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四

译天下匮乏枯竭，而您却安然不顾，因而败坏先朝政令，因而致力于蒙蔽欺瞒，您想要推卸过错，可以吗？〇近来因禀报事务，听到您的言论，将尚书省指为遵循道义准则的地方，〇我认为您这话错了。三省的长官，只应当遵守法度罢了，至于遵循道义准则，那是天子与三公的职责，哪里是太宰所能干预的呢？两年间日食的天象变化，都发生在阳气旺盛的月份，这是臣下权势过强的应验，也是您应当畏惧的，应当坚守法度并衡量道义，哪里是说压制畏惧呢！《周官》说：“身处尊宠之位要想到危险。”如今天下旱灾蝗灾，方圆数千里，天象变异屡次发生，人心忧虑恐惧，边防费用败坏，国家用度耗尽，而您却正认为这是掌握了遵循道义的体制，可以说是身处尊宠却不思危险了。您对我〇有举荐提拔的恩德，〇不敢辜负，因此论述吉凶的道理，进献先见之明的言论，希望对您有所补益。如果您不体察我的用心，拒绝不接受，那么今天的话，可以说是辜负恩德了。辜负与不辜负在于〇；体察与不体察在于您。侍奉君主的职位没有高低之分，各自践行自己的志向，谁能剥夺呢？〇去年九月三日我上呈奏章，都是请求奏报东宫，以此来尊崇君主而抑制外戚。钦圣太后没有明察，于是〇被贬黜；后来慈爱的意旨开导醒悟，于是〇得以恢复官职。君主明察孤臣的尽忠，钦圣太后知道忠言有补益，母亲慈爱儿子孝顺，君主圣明臣子正直，这是国家两全其美的道理，是宗庙社稷无尽的福分。如今钦圣太后采纳忠言的美德，没有昭示天下，而谏官坚定不移的心志，却在朝廷获罪。胁迫控制的作风，比去岁更甚，背离正统的言论，由大臣倡导，用来厚待钦圣太后的，果然在于此吗？〇前日我辞谢都司的任命，而您没有允许我离去，您一定有安置〇的办法了，这是士大夫们共同明白的。皇上念及钦圣太后采纳忠言的心意，明察孤臣坚定不移的心志，奖赏眷顾的恩德，至深至厚。〇想要选择死节，以此来图谋报答，做到对君主没有辜负，对外戚没有愧疚，自身的安危，哪里有空闲去顾惜呢！然而今天的话，怎么知道不会被您明察呢，您深思罢了。〇我不敢担任重要职务，再次招致烦扰的言论，又不忍心沉默离去，只希望您留神听取，非常幸运。”前书《尊尧集表》，大概与此互相参照始末，〇阿谀立懦，不厌其烦地多次书写。正汇似乎更加值得嘉奖，后来竟然获罪，流放削职陷入困境，自己也不后悔。

译○八阵图诗

瞿塘峡口的滟滪堆，是天下最险要的地方。每当春夏水势上涨时，那些像房屋一样大的砂石巨石，都在一夜之间随波而去。唯独诸葛武侯的八阵图，巍然屹立，历经千年而独自保存下来，有见识的人说这是有神灵护佑。绍兴年间，蜀地有一位名叫喻汝砺的读书人，持着宪台的符节来到夔州任职。他催促我前往郡城，与夔州统帅在江边设宴，他说这八阵图的源头可以追溯到风后，于是上表并作了诗，自己写了序言说：“夔州统帅任子野，在人日这天在江边摆酒，观看武侯的八阵图，各位公卿都说八阵是从武侯才开始有的，只有扪膝先生独自认为不是这样，于是作了古风诗展示给大家，希望各位公卿能知道八阵的起源。”他的诗说：“鱼复江边春意初起，万点红旗映照清江。主人原本就是刘梦得，载着酒在波光中娱乐宾客。酒宴结束放开脚步走上沙石地，细小的石头排列成行蜿蜒曲折。卧龙先生起而辅佐赤龙之子，天地风云都纳入他的鞭策之中。蛇盘绕、虎翼展、飞鸟翔，四正四奇都是公所堆垒。当时二十四万军队，开门关门都随他手臂指挥。几次吓死了生仲达，常常夜里逃跑骑着猪。海中仙人穿着丈二的大鞋，互相往来踏过玉趾。笑说这位公爷肚皮很大，龙拿虎掷堆满胸胃。江头风波几度激荡，断岸奔峰都披靡倒下。阳侯激战三峡愤怒，吹不动这些细小的石头。晋大司马宣武公，像常山之蛇首尾相应。幕中那些傲岸不羁的是什么客人，没有一个能解开这奥秘。千年只有老奇癫，见到它敛袖再三叹息。颇知道这方法源自元女，细细与各位剖析根本。君不见风后的英明谋略尽出奇诡，平定蚩尤如同消灭蜉蝣蚂蚁。汉大将军亲自检阅试验，四方夷族闻风都丧胆。马隆三千人互相掎角，西羌纷纷落败露出牙齿。而公在这里出新意，盖世功名无人第二。不知何处施展双手，建立功业竟与天地相比。河图洛书也是如此，堂堂孔明如今未死。我门生人如死人，老了没做一件事。却被猕猴坐在御床上，眼睁睁看着天王出居汜水。既不能像苏武那样穿膝暴尸秦王庭，放声痛哭七天不止。又不能像张巡那样断指决腹死社稷，满地淋漓流脑髓。羡慕安晋的温太真，壮烈霸越的会稽蠡。八年留恋饱暖妻子，洒泪东风肉生髀。斑斑还在杲卿的发上，离离未落张巡的齿。爱惜微躯有什么用，有臣如此难以估量。虽然爱国心尚在，左角右角颇知底细。二广二矩及二甄，《春秋》所书晋所纪。况且还有东厢与洞当，复有青龙及旬始。淫淫陈法有如此多，智者舍弃愚者遮蔽。此图昔人的刍狗，参以古法行以己偏为前距狄笑之，制胜于兹亮其岂。尔朱十万破百万，只看方略如何而已？嗟我去国岁月老，渺渺赤心驰玉阶。可怜阿丕财女子，而我未刷邦家耻。属者买舟泸川县，扣船欲泛吴江水。赤甲山前春雪深，白帝城下扁舟停。为何在此久留滞，细雨打篷愁不睡。剽闻逆雏犯淮泗，陛下自将诛陈豕。六师如龙贼如鼠，杀回屋瓦皆飞坠。距黍直射六百步，虏尸蔽江一千里。哀哉猕猴太痴绝，垂死尚持虞帝匕。那知光武定中兴，要把中原痛爬洗。君不见陛下神武如太宗，万全制陈将平戎。倚闻献馘平江宫，坐使四海开春容。六龙非还自江之东，光复旧京如转蓬。蜀花千枝万枝红，辄莫取次随东风。奇癫眼脑醉冬烘，东向舞蹈寿乃翁。醉醒聊作《竹枝曲》，乞与款乃歌巴童。”喻汝砺，是三山人，靖康初年为祠部外郎。伪楚僭越时，在秘省集议，众人簪冠惶恐，喻汝砺独自摸着膝盖说：“这难道容易屈服吗！”当天就挂冠离去。于是以扪膝自号，有集十四卷，其他诗文奇怪挺绝都称是，刘后溪（光祖）确实作了序。

○开禧北伐

开禧丙寅年五月，王师北伐，有诏令从镇江总司调拨缗钱七十万，犒劳淮东军队，命官宣旨军前。宣台发檄文让我前往，当时战旗刚入，没有确定的结果，传闻难以预测，人们都害怕前往。公文严厉，我不敢推辞，于是沿漕河北上，驻扎在楚道北神，登上海船进入淮河。天气正热，夜晚锚泊在江心，海光接天，星斗四垂，回首白云之思，凄然心动。到了涟水，城已焚毁，六军都露宿，只有我军的学宣圣一殿，在瓦砾中巍然屹立。我谒见宣参，钱温父（廷玉）正病卧在一扇板门上，在十哲之旁，看像设都左衽，相顾浩叹。于是到了金城，海船之行，双桅舞风，舷几乎入水，稍转则反之，未曾正也。归复道洪泽、龟山至盱、泗，招抚郭倪，招宴泗之凝云楼。楼据城而高，城不甓，址以石，北望中原，无龙断焉。楼之下为厅事，后有屋三楹，榜曰金兰堂，方积书充栋，榜青牌金字，乃一士人书，不知虏法何以不禁也。郡治陋甚，仅如江、浙一监当衙宇耳。虏法简便，大抵如此。闻

译有人对我说，这是太平年间的旧制，南宋渡江以后，州郡的行事才逐渐变得奢侈。渡过淮河后，直到事情结束返回，恰逢官军战败，溃兵遍布原野，哭泣声令人不忍听闻，都带着伤痛，有的甚至残缺不全，我因此流泪。偶尔有人依附在我的马头向南逃窜，但无法全部救助。这次战役中，殿司士兵向来骄横，习惯于吃精细的粮食，不能忍受粗食；负责分发军粮的人又庆幸没有亏损，多在粮中掺杂沙土；军中因缺粮而焦急，被迫接受。每人早晚供给两碗饭，用煮饭的汤水浇淋，大多被丢弃在路上；又加上在酷暑中负重前行，难以忍受其苦，许多人哭着走到精疲力竭，路边逃难躲藏的房屋到处都是，臭气熏天，无法靠近。当地有许多枯井，也有人投井而死。每次停下马喝水，就能捞起纹身者的皮囊，漂浮在水面上，有时因为井满而无法打水。我口渴得厉害，不再能喝井水，只是舀酒煮鸡来祭奠他们。回到南徐官署后，因为闷热饮食不洁，腹泻近三个月才恢复。我曾将途中所作的诗篇编录，题为《北征》，其中多寄托了所见所感，只是没有详细记载所经历的事情。闲暇时回想少年时意气风发、勇往直前而不畏惧的样子，心中感到悲凉，于是写下这些梗概，以抒发英雄失路、徒长髀肉的悲哀。

译○泗州塔院

我到达泗州后，亲自来到僧伽塔下。中间是大殿，两旁都是荆棘瓦砾之地，塔院在东厢。没有塔却有塔院，后面用土石砌成两个门洞，中间是岩穴，设置了五百罗汉像，大小不一，有的塑成，有的雕刻，衣襟都向左掩。我因为已故母亲一向敬奉佛教，便供奉了一尊在书箱中带回去。殿上有十六根柱子，直径都有一尺半，呈八角形，颜色黯淡如晕染的锦缎，正是现今和州出产的玛瑙。和州的玛瑙，绍兴年间才开始开山挖掘得到，不知道中原何时已有这种石头。前面六根柱子特别奇异，都晶莹剔透如缠丝一般，支撑梁柱的两根，高度都有一丈六尺，左边那根颜色正红透亮，当时暑天太阳刚出来，透过柱子观看，光彩闪耀明亮，真是天下的奇物。泗州人告诉我，唐代张刺史建造大殿时，高丽有一位僧人带着这六根柱子，航海进入淮河。有一只乌龟露出水面站立，据说旧时有碑记载这件事，现在碑已不存在，无法考证真假。塔有影子，前辈的传记杂书中都有记载。我到达的第二天，恰好在城中百姓家看到了塔影，急忙前往观看，果然如此。泗州本来没有塔，而影子却清晰地映在地上，实在让人无法理解。有人说出现塔影是不祥之兆，不久泗州就被废弃，难道这是应验了吗？殿柱，听说郭倪想要运回扬州，现在不知在何处。

○二将失律

官军刚开始渡过淮河，李汝翼率领骑兵，郭倬率领池州军队，田俊迈率领濠州军队，分三路大军一同奔向符离，包围了它。敌军守将确实想要迎接投降。忠义敢死队已经肉搏登城了，我军反而嫉妒他们的功劳，从下面射击他们，使他们跌倒。城上的守军说：“一家人尚且如此，我们怎么能免于杀戮？”于是重新做好了防备。符离的一名小吏在外巡视，不能回去，城外十里间有茂密的树林，小吏的士兵依靠在那里。我们运送军粮的人，用车从树下经过，招抚司没有早做计划，在市场上征召壮丁，人们都没有护卫，负责运输的官吏大多在路上藏匿，没有人与他们同行。小吏击鼓，运粮的人全部丢弃粮食逃跑，于是从树林中出来，聚集在一起焚烧粮食。随后就回去了，三位将领都没有察觉，只是奇怪粮食没有按时送到。过了几天，士兵们就没有饭吃了。起初，攻打泗州没有攻城器械，夜里从盱眙染坊取出竹竿，以及寺庙的旗杆，做成长梯用来登城。泗州原本地势低洼，又没有防御的人，侥幸攻下了。忠义军与官军士兵，已经因为争功而喧哗，到了这时又没带一根木头去。在泗州住了一月，然后前往宿州。宿州听说有官军，由帅府下令，先砍光草木、清空田野以等待，炮石器械无处获取，敢死队又已经退却，于是只能坐着仰望高城，拍手不知如何施为。李汝翼到达时，驻扎在城南。有一块方井之地，平坦不长杂草，军吏高兴于免去了潮湿之苦，便在此扎营。恰逢夜里暑雨大作，营地原来是积水低洼之处，草都被浸死了，本来就不是可以驻扎军队的地方。天亮时，帐篷里的水已经有几尺深，军队饥饿，于是率先溃散。另外两军不能支撑，都扫荡营地离去，改道从蕲县返回。进入县城稍作休息，而敌军已经坐在南门外，在山下包围了他们，士兵刚出一半，县城门里拆房子的人，都拿起石头投掷，我军几乎被歼灭。大酋长仆撒孛堇，派人告诉李汝翼说：“田俊迈守卫濠州，实际上是引诱我军而挑起争端，把他抓来交给我，我保全你的军队。”李汝翼不敢答应，池州帅司提辖余永宁，听说后告诉郭倬说：“现在事情已经这样了，何必爱惜一个人而不解脱万名士兵的生命呢！”郭倬怅然点头同意，永宁传呼，召田俊迈商量事情，到了就把他打落马下，反绑双手。田俊迈厉声呼喊郭倬说：“田俊迈有罪，太尉斩了他也可以，为什么要抓他交给敌人！”郭倬回头看李汝翼，都不说话，只是看着永宁，让他赶快执行。田俊迈挣脱手自己扼住喉咙，最终被杀。田俊迈有两个车夫，忘了他们的名字，当时在旁边，不能救援，哭着逃走了。敌军得到田俊迈后，折断箭矢作为誓言，打开城门放出两位将领，仍然追杀他们的后卫骑兵，幸免的人不到一半。轻骑兵到达盱眙幕府自首，我当时恰好到达，两位将领舍弃玻璃泉，还在传呼，扬扬自得。郭倬，大概是招抚使倪的弟弟，心里偏袒他，招我说话，颇为自我辩解，想捆绑他送到宣抚使那里。商议已定，问我如何处理，我说：“大义灭亲，正典刑以保全门户，是上策。假如日后朝廷不想执行，那就失去了刑罚的威严，怎么驾驭军队？执行了那就失去了恩德，怎么对待招抚使？”倪勃然变色，没等坐完就作揖请我喝汤，招幕中有与我交好的，退下后责怪我话说得太严厉。我笑着不回答，于是登船回去。郭倬还没出发，有客人向倪献计说：“军队刚败，事情还没宣扬，捆绑他回去，名声会更显著。”于是庇护他没有遣送。我回去后，病中收到邸报，李汝翼、郭倬都被轻贬到湘、湖一带，以为此事就此平息了。过了不久，有旨意，命令大理正乔梦符在京口设置监狱，推究田俊迈的事，大家都猜不出为什么会发生。后来才听说余永宁，恰好因事到宣抚司，遇到田俊迈的车夫，抓住他，车夫喊冤，丘枢审讯他，得知了实情。因为事情已经发生，不想深究，只是杖打永宁脊背，刺字流放海岛。郭倬的弟弟郭巽，是个轻佻的人，喜欢说大话，听说永宁获罪而愤怒，其实不知道事情是出于郭倬，妄说不是这样，向平原申诉。平原对他说：“平反容易，但万一真是这样，国家有常法，那时怎么为你着想？不如暂且作罢。”郭巽坚持称冤，请求昭雪。乔梦符于是来在路上追捕永宁

译（他们）都被交付司法官吏，证据确凿分明。九月，案件审结，永宁被车裂处死，倬被斩首示众，随从的人都按最重的刑罚论处，汝翼因为不肯开口招供，得以减死罪，流放琼州。又弹劾他隐匿军费库款的罪行，抄没他的家产。俊迈家的赐宅赐予官府。当时倪尚率领扬州军队，皇帝亲自书写诏书慰劳安抚他。龙舒太守章以初（升之）正等待任职居住在京口，于是来到扬州，倪哭着对他说：“岳监仓还在吗？替我向他致意，惭愧我没有预先知晓的明察。”到了冬天，倪也因怯懦被罢免，于是贬谪到南康。嘉定年间政治更化，（他们）与亻巽一起流放到岭南，家产随所在地没收。亻巽大概是仪真战败失师的将领。倬的罪责不及汝翼，倬曾经担任建康副帅，在庐州时轻视财物、勇敢向前，调任池州不到几十天，就在艰难中出兵，颇得士兵之心。正当溃败时，不得已都到了蕲州，还奋力作战，只因为一个承诺而遭祸。汝翼曾经担任九江主帅，苛刻剥削没有节制，军中非常贫穷的士兵，每天要交一双鞋，军中号称“李草鞋”。他调任马步军都指挥使时，船从琵琶亭出发，路上的人都辱骂并投掷东西攻击他。战败后，还取走马司五万贯钱回家，烧毁账簿。倬死后，乔再次入狱审讯赃罪，过了二十天才结案，仅仅得以不死，人们还认为他是幸运的呢。第二年，有从敌营逃回的人说，看见俊迈还在敌营，大概没有被杀。有人说郭氏实际上是带头说话来保全自己，无法查问清楚。倪、倬、亻巽，都是棣、杲、果的儿子，浩的孙子，世代将门，恩宠利益充满，进取不知节制，败坏他们的家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