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学第二
治安而无患。迨去古益远,旧弊日滋,而旧法、旧学之精意渐失,今日五洲大通,于是相形而见绌矣。假使西国强盛开通,适当我圣祖、高宗之朝,其时朝廷恢豁大度不欺远人,远识雄略不囿迂论,而人才众多,物力殷阜,吾知必已遣使通问、远游就学,不惟采其法、师其长,且可引为外惧,藉以儆我中国之泄沓,戢我中国之盈侈,则庶政、百能未必不驾而上之。乃通商、用兵,待至道光之季,其时西国国势愈强,中国人才愈陋,虽被巨创,罕有儆悟,又有发匪之乱,益不暇及。林文忠尝译《四洲志》《万国史略》矣,然任事而不终;曾文正尝遣学生出洋矣,然造端而不寿;文文忠创同文馆,遣驻使,编西学各书矣,然孤立而无助,迂谬之论、苟简之谋充塞于朝野,不惟不信不学,且诟病焉。一儆于台湾生番,再儆于琉球,三儆于伊犁,四儆于朝鲜,五儆于越南、缅甸,六儆于日本,祸机急矣,而士大夫之茫昧如故,骄玩如故。天自牖之,人自塞之,谓之何哉!夫政刑兵食,国势邦交,士之智也;种宜土化,农具粪料,农之智也;机器之用,物化之学,工之智也;访新地,创新货,察人国之好恶,较各国之息耗,商之智也;船械营垒,测绘工程,兵之智也。此教养富强之实政也,非所谓奇技淫巧也,华人于此数者,皆主其故常,不肯殚心力以求之。若循此不改,西智益智,中愚益愚,不待有吞噬之忧,即相忍相持、通商如故,而失利损权,得粗遗精,将冥冥之中,举中国之民已尽为西人之所役矣;役之不已,吸之、朘之不已,则其究必归于吞噬而后快。是故智以救亡、学以益智、士以导农工商兵。士不智,农工商兵不得而智也;政治之学不讲,工艺之学不得而行也。大抵国之智者,势虽弱,敌不能灭其国;民之智者,国虽危,人不能残其种。印度属于英,浩罕、哈萨克属于俄,阿非利加分属于英、法、德,皆以愚而亡。美国先属于英,以智而自立;古巴属于西班牙,以不尽愚而复振。求智之法如何?一曰去妄,二曰去苟。固陋虚骄,妄之门也;侥幸怠惰,苟之根也。二蔽不除,甘为牛马土芥而已矣。
译国家安定而没有祸患。等到距离古代越来越远,旧的弊端日益滋生,而旧法、旧学的精妙意蕴逐渐丧失,如今五大洲交通发达,于是相比之下就显得落后了。假如西方强国强大且开明,恰逢我朝圣祖、高宗在位之时,那时朝廷胸怀宽广、气度恢宏,不欺骗远方之人,见识深远、谋略雄健,不被迂腐的言论所局限,而且人才众多,物资丰饶,我知道必定已经派遣使者互通问候、远行游学,不仅采纳他们的制度、学习他们的长处,还可以将其作为外部的警戒,借此警醒我国官场的懈怠散漫,遏制我国社会的骄奢淫逸,那么各项政务、各种技能未必不能超越他们。然而通商、用兵,直到道光末年才发生,那时西方国家的国势更加强大,中国的人才更加浅陋,虽然遭受巨大的创伤,很少有人警醒觉悟,又加上太平天国之乱,更加无暇顾及。林则徐曾经翻译《四洲志》《万国史略》,然而任职不久便离职;曾国藩曾经派遣学生出洋,然而刚起步便去世;郭嵩焘创办同文馆,派遣驻外使节,编纂西学各类书籍,然而孤立无援,迂腐荒谬的言论、苟且简略的谋划充斥朝廷和民间,不仅不信任不学习,反而加以诋毁。第一次在台湾生番事件中受警示,第二次在琉球事件中受警示,第三次在伊犁事件中受警示,第四次在朝鲜事件中受警示,第五次在越南、缅甸事件中受警示,第六次在日本事件中受警示,祸患的危机紧迫了,而士大夫的迷茫无知依旧,骄纵玩忽依旧。上天自然开导他们,人却自己堵塞自己,能怎么办呢!政治、刑罚、军事、粮食,国家形势、邦交关系,是士人的智慧;作物适宜土壤改良,农具肥料,是农民的智慧;机器的使用,化学之学,是工匠的智慧;探寻新地方,创造新产品,考察各国人民的喜好厌恶,比较各国的盈亏损耗,是商人的智慧;船只器械、营垒工事,测绘工程,是军人的智慧。这些是教育、养育、富强国家的实际政事,不是所谓的奇技淫巧。华人在这几方面,都固守旧习,不肯竭尽心力去探求。如果沿袭这种状况不改变,西方的智慧日益增加,中国的愚昧日益加深,不必等到有被吞并的忧虑,即使相互忍耐、相互对峙,通商如旧,也会丧失利益、损害权柄,得到粗劣的而遗漏精妙的,将在不知不觉中,使中国的百姓全都成为西方人的奴仆了;奴役不止,剥削不止,那么最终必定归于被吞并而后快。因此,用智慧来拯救危亡,用学习来增进智慧,用士人来引导农、工、商、兵。士人不智慧,农、工、商、兵就不能智慧;政治之学不讲究,工艺之学就不能推行。大抵国家有智慧,势力虽然弱小,敌人也不能灭亡它的国家;百姓有智慧,国家虽然危险,敌人也不能灭绝它的种族。印度属于英国,浩罕、哈萨克属于俄国,非洲分别属于英、法、德,都是因为愚昧而灭亡。美国先前属于英国,因为智慧而自立;古巴属于西班牙,因为不完全愚昧而复兴。求取智慧的方法是什么?一是去除虚妄,二是去除苟且。固陋虚骄,是虚妄的门户;侥幸怠惰,是苟且的根源。这两种弊病不除去,甘愿做牛马和泥土草芥罢了。
愚民辨
三年以来,外强中弱之形大箸,海滨人士稍稍阅《万国公报》,读沪局译书,接西国教士,渐有悟华民之智不若西人者,则归咎于中国历代帝王之愚其民,此大谬矣。《老子》曰:“有道者,非以明民,将以愚之。”此李斯、韩非之学,暴秦之政也,于历代何与焉。汉求遗书,尊六经,设博士,举贤良,求茂才异等,绝国使才,非愚民也。唐设科目多至五十馀,宋广立学校,并设武学。明洪武三年开科,经义以外兼考书、算、骑、射、律,[《明太祖实录》,《日知录》引]非愚民也。自隋以词章取士,沿袭至今,此不过为荐举公私无凭,词章考校有据耳,谓立法未善则可,谓之愚民则诬。至我朝列圣殷殷以觉世牖民为念,刊布《数理精蕴》、《历象考成》、《仪象考成》,教天算西学也;遣使测经纬度,绘天下地图,教地舆西学也;刊布《授时通考》,教农学也;纂《七经义疏》,刊布十三经、二十四史、九通,开四库馆修书,分藏大江南北,纵人入读,教经史百家之学也;同治军务敉平以后,内外开同交方言馆,教译也;设制造局,教械也;设船政衙门,教船也;屡遣学生出洋赴美、英、法、德,学公法、矿学、水师、陆师、炮台、铁路也,总署编刊公法、格致、化学诸书,沪局译刊西书七十馀种,教各种西学也。且同文馆三年有优保,出洋随员三年有优保,学堂学生有保奖,游历有厚资,朝廷欲破民之愚、望士之智,皇皇如恐不及。无如陋儒俗吏动以新学为诟病,相戒不学,故译书不广,学亦不精,出洋者大半志不在学,故成材亦不多,是不学者负朝廷耳。且即以旧制三场之法言之,虽不能兼西学,固足以通中学,咎在主司偏重、士人剽窃,非尽法之弊也。果能经义、策问事事博通,其于经济大端、百家学术必能贯彻,任以政事必能有为,且必能通达事变,决不至于愚矣。譬如子弟不肖,楹有书而不读,家有师而不亲,过庭、入塾惟务欺饰,及至颓废贫困,乃怨怼其父母,岂不悖哉?大率近日风气,其赞羡西学者自视中国朝政、民风无一是处,殆不足比于人数,自视其高、曾、祖、父亦无不可鄙贱者,甚且归咎于数千年以前历代帝王无一善政,历代将相、师儒无一人才。不知二千年以上,西国有何学,西国有何政也?
游学第二
出洋一年胜于读西书五年,此赵营平百闻不如一见之说也。入外国学堂一年胜于中国学堂三年,此孟子置之庄岳之说也。游学之益,幼童不如通人,庶僚不如亲贵,尝见古之游历者矣。晋文公在外十九年,遍历诸侯,归国而霸;赵武灵王微服游秦,归国而强。春秋、战国最尚游学,贤如曾子、左邱明,才如吴起、乐羊子,皆以游学闻,其馀策士、杂家不能悉举。后世英主、名臣如汉光武学于长安,昭烈周旋于郑康成、陈元方,明孙承宗未达之先周历边塞,袁崇焕为京官之日潜到辽东,此往事明效也。请论今事:日本,小国耳,何兴之暴也?伊藤、山县、榎本、陆奥诸人皆二十年前出洋之学生也,愤其国为西洋所胁,率其徒百馀人分诣德、法、英诸国,或学政治、工商,或学水陆兵法,学成而归,用为将相,政事一变,雄视东方。不特此也,俄之前主大彼得愤彼国之不强,亲到英吉利、荷兰两国船厂,为工役十馀年,尽得其水师轮机驾驶之法,并学其各厂制造,归国之后,诸事丕变,今日遂为四海第一大国。不特此也,暹罗久为法国涎伺,于光绪二十年与法有衅,行将吞并矣,暹王感愤,国内毅然变法,一切更始,遣其世子游英国,学水师,去年暹王游欧洲,驾火船出红海来迎者即其学成之世子也,暹王亦自通西文、西学,各国敬礼有加,暹罗遂以不亡。上为俄,中为日本,下为暹罗,中国独不能比其中者乎?至游学之国,西洋不如东洋,一、路近省费,可多遣;一、去华近,易考察;一、东文近于中文,易通晓;一、西学甚繁,凡西学不切要者东人已删节而酌改之,中、东情势风俗
译愚民辨
近三年来,外强中弱的形势已经非常明显,沿海地区的人士逐渐阅读《万国公报》,研读上海书局翻译的书籍,接触西方国家的传教士,渐渐领悟到中华民众的智慧不如西方人,于是归咎于中国历代帝王愚弄百姓,这是极大的错误。《老子》说:“有道的人,不是用来使百姓聪明,而是用来使他们愚昧。”这是李斯、韩非的学说,是暴秦的政治,与历代有什么关系呢?汉代搜求遗书,尊崇六经,设立博士,举荐贤良,选拔茂才异等,派遣出使绝远之国的使者,这不是愚民。唐代设立科举科目多达五十多种,宋代广泛设立学校,并设立武学。明代洪武三年开科取士,经义之外兼考书法、算术、骑马、射箭、律法,这不是愚民。自从隋代以词章取士,沿袭至今,这不过是因为荐举制度公私都缺乏凭据,而词章考核有依据罢了,说立法不完善可以,说这是愚民则是诬蔑。到了我们清朝,列位圣君殷切地以唤醒世人、启迪百姓为念,刊布《数理精蕴》、《历象考成》、《仪象考成》,教授天算西学;派遣使者测量经纬度,绘制天下地图,教授地理西学;刊布《授时通考》,教授农学;编纂《七经义疏》,刊布十三经、二十四史、九通,开设四库馆修书,分藏于大江南北,允许人们入内阅读,教授经史百家之学;同治年间军务平定以后,内外开设同文馆和方言馆,教授翻译;设立制造局,教授器械制造;设立船政衙门,教授造船;屡次派遣学生出洋前往美国、英国、法国、德国,学习公法、矿学、海军、陆军、炮台、铁路;总理衙门编刊公法、格致、化学等书籍,上海书局翻译刊印西书七十多种,教授各种西学。况且同文馆学生三年后有优等保送,出洋随员三年后有优等保送,学堂学生有保举奖励,游历有丰厚资助,朝廷想要破除百姓的愚昧、期望士人的智慧,急切得唯恐来不及。无奈浅陋的儒生和庸俗的官吏动不动就把新学当作耻辱,互相告诫不要学习,所以译书不广泛,学问也不精深,出洋的人大半志向不在求学,所以成才的也不多,这是不学习的人辜负了朝廷。况且即使以旧制三场考试的方法来说,虽然不能兼习西学,本来足以通晓中学,过错在于主考官偏重、士人剽窃,并非全是制度的弊端。如果真能经义、策问事事博通,对于经世济民的大端、百家学术必然能够贯通,任用他们处理政事必然会有作为,而且必然能够通达事变,决不至于愚昧。譬如子弟不肖,家里有书却不读,家有老师却不亲近,在父母面前、在私塾里只务求欺骗掩饰,等到颓废贫困,才怨恨父母,难道不荒谬吗?大抵近日风气,那些赞叹羡慕西学的人自视中国朝政、民风没有一处是对的,几乎不足以比数于人类,自视他们的高祖、曾祖、祖父、父亲也没有不可鄙贱的,甚至归咎于数千年以前历代帝王没有一项善政,历代将相、师儒没有一个人材。不知道两千年以上,西方国家有什么学问,西方国家有什么政治呢?
游学第二
出洋一年胜过读西书五年,这是赵营平所说的百闻不如一见。进入外国学堂一年胜过中国学堂三年,这是孟子所说的置之庄岳。游学的益处,幼童不如通人,庶僚不如亲贵,我曾见过古代的游历者。晋文公在外十九年,遍历诸侯,回国后称霸;赵武灵王微服游历秦国,回国后国家强大。春秋、战国最崇尚游学,贤如曾子、左丘明,才如吴起、乐羊子,都因游学而闻名,其余策士、杂家不能一一列举。后世英主、名臣如汉光武帝在长安求学,昭烈帝与郑康成、陈元方交往,明代孙承宗在未显达之前周历边塞,袁崇焕在京官任上潜赴辽东,这些都是往事的明效。请论今事:日本,不过是小国罢了,为何兴起得如此迅猛?伊藤、山县、榎本、陆奥等人都是二十年前出洋的学生,愤慨其国被西洋胁迫,率领徒众一百多人分别前往德国、法国、英国等国家,有的学习政治、工商,有的学习水陆兵法,学成归来,被任用为将相,政事一变,雄视东方。不仅如此,俄国前君主大彼得愤慨其国不强,亲自到英国、荷兰两国的船厂,做工役十多年,完全掌握了其海军轮机驾驶的方法,并学习其各厂制造,回国之后,诸事巨变,今日遂成为四海第一大国。不仅如此,暹罗长久被法国垂涎窥伺,在光绪二十年与法国发生冲突,即将被吞并,暹罗国王感愤,在国内毅然变法,一切更始,派遣其世子游历英国,学习海军,去年暹罗国王游历欧洲,驾火船出红海来迎接的即是其学成的世子,暹罗国王也自通西文、西学,各国敬礼有加,暹罗遂得以不亡。上为俄国,中为日本,下为暹罗,中国难道不能比其中者吗?至于游学的国家,西洋不如东洋,一、路近省费,可多遣;二、去华近,易考察;三、东文近于中文,易通晓;四、西学甚繁,凡西学不切要者东人已删节而酌改之,中、东情势风俗
相近,易仿行,事半功倍,无过于此。若自欲求精、求备,再赴西洋有何不可?或谓昔尝遣幼童赴美学习矣,何以无效?曰:失之幼也。又尝遣学生赴英、法、德学水陆师各艺矣,何以人才不多?曰:失之使臣监督不措意,又无出身明文也。又尝派京员游历矣,何以材不材相兼?曰:失之不选也。虽然,以予所知此中固亦有足备时用者矣,若因噎废食之谈、豚蹄篝车之望,此乃祸人家国之邪说,勿听可也。尝考孟子所论圣贤帝王将相历险难、成功业,其要归不过曰“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而已,曰“生于忧患”而已。夫受侮而不耻,蹙国而不惧,是不动也;冥然罔觉,悍然不顾,以效法人为耻,是不忍也;习常蹈故,一唱百和,惮于改作,官无一知,士无一长,工无一技。外不远游,内不立学,是不增益所不能也;无心、无性、无能,是将死于忧患矣。何生之足云!
译彼此相近,容易仿效推行,事半功倍,没有比这更好的了。如果自己想要追求精纯、完备,再前往西洋有什么不可以?有人说:过去曾经派遣幼童去美国学习,为什么没有成效?回答说:错在年龄太小。又说:曾经派遣学生去英国、法国、德国学习水陆军事技艺,为什么人才不多?回答说:错在出使大臣监督时不放在心上,又没有明确的出身任用规定。又说:曾经派遣京官去游历,为什么有用和无用的人才混杂?回答说:错在没有选拔。虽然如此,据我所知,其中本来也有足以供当时使用的人才,如果因为怕噎住就停止吃饭的议论、指望用猪蹄和竹笼车来求雨的奢望,这是祸害国家家庭的邪说,不要听信就可以了。曾经考察孟子所论述的圣贤帝王将相经历艰难险阻、成就功业,其关键归结不过说是“触动内心、坚韧性格,增加他所不具备的能力”罢了,说是“生于忧患”罢了。遭受侮辱却不以为耻,国土缩小却不恐惧,这是内心不被触动;昏昧无知,悍然不顾,把效法别人当作羞耻,这是性格不够坚韧;习惯于常规,沿袭旧例,一呼百应,害怕改革,官员没有一个人有见识,士人没有一个人有专长,工匠没有一个人有技艺。对外不远远游历,对内不建立学校,这是不增加自己所不具备的能力;没有触动内心、没有坚韧性格、没有能力,这是将死于忧患了。还谈什么生于忧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