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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劝学篇五

宗经第五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13–14 段

宗经第五

  衰周之季,道术分裂,诸子蜂起,判为九流十家,惟其意在偏胜,故析理尤精,而述情尤显。其中理之言,往往足以补经义,[乾嘉诸儒以诸子证经文音训之异同,尚未尽诸子之用]应世变,然皆有钓名侥利之心,故诡僻横恣,不合于大道者亦多矣。即如皇子贵衷,田子贵均,墨子贵兼,料子贵别,王廖贵先,兒良贵后,此不过如扁鹊适周则为老人医,适秦则为小儿医,聊以适时自售耳,岂其情哉?自汉武始屏斥百家,一以六艺之科为断,今欲通知学术流别,增益才智,针起喑聋跛躄之陋儒,未尝不可兼读诸子,然当以经义权衡而节取之。刘向论《晏子春秋》曰:“文章可观,义理可法,合于六经之义。”斯可为读诸子之准绳矣。[汉书艺文志曰:“若能修六艺之术,观九家之言,舍短取长,则可以通万方之略矣。”意与此同]盖圣人之道,大而能博,因材因时,言非一端,而要归于中正。故九流之精,皆圣学之所有也;九流之病,皆圣学之所黜也。

  诸子之驳杂,固不待言,兹举其最为害政、害事而施于今日必有实祸者。如《老子》尚无事则以礼为乱首,主守雌则以强为死徒,任自然则以有忠臣为乱国。《庄子》齐尧、桀,黜聪明,谓凡之亡不足以为亡,楚之存不足以为存[此不得以寓言为解]。《列子·扬朱》篇,惟纵嗜欲,不顾毁誉。《管子》谓惠者民之仇雠,法者民之父母,其书羼杂伪托最多,故兼有道、法、名、农、阴阳、纵横之说。《墨子》除“兼爱”已见斥于孟子外,其“非儒”“公孟”两篇至为狂悍,“经”上下、“经说”上下四篇乃是名家清言,虽略有算学、重学、光学之理,残不可读,无裨致用。《荀子》虽名为儒家,而非十二子,倡性恶,法后王,杀诗、书[读隆杀之杀],一传之后,即为世道、经籍之祸。申不害专用术,论卑行鄙,教人主以不诚。[《韩非子》及他书所引]韩非用申之术,兼商之法,惨刻无理,教人主以不任人,不务德。商鞅暴横,尽废孝弟仁义,无足论矣。此外若《吕览》多存古事,大致近儒。《晏子》兼通儒墨,瑕瑜互见。[刘向谓其中诋孔子者为辩士伪托]《战国策》考见世变,势不能废。[晁公武以《战国策》入子部,今入史部]孙吴、尉缭,兵家专门,尚不害道。[孙子,惟“用间”篇末有谬语,尉缭惟“兵令”篇末有谬语]尹文、慎到、鹖冠、尸佼,可采无多。至于公孙龙巧言无实,鬼谷阴贼可鄙,皆不足观。又如《关尹子》多剿佛书,并有后世道书语;《文子》全袭《淮南》,皆出作伪。西汉儒家诸子,如贾长沙、董江都、刘子政,皆为儒家巨子,《说苑》、《新序》最为纯正,《新书》已多残缺,《春秋繁露》精义颇多,惟董治《公羊》,多墨守后师之说,几陷大愚之诛,宜分别观之。《法言》文藻而已,《孔丛》、《家语》甚多精言,兼存孔门行事,虽有附益,要皆有本,近人概斥为王肃诸人伪作,未免太苛。道家如《淮南》,可资考古,闲有精理]大抵诸家纰缪易见,学者或爱其文采,或节取一义,苟非天资乖险,鲜有事事则效、实见施行者;独老子见道颇深,功用较博,而开后世君臣苟安误国之风,致陋儒空疏废学之弊,启猾吏巧士挟诈营私,软媚无耻之习,其害亦为最巨。功在西汉之初,而病发于二千年之后,是养成顽钝积弱,不能自振之中华者,老氏之学为之也。[“大巧若拙”一语最害事,此谓世俗趋避钻刺之巧则可矣,若步天测地、工作军械,巧者自巧,拙者自拙,岂有巧拙相类之事哉?数十年来,华人不能扩充智慧者,皆为此说所误]故学老者病痿痹,学馀子者病发狂。董子曰:“正朝夕者视北辰,正嫌疑者视圣人。”若不折衷于圣经,是朝夕不辨,而冥行不休,坠入于泥,亦必死矣,不独诸子然也。

  群经简古,其中每多奥旨异说,或以篇简摩灭,或出后师误解。汉兴之初,曲学阿世,以冀立学,哀、平之际,造谶益纬,以媚巨

译宗经第五

周朝衰微的末期,大道分裂,诸子百家如蜂群般兴起,分为九流十家。因为他们意在偏颇取胜,所以分析事理尤其精微,抒发情感尤其显豁。其中关于事理的言论,往往足以补充经义的不足,应对世事的变迁,然而他们都有沽名钓誉、侥幸获利的心思,所以诡辩偏僻、放纵恣意,不合乎大道的也很多。就像皇子崇尚中道,田子崇尚平均,墨子崇尚兼爱,料子崇尚区别,王廖崇尚先发制人,兒良崇尚后发制人,这不过像扁鹊到了周地就给老人治病,到了秦地就给小孩治病,姑且迎合时势来推销自己罢了,难道是他们真正的本意吗?自从汉武帝开始排斥百家,一律以六艺的科目作为标准,现在如果想要通晓学术的流派,增加才智,纠正那些像聋哑瘸腿一样愚陋的儒生,未尝不可以兼读诸子,但应当以经义作为权衡来节制选取。刘向评论《晏子春秋》说:“文章值得观赏,义理值得效法,符合六经的宗旨。”这可以作为阅读诸子的标准。圣人的大道,宏大而广博,根据人才和时势,言论不是单一的,但总要归于中正。所以九流的精华,都是圣学所包容的;九流的弊病,都是圣学所排斥的。

诸子的驳杂,本来不用多说,这里列举那些对政治、事务危害最大,如果施行于今日必然造成实际祸患的。比如《老子》崇尚无为,就把礼制看作动乱的根源;主张守柔,就把刚强看作死亡的徒众;放任自然,就把有忠臣看作祸乱国家。《庄子》将尧和桀等同,贬低聪明智慧,认为凡人的灭亡不足以称为灭亡,楚国的存在不足以称为存在。《列子·扬朱》篇,只放纵嗜欲,不顾毁誉。《管子》说施恩惠的人是百姓的仇敌,法律是百姓的父母,这本书混杂伪托最多,所以兼有道、法、名、农、阴阳、纵横的学说。《墨子》除了“兼爱”已经被孟子斥责外,其“非儒”“公孟”两篇最为狂妄强悍,“经”上下、“经说”上下四篇是名家的清谈,虽然略有算学、力学、光学的道理,残缺得无法阅读,对实际应用没有帮助。《荀子》虽然名义上是儒家,但非议十二子,倡导性恶论,效法后王,删减《诗》《书》,一经传授,就成为世道、经籍的祸害。申不害专用权术,言论卑劣,行为鄙陋,教导君主不诚实。韩非使用申不害的权术,兼用商鞅的法律,残酷刻薄不讲道理,教导君主不信任人,不致力于德行。商鞅暴虐横行,完全废除孝悌仁义,不值得讨论。此外像《吕览》多保存古代事迹,大致接近儒家。《晏子》兼通儒墨,优缺点并存。《战国策》考察世变,形势上不能废弃。孙武、吴起、尉缭,是兵家的专门著作,尚不违背大道。尹文、慎到、鹖冠、尸佼,可取之处不多。至于公孙龙巧言无实,鬼谷子阴险狠毒可鄙,都不值得一看。又如《关尹子》多抄袭佛书,并有后世道书的语句;《文子》全袭《淮南子》,都是伪造之作。西汉儒家诸子,如贾谊、董仲舒、刘向,都是儒家的巨擘,《说苑》《新序》最为纯正,《新书》已经多有残缺,《春秋繁露》精义颇多,只是董仲舒治《公羊传》,多墨守后师之说,几乎陷入大愚的指责,应当分别看待。《法言》只是文藻而已,《孔丛子》《家语》有很多精妙的言论,兼存孔门行事,虽然有附益,但都有根据,近人一概斥为王肃等人伪作,未免太苛刻。道家如《淮南子》,可资考古,偶尔有精妙的道理。大体上诸家的错误容易看见,学者或者喜爱其文采,或者截取其一义,如果不是天资乖张阴险,很少有事事效仿、实际施行的;唯独老子见道颇深,功用较广,而开启后世君臣苟且偷安误国的风气,导致陋儒空疏废学的弊端,启发猾吏巧士挟诈营私,软媚无耻的习气,其危害也最为巨大。功在西汉之初,而病发于二千年之后,是养成顽钝积弱、不能自振的中华的,是老氏的学问。所以学老子的人病痿痹,学其他诸子的人病发狂。董仲舒说:“校正早晚看北极星,校正嫌疑看圣人。”如果不折衷于圣经,就是早晚不分,而盲目行走不停,坠入泥潭,也必死无疑,不只是诸子如此。

群经简古,其中每多深奥旨意和异说,有的因为篇简磨灭,有的出于后师误解。汉朝兴起之初,曲学阿世,以冀望设立学官,哀帝、平帝之际,造谶益纬,以媚巨

奸,于是非常可怪之论益多。如文王受命、孔子称王之类,此非七十子之说,乃秦、汉经生之说也,而说《公羊春秋》者为尤甚。[新周,王鲁,以《春秋》当新王]乾嘉诸儒嗜古好难,力为阐扬,其风日肆,演其馀波,实有不宜于今之世道者,如禁方奇药,往往有大毒可以杀人。假如近儒《公羊》之说,是孔子作《春秋》而乱臣贼子喜也。窃惟诸经之义其有迂曲难通、纷歧莫定者,当以《论语》、《孟子》折衷之,《论》、《孟》文约意显,又群经之权衡矣。[伊川程子曰:穷得语、孟,自有要约处。以此观他经,甚省力。语、孟如丈尺权衡相似]道光以来,学人喜以纬书、佛书讲经学,光绪以来,学人尤喜治周秦诸子,其流弊恐有非好学诸君子所及料者,故为此说以规之。

译奸邪之徒,于是离奇古怪的言论越来越多。像文王受命、孔子称王这类说法,并非七十子门徒的观点,而是秦、汉时期经学家的说法,其中解说《公羊春秋》的人尤其严重。[新周,王鲁,以《春秋》当新王]乾嘉时期的儒者嗜好古奥、喜欢标新立异,极力阐发宣扬,这种风气日益放肆,其流波余韵,实在有不适合当今世道的地方,就像禁方奇药,往往有大毒可以杀人。假如近代儒者关于《公羊》的说法成立,那就是孔子作《春秋》反而让乱臣贼子高兴了。我私下认为,各经中的义理如果有迂回曲折难以通达、分歧众多无法确定的,应当用《论语》、《孟子》来作为裁决的标准,《论》、《孟》文字简约而意义显明,又是群经的权衡标准。[伊川程子曰:穷得语、孟,自有要约处。以此观他经,甚省力。语、孟如丈尺权衡相似]道光以来,学者喜欢用纬书、佛书来讲解经学,光绪以来,学者尤其喜欢研究周秦诸子,其流弊恐怕不是好学君子所能预料到的,所以发表这些议论来规劝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