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波杂志卷十
无锡乡士张公尚,字思齐。三舍时为名进士,蹭蹬至绍兴戊辰,始预特奏名试,待廷对。闲梦人语之:“官人住和州,请衣。”既觉,叵测有解之。和州请衣,必是食禄之地。张自念,脱或侥幸,亦未应衣赐。及唱名在末等,补和州助教,始悟“衣”者医也。为助教设,人劝纳敕为后图。张曰:“神告之矣。”乃拜命,因赋四十字以自况:“老未脱场屋,揆才无寸长。九重虽射防,一命不为郎。尚喜衫仍緑,仍怜牒是黄。活人何不可,政自有良方。”竟不霑禄而卒。平日诗文皆脍炙人口,求诸乡人而未获。先人所着《松峦志》,亦着此事。首句云:“不信儒冠误蹉跎,▯已苍。”若夫梦兆,则煇近方得之,故今重出,不特补志之遗,抑亦正诗之误。吴长文不喜释氏,父卒不召僧营佛果。闾巷常与父往还者,各赠二缣。韩魏公谓事亲之际为尤难。建安刘同知居留建康,薨于官,遗戒不事梵呗,其家恪遵治命。兴化陈丞相当属纩之际,亦以手笔示其子,谓追修无益于逝者。岂二公自信平生践履必可升济,初不假荐助冥福,抑矫世俗溺信浮屠之说欤?长文名奎,尝参机政于熙宁。
古治百里之邑,令拊其俗,尉督其奸,故令曰“明府”,尉曰“少府”。唐之名臣繇尉超迁,驯至公卿者,不可以数计。虽陆贽、牛僧孺、裴度、颜真卿、李绛,皆此涂出。今铨法以处试吏者,腰弓撚箭,从事鞍马巡警阡陌,饯迎贵宦,敛板揖于路左,▯以麤官目之,判司簿尉,不可说未免棰楚尘埃间,不特兴叹于昌▯公。
醖法言人人殊,故色香味亦不等。醇厚清劲,复系人之嗜好。泰州雪醅著名惟旧,葢用州治客次井蠏黄水,蠏黄不堪他用,止可供酿。绍兴间有呼匠辈至都下,用西湖水酿成,颇不逮。有诘之者云:「蠏黄水重,西湖水轻,尝较以权衡得之。」煇向还乡郡饮所谓雪醅,亦未见超胜。岂秫米日损,水泉日増而致然耶?抑醖法久失其▯?大抵今号兵厨,皆有此弊,不但泰之雪醅也。
韩魏公妻弟崔公孺持论甚正,公喜与之语。偶泛及差除,公孺忽曰:「豺□虎豹虵虺,天乃屏置于山林深僻之地者,葢恐为人之害也。今监司郡守一失选抡,置在要路,其为民害,得不甚于豺狼虎豹虵虺乎?」公黙然。凡今庙堂进拟符节次,得不鉴公孺之论而益精其选?唐路岩为相,密奏应臣下有罪赐死,皆令使者剔取结喉三寸以进,騐其实。至是赐岩死,乃自罹其酷。行刑之处,乃杨▯死所,葢▯为岩所防者。
本朝卢公多逊贬朱崖,李符知开封府,言于赵韩王曰:「朱崖虽在海外,而水土无他恶,贬者多生全;春州在内地,而近至者必弊。望追改前命,亦外示寛贷,乃置于必死之地。」赵颔之。月余,符坐事贬宣州行军司马,上怒未巳,令再贬岭外。赵具述其事,即以符知春州。到郡月余而卒。天道好还,其速如是。史传不载,似此不一,姑举二者以为世戒。
邮亭客舍,当午炊暮宿,弛担小留,次观壁间题字,或得亲旧姓字,冩涂路艰辛之状,篇什有可采者,其笔画柔弱,语言哀怨,皆好事者戏为妇人女子之作。顷于常山道上得一诗:「迢递投前店,飕飗守破窻。一灯明复暗,顾影不成双。」后书女郎张惠卿。迨囘程和已满壁,衢信间驿名彡谿,谓其水作三道来,作彡字形。鲍娘有诗云:「谿驿旧名彡,烟光满翠岚。须知今夜好宿处,是江南。」后蒋颍叔和之云:「尽日行荒迳,全家出瘴岚。鲍娘诗句好,今夜宿江南。」颍叔岂固欲和妇人女子之诗?特北归读此句有当于心,戏次其韵以志喜耳。煇顷随侍赴官上饶,舟行至钓台,敬谒祠下,诗板留题莫知其数。刘武僖自柯山赴召,亦记嵗月于仰髙亭上,末云「侍儿意真代书」。后有人题云:「一入侯门海漾深,谩留名字恼行人。夜来髣髴髙唐梦,犹恐行云意未真。」
近年上官遇僚属日益简倨,縦有从厚者,皆以失体之名归之。顷黄徽猷【崇书】为漕江东,尝对客言:「公防上论职事,或未免厉辞色。若杯酒间,讵可无和
译无锡乡绅张公尚,字思齐。他在三舍时已是著名的进士,但仕途坎坷,直到绍兴戊辰年,才参加特奏名考试,等待廷对。闲暇时梦见有人对他说:“官员住在和州,请赐衣。”醒来后,无法推测其中的含义。和州请赐衣,必定是领取俸禄的地方。张公心想,即使侥幸中第,也不应该得到赐衣。等到唱名时排在末等,补授和州助教,这才领悟“衣”是指“医”(指和州助教一职)。担任助教时,有人劝他接受敕命以图后路。张公说:“神明已经告知我了。”于是接受任命,并写四十字诗来自我写照:“年老仍未脱离考场,衡量才能没有长处。虽然曾在九重宫阙应试,但一个官职并未成为郎官。尚且欢喜官服仍是绿色,仍然怜惜委任状是黄色。救人有什么不可以,政事自有良方。”最终没有享受俸禄就去世了。他平日的诗文都广为流传,向乡人寻求却未能得到。先人所著的《松峦志》,也记载了这件事。首句说:“不信儒冠误蹉跎,〇已苍。”至于梦兆,则是煇最近才得到的,所以现在重新刊出,不仅是为了补充《松峦志》的遗漏,也是为了纠正诗歌的错误。吴长文不喜欢佛教,父亲去世时没有召僧人做法事求福。邻里间常与父亲交往的人,各赠送二匹绢。韩魏公说侍奉亲人时尤其困难。建安刘同知居留建康,在任上去世,遗命不从事梵呗佛事,他的家人严格遵守遗命。兴化陈丞相当临死之际,也用手书告诉他的儿子,说追修功德对逝者没有益处。难道二公自信平生行为必定可以升济,起初不借助荐助冥福,还是矫饰世俗溺信浮屠的说法呢?长文名奎,曾在熙宁年间参与机要政务。
古代治理百里之邑,县令安抚风俗,县尉督捕奸邪,所以县令称为“明府”,县尉称为“少府”。唐代的名臣由县尉超迁,逐渐升至公卿的,不可胜数。即使是陆贽、牛僧孺、裴度、颜真卿、李绛,都由此途径出身。现在的铨选法令对待试用官吏,让他们腰挂弓弩,从事鞍马巡警阡陌,送迎贵宦,敛板揖于路左,〇以粗官看待他们,判司簿尉,不可说未免棰楚尘埃间,不仅兴叹于昌〇公。
酿酒方法人人不同,所以色香味也不相等。醇厚清劲,又系于人的嗜好。泰州雪醅著名已久,大概是用州治客次井蠏黄水,蠏黄不堪他用,只可供酿。绍兴年间有呼匠辈至都下,用西湖水酿成,颇不逮。有诘之者云:“蠏黄水重,西湖水轻,尝较以权衡得之。”煇向还乡郡饮所谓雪醅,亦未见超胜。难道秫米日损,水泉日增而致然耶?还是酿酒方法久失其〇?大抵今号兵厨,皆有此弊,不但泰之雪醅也。
韩魏公妻弟崔公孺持论甚正,公喜与之语。偶泛及差除,公孺忽曰:“豺□虎豹虵虺,天乃屏置于山林深僻之地者,葢恐为人之害也。今监司郡守一失选抡,置在要路,其为民害,得不甚于豺狼虎豹虵虺乎?”公黙然。凡今庙堂进拟符节次,得不鉴公孺之论而益精其选?唐路岩为相,密奏应臣下有罪赐死,皆令使者剔取结喉三寸以进,騐其实。至是赐岩死,乃自罹其酷。行刑之处,乃杨〇死所,葢〇为岩所防者。
本朝卢公多逊贬朱崖,李符知开封府,言于赵韩王曰:“朱崖虽在海外,而水土无他恶,贬者多生全;春州在内地,而近至者必弊。望追改前命,亦外示寛贷,乃置于必死之地。”赵颔之。月余,符坐事贬宣州行军司马,上怒未巳,令再贬岭外。赵具述其事,即以符知春州。到郡月余而卒。天道好还,其速如是。史传不载,似此不一,姑举二者以为世戒。
邮亭客舍,当午炊暮宿,弛担小留,次观壁间题字,或得亲旧姓字,冩涂路艰辛之状,篇什有可采者,其笔画柔弱,语言哀怨,皆好事者戏为妇人女子之作。顷于常山道上得一诗:“迢递投前店,飕飗守破窻。一灯明复暗,顾影不成双。”后书女郎张惠卿。迨囘程和已满壁,衢信间驿名彡谿,谓其水作三道来,作彡字形。鲍娘有诗云:“谿驿旧名彡,烟光满翠岚。须知今夜好宿处,是江南。”后蒋颍叔和之云:“尽日行荒迳,全家出瘴岚。鲍娘诗句好,今夜宿江南。”颍叔岂固欲和妇人女子之诗?特北归读此句有当于心,戏次其韵以志喜耳。煇顷随侍赴官上饶,舟行至钓台,敬谒祠下,诗板留题莫知其数。刘武僖自柯山赴召,亦记嵗月于仰髙亭上,末云“侍儿意真代书”。后有人题云:“一入侯门海漾深,谩留名字恼行人。夜来髣髴髙唐梦,犹恐行云意未真。”
近年上官遇僚属日益简倨,纵使有从厚者,皆以失体之名归之。顷黄徽猷【崇书】为漕江东,尝对客言:“公防上论职事,或未免厉辞色。若杯酒间,讵可无和
气以相接?」晩会彻俎,有应循廊者,岂有竟夕相陪笑语从容,昏夜使其偕执侍者,仆仆疾趋者乎?当悉俾就席次,登车。且云:「是亦前辈故事也。」后得一小说,韩黄门持国典藩,觞客早食,则凛然谭经史节义及政事设施;晩集则命妓劝饮,尽欢而罢。虽簿尉小官,悉令登车上马而去。黄所及前辈故事,其谓是耶?
译气息相互连接吗?傍晚撤去酒菜时,有应和着廊下回声的人,难道会有整晚陪伴、谈笑自若,却在深夜让他们一同侍立、匆匆疾走的人吗?应当全部让他们回到席位,登上车驾。并且说:“这也是前辈的旧例。”后来得到一部小说,记载韩持国任黄门侍郎时,宴请宾客,早餐时严肃地谈论经史节义以及政事的施行;晚宴则命令歌妓劝酒,尽情欢乐后才散去。即使是县尉这样的小官,也都让他们登车骑马离去。黄门所说的前辈旧例,说的就是这个吧?
唐中和四年,时溥献黄巢及家人首,并姬妾。僖宗御大元楼受之,宣问姬妾:“汝曹皆勲贵子女,世受国恩,何为从贼?”其居首者对曰:“狂贼凶逆,国家以百万之众失守宗祧,播迁巴蜀。今陛下以不能拒贼,责一女子,置公卿将帅于何地乎?”僖宗不复问,皆戮于市。人争与之酒,其余俱悲恸昏醉。居首者独不饮不泣,至于就刑,神色肃然。刘更生传《烈女》八篇,俱着姓氏。唐史《烈女传》亦然,而独遗此。若非司马温公特书于《通鉴》中,则视死如归,应对不屈之节,卒泯泯而不▯。惜不得其姓氏。
时,又有大将王绪,令军中无得以老弱自随,犯者斩。王潮兄弟独扶其母,绪责之曰:"军皆有法,未有无法之军。汝违吾令而不诛,是无法也。"三子曰:"人皆有母,未有无母之人。将军奈何使人弃其母?"绪怒,命斩其母。三子曰:"潮等事母如事将军,既杀其母,请先母死。"将士皆为之请,乃舍之。亦以其辞正也。或免,不免,系于一时。未几,绪为潮所擒。
唐柳氏自公绰以来,世以孝悌礼法为士大夫所宗。玭常戒其子弟曰:「凡门地高,可畏不可恃也。立身行已一事有失,则得罪重于他人,无以见先人于地下,此其所以可畏也。门高则骄心易生,族盛则为人所嫉。懿行实才,人未之信;小有疵纇,众皆指之,此其所以不可恃也。故膏梁子弟,学宜加勤,行宜加俭,仅得比众人耳。古今家诫,深切着明,孰逾于此?葢有镂板以晓于世者,所谓子弟千百中,曷有一二顾省者?听之藐藐,则皆是也。」姑识此以示儿辈。
人凶非宅凶,古有是语。然空闲之庐,久无人迹,亦有可疑者。顷僦数椽茇舍于无锡,其屋虽多变恠,初不以为异。一夕忽火发于庖屋,烟坌而熖不起,亟升以扑灭于茅茨下,得尺许通红炭。翌旦再视其处,了无烧痕,葢此旧为神祠,初不知也,遂迁他所。后其屋卒归煨烬,僦居去留,固轻若创建第宅,趣于落成嵗月,方隅或犯所禁,且不忖分量,唯务壮丽,不旋踵自速其衅者多矣。为宰相府颇隘,为奉礼太祝之居则有余,先哲所见乃如此。绍兴初,先人为丹徒簿,曾鲁公丞相时,簿领金坛,为僚意好甚笃。后曽待淛西帅干阙,权嘉禾新塍税,复相解。后一日语先人:「连夕梦有俾更名云更方贵。曽元名偶有所避,改后名。葢三十年前已形于梦兆矣。」自此参大政,再登宰席,一时僚旧无在者,深有推挽意,而先人故倦游,但欲庙令以俟老。平生往返书尺,束如牛腰,散失殆尽,独许祠禄一帖。曾素善饮,毎醉则命彻俎拭案,语请卓子吃一服,感应元复各举一大白,方散。煇幼即接侍,风味高胜晋宋间人也。
至和三年,刘原父【敞】使契丹,檀州守李翰劳其行役。刘云:“跋涉不辞,但山路迂曲。自过长兴,却西北行六程到柳河,方稍南行,意甚不快。”又云:“闻有直路自松亭关往中京,才十余程。自柳河才二百余里。”翰笑曰:“尽如所示,乃初踏逐,修馆舍已定,至今迂曲。”后范中济【子竒】出使辽,道使者由迂路以示广逺。范诘之曰:“抵云中有直道,旬日可至,何乃出此耶?”敌情得嘿然。縁二公素精地理学,故毋得而欺。煇出疆过白沟,日行六七十里,若百余里,穷日力方到。或问今日之程行逺,答曰:“此中宿食顿地里逺近初不定,葢亦取夫馆舍之便。”
嘉祐赦敕,服緑涖事十五年,改绯光禄卿王端建议:公卿子弟襁褓得官,未尝从事,而锡命与年劳者等,何以示劝?请以涖事日为始,遂着为令。时以为当,推此▯而言,亦有合举行者。
广南▯洞,非亲丧亦顶白巾,妇人以白布巾纒头,家有祀事,即以青叶标门,禁往来,人皆文身,男女同浴,故曰冐白乡。风旧摽青社,酒酣文身,老及幼,川谷女同男,近有族人自海外归,询之曰然。
绍兴庚辰,在江东得蜀人黄大舆《梅苑》四百余关煇续以百余阕。复谓昔人谱竹及牡丹、芍药之属,皆有成咏,何独于梅阙之?乃采掇晋、宋暨国朝骚人
译唐中和四年,时溥献上了黄巢及其家人的首级,连同他的姬妾。唐僖宗在大元楼接受献俘,宣召询问那些姬妾:“你们都是勋贵家的子女,世代承受国家的恩惠,为何跟随贼寇?”其中居首位的一位回答说:“狂贼凶恶悖逆,国家拥有百万大军却失守宗庙,陛下流亡巴蜀。如今陛下因为不能抵御贼寇,却来责备一个女子,那公卿将帅又该置于何地呢?”僖宗不再追问,将她们全部在街市上处死。人们争着给她们喝酒,其余的人都悲痛昏醉。唯独那位居首位的不喝酒也不哭泣,直到临刑,神色依然庄重严肃。刘更生所传的《烈女传》八篇,都记载了姓氏。唐代史书《烈女传》也是如此,却唯独遗漏了这位女子。如果不是司马光特别在《资治通鉴》中记载,那么这种视死如归、应对不屈的气节,最终就会默默无闻而消失。可惜不知道她的姓氏。
当时,又有大将王绪,命令军中不得携带老弱随行,违犯者斩首。王潮兄弟独自搀扶着他们的母亲,王绪责备他们说:“军队都有法纪,没有无法纪的军队。你们违抗我的命令却不诛杀,就是无法纪。”三兄弟说:“人都有母亲,没有没有母亲的人。将军怎么能让人抛弃他们的母亲?”王绪发怒,命令斩他们的母亲。三兄弟说:“我们侍奉母亲如同侍奉将军,既然杀了我们的母亲,请让我们先于母亲而死。”将士们都为他们求情,于是赦免了他们。这也是因为他们的言辞正当。能否免死,取决于一时的情势。不久,王绪被王潮擒获。
唐代柳氏自柳公绰以来,世代以孝悌礼法被士大夫所尊崇。柳玭常常告诫他的子弟说:“凡是门第高贵,值得敬畏却不可倚仗。立身处世,只要有一件事失当,获罪就比他人重,无法在地下见先人,这就是值得敬畏的原因。门第高则骄傲之心容易滋生,家族兴盛则被人嫉妒。美好的德行和真实的才能,别人未必相信;稍有瑕疵,众人都会指责,这就是不可倚仗的原因。所以富贵子弟,学习应当更加勤奋,行为应当更加节俭,仅仅能比得上普通人罢了。古今的家训,深刻显明,哪有超过这一点的?大概有刻版印行以晓谕世人的,所谓的千百子弟中,哪有有一二个回顾反省的?听而不闻,都是这样。”姑且记下这些来给儿辈看。
人凶恶并非住宅凶恶,古时有这样的话。然而空旷的房舍,长久没有人迹,也有可疑之处。前段时间在无锡租了几间简陋的屋舍,那屋子虽然多有怪异变化,起初并不以为奇异。一天晚上忽然厨房起火,烟尘弥漫而火焰不起,急忙登上屋顶在茅草下扑灭,得到一块尺许长的通红木炭。第二天早晨再看那个地方,完全没有烧痕,大概这里原来是神祠,起初并不知道,于是迁往别处。后来那屋子最终化为灰烬。租住去留,固然轻率如同新建宅第,急于落成年月,方位或许触犯禁忌,且不揣度分量,只追求壮丽,不久就自招祸患的很多。作为宰相府邸颇显狭窄,作为奉礼太祝的居所则有余,先哲所见竟是这样。绍兴初年,先父任丹徒县簿,曾鲁公任丞相时,先父在金坛任县簿,作为同僚情意甚笃。后来曾鲁公等待浙西帅干空缺,暂代嘉禾新塍税务,又互相解职。后来一天曾鲁公对先父说:“连日梦见有人让改名,说改名为方贵。曾鲁公原名偶有所避讳,改后名。大概三十年前已在梦兆中显现了。”从此参与大政,再次登上宰相之位,当时的同僚旧友没有人在位的,很有推举之意,而先父原本厌倦宦游,只想担任庙令以等待养老。平生往返书信,堆积如牛腰,散失殆尽,唯独留下允许祠禄的一帖。曾鲁公素来善于饮酒,每次喝醉就命令撤去酒菜擦拭案几,说请卓子吃一服药,感应元复各举起一大杯酒,才散去。我年幼时就接待侍奉,其风度高雅胜过晋宋间人。
至和三年,刘原父出使契丹,檀州守李翰慰劳他的行程。刘原父说:“跋山涉水不辞辛劳,只是山路迂回曲折。自从经过长兴,却向西北走六程到柳河,才稍向南行,心里很不痛快。”又说:“听说有直路从松亭关往中京,才十余程。从柳河才二百余里。”李翰笑着说:“完全如你所指出的,那是初次踏勘,修筑馆舍已定,至今迂回曲折。”后来范中济出使辽国,道路使者由迂回之路以示广阔遥远。范中济责问他说:“到云中有直道,十天可到,为何要走这条路呢?”敌情得以沉默无言。因为两位公侯素来精通地理学,所以无法欺骗他们。我出使边境经过白沟,一天走六七十里,若百余里,用尽力气才到。有人问今天行程远,回答说:“这里住宿饮食顿歇的地里远近起初不定,大概也是取馆舍的方便。”
嘉祐赦敕,服绿绶任职十五年,改绯绶光禄卿王端建议:公卿子弟襁褓中得官,未曾任职,而赐命与年劳者等同,何以表示劝勉?请以任职之日为始,于是著为法令。当时认为恰当,推此而言,也有合举行者。
广南洞,非亲丧也顶白巾,妇人以白布巾缠头,家有祭祀,即以青叶标门,禁止往来,人都文身,男女同浴,所以叫冒白乡。风俗旧标青社,酒酣文身,老及幼,川谷女同男,近有族人自海外归,询问之曰然。
绍兴庚辰,在江东得蜀人黄大舆《梅苑》四百余阕,我续以百余阕。又说昔人谱竹及牡丹、芍药之类,皆有成咏,何独于梅阙之?乃采掇晋、宋暨国朝骚人
、才士凡为梅赋者,第而録之,成三十卷。谋于东州王锡老,词以「苑」名矣,诗以「史」目可乎?王曰:「近时安定王德麟诗云:『自古无人作花史,官梅须向纪中书』,葢已命之矣。」煇复攷少陵诗,「史」专赋梅才二篇,因他泛及者固多,取专赋略泛及则所得甚鲜,若并取之,又有疑焉。叩于汝阴李遐年,李曰:「诗史犹国史也,春秋之法,襃贬于一字,则少陵一联一语及梅,正春秋法也。如巡檐索笑,满枝断肠,健步移逺梅之句,至今宗之以为故事,其可遐遗?非少陵则取专赋可也。」后在上饶《梅苑》为汤平甫借去,汤时以寓客假居王显道侍郎宅,不戒于火,厦屋百间,一夕煨烬,尚何有于《梅苑》哉?《梅史》随亦散失,虽尝补亡,而非元本。嵗当花开时,未尝不哦其诗,歌其曲,神交扬州法曹、西湖处士,怀旧编而诉遗恨焉。
译有才华的士人凡是撰写梅花赋的,我都加以评定并记录,共编成三十卷。我向东州王锡老商量,词集以“苑”为名,诗集以“史”为目,可以吗?王锡老说:“近来安定王德麟的诗中说:‘自古无人作花史,官梅须向纪中书’,大概已经定名了。”我再次考证杜甫的诗,其中专门咏梅的只有两篇,因为其他泛泛提及梅花的固然很多,如果只选取专门咏梅的而略去泛泛提及的,那么所得到的就很少了;如果一并选取,又有所疑虑。于是向汝阴李遐年请教,李遐年说:“诗史犹如国史,遵循《春秋》的笔法,褒贬寓于一字之间,那么杜甫每一联每一句涉及梅花的,正是《春秋》的笔法。比如‘巡檐索笑’、‘满枝断肠’、‘健步移远梅’这样的诗句,至今人们仍尊崇它们作为典故,怎么能遗漏呢?如果不是杜甫,只选取专门咏梅的诗是可以的。”后来在上饶时,《梅苑》被汤平甫借去,当时汤平甫作为寄居的客人暂住王显道侍郎的宅邸,不慎发生火灾,百间大厦,一夜之间化为灰烬,《梅苑》又哪里还能存在呢?《梅史》也随之散失,虽然曾经补全亡佚的部分,但已不是原本。每当花开时节,我无不吟诵那些诗句,歌唱那些曲调,在精神上与扬州法曹(江总)、西湖处士(林逋)相交,怀念旧日的编撰而倾诉遗恨。
羣赴郡宴。甲年少,勇于见色。甫就席,乙以服辞。乃命彻乐劝詶。次甲尤乙曰:“败一席之懽,尔也。真所谓不自殒灭,祸延过客也。”賔主为之烘堂。五十年前,服亲丧终制,不觞客人,亦不敢招致亲旧。欲相欵,必就寺观具素馔,仍不置酒。时谓当然,不以为异。
沿江烽火台,每日平安,即于发更时举火一把。毎夜平安,即于次日平明举烟一把。缓急盗贼,不拘候日则举烟,夜则举火,各三把。绍兴初,江东安抚大使李光所请。煇生长江南,足不涉极边,初未识所谓烽火者。但读陆务观放翁记游梁观塞上传烽诗:「月黒望愈明,雨急灭复见。初疑云罅星,又似山际电。」亦可想像得髣髴。《云清波杂志》卷十
钦定四库全书
清波杂志卷十一
宋 周煇 撰
龙图阁直学士提举醴泉观兼侍读编修国朝会要详定九域图志编▯御笔礼制局详议官蔡攸奏:臣伏奉圣恩,差冬祀大礼陞辂执绥。十一月五日,陛下御玉辂,自太庙出,南薰门至玉津园。伏▯宣谕,臣曰:「玉津园东楼殿重复,是何处?」臣奏以城外无楼殿,恐是斋宫。陛下曰:「此去斋宫尚逺,可逥顾见云间楼防殿阁▯▯数重。」既而审视其楼殿,去地数十丈,即知非斋宫。俄顷,陛下又谓臣曰:「见人物否?」臣即见有道流童子持幢幡节葢,相继而出。云间人渐众,约千余人,皆长丈余。有辂车舆辇,多青色,驾者不▯马,状若龙虎。及辇后有执大枝花数十,相继云间。日色穿透,所见分明,衣服眉目厯厯可识。人皆戴冠,或有▯今道士冠而稍大者,或▯童子状,皆衣青紫黄緑红或淡黄杏黄浅碧。望之衣上或有绘绣,或秉简,或持羽扇。前后仪衞益众,约数千许人,回旋于东方稍南。人物异常,旌旗飞翻飘转。所持幢节高数丈,非人世所睹。移刻或见或▯,又顷乃▯不见。此葢陛下恪只祀事,追述三代,作新礼器,上体天道,秉执元圭,斋服盛明,严恭寅畏,天意感昭,神明降格示现如此。伏望宣付史馆,播告天下。太师蔡京等奏乞率百僚称庆,明庭奉御笔,依奏继降诏曰:「朕嗣承丕基,夙夜只若,惟道是宪,惟上帝是承。涓选休辰,恭脩祀事,备物尽志,咸秩无文。荷帝博临,如在其上。旌旗辇辂,冠服仪仗,见于云际,万众咸睹。惟天人之感通,有形声之相接。灵承对越,敢不只钦。」可以其日为天应节,用端命于上帝,以昭荅于神休。咨尔万▯,其体至意。时政和三年也。煇自省事,即见丈人行谈此事颇畧,兹得其详,因书以示,欲知者。先人云:所书亦有润色,在当时已多有议之者,岂亦出神道设教乎?
煇尝见父友许志康【宧】论太素脉,谓可卜人之休咎,因及治平中京师医僧智縁为王荆公诊脉,言当有子登科甲之喜,时王禹玉在坐,深不然之。明年雱果登第,縁自矜语騐,诣公乞文以为宠,公为书曰:「妙应大师智縁诊父之脉,而知其子有成名之喜,翰林王承防疑古无此,縁曰:「昔秦毉和诊晋侯之脉,知其良臣将死,夫良臣之命尚于晋侯脉息见之,因父知子,又何恠乎?」所书大略如此。」许云此非荆公之文,特其徒假公重名矜▯以售其术尔【智縁尝从王韶经理洮河边事,亦尝召对诊御脉,命以官不就】
徽宗尝命米芾以两韵诗草书御屏,次韵乃押中字,行笔自上至下,其直如线,上称赏曰:“名下无虚士。”芾即取所用砚入怀,墨汁淋漓,奏曰:“砚经臣下用,不敢复进御,臣敢拜赐。”又一日,米囘人书,亲旧有密于窻隙窥其冩,至芾再拜,即放笔于案,整襟下两拜。
为学三多,士皆知其说。孙公萃老请益于欧阳公,公曰:“此无他,唯勤读书而多为之,自工。世人患作文字少,又懒读书,每一书出,必求过人,如此少有至者。疵病不必待人指摘,多作自见。”孙书于座右。
郑顾道侍郎居上饶,享高寿,煇不及识也。尝见其除夕小诗亲笔,可是今年老也,无儿孙次第饮屠苏。一门骨肉知多少?日出高时到老夫【胡德辉《苍梧志》云:或
译众人赶赴郡守的宴会。甲年纪轻,好色且胆大。刚入座,乙因为穿着丧服而推辞。于是主人命撤去音乐,劝大家互相酬答。轮到甲时,他特别责备乙说:“破坏这一席的欢乐,是你啊。真是所谓自己不死,祸害却牵连到过客。”宾客和主人为此哄堂大笑。五十年前,为亲人服丧期满,不向客人敬酒,也不敢招引亲友。想要互相款待,一定去寺庙道观准备素菜,仍然不设酒。当时认为这是理所当然,不觉得奇怪。
沿江的烽火台,每天平安无事,就在打更时举火一把。每夜平安,就在第二天清晨举烟一把。遇到紧急的盗贼情况,不分白天黑夜,白天举烟,夜晚举火,各举三把。这是绍兴初年,江东安抚大使李光所请求设立的。我生长在江南,脚没到过极边之地,起初不认识所谓的烽火。只是读陆游(字务观,号放翁)记游梁观塞上传烽的诗:“月黑望愈明,雨急灭复见。初疑云罅星,又似山际电。”也可以想象出大概的样子。《云清波杂志》卷十
钦定四库全书
清波杂志卷十一
宋 周煇 撰
龙图阁直学士、提举醴泉观兼侍读、编修国朝会要、详定九域图志、编御笔礼制局详议官蔡攸上奏:臣承奉圣恩,被差遣在冬祀大礼中升辂执绥。十一月五日,陛下乘坐玉辂,从太庙出发,经南薰门到达玉津园。陛下宣谕我说:“玉津园东边楼殿重重,是什么地方?”臣奏答说城外没有楼殿,恐怕是斋宫。陛下说:“这里距离斋宫还远,可以回头看看云间楼台殿阁重重叠叠。”不久仔细审视那些楼殿,离地数十丈,就知道不是斋宫。过了一会儿,陛下又对我说:“看见人物了吗?”我随即看见有道士和童子手持幢幡节盖,相继而出。云间的人渐渐增多,大约一千多人,都身高一丈多。有辂车舆辇,多为青色,驾车的不像马,形状像龙虎。辇后有数十人手持大枝花,相继出现在云间。日光穿透,所见分明,衣服眉目历历可辨。人都戴着冠,有的像现在道士的冠但稍大一些,有的像童子模样,都穿着青、紫、黄、绿、红或淡黄、杏黄、浅碧色的衣服。望去衣服上有的有绘绣,有的手持简册,有的拿着羽扇。前后仪卫更加众多,大约数千人,回旋在东方稍南的位置。人物异常,旌旗飞翻飘转。所持的幢节高数丈,不是人间所能见到的。过了一刻,有时看见有时看不见,又过了一会儿就完全看不见了。这大概是陛下恭敬诚敬地从事祭祀,追述三代,制作新的礼器,上体天道,手持元圭,斋服盛明,严恭敬畏,天意感应昭示,神明降临显圣如此。希望陛下宣付史馆,向天下宣告。太师蔡京等人上奏请求率领百官称庆,明庭奉御笔,依奏随后降诏说:“朕继承大业,日夜谨慎,以道为法,以上帝为尊。选择吉日,恭敬修治祭祀,备齐物品,尽展心意,祭祀次序没有遗漏。承受帝王的广临,如同就在上方。旌旗辇辂,冠服仪仗,在云际显现,万众都看到了。只有天人的感应相通,有形声的相接。神灵承应,敢不恭敬敬畏。”可以将这一天定为天应节,用来端正天命于上帝,以昭示答谢神明的恩休。咨尔万民,要体会这至深的意旨。当时是政和三年。我自从懂事起,就听长辈谈论这件事,但很简略,现在得到了详情,因此写下来给想知道的人看。先人说:所写的也有润色,在当时已有很多议论的人,难道也是出于神道设教吗?
我曾见父亲的朋友许志康(字宧)谈论太素脉,说可以占卜人的吉凶祸福,因而提到治平年间京师医僧智缘为王荆公诊脉,说将有儿子登科甲的喜悦,当时王禹玉在座,很不以为然。第二年王雱果然登第,智缘自夸预言应验,到荆公那里乞求文章以作荣耀,荆公写道:“妙应大师智缘诊我父亲的脉,而知其子有成名之喜,翰林王承防怀疑古代没有这种事,智缘说:‘从前秦医和诊晋侯的脉,知其良臣将死,良臣的命尚且在晋侯的脉息中显现,由父亲知道儿子,又有什么奇怪呢?’所写的大概如此。”许志康说这不是荆公的文章,只是他的门徒假借荆公的名望来夸耀以推销他们的医术罢了【智缘曾跟随王韶经理洮河边的事情,也曾被召对诊御脉,授官不就】
徽宗曾命米芾用两韵诗草书御屏,次韵乃押中字,行笔自上至下,其直如线,上称赏曰:“名下无虚士。”米芾即取所用砚入怀,墨汁淋漓,奏曰:“砚经臣下用,不敢复进御,臣敢拜赐。”又一日,米芾回信,亲旧有密于窗隙窥其写,至芾再拜,即放笔于案,整襟下两拜。
为学三多,士皆知其说。孙公萃老请益于欧阳公,公曰:“此无他,唯勤读书而多为之,自工。世人患作文字少,又懒读书,每一书出,必求过人,如此少有至者。疵病不必待人指摘,多作自见。”孙书于座右。
郑顾道侍郎居上饶,享高寿,煇不及识也。尝见其除夕小诗亲笔,可是今年老也,无儿孙次第饮屠苏。一门骨肉知多少?日出高时到老夫【胡德辉《苍梧志》云: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