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六
扬言于市，谓革有异谋，从我学弓马兵阵，已约恭以秋叛，将连军中为应，我因逃归。故使逻者闻之，意欲以籍手冀复收。光祖廉得之，恐，捕二人送后司，既无以脱，遂出其书为证。光祖缴上之朝，有诏捕革。郡命宿松尉何姓，忘其名，素畏其豪，弯卒又咸辞不敢前，妄谓拒捕，幸其事之它属以自解。时邑无令，有王某者以簿摄邑事，郡檄簿往说谕。革已闻之，颇为备，饮簿以酒，烹鹅不熟而荐，意绪仓皇，簿觉有异，不敢言而出。行数里，解后，郡遣客将郭择者至。择与汪革交稔，故郡使继簿将命，从以吏卒十余人，簿下马道革语，劝勿往，择不可，曰：‘太守以此事属择，今徒还，且得罪。’遂入，革复饮之。时天六月方暑，虐以酒，自己至申，不得去。择初谓革无他，既见，乃露刃列两厢门下，憧憧往来，袒裼呼啸，颇惧，▯孙辞丐去。革毕饮，字谓择曰：‘希颜，吾故人，今事藉藉，革且不知所从始，雀鼠贪生，未敢出，有楮券四百，丐希颜为我展限。’择阳诺，方取楮，捕吏有王立者，亦以革之饷饮也，醉，闻其得钱，扣窗呼曰：‘三省枢密院同奉圣旨，取谋反人，教练乃受钱展限耶？’革长子闻之，跃出缚择，曰：‘吾父与尔善，尔乃匿圣旨文书，绐吾父死地。’户阉，甲者兴，王立先中二刀，仆，伪死。尽歼捕吏，钩曳出置墙下。将杀择，探怀中，得所藏郡移，择搏颊祈哀曰：‘此非他人，乃何尉所为，苟得尉辨正，死不恨。’革许之，分命二子往起炭山及二冶之众。炭山皆乡农，不肯从，争迸逸；惟冶下多逋逃群盗，实从之。夜起兵，部分行伍，使其腹心龚四八、董三、董四、钱四二及二子分将之，有众五百余。六日辛亥，迟明，蓐食趋邑。数人者故军士，若将家子弟，亦有能文者，侠且武，平居以官人称，革皆亲下之。革有三马，号惺惺骝、小骢骒、曰番婆子，骏甚，驭曰刘青，骁捷过人。革是日被白锦袍，属橐▯，腰剑，总鹅梨旋风髻，道荆桥，秉德之妻闯于垣，匿，弗之见，乃过之。未至县五里，钱四二有异心，因谓革曰：‘今捕何尉，顾不足多烦兵，君以亲骑入，大队姑屯此可也。’革然其言，以三十骑先入郭门，问尉所在，则前一日以定民讼，舍村寺未归。乃耀武郭中，复南出，刘青方▯，忽顾革曰：‘今虽不得尉，能质其家，尉且立来。’革曰：‘良是。’反骑趋县，尉廨在县治，革将至，有长人衣白立门间，高与楼齐，其从俱见之，人马辟易，亟奔还。则钱四二者已与其众溃逃略尽，惟龚、董守郭择不去者，尚五六十人，计无所出，乃杀择而还麻地。其居屋数百间，藏书甚富，谷粟山积，尽火之。幼孙千一甫十一岁，使乘惺惺骝，如无为漕司，分析非敢反，特为尉迫胁状。遂杀二马，挈其孥至望江，以五舟分载入天荒湖，泊苇间，与龚、董洒涕别去，曰：‘各逃而生，毋以为君累也。’其次子有妇张，实太湖河西花香盐贾张四郎之女，有智数，尝劝革就逮，弗从，至是与其子相泣，自湛于湖，时人哀之。王立既不死，负伤而逃，归郡。郡闻革起聚民兵，会巡尉来捕，且驿书上言，诏发两统帅偏裨扑灭，勿使炽。居十日，而兵大合，徒知其在湖，不敢近。视舟有烟火，且闻伐鼓声，稍久不出，使闯之，则无人焉。烟乃▯▯麻屑，为诘曲如印盘，缚羊鼓上，使以蹄击，革盖东矣。革之至江口，劫二客舟，浮家至雁氵义、采石，伪官归峡者，谒征官而去，人莫之疑。舒军既失革，朝廷益虑其北走胡，大设赏购。革乃匿其家于近郊故死友家，夜使宿弊窑，曰：‘吾事明，家可归师中兄。’遂入北关，遇城北厢官白某者于涂，白尝为同安监官，识革，方骇避，革曰：‘闻官捕我急，请以为君得。’束手诣阙，下天狱，狱吏讯其家所在，备楚毒，卒不言。从狱中上书，言臣非反者，蹭蹬至此，盖尝投匦请得以两淮兵，恢复中原，不假援助，臣志可见矣。不知讼臣反而捕者为谁，请得以辨。乃诏九讧军送二人，捕洪恭等
译汪革在集市上散布谣言，说汪革有异心，曾跟随我学习弓马兵阵，已约定洪恭在秋天叛乱，将联络军中作为内应，我因此逃回。所以派巡逻的人听到这话，意图借此立功希望重新被起用。光祖查访得知此事，感到恐惧，逮捕这两人送往后司，既然无法脱身，于是拿出汪革的书信作为证据。光祖将书信上缴朝廷，有诏令逮捕汪革。郡府命令宿松县尉何姓的人，忘记了他的名字，向来畏惧汪革的豪强，弓卒也都推辞不敢上前，胡乱说是抗拒抓捕，庆幸此事属于其他部门以自我解脱。当时县里没有县令，有个姓王的人以县丞身份代理县事，郡府发公文让县丞前往劝谕。汪革已经听说此事，颇为防备，请县丞喝酒，煮鹅没熟就端上来，神情仓皇，县丞察觉有异，不敢说话就出来了。走了几里路，迎面碰上，郡府派来的客将郭择到了。郭择与汪革交情深厚，所以郡府派他跟随县丞传达命令，带着十余名吏卒，县丞下马转述汪革的话，劝他不要前往，郭择不同意，说：“太守把这件事托付给我，现在空手回去，将会获罪。”于是进入，汪革又请他喝酒。当时六月正值酷暑，用酒折磨他，从巳时到申时，不得离开。郭择起初认为汪革没有别的意思，见面后，汪革却露出刀刃排列在两厢门下，人来人往，袒胸露臂呼啸，颇为恐惧，孙辞请求离去。汪革喝完酒，字称郭择说：“希颜，我的老朋友，现在事情闹得纷纷扬扬，我不知从何说起，雀鼠贪生，不敢出去，有四百张纸币，请求希颜为我宽限期限。”郭择假装答应，正要取纸币，捕吏中有个叫王立的，也因为汪革的款待而喝醉了，听说他得到钱，敲窗喊道：“三省枢密院同奉圣旨，捉拿谋反的人，教练竟然收钱宽限期限吗？”汪革的长子听到这话，跳出来捆绑郭择，说：“我父亲与你交好，你竟然隐藏圣旨文书，把我父亲骗入死地。”户门关闭，甲士起来，王立先中两刀，倒下，假装死亡。全部杀死捕吏，钩拉出来放在墙下。将要杀郭择，从怀中搜出所藏的郡府公文，郭择拍脸乞求说：“这不是别人，是何尉所为，如果能得到何尉辩白，死也不恨。”汪革答应他，分别命令两个儿子去召集炭山及两个冶场的众人。炭山都是乡间农民，不肯跟随，争相逃跑；只有冶场下多是逃亡的群盗，确实跟随他。夜里起兵，部署行伍，让他的心腹龚四八、董三、董四、钱四二及两个儿子分别统领，有五百多人。六日辛亥，天刚亮，吃早饭赶往县城。这几个人本来是军士，或是将家子弟，也有能文的，侠义且勇武，平时以官人称呼，汪革都亲自谦下对待。汪革有三匹马，号惺惺骝、小骢骒、曰番婆子，非常骏逸，驭手叫刘青，骁勇敏捷过人。汪革这天穿着白锦袍，带着橐，腰佩剑，梳着鹅梨旋风髻，经过荆桥，秉德的妻子从墙头窥探，躲藏起来，没被发现，于是经过。离县城五里，钱四二有异心，于是对汪革说：“现在抓捕何尉，不值得多用兵力，您亲自骑马进入，大队暂且驻扎在这里也可以。”汪革认为他的话对，率领三十骑兵先进入城门，询问何尉在哪里，原来前一天因为审理民间诉讼，住在村寺没回来。于是在城中炫耀武力，又向南出去，刘青正，忽然回头看汪革说：“现在虽然没抓到何尉，能挟持他的家人，何尉很快就会来。”汪革说：“确实如此。”调转马头奔向县城，何尉的官署在县城治所，汪革将要到达，有个高个子穿白衣的人站在门间，高与楼齐，他的随从都看见了，人马惊退，急忙奔回。这时钱四二已经和他的众人溃逃几乎殆尽，只有龚、董守卫郭择不走的，还有五六十人，计无所出，于是杀死郭择回到麻地。他的房屋数百间，藏书非常丰富，谷粟堆积如山，全部烧毁。幼孙千一才十一岁，让他骑惺惺骝，去无为漕司，分析不敢反叛，只是被何尉逼迫胁迫的情况。于是杀死两匹马，带着家眷到望江，用五艘船分载进入天荒湖，停泊在芦苇间，与龚、董洒泪告别离去，说：“各自逃跑求生，不要成为君王的累赘。”他的次子有妻子张氏，是太湖河西花香盐商张四郎的女儿，有智谋，曾劝汪革就擒，不听，至此与儿子相泣，自沉于湖，当时的人哀怜她。王立没死，负伤逃跑，回到郡府。郡府听说汪革聚集民兵，恰逢巡尉来抓捕，并且驿书上奏，诏令派遣两统帅的偏将扑灭，不要让它炽盛。过了十天，军队大合，只知道他在湖中，不敢靠近。看见船上有烟火，并且听到击鼓声，很久不出来，派人窥探，却没有人在。烟是用麻屑做的，做成诘曲如印盘的样子，绑在羊鼓上，让羊用蹄子击打，汪革大概向东去了。汪革到江口，劫掠两艘客船，浮家至雁汊、采石，假冒官员归峡，拜见征官后离去，人们没有怀疑。舒州军队失去汪革，朝廷更加担心他向北逃往胡地，大设赏格捉拿。汪革于是把家眷藏在近郊故友家，夜里让宿弊窑，说：“我的事情明了，家可以归师中兄。”于是进入北关，在路上遇到城北厢官白某，白某曾任同安监官，认识汪革，正惊骇躲避，汪革说：“听说官府追捕我紧急，请让我为您得到。”束手就擒到阙下，下天狱，狱吏审讯他家眷所在地，备尽酷刑，始终不说。从狱中上书，说臣不是反叛的人，困顿至此，曾经投匦请求得以两淮兵，恢复中原，不假援助，臣的志向可见。不知道告臣反叛并抓捕的人是谁，请求得以辩白。于是诏令九讧军送二人，抓捕洪恭等
杂验，皆无反状，书所言秋期乃它事，革▯坐手杀平人，论极典，从者末减。二人亦以首事妄言，杖脊窜千里。方其孙诉漕司时，递押系太湖，荷小校过棠梨市，国器尝见之，惺惺骝弃野间，为人取去。宿松人复攘之，以瘠死。革之婿曰毛翥，字时举，第百一，居仓步，亦业儒，以不预谋，至今存。后其家果得免，依孚而居。后一年，事益弛，乃如宿松，识故业，董四从。有总首詹怨之，捕送郡，郭择家人逆诸门，搏击之，至郡庭，首不发矣。其捕董时，亦赏缗千，郡不复肯畀，薄其罪，仅编管抚州。革未败，天下谣曰：‘有个秀才姓汪，骑个驴儿过江。江又过不得，做尽万千趋锵。’又曰：‘往在祁门下乡，行第排来四八。’首尾皆同，凡十余曲，舞者率侑以鼓吹，莫晓所谓。至是始验。革第十二，以四合八，其应也。二人初言，盖谓革将自庐起兵如江云。国器又言，革有时，每酒酣，多好自舞，亦不知兆止其身。宿松长人，或谓其邑之神，曰福应侯，威灵极着，革时亦欲纵火杀掠，使无所睹，邑几殆。时守安庆者李，岁久，亦不知其为何人也。”
译各种查验，都没有发现反叛的迹象，书信中所说的秋收期限是其他事情。汪革因亲手杀害无辜平民，被判处极刑，随从者减等处罚。那两个人也因为自首时妄言，被杖责脊背并流放千里。当汪革的孙子向漕司申诉时，押解途中经过太湖，背着小校经过棠梨市，国器曾经见过他，那匹马被丢弃在野外，被人牵走。宿松人又抢夺了它，导致马瘦死。汪革的女婿叫毛翥，字时举，排行第一百一，住在仓步，也从事儒业，因为不参与谋反，至今还活着。后来他家果然得以幸免，依附李孚居住。一年后，局势更加松弛，于是回到宿松，认领旧业，董四跟随。有总首詹怨恨他，逮捕并押送郡府，郭择的家人在门口迎接并搏击他，到了郡府大堂，首恶已经不再发作。逮捕董四时，也悬赏一千缗，郡府不再肯给予，减轻他的罪行，仅仅编管抚州。汪革未败时，天下谣传：“有个秀才姓汪，骑个驴儿过江。江又过不得，做尽万千趋锵。”又说：“往在祁门下乡，行第排来四八。”首尾都相同，共有十余曲，舞者通常用鼓吹伴奏，没有人明白其中的含义。至此才得到验证。汪革排行第十二，四合八，正应验了。那两个人最初说，大概是说汪革将从庐州起兵渡江。国器又说，汪革有时，每当酒酣，喜欢自己跳舞，也不知道征兆只应验在他身上。宿松的长人，有人说那是县里的神，叫福应侯，威灵极著，汪革当时也想纵火杀掠，让人看不见，县城几乎危险。当时守卫安庆的是李，时间久远，也不知道他是什么人。
○铁券故事
苗刘之乱，勤王兵向阙，朱忠靖（胜非）从中调护，六龙反正，有诏以二凶为淮南西路制置使，令将部曲之任。时正彦有挟乘舆南走之谋，傅不从，朝廷微闻而忧之，幸其速去。其属张逵为画计，使请铁券，既朝辞，遂造堂袖札以恨，忠靖曰：“上多二君忠义，此必不吝。”顾吏取笔，判奏行给赐，令所属检详故事，如法制造，不得住滞。二凶大喜，是夕遂引遁，无复哗者，时建炎三年四月己酉也。明日将朝，郎官傅（宿）扣漏院，白急速事，命延之入，傅曰：“昨得堂帖，给赐二将铁券，此非常之典，今可行乎！”忠靖取所持帖，顾执政秉烛同阅，忽顾问曰：“检详故事，曾检得否？”曰：“无可检。”又问：“如法制造，其法如何？”曰：“不知。”又曰：“如此可给乎！”执政皆笑，傅亦笑曰：“已得之矣。”遂退，后傅论功迁一官，忠靖尝自书其事云。
○鸿庆铭墓
孙仲益（规）《鸿庆集》，太半铭志，一时文名猎猎起，四方争辇金帛请，日至不暇给。今集中多云云，盖谀墓之常，不足咤。独有武功大夫李公碑列其间，乃俨然一▯耳，亟称其高风绝识，自以不获见之为大恨，言必称公，殊不作于宋用臣之论谥也。其铭曰：“靖共一德，历践四朝，如砥柱立，不震不摇。”亦太侈云。余在故府时，有同朝士为某人作行状，言者摘其事，以为士大夫之不忍为，即日罢去，事颇相类，仲益盖幸而不及于议也。
○苏衢人妖
余兄周伯，以淳熙丙申召为太府簿。时姑苏有民家姓唐，一兄一妹，其长皆丈有二尺，里人谓之唐大汉，不复能嫁娶。每行倦，倚市檐憩坐，如堵墙。不可出，出辄倾市从观之。日啖斗余，无所得食，因适野，为巨室受▯粟，盖立▯外，即可举手以致，不必以梯也。以是背微伛。有▯以辂使客，见之，大惊，遂入奏，诏廪之殿前司。时郭隶为帅，周伯间一往，必敬喏，其声如钟。德寿时，欲见之，惧其聚民，乃卧之浮于河，至望仙专舟焉。又，江山邑寺有缁童，眉长逾尺，来净慈，都人争出视之，信然。事闻禁中，诏给僧牒，赐名延庆寺僧，日坐之门，护以行马，士女填咽炷香，谓之活罗汉。遂裒施赀为殿寺，有故铜像甚侈，乃位之中，不期而成。周伯亦亲见之。是非肖貌赋形之正，近于人妖矣。后数年周伯去国，皆不知所终。
○快目楼题诗
江西诗派所在，士多渐其余波，然资豪健和易不常，诗亦随以异。庐陵在淳熙间，先后有二士，其一曰刘改之，余及识之，尝书之矣。旧岁在里中，与张漕仲隆（栋）之子似仲游，因言刘叔似诗句。叔似名似，才豪甚，其诗往往不肯入格律。淳熙甲辰、乙巳间，余兄周伯持浙东庾节，待次，一日过仲隆，同登其家后圃快目楼。有诗楣间曰：“上得张公百尺楼，眼高四海气横秋。只愁笑语惊阊阖，不怕阑干到斗牛。远水拍天迷钓艇，西风万里袭貂裘。眼前不着淮山碍，望到中原天际头。”周伯读而壮之，问知其似。居月余，似来谒仲隆，仲隆留之，因置酒北湖，招周伯曰：“诗人在此，亟践胜约。”既至，一见如旧交。坐中以二诗遗周伯。其一曰：“昔年槌鼓事边庭，公相身为国重轻。四海几人思武穆，百年今日见仪刑。笔头风月三千字，齿颊冰霜十万兵。天亦知人有遗恨，定应分付与中兴。”其二曰：“已买湖山卜奠居，因君又复到康庐。十年到处看诗卷，一日湖边从使车。南渡忠良知有种，中原消息定关渠。从今便是门阑客，时出山来探诏除。”诗成风檐，展读大喜，遂约之入浙。明年，叔似过会稽，留连累月，饷之缗钱甚多。叔似又有题岳阳楼一篇，周伯喜诵之，余得其亲录本曰：“八月书空雁字联，岳阳楼上俯晴川。水声轩帝钧天乐，山色玉皇香案烟。大舶驾风来岛外，孤云衔日落吟边。东南无此登临地，遣我飘飘意欲仙。”余反覆四诗，大概皆一轨辙，新警峭拔，足洗尘腐而空之矣。
译○铁券故事
苗刘之乱，勤王军队向京城进发，朱胜非在中间调停保护，皇帝得以复位，有诏书任命两个奸贼为淮南西路制置使，让他们率领部曲任职。当时刘正彦有挟持皇帝南逃的阴谋，傅公度不听从，朝廷隐约听说而担忧，希望他们尽快离去。他们的属官张逵出谋划策，让他们请求赐予铁券，在朝辞之后，便到政事堂袖中拿出札子表示遗憾，朱胜非说：“皇上多称赞你们的忠义，这一定不吝惜。”回头让吏员取笔，批示奏请准予赐予，命令所属部门查核旧例，依法制造，不得拖延。两个奸贼大喜，当晚便率领部下逃遁，不再有喧哗的人，当时是建炎三年四月己酉日。第二天将要上朝，郎官傅公度在漏院叩门，说有紧急事情，朱胜非命他进来，傅公度说：“昨天得到堂帖，赐予两位将领铁券，这是非常规的典制，现在可以实行吗！”朱胜非取出所持的堂帖，回头看执政官秉烛一同阅览，忽然问：“查核旧例，曾经查得吗？”回答说：“没有可查的。”又问：“依法制造，那法度如何？”回答说：“不知道。”又说：“这样能赐予吗！”执政官都笑了，傅公度也笑着说：“已经得到了。”于是退下，后来傅公度论功升迁一官，朱胜非曾亲自书写这件事。
○鸿庆铭墓
孙规的《鸿庆集》，大半是墓志铭，当时文名赫赫兴起，四方争着用车载金帛请求撰写，每天到来都来不及应付。现在集中多有此类文字，大概是谀墓的常事，不值得惊讶。独有武功大夫李公碑列在其中，竟然俨然是一篇颂扬之作，极力称赞他的高风绝识，以自己没能见到他为最大遗憾，言必称公，完全不像是宋用臣论谥那样。其铭文说：“恭敬专一之德，历经四朝，如砥柱屹立，不震动不摇晃。”也太夸张了。我在旧府时，有同朝士人为某人作行状，言官摘取他的事迹，认为这是士大夫不忍心做的，当天就被罢免，事情颇为相似，孙规大概是幸运而没被议论。
○苏衢人妖
我兄长周伯，在淳熙丙申年被召为太府簿。当时姑苏有民家姓唐，一兄一妹，他们的身高都有一丈二尺，乡里人称之为唐大汉，不能再嫁娶。每次行走疲倦，倚靠市檐休息坐卧，像堵墙一样。不能出门，出门就倾市围观。每天吃一斗多粮食，无处得到食物，于是到野外，为大户人家搬运粮食，大概站在外面，就可以举手递送，不必用梯子。因此背部微驼。有使者出使，见到他，大惊，于是入朝奏报，诏令由殿前司供给粮食。当时郭隶为帅，周伯偶尔前往，必定恭敬应答，他的声音如钟。德寿宫时，想见他，怕他聚集民众，于是让他躺在船上浮于河中，到了望仙专舟。又，江山邑寺有个僧童，眉毛长过一尺，来到净慈寺，都城人争着出来观看，确实如此。事情传到禁中，诏令给予僧牒，赐名延庆寺僧，每天坐在门前，用行马保护，士女堵塞道路烧香，称之为活罗汉。于是聚集施舍的钱财建造殿寺，有旧的铜像很奢华，于是安置在中间，不期而成。周伯也亲眼见到。这不是面貌形体之正，接近于人妖了。几年后周伯离京，都不知他们的下落。
○快目楼题诗
江西诗派所在之处，士人多沾染其余波，然而资质豪健和易不常，诗也随之不同。庐陵在淳熙年间，先后有两位士人，其一叫刘改之，我及认识他，曾书写过他。旧年在乡里，与张漕仲隆的儿子似仲游，因而谈论刘叔似诗句。叔似名似，才情豪放，他的诗往往不肯入格律。淳熙甲辰、乙巳年间，我兄长周伯持浙东庾节，等待任职，一天拜访仲隆，一同登上他家后圃快目楼。有诗写在楣间说：“上得张公百尺楼，眼高四海气横秋。只愁笑语惊阊阖，不怕阑干到斗牛。远水拍天迷钓艇，西风万里袭貂裘。眼前不着淮山碍，望到中原天际头。”周伯读后觉得雄壮，问知是刘似。居住月余，刘似来拜访仲隆，仲隆留他，于是设酒在北湖，招周伯说：“诗人在此，赶快履行胜约。”到了之后，一见如旧交。席间以两首诗赠给周伯。其一曰：“昔年槌鼓事边庭，公相身为国重轻。四海几人思武穆，百年今日见仪刑。笔头风月三千字，齿颊冰霜十万兵。天亦知人有遗恨，定应分付与中兴。”其二曰：“已买湖山卜奠居，因君又复到康庐。十年到处看诗卷，一日湖边从使车。南渡忠良知有种，中原消息定关渠。从今便是门阑客，时出山来探诏除。”诗成于风檐，展读大喜，于是约他入浙。第二年，刘似经过会稽，留连累月，赠给他很多钱。刘似又有题岳阳楼一篇，周伯喜欢诵读，我得到他亲录本说：“八月书空雁字联，岳阳楼上俯晴川。水声轩帝钧天乐，山色玉皇香案烟。大舶驾风来岛外，孤云衔日落吟边。东南无此登临地，遣我飘飘意欲仙。”我反复阅读四首诗，大概都是一条轨辙，新警峭拔，足以洗去尘腐而空之矣。
○记龙眠海会图
李龙眠既弃画马之嗜，▯作补ヌ大士相，以施缁徒。垂老，得匹楮，戏笔五百应真像，几年乃成。平生绘写，具大三昧，仅此轴耳。先君在蜀得之，母氏雅敬浮屠，常椟致香火室中。余来京口，因暇日出示王英伯，遂仿贝叶语，为作记其右曰：“南阎浮提，有大善知识，现居士宰官妇女身，在家修菩萨梵行。有一初学与其子游，以是因缘得至其舍。一日，出示五百大阿罗汉海会妙相一轴，于是合掌恭敬，叹未曾见，如人入暗，忽睹光明，心大欢喜，莫可喻说。宛转谛观，神通变化，皆得自在，小大长短，老幼妍丑，各有所别。足踏沧海，如履坦途，蛟、蜃、鼋、蛇、鱼、鳖、蛙、蛤，俯首听命，如乘安车。天龙八部，夜叉罗刹，诸恶鬼众，前后导从，如役仆厮。宝花缤纷，天乐竞集，金桥架空，琪树蔽日。或闯而窥，或倚而立，瓶钵杖拂，各有所执，凌云御风，升降莫测。或解衣渡水，或濯足坐石，或挽或负，状邈迭出。以种种形，成于一色，于一色中，众妙毕具，如幻三昧，随刹现形，千变万化，不离一性。如是我闻，释迦文佛，既成道已，乃于耆▯崛山集阿罗汉。有学无学，菩萨摩诃萨，次第授记，陈如号曰‘普明’，五百阿罗汉，亦同一号，名曰‘普明’。既受佛记，即得如来方便法，而《金刚经》云：‘实无有法，名阿罗汉。’则是诸大阿罗汉，有法无法，有相无相，皆不可知，不可测。飘流大海，一切众生，天龙八部，诸鬼神众，若有若无，若隐若显，亦不可知，不可测。如梦中语，如水中尘，如暗中影，如空中花，谓之有相可乎？谓之有法可乎？是又不可知，不可测。然则斯图之作，沧海浩渺，神通变化，奇形异状，曲极其妙，求诸法耶？求诸相耶？是又愚所不可知，不可测。夫佛于贤劫中，在大梵天，未出母胎，居摩尼殿，集天释梵八部之众，演畅摩诃衍法，度无量无边众生。其殿百宝装严，众妙殊特，匪因缘而有，匪自然而成，则是殿是佛，是法是相，谓之有乎？谓之无乎？如此则知海之为海，罗汉之为罗汉，蛟、蜃、鼋、蛇、鱼、鳖、蛙、蛤，天龙八部，夜叉罗刹，似耶否耶？有耶无耶？匪大圆觉，合凡圣于一理，混物我于一心，是否两忘，色空俱灭。则法且无有，何况于相，相且无有，何况于画，画且无有，何况于记。虽然，是理也，为发大乘者说，为发最上乘说。若夫即心是佛，因佛见性，善男子、善女子，有能于一切法一切相而生敬心，则聚沙为塔，画地成佛，皆是道场。何况图画装严，尽形供养，当知是人成就第一，希有功德，所得福德，亦复如是，不可思议，不可称量。于往昔时，有大居士号曰龙眠，得画三昧，始好画马，念念勿忘。有大比丘，见而语之，由此一念，当堕马腹，于是居士ㄟ然忏悔，乃于一切诸佛诸大菩萨而致意焉。端严妙丽，随念现形，皆得三昧，是罗汉者，居士之所作也。以居士之一念，画此罗汉，以大善知识之一念，得此罗汉，当知是画为第一希有。画者，得者，匪于过去无量阿僧只劫承佛受记，未易画此，亦未易得此。至于有法无法，有相无相，如鱼饮水，冷暖自知。是记也，盖为画设，开禧二年百六日，初学王迈谨记。”英伯它文亦多奇，累试词闱不偶，今尚在选调中，余前书京口故游，盖其人也。
●卷七
○吴畏斋（猎）谢贽启
开禧兵隙将开，忧国者虑其不终。乙丑之元，吴畏斋自鄂召，过京口，以先君湖湘之契，先来访余，亟送出南水门，谢不敏。既而留中为大蓬，未几，遂以秘撰帅荆，复出闸西诉。时北事已章灼，余念数路出师，具有殷鉴，虽上流运奇，先王有遗规，而今未必能。且是时招伪官，遣妄谍，▯▯多费，实无益于事，天下寒心，而谋国者不之知也。因草一启代贽，及之曰：“骑虹过贺，曾亲謦欲之承；仓鼠叹斯，尚堕尘埃之梦。喜拜重来之命，试伸一得之愚。窃以宋受天命，何啻百庚申，虏污中
译○记龙眠海会图
李龙眠既然放弃了画马的嗜好，便创作了补怛洛迦大士的画像，布施给僧众。晚年时，他得到一张楮皮纸，用戏笔绘制了五百罗汉的画像，经过几年才完成。他平生绘画，具备大禅定境界，只有这一幅画而已。先父在蜀地得到了这幅画，母亲向来敬重佛教，常常把它装在匣子里，供奉在香火室中。我来到京口，因为闲暇日子把它出示给王英伯看，于是仿照贝叶经的语言，在画的右侧写下题记说：“南阎浮提，有一位大善知识，显现为居士、宰官、妇女的身形，在家修习菩萨的清净梵行。有一位初学佛的人和他的儿子交往，因为这种因缘得以来到他的住所。一天，他出示了一幅五百大阿罗汉海会的妙相画卷，于是（初学佛的人）合掌恭敬，感叹从未见过，如同人进入黑暗，忽然看见光明，心中大大欢喜，无法用言语比喻。仔细观看，神通变化，都自在无碍，大小长短，老幼美丑，各有区别。脚踏沧海，如同走在平坦的大路上，蛟龙、蜃楼、巨龟、蛇、鱼、鳖、蛙、蛤，都俯首听命，如同乘坐安稳的车子。天龙八部，夜叉罗刹，各种恶鬼众，前后跟随，如同驱使仆役。宝花纷纷飘落，天乐竞相汇聚，金桥横跨空中，琪树遮蔽日光。有的闯入窥视，有的倚靠站立，瓶、钵、杖、拂尘，各自手持，凌云御风，升降莫测。有的脱衣渡水，有的洗脚坐在石头上，有的拉拽，有的背负，姿态遥远迭出。用种种身形，成就于一种色相，在这一种色相中，众妙全部具备，如同幻化禅定，随着刹土显现身形，千变万化，不离一个本性。我这样听闻，释迦牟尼佛，成就佛道之后，便在耆阇崛山召集阿罗汉。有学无学，菩萨摩诃萨，依次授记，陈如号称为‘普明’，五百阿罗汉，也同一个号，名叫‘普明’。既然接受佛的授记，就得到了如来的方便法，而《金刚经》说：‘实在没有法，名叫阿罗汉。’那么这些大阿罗汉，有法无法，有相无相，都不可知，不可测。漂流在大海，一切众生，天龙八部，各种鬼神众，若有若无，若隐若显，也不可不知，不可测。如同梦中的话语，如同水中的尘埃，如同黑暗中的影子，如同空中的花朵，说它们有相可以吗？说它们有法可以吗？这又不可知，不可测。然而这幅画的创作，沧海浩渺，神通变化，奇形异状，穷尽其妙，求之于法呢？求之于相呢？这又是愚者不可知，不可测的。佛在贤劫中，在大梵天，未出母胎时，居住在摩尼殿，召集天、释、梵八部众，宣扬大乘佛法，度化无量无边众生。那宫殿用百宝装饰，众妙殊特，不是因缘而有，也不是自然而成，那么这殿这佛，这法这相，说它们有吗？说它们无吗？这样就知道海之所以为海，罗汉之所以为罗汉，蛟龙、蜃楼、巨龟、蛇、鱼、鳖、蛙、蛤，天龙八部，夜叉罗刹，是似还是非？是有还是无？如果不是大圆觉，将凡圣合于一个理，将物我混于一个心，是非两忘，色空俱灭。那么法尚且没有，何况相，相尚且没有，何况画，画尚且没有，何况记。虽然如此，这个理，是为发大乘心的人说，为发最上乘心的人说。至于即心是佛，因佛见性，善男子、善女子，有能对一切法一切相产生敬心的，那么聚沙为塔，画地成佛，都是道场。何况图画装饰，终身供养，应当知道这个人成就第一，稀有功德，所得福德，也是这样，不可思议，不可称量。在往昔时，有一位大居士号称为龙眠，得到画禅定，起初喜欢画马，念念不忘。有一位大比丘，看见后对他说，因为这一念，将会堕入马腹，于是居士诚恳忏悔，于是对一切诸佛诸大菩萨致意。端严妙丽，随念现形，都得到禅定，这罗汉，是居士所画的。以居士的一念，画这罗汉，以大善知识的一念，得到这罗汉，应当知道这画是第一稀有。画的人，得到的人，如果不是在过去无量阿僧只劫承佛授记，不容易画这个，也不容易得到这个。至于有法无法，有相无相，如同鱼饮水，冷暖自知。这篇记，大概是为画而设，开禧二年第一百零六天，初学王迈谨记。”英伯其他文章也有很多奇特的，多次参加词科考试不顺利，现在还在选调中，我前面写的京口故游，大概就是他。
●卷七
○吴畏斋（猎）谢贽启
开禧年间战争即将爆发，忧国的人担心它不能善终。乙丑年的正月，吴畏斋从鄂州被召，经过京口，因为先父在湖湘的交情，先来拜访我，急忙送出南水门，我推辞不敏。不久他留在宫中担任大蓬，没过多久，就以秘撰的身份统帅荆州，再次从闸西诉状。当时北方的事情已经明显，我想到几路出兵，都有深刻的教训，虽然上游运用奇兵，先王有遗留的规矩，但现在未必能做到。况且这时招降伪官，派遣妄谍，浪费很多费用，实际上对事情没有益处，天下寒心，而谋国的人不知道。于是起草一封信代替贽见，送到他说：“骑虹过贺，曾经亲近謦欬的承受；仓鼠叹息，还堕入尘埃的梦。喜拜重来的命令，试伸一得的愚见。私下认为宋朝承受天命，何止一百个庚申，虏人污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