。西国商律精密，
译研究讲求种茶的方法，细致入微。自从印度茶盛行以来，茶叶市场日益衰落，销路仅依赖俄国商人，大致上俄国占销量的十分之八，英国、美国占十分之一二。这是因为茶叶中含有一种物质，味涩而兼香，西方人称之为“胆念”，印度茶中的胆念比中国茶略少，所以俄国尚且偏好饮用中国茶。如果再过几年，印度茶日益精良，恐怕中国茶将无人问津了。这是茶农种茶不施肥培育、采摘茶芽不及时，茶商不使用机器、烘焙方法不当的弊端所致。［光绪二十年，湖北、湖南两省合力，用官款购买茶叶三百二十箱，附搭俄国公司的船只运往俄国境内自行销售。西路走水路，销往阿叠萨，委托出使大臣许景澄交给俄国商行代售；东路走陆路，销往恰克图，委托俄国商人佘威罗福代售。扣除茶价、运费、关税后，西路盈余获得一分利息，东路盈余获得五分利息。如果我在当地有自己的公司，其利润必定更加丰厚，这是可以预知的］。
蚕丝带来的利润比茶叶更多。十年前，西洋各国使用中国丝的占十分之六；近三年来，日本丝占销量的十分之六，意大利丝占十分之三，中国丝仅占十分之一。而且因为成本高，价格难以降低，价格高昂则销售更加滞缓。这是养蚕的人不察看病蚕，卖茧的人多掺杂坏茧，导致茧的损耗增多，成本自然昂贵的弊端所致。
外国种植棉花分为旱地、湿地两种，长茎的适宜湿地，短茎的适宜旱地。种植得稀疏开阔，所以结出的棉桃肥大。［每穴播种三粒，长到四五寸时，留下一株壮苗，其余拔除，每株横向相距三尺三寸，纵向相距一尺三寸］。
洋布、洋纱是洋货进口的第一大宗，每年估价四千多万两。自从湖北设立织布局以来，每年汉口口岸进口的洋布，已比往年减少了十四万匹。但是洋纱最为精细，有达到四十号的，而中国棉花纤维短、纱线粗，用机器纺纱，仅能纺到十六号纱为止，因此不能与洋纱洋布抗衡。购买洋棉籽种植，大多不茂盛，这是农夫目光短浅，种棉过于密集，又不区分旱湿之地的弊端所致。
麻这种物品廉价，南北各省都出产，但仅够用来搓绳、做袋子，四川、广东、江西仅能织夏布罢了。西方人将其运往海外，掺入棉花则织成苎布，掺入丝则织成绸缎，其利润数倍。这是沤浸没有技术，不能去除麻胶，又没有掺丝方法的弊端所致。［湖北现在在省城外设立制麻局，用西方方法制作，如果有效，各省可以仿行］。
丝、茶、棉、麻这四样都是中国农家物产的大宗，如今其利润全被他人夺走，或者虽然拥有这些货物却不能向外销售，或者自有这些物品却坐视洋货涌入，真是愚昧懦弱到了极点。［只有种稻，西方人说我们勤劳且方法得当］。
西方植物学认为土地每年适宜更换种植一种作物，这样它们所吸收的地层矿物质不同，而其根叶腐烂入土后，其性质各异，又可以补充地力，七年一个周期，不必休耕而地力自然肥沃。这比古人的一易、再易、三易之法更为精微，这也是简单明显且容易实行的。
工学的重要性如何？在于教育工师。工业是农业和商业的枢纽，对内振兴农业利益，对外增加商业，没有工业都不能成功。工业有两方面：一是工师，专门以讲明机器学、理化学为事，领悟新原理、创造新式样，不是读书的士人不能做到，这就是所谓智者创造事物。二是匠首，熟悉器具，遵守法则，心里能理解，眼睛能看清，手指能操作，这就是所谓巧者传承技艺。中国局厂中的良匠多有通晓机器的，但不明白化学、算学，所以物料不精美；不了解其本源，机器不匹配，不通晓其变化，而且自己保密技术，不肯传授给多人，只是把持垄断以抬高价格，鼓动众人滋事作为得计，这就是《王制》所说的从事技艺侍奉上级，不与士人并列的人。现在想要教育工师，或者派人去洋厂学习，或者设立工艺学堂，都由士人来学习，称为工学生，将来学成后称为工学人员，让他们转教匠首。更适宜设立劝工场，在所有重要口岸，汇集本省的各种工作物陈列其中，等待四方客商前来观看，评定高低，观察喜好厌恶，精巧的多销，拙劣的见绌，这也是鼓励百工的重要方法。
商学的重要性如何？在于通晓工艺。精通会计、权衡资本，这是商业的末节，不是商业的根本。外国工业和商业相互依存而成，工业有成品，然后商业有贩运，这是工业为本体，商业为应用。这是容易知道的。那些精通商术的人，则是商业先谋划，工业后制作，先察知什么器具实用，什么货物易销，什么物品适宜改变新式样，什么方法可以降低成本，哪个国家喜欢用什么物品，什么技术可以与他国竞争，然后命令工师思考新法、创造新器，以满足商业的需求，这是商业为主，工业为仆。这是很少人知道的。两者相互促进，如环无端，中国的商人只是听其自然罢了。所期望的是亿万分之一的利润，如同赌博求赢，只凭时运；所分得的是坐贾的剩余，如同刮毛龟背。虽然所得不多，虽然积货如山，日赢千金，仍然受西方商人役使。至于鼓励商业的要务，还有三个方面：一是翻译商律。商业没有公司就不巨大，公司没有商律就不多，华商集股，设有欺骗，官府很少追究，所以集股困难。西方国家的商律精密，
官民共守，故集股易。一曰自治。近年茶市虽敝，然仍是芽嫩无烟者价高而速售，霉湿搀杂者、样盘抵换者价亏而难销，若不求自治之方，而欲设总行以为合群持价之计，西商固必不听，群贩亦必不从。一曰游历。各省宜设商会，上海设一总商会，会中自举数人出洋游历，察其市情货式，随时电告以为制造、贩运之衡，此较设外洋公司为易。夫学问之要，无过阅历，各国口岸即商务之大学堂也。大抵农、工、商三事互相表里，互相钩贯，农瘠则病工，工钝则病商，工、商聋瞽则病农，三者交病，不可为国矣。至如驼羊之毛、鸡鸭之羽皆弃材也，马牛之皮革皆贱货也，西商捆载而去，制造而来，价三倍矣。水泥［西人名塞门德士，华名红毛泥］、火砖［以中国观音土和砖屑烧成之］、火柴、火油、洋毡、洋纸、洋蜡、洋糖、洋针、洋钉，质贱、用多而易造者也。事事仰给外人，而岁耗无算矣。然而以上诸事，非士绅讲之，官吏劝之不可，荀卿盛称儒效，而谓儒不能知农、工、商之所知，此末世科目章句之儒耳，乌睹所谓效哉？
译官民共同遵守，所以筹集股金容易。第一点是自治。近年来茶市虽然衰败，但是芽叶鲜嫩、没有烟味的茶叶价格高且销售快，发霉潮湿、掺杂使假、以样盘抵换的茶叶价格亏损且难以销出。如果不寻求自治的方法，却想设立总行作为联合群体维持价格的计策，西方商人固然不会听从，众多商贩也必定不会服从。第二点是游历。各省应当设立商会，上海设立一个总商会，商会中自行推举几个人出国游历，考察那里的市场情况和货物样式，随时发电报告知，作为制造、贩运的衡量标准，这比设立外洋公司更容易。学问的要旨，没有超过阅历的，各国的口岸就是商务的大学堂。大体上农业、工业、商业三件事互相表里、互相贯通，农业贫瘠就会损害工业，工业迟钝就会损害商业，工业、商业聋哑盲瞽就会损害农业，三者互相损害，国家就无法治理了。至于像骆驼和羊的毛、鸡和鸭的羽毛都是废弃的材料，马和牛的皮革都是贱价的货物，西方商人成捆地运走，加工制造后再运来，价格就翻了三倍。水泥（西方人称塞门德士，中国称红毛泥）、火砖（用中国的观音土和砖屑烧成的）、火柴、火油、洋毡、洋纸、洋蜡、洋糖、洋针、洋钉，都是质地便宜、用途广泛且容易制造的物品。事事依赖外人供给，每年耗费无数。然而以上这些事情，如果没有士绅宣讲、官吏劝勉是不行的。荀子极力称赞儒者的功效，却说儒者不能懂得农、工、商所懂得的知识，这是末世科举章句之儒罢了，哪里能看到所谓的功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