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约第八
存中学，必自守约始，守约必自破除门面始。爰举中学各门求约之法，条列于后，损之又损，义主救世以致用当务为贵，不以殚见洽闻为贤。十五岁以前，诵《孝经》、四书、五经正文，随文解义，并读史略、天文、地理、歌括、图式诸书，及汉、唐、宋人明白晓畅文字有益于今日行文者。自十五岁始，以左方之法求之，统经、史、诸子、理学、政治、地理、小学各门，美质五年可通，中材十年可了，若有学堂专师或依此纂成学堂专书，中材亦五年可了。而以其间兼习西文，过此以往，专力讲求时政，广究西法，其有好古研精、不骛功名之士愿为专门之学者。此五年以后，博观深造，任自为之。然百人入学，必有三五人愿为专门者，是为以约存博，与子夏所谓博学近思、荀子所谓以浅持博亦有合焉。大抵有专门箸述之学，有学堂教人之学。专门之书，求博求精，无有底止，能者为之，不必人人为之也，学堂之书，但贵举要切用，有限有程，人人能解，且限定人人必解者也，［西人天文格致一切学术皆分专门学堂与普通学堂为两事］将来入官用世之人，皆通晓中学大略之人，书种既存，终有萌蘖滋长之日，吾学、吾书庶几其不亡乎。
译保存中学，务必从恪守简约开始，而恪守简约又必须从破除虚浮的门面开始。于是列举中学各门类追求简约的方法，分条列在下面。不断减损，主旨在于救世，以切中时务为贵，不把见闻广博当作贤能。十五岁以前，诵读《孝经》、四书、五经的正文，随着文句解释含义，并阅读史略、天文、地理、歌括、图式等书，以及汉、唐、宋人明白晓畅且对今日行文有益的文章。从十五岁开始，用左边所列的方法来探求，统括经、史、诸子、理学、政治、地理、小学各门类，资质优异者五年可以通晓，中等资质者十年可以完成，如果有学堂专门老师或依据此法编纂成学堂专用书籍，中等资质者五年也可以完成。在此期间同时学习西方语言，过了这个阶段，就专心讲求时政，广泛研究西方方法。那些喜好古人学问、钻研精深、不追求功名、愿意成为专门学者的人，在这五年之后，博览群书、深入探究，任凭他们自己去作为。然而一百人入学，必定有三五人愿意成为专门学者，这就是以简约来保存广博，与子夏所说的“博学而笃志，切问而近思”、荀子所说的“以浅持博”也是相合的。大致来说，有专门著述的学问，有学堂教人的学问。专门的书籍，追求广博与精深，没有尽头，有能力的人去做，不必人人都去做；学堂的书籍，只贵在列举要点、切合实用，有范围、有程序，人人都能理解，而且限定人人都必须理解，［西方人的天文、格致等一切学术，都将专门学堂与普通学堂分为两件事］将来进入官场、经世致用的人，都是通晓中学大略的人，书籍的种子既然已经保存，终究会有萌芽滋长的一天，我们的学问、我们的书籍大概就不会灭亡了吧。
一、经学通大义，切于治身心、治天下者，谓之大义。凡大义必明白平易，若荒唐险怪者乃异端，非大义也。《易》之大义，阴阳消长；《书》之大义，知人安民；《诗》之大义，将顺其美，匡救其恶。［诗谱序：论功颂德、所以将顺其美，刺过讥失、所以匡救其恶］《春秋》大义，明王道，诛乱贼；《礼》之大义，亲亲，尊尊，贤贤；《周礼》大义，治国，治官，治民。三事相维。［太宰建邦之六典、治典经邦国、治官府、纪万民，其馀教典、礼典、政典、刑典、事典皆国、官、民三义并举。盖官为国与民之枢纽，官不治则国民交受其害。此为《周礼》一经专有之义，故汉名《周官经》，唐名《周官礼》］此总括全经之大义也。如十翼之说《易》，《论》《孟》《左传》之说《书》，大小序之说《诗》，《孟子》之说《春秋》，《戴记》之说《仪礼》，皆所谓大义也。
欲有要而无劳，约有七端：一、明例，谓全书之义例。［毛诗以训诂音韵为一要事，熟于《诗》之音训，则诸经之音训皆可隅反］一、要指，谓今日尤切用者，每一经少则数十事，多则百馀事。一、图表。［诸经图表皆以国朝人为善，谱与表同］一、会通，谓本经与群经贯通之义。一、解纷，谓先儒异义各有依据者，择其较长一说主之，不必再考，免耗日力。［大率国朝人说而后出者较长］一、阙疑，谓隐奥难明碎义不急者，置之不考。一、流别，谓本经授受之源流，古今经师之家法。［考其最箸而今日有书者］以上七事，分类求之，批却导昒，事半功倍。
大率群经以国朝经师之说为主，《易》则程传与古说兼取。［并不相妨］《论》、《孟》、《学》、《庸》以朱注为主，参以国朝经师之说。《易》止读程传及孙星衍《周易集解》。［孙书兼采汉人说及王弼注］《书》止读孙星衍《尚书今古文注疏》，《诗》止读陈奂《毛诗传疏》，《春秋左传》止读顾栋高《春秋大事表》，《春秋公羊传》止读孔广森《公羊通义》［国朝人讲《公羊》者惟此书立言矜慎，尚无流弊］，《春秋谷梁传》止读钟文烝《谷梁补注》，《仪礼》止读胡培翚《仪礼正义》，《周礼》止读孙诒让《周礼正义》，［已刊未毕］《礼记》止读朱彬《礼记训纂》。［钦定七经“传说”“义疏”皆学者所当读，故不备举］《论》、《孟》除朱注外，《论语》有刘宝楠《论语正义》，《孟子》有焦循《孟子正义》，可资考证古说，惟义理仍以朱注为主。《孝经》即读通行注本，不必考辨。《尔雅》止读郝懿行《尔雅义疏》，五经总义止读陈澧《东塾读书记》、王文简引之《经义述闻》，《说文》止读王筠《说文句读》。［兼采段、严、桂、钮诸家，明白详慎，段注《说文》太繁而奥，俟专门者治之］
以上所举诸书，卷帙已不为少，全读全解亦须五年，宜就此数书中择其要义先讲明之，用韩昌黎提要钩元之法，就元本加以钩乙标识。［但看其定论，其引征辨驳之说不必措意］若照前说七端，节录纂集，以成一书，皆采旧说，不参臆说一语，小经不过一卷，大经不过二卷，尤便学者。此为学堂说经义之书，不必章释句解，亦不必录本经全文。［盖十五岁以前诸经全文已读，文义大端已解矣］师以是讲，徒以是习，期以一年或一年半毕之，如此治经，浅而不谬，简而不陋，即或废于半途，亦不至全无一得。有经义千馀条以开其性识，养其本根，则终身可无离经畔道之患。总之，必先尽破经生箸述之门面，方肯为之，然已非村塾学究科举时流之所能矣。
一、 史學考治亂典制。
史學切用之大端有二：一事實，一典制。事實擇其治亂大端，有關今日鑒戒者考之，無關者置之；典制擇其考見世變，可資今日取法者考之，無所取者略之。事實求之《通鑒》。[《通鑒》之學，《資治通鑒》、《續通鑒》、《明通鑒》]約之以讀《紀事本末》。典制求之正史、二《通》。正史之
译一、经学通晓大义，切近于修养身心、治理天下的，称为大义。凡是大义必定明白平易，如果荒唐险怪，那就是异端，不是大义。《易经》的大义，在于阴阳的消长；《尚书》的大义，在于知人安民；《诗经》的大义，在于顺承其美，匡正其恶。［《诗谱序》说：论功颂德，是用来顺承其美；刺过讥失，是用来匡正其恶］《春秋》的大义，在于阐明王道，诛讨乱臣贼子；《礼记》的大义，在于亲爱亲人，尊重尊长，敬重贤人；《周礼》的大义，在于治理国家，治理官府，治理百姓。这三件事相互维系。［太宰建立国家的六典，治典用来治理邦国、治理官府、记录万民，其余的教典、礼典、政典、刑典、事典，都是国家、官府、百姓这三方面的意义并举。大概官府是国家与百姓的枢纽，官府治理不好，国家和百姓就会共同受害。这是《周礼》这一部经书独有的意义，所以汉代称它为《周官经》，唐代称它为《周官礼》］这总括了整部经书的大义。比如十翼解说《易经》，《论语》《孟子》《左传》解说《尚书》，大小序解说《诗经》，《孟子》解说《春秋》，《戴记》解说《仪礼》，都是所谓的大义。
想要有所要领而不劳累，大约有七个方面：一、明例，指全书的意义条例。［《毛诗》把训诂音韵作为首要事项，熟悉《诗经》的音训，那么其他经书的音训都可以由此类推］一、要指，指今天特别切近实用的内容，每一部经书少的有几十件事，多的有一百多件事。一、图表。［各经的图表都以本朝人做的为好，谱和表是一样的］一、会通，指本部经书与其他经书贯通的意义。一、解纷，指前代儒者不同的见解各有依据，选择其中较长的一家作为主见，不必再考证，以免耗费时日精力。［大体上本朝人后来出现的说法较长］一、阙疑，指隐晦深奥难以明白、琐碎且不紧急的意义，搁置不考。一、流别，指本部经书传授的源流，古今经师的家法。［考察其中最著名且今天有书可查的］以上七件事，分类寻求，拨开迷雾，事半功倍。
大体上群经以本朝经师的说法为主，《易经》则程传与古说兼取。［并不互相妨碍］《论语》《孟子》《大学》《中庸》以朱熹的注解为主，参以本朝经师的说法。《易经》只读程传及孙星衍的《周易集解》。［孙星衍的书兼采汉代人的说法及王弼的注解］《尚书》只读孙星衍的《尚书今古文注疏》，《诗经》只读陈奂的《毛诗传疏》，《春秋左传》只读顾栋高的《春秋大事表》，《春秋公羊传》只读孔广森的《公羊通义》［本朝人讲《公羊》的只有这本书立言谨慎，尚无流弊］，《春秋谷梁传》只读钟文烝的《谷梁补注》，《仪礼》只读胡培翚的《仪礼正义》，《周礼》只读孙诒让的《周礼正义》，［已刊印但未完成］《礼记》只读朱彬的《礼记训纂》。［钦定七经的“传说”“义疏”都是学者应当阅读的，所以不全部列举］《论语》《孟子》除了朱注外，《论语》有刘宝楠的《论语正义》，《孟子》有焦循的《孟子正义》，可供考证古说，但义理仍以朱注为主。《孝经》就读通行的注本，不必考辨。《尔雅》只读郝懿行的《尔雅义疏》，五经总义只读陈澧的《东塾读书记》、王引之的《经义述闻》，《说文》只读王筠的《说文句读》。［兼采段玉裁、严可均、桂馥、钮树玉诸家，明白详慎，段玉裁注《说文》太繁琐深奥，等专门的人去研究］
以上所列举的各书，卷帙已经不算少，全部读完全部理解也需要五年，适宜就在这几部书中选择其要义先讲明白，用韩愈提要钩玄的方法，在原本上加以钩乙标识。［只看其定论，其引征辨驳的说法不必在意］如果按照前面说的七个方面，节录纂集，编成一部书，都采用旧说，不夹杂一句臆测之说，小经不过一卷，大经不过两卷，尤其方便学者。这是学堂讲解经义的书，不必逐章逐句解释，也不必抄录经书全文。［因为十五岁以前各经全文已经读过，文义的大端已经理解了］老师用这个来讲，学生用这个来习，期望一年或一年半完成，这样治经，浅显而不谬误，简略而不鄙陋，即使半途而废，也不至于毫无所得。有经义一千多条来开启其性识，培养其根本，那么终身可以没有背离经道的祸患。总之，必须先破除经生著述的门面文章，才肯去做，但这已经不是乡村塾馆学究和科举时流所能做到的了。
一、史学考察治乱典制。
史学切近实用的大端有两点：一是事实，一是典制。事实选择其治乱的大端，有关今天鉴戒的加以考察，无关的搁置；典制选择其考察可见世变，可供今天取法的加以考察，无所取法的略去。事实求之于《通鉴》。［《通鉴》之学，包括《资治通鉴》、《续通鉴》、《明通鉴》］约略地读《纪事本末》。典制求之于正史、二《通》。正史的
學，約之以讀志及列傳中奏議。[如漢《郊祀》，後漢《輿服》，宋《符瑞》、《禮樂》，歷代《天文》、《五行》，元以前之《律曆》，唐以後之《藝文》，可緩也。地理止考有關大事者，水道止考今日有用者，官制止考有關治理者。如古舉今廢，名存實亡，暫置屢改，寄祿虛封，閑曹雜流，不考可也]二通之學，《通典》、《通考》約之以節本，不急者乙之，《通考》取十之三、《通典》取十之一，足矣。[國朝人有《文獻通考詳節》，但一事中最要之原委，條目有應詳而不詳者，內又有數門可不考者]《通志》二十略，知其義例可也。考史之書約之以讀趙翼《廿二史劄記》。[王氏《商榷》可節取，錢氏《考異》精於考古，略於致用，可緩]史評約之以讀《禦批通鑒輯覽》。若司馬公《通鑒》，論義最純正而專重守經，王夫之《通鑒論》、《宋論》識多獨到，而偏好翻案，惟《禦批》最爲得中而切於經世之用。[此說非因尊王而然，好學而更事者讀之自見]凡此皆爲通今致用之史學。若考古之史學不在此例。
译治学，应精简为研读《志》及《列传》中的奏议。[如汉代的《郊祀志》，后汉的《舆服志》，宋代的《符瑞志》、《礼乐志》，历代的《天文志》、《五行志》，元代以前的《律历志》，唐代以后的《艺文志》，可以暂缓研读。地理方面只考察与重大事件相关的内容，水道方面只考察当今有用的内容，官制方面只考察与治理相关的内容。如古代设立而今已废除、名义存在而实际已消亡、暂时设置且屡经更改、仅作为寄禄虚封、闲散部门及杂流，可以不考察]关于“三通”的学问，《通典》、《通考》应精简为阅读节本，不紧急的内容列为乙等，《通考》选取十分之三，《通典》选取十分之一，就足够了。[国朝人有《文献通考详节》，但一事中最关键的源流始末，条目有应当详细却未详细之处，其中又有几门可以不考察]《通志》二十略，了解其体例即可。考证史实的书籍，应精简为阅读赵翼的《廿二史札记》。[王鸣盛的《十七史商榷》可以节选，钱大昕的《廿二史考异》精于考古，略于致用，可以暂缓]史论方面，应精简为阅读《御批通鉴辑览》。至于司马光的《资治通鉴》，论义最纯正而专重恪守经义，王夫之的《通鉴论》、《宋论》见识多独到，而偏好翻案，只有《御批》最为得中且切合经世致用。[此说并非因尊王而如此，好学且阅历丰富的人读后自会明白]凡此皆为通今致用的史学。若考古的史学不在此例。
一、諸子知取捨。可以證發經義者及別出新理而不悖經義者取之，顯悖孔、孟者棄之，說詳《宗經》篇。
一、理學看學案。五子以後，宋、明儒者遞相沿襲，探索幽渺，辨析朱、陸，掊擊互起，出入佛、老，界在微茫，文體多仿宗門語錄，質而近俚，高明者厭倦而不觀，謹願者惝恍而無得，理學不絕如線焉耳。惟讀學案，可以兼考學行，甄綜流派。黃梨洲《明儒學案》成於一手，宗旨明顯而稍有門戶習氣；全謝山《宋元學案》成於補輯，選錄較寬而議論持平，學術得失，了然易見。兩書甚繁，當以提要鈎元之法讀之，取其什之二即可。通此兩書，其餘理學家專書可緩矣。惟《朱子語類》原書甚多，學案所甄錄者未能盡見朱子之全體真面，宜更釆錄之。陳蘭甫《東塾讀書記》朱子一卷最善。
一、詞章讀有實事者。一爲文人便無足觀，況在今日，不惟不屑亦不暇矣。然詞章有奏議、書牘、記事之用，不能廢也。當于史傳及專集、總集中擇其敍事述理之文讀之，其他姑置不讀。若學者自作，勿爲鈎章棘句之文，勿爲浮誕嵬瑣之詩，則不至勞積損志矣。[朱子曰：“歐、蘇文好處只是平易說道理，初不曾使差異底字換卻尋常底字。”又曰：“作文字須是靠實說，不可架空細巧，大率七八分實，二三分文。歐文好者只是靠實而有條理。”均《語類》一百三十九]
一、政治書讀近今者。政治以本朝爲要，百年以內政事、五十年以內奏議，尤爲切用。
一、地理考今日有用者。地理專在知今，一形勢，一今日水道[先考大川]，一物産，一都會，一運道[水道不盡能行舟]，一道路，一險要，一海陸邊防，一通商口岸。若《漢志》之證古，《水經注》之博文，姑俟暇日考之可也。考地理必有圖，以今圖爲主，古圖備考，此爲中學地理言。若地球全形、外洋諸國亦須知其方域廣陝，程途遠近，都會海口，寒暖險易，貧富強弱，按圖索之，十日可畢，暫可不必求詳，重在俄、法、德、英、日本、美六國，其餘可緩。
一、算學各隨所習之事學之。西人精算，而算不足以盡西藝，其於西政更無與矣。天文、地圖、化、力、光、電，一切格物製造莫不有算，各視所業何學，即習可學之算，取足應用而止，如是則得實用而有涯涘。今世學人治算學者，如李尚之、項梅侶、李壬叔諸君，專講算理，窮幽極微，欲卒其業，皓首難期，此專家之學，非經世之具也。[算學西多中少，因恐求備求精有妨中學，故附於此]
一、小學但通大旨大例。中學之訓詁猶西學之翻譯也，欲知其人之意，必先曉其人之語。去古久遠，經文簡奧，無論漢學、宋學，斷無讀書而不先通訓詁之理。近人厭中學者動詆訓詁，此大謬可駭者也。伊川程子曰：“凡看文字，先須曉其文義，然後可求其意，未有文義不曉而見意者也。”[《二程遺書》，《近思錄》引]朱子曰：“訓詁則當依古注。”[《語類》卷七]又曰：“後生且教他依本子認得訓詁文義分明爲急，今人多是躐等妄作，誑誤後生，其實都曉不得也。”[《答黃直卿書》]又曰：“漢儒可謂善說經者，不過只說訓詁，使人以此訓詁玩索經文。”[《答張敬夫書》]又曰：“向議欲刊《說文》，不知韓丈有意否，因贊成之爲佳。”[《答呂伯恭書》。此外言訓詁爲要者尚多]朱子所注各經，訓詁精審，考據《說文》者甚多。《潛夫論》聖爲天口，賢爲聖譯，可謂善譬。若不通古音古義而欲解古書，何異不能譯西文而欲通西書乎？惟百年以來，講《說文》者終身鑽研，汩沒不反，亦是一病。要之，止須通其大旨大例，即可應用。大旨不例者，解六書之區分，通古今韻之隔閡，識古籀篆之源委，知以聲類求義類之樞紐，曉部首五百四十字之義例。至名物無關大用，[如水部自有專書，示部多列祭禮，舟車今制爲詳，草蟲須憑目驗，皆不必字字深求者也]說解間有難明，義例偶有抵忤，則闕之不論。[許君書
译一、诸子百家要懂得取舍。能够阐发经义以及提出新理而不违背经义的，予以采纳；明显违背孔子、孟子思想的，予以舍弃，详细论述见《宗经》篇。
一、理学要阅读《学案》。自五子（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朱熹）之后，宋明儒者代代沿袭，探索幽深微妙之处，辨析朱熹与陆九渊的异同，相互抨击不断，出入于佛老思想之间，界限模糊不清，文体多模仿禅宗语录，质朴而近乎俚俗，高明的人厌倦而不愿看，谨慎老实的人困惑而无所收获，理学几乎断绝如细线一般。只有阅读《学案》，才能兼考学问与品行，甄别综合各流派。黄梨洲的《明儒学案》由一人独立完成，宗旨鲜明但稍带门户之见；全谢山的《宋元学案》由多人补辑而成，选录较宽泛而议论持平，学术的得失一目了然。这两部书非常繁杂，应当用提纲挈领、钩玄提要的方法来读，取其十分之二即可。通晓这两部书，其余理学家的专著可以暂缓阅读。只有《朱子语类》原书很多，《学案》所甄录的未能完全展现朱子的全貌真面目，适宜再加以采录。陈兰甫《东塾读书记》中关于朱子的一卷最为精善。
一、词章要读有实际内容的。一旦成为文人便无足观，何况在今天，不仅不屑于读，也没有闲暇。然而词章有奏议、书信、记事的作用，不能废弃。应当在史传以及专集、总集中选择那些叙事说理的文章来读，其他的暂且搁置不读。如果学者自己写作，不要写那些钩章棘句（艰涩怪诞）的文章，不要写浮夸荒诞、琐碎冗长的诗歌，就不会劳神积损意志了。[朱子说：“欧阳修、苏轼文章的好处只是平易地讲道理，起初不曾使用怪异的字替换平常的字。”又说：“写文章必须靠实在的内容，不可架空细巧，大概七八分实在，二三分文采。欧阳修文章好的地方只是靠实在而有条理。”均见《语类》一百三十九]
一、政治书要读近代的。政治以本朝的为重要，百年以内的政事、五十年以内的奏议，尤为切合实用。
一、地理要考察今日有用的。地理专门在于了解当今，一是形势，二是今日的水道[先考察大河]，三是物产，四是都会，五是运道[水道不全能行船]，六是道路，七是险要之地，八是海陆边防，九是通商口岸。至于《汉书·地理志》考证古地，《水经注》博闻广记，暂且等闲暇时日考察即可。考察地理必须有地图，以今图为主，古图作为备考，这是为中学地理而言。至于地球全貌、外洋各国也必须知道其方位疆域、路途远近、都会海口、寒暖险易、贫富强弱，按图索骥，十日可完，暂时不必求详，重点在俄、法、德、英、日本、美六国，其余可以暂缓。
一、算学各随所习之事学习。西方人精通算学，但算学不足以穷尽西方技艺，对于西方政治更无关系。天文、地图、化学、力学、光学、电学，一切格物制造无不有算学，各人看所从事的是什么学问，就学习可学的算学，取足应用为止，这样则得实用而有界限。当今治算学的学者，如李尚之、项梅侣、李壬叔诸位，专门讲算理，穷究幽微，想要完成他们的学业，白头都难以期望，这是专家之学，不是经世致用的工具。[算学西方多中国少，因为担心求备求精有碍中学，所以附在此处]
一、小学只要通晓大旨大例。中学的训诂犹如西学的翻译，想要知道古人的意思，必须先晓畅古人的语言。距离古代久远，经文简奥，无论汉学、宋学，断无读书而不先通训诂的道理。近人厌恶中学动不动就诋毁训诂，这是大错特错、令人惊骇的。伊川程子说：“凡是看文字，先须晓其文义，然后可求其意，未有文义不晓而见意者也。”[《二程遗书》，《近思录》引]朱子说：“训诂则当依古注。”[《语类》卷七]又说：“后生且教他依本子认得训诂文义分明为急，今人多是躐等妄作，诳误后生，其实都晓不得也。”[《答黄直卿书》]又说：“汉儒可谓善说经者，不过只说训诂，使人以此训诂玩索经文。”[《答张敬夫书》]又说：“向议欲刊《说文》，不知韩丈有意否，因赞成之为佳。”[《答吕伯恭书》。此外言训诂为要者尚多]朱子所注各经，训诂精审，考据《说文》者甚多。《潜夫论》说圣人为天口，贤人为圣译，可谓善于比喻。如果不通古音古义而想要解古书，何异于不能译西文而想要通西书呢？只是百年以来，讲《说文》的人终身钻研，沉溺其中不能自拔，也是一弊病。总之，只需通晓其大旨大例，即可应用。大旨大例者，即解六书的区分，通古今韵的隔阂，识古籀篆的源委，知以声类求义类的枢纽，晓部首五百四十字的义例。至于名物无关大用，[如水部自有专书，示部多列祭礼，舟车今制为详，草虫须凭目验，皆不必字字深求者也]说解间有难明，义例偶有抵忤，则阙之不论。[许君书
既有脫口逸，復多奧義，但爲求通六書，不爲究極許學，則功力有限斷矣]得明師說之，十日粗通，一月大通，引申觸類，存乎其人，何至有廢時破道之患哉？若廢小學不講，或講之故爲繁難，致人厭棄，則經典之古義茫昧，僅存迂淺俗說，後起趣時之才士，必皆薄聖道爲不足觀，吾恐終有經籍道熄之一日也。
译既然已有脱漏散逸，又包含许多深奥的义理，如果只是为了通晓“六书”的基本规则，而不是为了深入探究许慎《说文解字》的学问，那么功力有限是肯定的。若能得到明师的讲解，十天就能粗略通晓，一个月就能完全通晓，由此引申推类，关键在于学习者本人，怎么会有耗费时间、败坏道统的祸患呢？如果废弃小学不讲，或者讲解时故意弄得繁琐艰难，导致人们厌恶抛弃，那么经典中的古义就会模糊不清，只留下迂腐浅薄的俗说，后来迎合时势的才士，必定都会轻视圣人之道认为不值得看，我担心最终会有经籍道统熄灭的一天。
如資性平弱並此亦畏難者，則先讀《近思錄》、《東塾讀書記》、《禦批通鑒輯覽》、《文獻通考詳節》，果能熟此四書，于中學亦有主宰矣。
去毒第九
悲哉洋烟之为害，乃今日之洪水猛兽也，然而殆有甚焉。洪水之害不过九载，猛兽之害不出殷都，洋烟之害流毒百馀年，蔓延二十二省，受其害者数十万万人，以后浸淫尚未有艾。废人才、弱兵气、耗财力，［近年进口洋货价八千馀万，出口土货可抵五千馀万，洋药价三千馀万，则漏卮也。是中国不贫于通商而贫于吸洋烟也］遂成为今日之中国矣。而废害文武人才，其害较耗财而又甚焉。志气不强，精力不充，任事不勤，日力不多，见闻不广，游历不远，用度不节，子息不蕃。更数十年，必至中国胥化而为四裔之魑魅而后已。
昔者国家尝严刑峻法以禁之而不效，天祸中国，谁能除之？然而吾意以为不然，《论语》曰：“齐之以刑，免而无耻；齐之以礼，有耻且格。”是法所不能治者，名得而治之。［顾亭林曰：以法治人不若以名治人］《学记》曰：“君子如欲化民成俗，其必由学乎。”是政所不能化者，学得而化之。何也？中国吸烟之始，由于懒惰，懒惰由于无事，无事由于无所知，无所知由于无见闻。士之学取办于讲章墨卷，官之学取办于例案，兵之学取办于钝器老阵，如是已足，［近日宋学、汉学、词章、百家之学亦皆索之故纸，发为空言，不必征诸实事，考诸万物］农无厚利，地无异产，工无新器，商无远志，行旅无捷途，大率皆可以不勤动、不深思、不广交、不远行而得之，陋生拙，拙生缓，缓生暇，暇生废，于是嗜好中之，此皆不学之故也。若学会广兴，文武道艺，城乡贵贱无有不学，弱者学之于阅报，强者学之于游历，其君子胸罗五洲，其小人思穷百艺，方且欲上测行星、下穷地隔、旁探南北极，岂尚有俾昼作夜、终老于一灯一榻者？导之且不为，况禁之哉？故曰兴学者，戒烟之药也。近日海内志士，伤时念乱，怵然有人类灭绝之忧。上海、扬州均有戒烟会，其说大抵各自治其所属之人，如吸烟者，主不以为仆，师不以为士，将不以为兵，田主不以为佣，商贾不以为伙，匠师不以为工，凡以治愚贱之人而已。夫不治富贵智能之人，则将吏、师长、田主、工师不乏吸烟者，彼恃有逃墨归杨之薮，犹不戒也。且官师皆无常职，彼视其官师如传舍，亦不戒也。吾谓惟在以学治智能少壮之人，愚贱者视吾力所能及者治之，衰老者听之，十年之后，此智能少壮之士大率皆富贵成立，或有位、或有家，因以各治其所属之人，三十年而绝矣。今各省多创立学会，谓宜即以戒烟会附之而行，无论何学会皆列此一条。四十岁以上戒否听其便，四十岁以下者不戒烟不得入会，家训训此，乡约约此，学规规此，剥穷则反，此其时乎？孔子曰：“知耻近乎勇。”孟子曰：“不耻不若人，何若人有。”夫以地球万国鄙恶不食之鸩毒，独我中华乃举世寝馈湛溺于其中，以自求贫弱死亡，古今怪变无过于此。使孔、孟复生，以明耻教天下，其必自戒烟始矣。
外篇
益智第一
自强生于力，力生于智，智生于学。孔子曰：“虽愚必明，虽柔必强，未有不明而能强者也。”人力不能敌虎豹，然而能禽之者，智也；人力不能御大水堕高山，然而能阻之开之者，智也。岂西人智而华人愚哉？欧洲之为国也多，群虎相伺，各思吞噬，非势钧力敌不能自存，故教养富强之政，步天测地、格物利民之技能，日出新法，互相仿效，争胜争长。且其壤地相接，自轮船、铁路畅通以后，来往尤数，见闻尤广，故百年以来焕然大变，三十年内进境尤速。如家处通衢，不问而多知；学有畏友，不劳而多益。中华春秋，战国、三国之际，人才最多。累朝混一以后，儽然独处于东方，所与邻者类皆陬澨蛮夷、沙漠蕃部，其治术、学术无有胜于中国者。惟是循其旧法随时修饬，守其旧学不逾范围，已足以
译如果资质平庸柔弱，并且畏惧困难，那么就先阅读《近思录》、《东塾读书记》、《御批通鉴辑览》、《文献通考详节》。如果确实能熟读这四部书，对于中学（中国传统学问）也就有了主导能力了。
去除毒害第九
唉，鸦片危害之大，简直是当今的洪水猛兽，然而其危害几乎比洪水猛兽还要严重。洪水的危害不过持续九年，猛兽的危害不出殷都的范围，而鸦片之害流毒百余年，蔓延二十二省，受害人数以千万计，以后浸染侵蚀还没有停止的迹象。它废弃人才、削弱军气、消耗财力，［近年来进口洋货价值八千多万，出口土货可以抵销五千多万，鸦片价值三千多万，这就是国家的漏洞。所以中国不是因为通商而贫困，而是因为吸食鸦片而贫困］于是造就了今日的中国。而废弃和损害文武人才，其危害比消耗财力还要严重。志气不刚强，精力不充沛，做事不勤勉，每日精力不充足，见闻不广博，游历不远，用度不节俭，子孙不繁衍。再过几十年，必定使中国全都变成四方蛮夷的鬼怪才罢休。
过去国家曾经用严刑峻法来禁止鸦片而没有效果，上天降祸给中国，谁能消除它呢？然而我认为不是这样，《论语》说：“用刑罚来整顿，人们只求免于刑罚而没有羞耻心；用礼教来整顿，人们不仅有羞耻心而且会归服。”这是法律所不能治理的，名声（道德舆论）却可以治理。［顾炎武说：用法律治理人不如用名声治理人］《学记》说：“君子如果想要教化百姓形成良好的风俗，一定要通过教育吗？”这是政令所不能教化的，教育却可以教化。为什么呢？中国吸食鸦片的开始，是由于懒惰，懒惰是由于无事可做，无事可做是由于无所知晓，无所知晓是由于没有见闻。士人的学问满足于讲解科举文章，官员的学问满足于处理例案，士兵的学问满足于使用钝器旧阵法，这样就已经足够了，［近日宋学、汉学、辞章、百家之学也都从故纸堆中寻求，发出空谈，不必验证于实事，考察于万物］农民没有厚利，土地没有特产，工匠没有新器具，商人没有远大的志向，行旅没有快捷的道路，大抵都可以不勤劳、不深思、不广泛交往、不远行而得到，简陋产生笨拙，笨拙产生迟缓，迟缓产生闲暇，闲暇产生荒废，于是嗜好就侵入了，这都是不学习的缘故。如果学会广泛兴起，文武道艺，城乡贵贱没有不学习的，弱者通过阅读报纸学习，强者通过游历学习，君子胸怀包容五洲，小人思虑穷尽百艺，正想要向上测量行星、向下穷尽地底、旁探南北极，难道还会有昼夜颠倒、终老于一灯一榻的人吗？引导他们尚且不肯，何况禁止他们呢？所以说兴办教育，是戒烟的良药。近日海内志士，感伤时局念及动乱，惊恐地有人类灭绝的忧虑。上海、扬州都有戒烟会，他们的说法大抵是各自治理自己管辖的人，如吸食鸦片者，主人不把他当作仆人，老师不把他当作学生，将领不把他当作士兵，田主不把他当作佣工，商人不用他作伙计，工匠不用他做工，凡是用来治理愚昧卑贱的人罢了。如果不治理富贵有智慧的人，那么将吏、师长、田主、工匠中不乏吸食鸦片者，他们依仗有逃避墨家回归杨家的地方，仍然不戒除。况且官员和老师都没有固定的职务，他们看待自己的官员和老师如同旅店，也不戒除。我认为只有用教育来治理有智慧且年轻力壮的人，愚昧卑贱的人看我们力所能及的去治理，衰老的人听之任之，十年之后，这些有智慧且年轻力壮的人大抵都富贵成立，有的有地位、有的有家业，因而各自治理自己管辖的人，三十年就断绝了。现在各省多创立学会，认为适宜就把戒烟会附在其中实行，无论什么学会都列这一条。四十岁以上戒不戒听其方便，四十岁以下不戒烟不得入会，家训训导这个，乡约约定这个，学规规范这个，剥尽则反，这正是时候吗？孔子说：“知道羞耻就接近勇敢了。”孟子说：“不耻于不如别人，怎么能比得上别人呢。”既然地球万国都鄙视厌恶不饮用的鸩毒，唯独我们中华却举世沉溺其中，以求取贫弱死亡，古今怪变没有超过这个的。假使孔子、孟子再生，用明耻来教导天下，必定从戒烟开始了。
外篇
增进智慧第一
自强产生于力量，力量产生于智慧，智慧产生于学习。孔子说：“即使愚笨也必定明白，即使柔弱也必定刚强，没有不明白而能刚强的。”人的力量不能敌过虎豹，然而能捕捉它们的是智慧；人的力量不能抵御大水坠落高山，然而能阻挡它开凿它的是智慧。难道是西方人智慧而中国人愚笨吗？欧洲的国家多，群虎相互窥伺，各想吞噬对方，不是势力均等力量相当不能自存，所以教养富强的政治，步天测地、格物利民的技能，每天出现新法，互相仿效，争胜争长。况且他们的土地相接，自从轮船、铁路畅通以后，来往尤其频繁，见闻尤其广博，所以百年以来焕然一新大变，三十年内进步尤其迅速。如同家住在交通要道，不问也知道得多；学习有畏友，不劳累而获益多。中华春秋、战国、三国之际，人才最多。累朝统一以后，懒散地独自处于东方，所与相邻的大多是边远蛮夷、沙漠蕃部，他们的治术、学术没有胜过中国的。只是遵循旧法随时修饬，守旧学不逾越范围，已经足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