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波杂志卷三
张文潜杂书有云:「余自金陵月堂谒蒋帝祠,初出北门,始辨色,行平野中。时暮春,人家桃李未谢,西望城壁壕水,或絶或流,多防防白鹭,迤逦近山,风物夭秀,如行锦绣图画中。」旧读荆公诗,多称蒋山景物,信不诬。白公少客杭州,自言欲得守杭,卒如其言,予亦云。与东坡跋秦太虗「夜航西湖至普明院,舍舟从参寥,并湖而行,出雷峰,度南屏,濯足于惠因涧,入灵石坞,得支径上风篁岭,憇于龙井,始至夀星院,谒辨才」一段竒事景趣,略相似,皆可以画,但恐画不就尔。煇虽未尝夜逰南北山,如金陵郊野春游,良不踈。想像文潜所厯,如在目前,足不至者二十余年,特未知今复何似。
煇忆年及冠,从父执陈彦育序游钟山。陈题三四诗于八功徳水庵之壁。寒骑痩马度山腰,目断青溪第一桥,尽是帝王陵墓处。野风▯草,暝萧萧。十年尘土暗衣巾,乱走江湖一病身。西第将军成底事,北朝开府是何人?止记其二。陈句容人,素与先人厚善。先人尝次其韵:「雄压吴头控楚▯,千峰环拱冶城桥。黄旗紫盖旋归汉,古刹凄凉尚号萧。」北狱经行匪滥巾,相陪来现▯沦身。春萝秋桂还吾辈,白浪红尘付若人。皆书于壁,二十年后▯过之,皆不存矣。郄后化蟒之地,鹿苑院土人名为萧帝寺。寺之殿宇犹是梁时建立者。
建康六朝故都,叶石林少蕴居留日,尝命诸邑官能文者捜访古迹,制图经。时石橘林、敏石子迈主上元簿,考最详,多以王荆公诗引证,号《上元古迹》。煇先得其书,后史志道侍郎修建康志,宛转借去,志成为助良多。石林至新林,因江寜尉林恪谒于道旁,忽叩新林之名,林即对乃王坦之倒执手板见桓温之地,大喜曰:“不图同僚中得一文士。”未几以《左传》托其防抹,其见赏识如此。方欲荐用,而林卒。开封人,绍兴戊午魁特奏名,建康创建府治,石林委府僚伻图,▯三不叶意,一旦杖防自往相视,四顾指画,遂定。仪门外列六位以处倅贰职官,迨六蜚临幸,以设防为三省便防,为枢宻院,六位为六部,次及百官,皆有攸处。其他政事精明,彼民至今能道之。石林为从祖姑之夫,煇幼及识其风度,伟人也。石林为蔡京客,故《避暑録》所书政宣间事,尊京曰鲁公,凡及蔡氏,每委曲囘互,而于元祐斥司马温公名,何也?建炎绍兴初,仕宦者供家状,有不系蔡京、王黼等亲党一项。今日江湖从学者,人人讳道“是门生”,石林其矫一时之▯耶?
絶江渡淮,过河越白沟,风声气俗顿异,寒暄亦不齐。煇淳熙丙申,从使节出疆,回辕当三月中下旬,一路红尘涨天,▯不可耐。若江南五六月气,▯往还经从汴都,顾瞻宗庙宫室,不悟朝阳殿遂作单于宫,不独兴叹于往古。以中原复中原,规恢洪业,信自有时节。煇老矣,其及见诸侯东都之防耶?
士大夫欲永保富贵,动有禁忌,尤讳言死,独溺于声色,一切无所顾避。闻人家姬侍有惠丽者,伺其主翁属纩之际,已设计贿牙侩,俟其放出以售之。虽俗有▯孝之嫌,不防也。又佩玉以尸沁为贵,酬价増数倍,墟墓之物,反为生人寳玩。是皆不可以理诘。
四十年前,朝士▯论径放,谢辞仓皇出闗,亲厚者亦不敢相闻。迨更化之后,稍革此风,犹未敢舒肆。叔祖繇三院御史贰春官,未几罢斥。时王公元枢徳言任小司空,趋局即请早出,假同列叩之。昌言答曰:「纶今日欲送周为髙,为髙叔祖字也。从列尾而至者一二耳。」近时去国者,冠盖祖饯,从容理装,风俗归厚于治世,岂小▯哉?括苍管诠平仲监奏邸,坐事免官。秦丞相手封银一笏,以助其归,恃此方敢留一二日。盖秦早授馆于其家,故特致此礼。
政宣间,除擢侍从以上,皆先命日者推步其五行休咎,然后出命。故一时术者谓士大夫穷达在我可否之间。朝士例许于通衢下马,从医卜,因是此辈益得以凭依。今谈天者,既出入贵人门第,揣摩时事,以售其説,偶尔符合,遂名竒中。卜以决疑,卦影乃騐于日后,反致人疑。死
译张文潜的杂记中写道:“我从金陵月堂去拜谒蒋帝祠,刚出北门,天色才刚蒙蒙亮,行走在平坦的原野上。当时正值暮春,人家的桃树李花尚未凋谢,向西望去,城墙和护城河水,有的断流有的流淌,有很多白鹭飞翔,蜿蜒靠近山脚,风物秀美,如同行走在锦绣图画之中。”以前读王安石(荆公)的诗,大多称赞蒋山的景物,确实没有虚假。白居易年轻时客居杭州,自己说想要担任杭州太守,最终果然如他所言,我也是这样想的。这与苏东坡为秦太虚作的跋文中所述“夜航西湖到普明院,舍船跟随参寥,沿着湖岸行走,出雷峰塔,过南屏山,在惠因涧洗脚,进入灵石坞,找到小路登上风篁岭,在龙井休息,才到寿星院,拜见辨才”这一段奇事景趣,大致相似,都可以入画,只是恐怕画不出来罢了。我虽然未曾夜间游历南北山,像金陵郊野的春游,确实不稀少。想象文潜所经历的景色,就像在眼前一样,脚不到那里已经二十多年了,只是不知道现在又是什么样子。
我记得刚满二十岁时,跟随父亲的朋友陈彦育游览钟山。陈彦育在八功德水庵的墙壁上题写了三四首诗。其中写道:“寒骑瘦马度山腰,目断青溪第一桥,尽是帝王陵墓处。野风衰草,暝萧萧。十年尘土暗衣巾,乱走江湖一病身。西第将军成底事,北朝开府是何人?”只记得这两首。陈彦育是句容人,向来与我父亲交情深厚。我父亲曾经依韵和诗:“雄压吴头控楚尾,千峰环拱冶城桥。黄旗紫盖旋归汉,古刹凄凉尚号萧。北狱经行匪滥巾,相陪来现浊沦身。春萝秋桂还吾辈,白浪红尘付若人。”都写在墙壁上,二十年后我再次经过那里,都不存在了。郄后化蟒的地方,鹿苑院的当地人称为萧帝寺。寺里的殿宇还是梁朝时建立的。
建康是六朝故都,叶石林(叶梦得)少蕴任职期间,曾经命令各县能写文章的官员搜访古迹,绘制地图。当时石橘林、敏石子迈担任上元县主簿,考证最为详细,大多引用王安石的诗作为证据,称为《上元古迹》。我先得到了这本书,后来史志道侍郎编修《建康志》,辗转借去,对编修志书帮助很大。石林到新林,因为江宁尉林恪在路边拜谒,忽然问起新林这个名字的由来,林恪立即回答说这是王坦之倒拿着手板拜见桓温的地方,石林大喜说:“没想到同僚中有一位文士。”不久把《左传》托付给他校勘,他受到的赏识就是这样。正想推荐任用他,林恪却去世了。林恪是开封人,绍兴戊午年特奏名第一,建康创建府治,石林委派府僚绘图,三次都不符合心意,有一天亲自拿着手杖前往查看,环顾四周指点规划,于是确定下来。仪门外排列六个位置来安置副职官员,等到皇帝驾临,因为设置防务作为三省便厅,作为枢密院,六个位置作为六部,其次是百官,都有安置的地方。其他政事精明,那里的百姓至今还能述说。石林是我从祖姑的丈夫,我小时候就见识过他的风度,是个伟人。石林曾是蔡京的门客,所以《避暑录》所记载政和、宣和年间的事情,尊称蔡京为鲁公,凡是涉及蔡氏的,总是委婉曲折,而对于元祐年间斥责司马光却直呼其名,为什么呢?建炎、绍兴初年,做官的人提交家状,有不属于蔡京、王黼等亲党的一项。如今江湖间从学的人,人人忌讳说“是门生”,石林是矫饰一时的风气吗?
渡过长江淮河,越过黄河白沟,风声习俗顿时不同,冷暖也不一致。我淳熙丙申年,跟随使节出使边境,回程正当三月中下旬,一路红尘涨天,炎热不可忍受。如果是江南五六月的气候,往返经过汴京,顾盼宗庙宫室,不觉得朝阳殿竟然变成了单于宫,不仅对往古兴叹。以中原收复中原,规划恢弘大业,相信自有时候。我老了,还能等到诸侯在东都会盟吗?
士大夫想要永远保持富贵,动不动就有禁忌,尤其忌讳说死,唯独沉溺于声色,一切无所顾忌。听说人家有美丽的女侍,趁主人弥留之际,已经设计贿赂牙侩,等主人死后放出以出售。虽然俗有薄孝的嫌疑,也不在乎。又佩戴玉以尸沁为贵,酬价增加数倍,坟墓中的物品,反而成为活人的珍宝。这些都是不能用道理诘问的。
四十年前,朝臣议论径放,谢辞仓皇出关,亲近的人也不敢相闻。等到更化之后,稍微革除这种风气,还是不敢舒展放纵。叔祖由三院御史任春官副职,不久被罢斥。当时王公元枢德言任小司空,去局中立即请求早出,假借同列询问。昌言回答说:“纶今天想送周为高,为高是叔祖的字。从列尾而至者一二耳。”近来离开京城的人,冠盖祖饯,从容整理行装,风俗归于厚道于治世,难道是小节吗?括苍管诠平仲监奏邸,因事免官。秦丞相手封银一笏,以助其归,恃此方敢留一二日。大概秦丞相早授馆于其家,所以特致此礼。
政宣年间,提拔侍从以上官员,都先命令日者推算其五行吉凶,然后才下命令。所以当时术士说士大夫穷达在我可否之间。朝士例许在通衢下马,从医卜,因此这辈人更加得以凭依。如今谈天者,既出入贵人门第,揣摩时事,以售其说,偶尔符合,遂名奇中。卜以决疑,卦影乃验于日后,反致人疑。死
生祸福,贵贱各有定分,彼焉能测造化之妙?晁文元平生不喜术数之説,每谓自然之分,天命也。乐天不忧,知命也。推理安常委命也。何必逆计未然哉?
译祸福的产生、贵贱的分别,各自都有确定的定数,他们哪里能够测度造化的奥妙呢?晁文元平生不喜欢术数的学说,常说自然的定分,就是天命。顺应天命而不忧愁,是知晓天命;推究事理而安守本分、委身于命运,是顺从命运。何必去预先算计那些尚未发生的事呢?
宣和崇尚道教,黄冠出入禁闼,号金门羽客,气焰赫然,林灵素为之宗主。道官自金坛郎至太虗大夫,班秩与庭臣同。灵素初除金门羽客、通真达灵元妙先生,视中大夫;后驯擢至大中大夫、冲和殿侍晨,视两府道官同,文官编入杂压,仍每遇郊恩封赠父母。一日盛暑亭午,上在水殿,▯甚,诏灵素作法祈雨。久之,奏云:「四凟上帝皆命封闭,唯黄河一路可通,但不能及外。」诏亟致之。俄震雷大霔,霔皆浊流,俄顷即止。中使自外入,言内门外赫日自▯,徽宗益神之。宣和末死于温州,未死间先自籍平日锡赉物寄之郡帑,且为治命殓以容身之棺,棺中止寘所赐万嵗藤柱杖,封▯甚固。建炎初,唯下温州籍其赀而已。后数年,有内侍洗手刘太尉之侄避地至长沙,于酒肆见一駞裘丈夫负壁而坐,熟视乃灵素也。刘叩:「先生何为至此?」灵素曰:「吾亡命尔,向不早为此,身首异防矣。」攸失所在,灵素狡狯,幸震一时,及势衰事变,复以谲诈遁去。异哉!后▯永嘉黄土山,先命见石▯方下,棺开穴深数丈,果得之。
当灵素盛时,一日有诏,两学之士问道于其座下,且遣亲近中贵监莅。灵素既陞座,首诏太学博士王俊乂,久而不出。既出,乃昌言:“昔吾先圣与老耼同徳比义,相为师友,岂有抠衣礼黄冠者哉!”闻者骇然,各逡巡而罢。王海陵人,歴宰掾,分符而终。近万元亨典乡郡,虽载姓名于图经人物志,偶遗此一节。
时又有王仔昔者,初馆于蔡京第。属大旱,徽宗焦心祷雨,每遣中使持一幅素纸,求仔昔书,皆为祷雨也。一日,中使再持纸至,仔昔忽书一小符,仍札其左云:「焚符汤沃而洗之。」中使大惧,不肯受,曰:「上祷雨,今得此大谬矣。」仔昔怒曰:「苐持去!」上得之骇异,盖上黙祷为宠嫔赤目者,因一沃而愈,诏封通妙先生。后以语言不逊杀之。绍兴丁巳嵗,车驾巡幸建康,回跸时,先人主丹徒簿,排办新丰镇顿,物皆备。御舟过止,宣索生菜两篮,非所办者,官吏仓卒供进,幸免阙事。前顿传报,生菜遂为珍品。物有时而贵,世事奚不然。
吴悊字长吉临川人。后建康,早从王荆公学。谭熙丰间旧事,亹亹不倦。与秦丞相有砚席旧。晁共道居留日,俾乡人举其孝亷。孝者当兵火扰攘之际,供母养无缺。亷者虽在穷约,人或赒之,有所不受。虽曰乡论素与,亦未免有所迎合。继以礼津置赴行在,所馆于太学。未几托疾告归,初无恩数。尔后八行孝亷之举,寂无闻焉。琼花,海内无二本。唐人谓玉蘂花,乃比其色。许慎説文,琼乃赤玉,与花色不▯。煇家海陵,海陵昔▯维▯,亦视为乡里。自幼游戱无双,亭未见甚竒异处。不识者或认为聚八仙,特以名品素髙。尔后土祠前后地,土膏腴尤宜芍药,嵗新日茂。及春秋敷腴盛大,纎丽富艳,遂与洛阳牡丹并驱角胜。孔毅父尝谱三十有三种,续之者才十余种。夫岂能备,固宜有所増益。钱思公尹洛,一日幕客旅见于双桂楼下,见小屏细书九十余种,皆牡丹名也。洛花久汗腥羶,▯花在今日尤当贵重。
红药而黄腰,号金▯围,初无种,有时而出,则城中当有宰相。韩魏公为守,一出四枝,公自当其一。▯客具乐以赏之。时王岐公为倅,王荆公为属,皆在席,缺其一,莫有当之者。防报过客,陈太博入门,亟召之,乃秀公也。酒半,折花歌以揷之。四公后皆为首相。后山陈师道云:「煇尝询于扬之故老,皆云初不识所谓金▯围者,岂花与人物亦相为荣悴乎?」
煇祖居钱唐后洋街,第宅燬于陈通之乱,今韩蕲王府其地也。尝见故老言,昔歳风物与今不同,四隅皆空逈,人迹不到。寳连山、吴山、万松岭林木茂密,何尝有人居?城中僧寺甚多,楼殿相望。出涌金门望九里松,极目更无障碍。自六蜚驻驆,日益繁盛,湖上屋宇连接,不减城中。一色楼防三十里,不知何处觅孤山?近人诗也。或云为此诗者黄姓,失其名。亦尝作万俟丞相挽诗,有“地下若逢秦相国,也应不説到沅
译宣和年间崇尚道教,道士出入宫廷禁地,号称金门羽客,气焰嚣张,林灵素作为他们的首领。道官从金坛郎到太虚大夫,品级与朝廷大臣相同。林灵素起初被授予金门羽客、通真达灵元妙先生的称号,待遇相当于中大夫;后来逐步升迁至大中大夫、冲和殿侍晨,待遇与两府道官相同,文官编入杂压序列,每逢郊祀恩赏时还封赠父母。一天盛夏正午,皇上在水殿,非常热,诏令林灵素作法祈雨。过了很久,他上奏说:“四方水神都命令封闭,只有黄河一路可以通行,但不能波及外面。”诏令赶紧施行。不久雷声大作大雨倾盆,雨水都是浑浊的流水,一会儿就停了。宦官从外面进来,说内门外烈日依然当空,徽宗更加认为他神奇。宣和末年死在温州,死前先把平日赏赐的物品登记寄存在郡库,并且留下遗命用仅能容身的棺材收殓,棺材中只放置所赐的万岁藤柱杖,封得非常牢固。建炎初年,只下令温州登记他的财产而已。几年后,有宦官洗手刘太尉的侄子避乱到长沙,在酒馆见到一个穿驼毛皮衣的男人背靠墙壁坐着,仔细看原来是林灵素。刘问:“先生为何到这里?”林灵素说:“我逃亡罢了,当初不早这样做,身首异处了。”随即不知去向,林灵素狡猾诡诈,侥幸显赫一时,等到权势衰落时局变化,又用欺诈手段逃走。奇怪啊!后来在永嘉黄土山,先让人看见石头下方,棺木打开洞穴深达数丈,果然找到了他。
当林灵势盛时,一天有诏令,两学之士在他座下问道,并且派遣亲近的宦官监督。林灵素升座后,首先诏令太学博士王俊乂,过了很久不出来。出来后,竟直言:“从前我们的先圣与老子道德义理相同,互为师友,哪有提着衣襟向道士行礼的道理!”听到的人都很震惊,各自退避罢了。王海陵人,历任县佐,分符任职而死。近万元亨主管乡郡,虽然姓名载入图经人物志,偶然遗漏了这一节。
当时又有王仔昔,起初客居在蔡京府第。恰逢大旱,徽宗焦急祈祷求雨,每次派遣宦官持一幅白纸,求王仔昔书写,都是为求雨。一天,宦官再次持纸来到,王仔昔忽然写了一个小符,并在左边附注说:“烧符用热水浇洗。”宦官非常害怕,不肯接受,说:“皇上求雨,现在得到这个太荒谬了。”王仔昔生气说:“只管拿回去!”皇上得到后惊异,原来皇上暗中祈祷的是宠妃眼睛红肿,因此一洗就痊愈了,诏令封为通妙先生。后来因为言语不敬被杀。绍兴丁巳年,皇帝巡幸建康,回銮时,先人主持丹徒簿,安排新丰镇驿站,物品都备齐。御舟经过停留,索要两篮生菜,不是所准备的,官吏仓促供应,幸好没有缺失。前一站传报,生菜于是成为珍品。物品有时而贵,世事难道不是这样。
吴悊字长吉临川人。后来建康,早年跟随王荆公学习。谈论熙丰年间旧事,滔滔不绝不知疲倦。与秦丞相有同窗旧谊。晁共道居留时,让乡人举荐他的孝廉。孝是指当兵火扰攘之际,供养母亲没有缺失。廉是指虽然贫穷,别人救济他,有所不接受。虽然说是乡论素来认可,也不免有所迎合。接着以礼津安置前往行在,客居在太学。不久托病告归,起初没有恩数。此后八行孝廉的举荐,寂静无闻。琼花,天下没有第二本。唐人称为玉蕊花,是比拟它的颜色。许慎说文,琼是赤玉,与花色不符。煇家在海陵,海陵过去是维扬,也视为乡里。自幼游玩无双,亭台未见很奇异处。不认识的人或许认为是聚八仙,特别因为名品素来高。后来土祠前后土地,土质肥沃尤其适宜芍药,每年新日茂盛。等到春秋时节繁盛盛大,纤细华丽富艳,于是与洛阳牡丹并驾齐驱争胜。孔毅父曾经谱录三十三种,续写的才十余种。怎么能完备,固然应该有所增加。钱思公尹洛,一天幕客旅见于双桂楼下,见小屏细书九十余种,都是牡丹名。洛花久汗腥羶,花在今日尤其应当贵重。
红药而黄腰,号称金围,起初没有种子,有时出现,则城中当有宰相。韩魏公为守,一出四枝,公自当其一。宾客备乐以赏之。当时王岐公为倅,王荆公为属,都在席上,缺其一,没有能当的。防备报告过客,陈太博入门,急忙召他,乃是秀公。酒过半,折花歌以插之。四公后都为首相。后山陈师道说:“煇曾经询问扬州故老,都说起初不认识所谓金围者,难道花与人物也相互为荣悴吗?”
煇祖居钱唐后洋街,宅第毁于陈通之乱,现在韩蕲王府其地也。曾经看见故老说,往年风物与现在不同,四隅都空旷,人迹不到。宝连山、吴山、万松岭林木茂密,何尝有人居?城中僧寺很多,楼殿相望。出涌金门望九里松,极目更没有障碍。自从六飞驻跸,日益繁盛,湖上屋宇连接,不减城中。一色楼台三十里,不知何处觅孤山?近人诗也。有人说写此诗者姓黄,失其名。也曾作万俟丞相挽诗,有“地下若逢秦相国,也应不说到沅
天下名山福地,▯因行役穷日力,且为姑俟回程来观之语所误,竟失一徃贻终身之恨者多矣。煇顷随侍,自番阳顺流东归,至南康阻风,留一日,乗兴游庐山,饭于归宗,旋至万杉。杉隂夹道,蔽日,抵罗汉观,大鼓未至,栖贤数里,先闻三峡喷薄激射之声,动心骇目。凡山南佳处,领略粗遍,尔后一▯经从,皆不暇访陈迹,至今清梦犹在岩壑间。尝有一编纪游,今亡。
昭慈圣献上賔庭,臣进挽歌辞,莫不纪垂箔事。一诗云:「饮马驱骄敌,飞龙纪建炎。艰危三改嵗,仓卒两垂▯。」云云,乃中书舍人林遹词也。一时传诵。挽诗自古皆五言,至嘉祐末,方有七言者。
乾道末,晁强伯子建至毗陵,祠苏东坡于学宫,其叔少尹子止为之记。其间言坡之▯也,少公铭其墓,皆非实録。其甚者,以赏罚不明罪元祐,以改法免役懐元丰,指温公才智不足,而谓公斥逐出其遗意;称蔡确谤讟可赦,而谓公进用由其▯擢;章惇之贼害忠良,而云公与之友善;林希之诬诋善▯,而云公尝汲引之。子止所书如此,少公之语志文在可考也。其然,不其然乎?祠宇成,中寘坡塑像,又徧求从壮至老及自海外归仪刑,绘于两庑。晁文元后子健为景迂生,以道之嫡孙,祠堂碑后为人磨去。
东坡自海外归,毗陵病暑,着小冠,披半臂,坐船中,夹运河,千万人随观之。坡顾坐客曰:「莫看杀我,否则素知彼民爱慕坡,亦眷眷此地而不▯。」强伯尸而祝之之意,出此。东坡初入荆谿,有乐死之语,盖喜其风土也。继抱疾稍革,径山老惟琳来问▯。坡曰:「万里岭海不死而归,宿田里有不起之忧,非命也耶?然死生亦细故尔。」后二日将属纩,闻根先离琳叩耳,大声曰:「端明勿忘西方。」曰:「西方不无,但个里着力不得。」语毕而终。归老素志,竟堕渺茫一丘壑,天实啬之。淳熙己酉,周益公罢相囘江右,小泊荆谿,因董氏出《楚颂帖》,乃考坡自元丰七年以后经从此地,月日本末为详,刻石具在。《楚颂》乃坡欲种橘名亭而不遂者也。
英州碧落洞乳羊饮钟乳涧水,体白如乳,遇刲方见,然不常有也。通泰盐地,麋食艾生茸,入药,故人极力捕猎以邀善价。士大夫求恣嗜欲,有养巨鹿,日刺其血和酒以饮,其残物命如此。尝闻宣和间,艮岳豢鹿数百千头,其大如驴,虏围城中,尽杀以啗卫士,茸角皆弃之。族叔茂振以正字权外制,日秦丞相俾代作进茶盐法表,继闻秦自有所改定,迨付出所改者,不有成宪,将何靖民,八字耳。或叩本语云,不逮也。后自同知枢宻院责秘书少监,分司居筠州,逾年放还,宗族劳其归,因言苏黄门亦以少蓬分司居于筠州云。不独尔,所寓之屋亦黄门旧宅,既▯二十八年,内翰洪公景卢方志其墓,当在枢府日,洪为编修官。
在翰院一日,召至中书,受旨作建立皇子诏曰:「朕荷天右,序承列圣之丕业,思所以垂▯于后,夙夜不敢康寜。永惟本支之重,疆固王室,亲亲尚贤,厥有古义。普安郡王【夀皇旧名】艺祖皇帝七世孙也。自防鞠于官闱,嶷然不羣,聦哲端重。阅义有立,亢于宗藩,厯年滋多,厥徳用茂。望实之懿,中外所闻。朕将考礼正名,昭示天下。立爱之道,始于家▯自古帝王,以此明人伦而厚风俗也。稽考前宪,非朕敢私。上读之称善。又今制字以赐,未几遂柄用。洪具着此文于志中,仍首载当时使事,且云效坡公所作富碑之体。」
初试宏博,以所业投汤岐公。时季元衡、南夀待制亦投文字。汤尝师之,初许其魁夺。一日谓季曰:「近有一周某至,先生当处其下。」既奏名,季果次焉。
蔡卞之妻王夫人,颇知书,能诗词。蔡每有国事先谋之于床笫,然后宣之于庙堂。时执政相语曰:“吾辈每日奉行者,皆其咳唾之余也。”蔡拜右相,家宴张乐,伶人▯言曰:“右丞今日大拜,都是夫人裙▯。”讥其官职自妻而致,中外传以为笑。煇在金陵见老先生言:荆公尝谓元度为千载人物,卓有宰辅之器,不因某归以女凭藉而然。
译天下的名山福地,因为出差奔波耗尽精力,且被姑且等到回程再来观看的话所误导,竟然失去一次前往的机会而成为终身遗憾的人很多。我近来随侍,从番阳顺流东归,到南康被风阻挡,停留了一天,乘着兴致游览庐山,在归宗寺吃饭,随即到了万杉寺。杉树阴影夹道,遮蔽日光,抵达罗汉观,大鼓还未敲响,在栖贤几里外,先听到三峡水声喷涌激射的声音,惊心动魄。凡是山南美好的地方,粗略地领略了一遍,此后每次经过,都没有空闲去探访古迹,至今清梦还在山岩沟壑之间。曾经有一本游记,现在丢失了。
昭慈圣献皇后去世,臣进献挽歌辞,无不记载垂帘听政的事。一首诗说:“饮马驱骄敌,飞龙纪建炎。艰危三改岁,仓卒两垂帘。”等等,这是中书舍人林遹的词。当时传诵。挽诗自古以来都是五言,到嘉祐末年,才有七言的。
乾道末年,晁强伯之子晁建之到毗陵,在学宫祭祀苏东坡,他的叔父少尹晁子止为之作记。其中说到东坡的某些事,苏颂为其墓作铭,都不是实录。更严重的,以赏罚不明归罪元祐,以改变免役法怀念元丰,指责司马光才智不足,而说东坡被斥逐出自他的遗意;称蔡确的诽谤可以赦免,而说东坡被进用是由他提拔;章惇贼害忠良,而说东坡与他友善;林希诬蔑诋毁好人,而说东坡曾经汲引他。晁子止所写的如此,苏颂的话在志文中可以考证。是这样,不是这样吗?祠堂建成,中间放置东坡塑像,又遍求从壮年到老年以及从海外归来的仪容,绘在两廊。晁文元后晁健为景迂生,以道之嫡孙,祠堂碑后被人磨去。
东坡从海外归来,在毗陵病暑,戴小冠,披半臂,坐在船中,夹运河,千万人跟随观看。东坡对坐客说:“不要看杀我,否则素知百姓爱慕我,也眷眷此地而不忍离去。”晁强伯尸祝之意,出于此。东坡初入荆溪,有乐死的话,大概是喜欢那里的风土。接着抱病稍好,径山老僧惟琳来问疾。东坡说:“万里岭海不死而归,宿田里有不起之忧,不是命吗?然而死生也是小事罢了。”后两天将断气,听说根先离琳叩耳,大声说:“端明勿忘西方。”说:“西方不无,但这里着力不得。”话毕而终。归老素志,竟堕渺茫一丘壑,天实啬之。淳熙己酉,周益公罢相回江右,小泊荆溪,因董氏出《楚颂帖》,乃考坡自元丰七年以后经从此地,月日本末为详,刻石具在。《楚颂》乃坡欲种橘名亭而不遂者也。
英州碧落洞乳羊饮钟乳涧水,体白如乳,遇刲方见,然不常有也。通泰盐地,麋食艾生茸,入药,故人极力捕猎以邀善价。士大夫求恣嗜欲,有养巨鹿,日刺其血和酒以饮,其残物命如此。尝闻宣和间,艮岳豢鹿数百千头,其大如驴,虏围城中,尽杀以啖卫士,茸角皆弃之。族叔茂振以正字权外制,日秦丞相俾代作进茶盐法表,继闻秦自有所改定,迨付出所改者,不有成宪,将何靖民,八字耳。或叩本语云,不逮也。后自同知枢密院责秘书少监,分司居筠州,逾年放还,宗族劳其归,因言苏黄门亦以少蓬分司居于筠州云。不独尔,所寓之屋亦黄门旧宅,既二十八年,内翰洪公景卢方志其墓,当在枢府日,洪为编修官。
在翰院一日,召至中书,受旨作建立皇子诏曰:“朕荷天右,序承列圣之丕业,思所以垂裕于后,夙夜不敢康宁。永惟本支之重,疆固王室,亲亲尚贤,厥有古义。普安郡王【寿皇旧名】艺祖皇帝七世孙也。自防鞠于官闱,嶷然不群,聪哲端重。阅义有立,亢于宗藩,历年滋多,厥德用茂。望实之懿,中外所闻。朕将考礼正名,昭示天下。立爱之道,始于家邦。自古帝王,以此明人伦而厚风俗也。稽考前宪,非朕敢私。”上读之称善。又今制字以赐,未几遂柄用。洪具着此文于志中,仍首载当时使事,且云效坡公所作富碑之体。
初试宏博,以所业投汤岐公。时季元衡、南寿待制亦投文字。汤尝师之,初许其魁夺。一日谓季曰:“近有一周某至,先生当处其下。”既奏名,季果次焉。
蔡卞之妻王夫人,颇知书,能诗词。蔡每有国事先谋之于床笫,然后宣之于庙堂。时执政相语曰:“吾辈每日奉行者,皆其咳唾之余也。”蔡拜右相,家宴张乐,伶人戏言曰:“右丞今日大拜,都是夫人裙带。”讥其官职自妻而致,中外传以为笑。我在金陵见老先生言:荆公尝谓元度为千载人物,卓有宰辅之器,不因某归以女凭藉而然。
其后蔡唯知报妇翁之知,不知掩妇翁之失,致使得罪天下后世。其于报也,何有?
译此后,蔡邕只知道报答岳父的知遇之恩,却不懂得掩盖岳父的过失,导致自己得罪了天下人和后世的人。这哪里算得上是真正的报答呢?
王夫人者,一日于看楼,见一僧顶笠自楼下过,问左右:“笠甚重,内有何物?”告以“行脚僧,生生之具皆在焉。”因叹曰:“都是北珠、金箔,能有多少?”亟使人追之,意欲厚施。其僧不顾而去,异夫巡门持鉢者。
合堂同席以觞客,客非其人,则四座懽不洽,而饮易醉,返以应接为苦。选诗从军有苦乐,但问所从谁?或欲易从军为饮酒,饮酒欲懽,无由自醉,得劝则沉湎,劝尤在劝侑辞逊之间。五十年前宴客止一劝,今则巡杯止三劝,则无算,颠仆者相属,不但沉湎而已,亦见风俗随时奢俭之不侔。然一席欢洽,全在致劝辞受之际,若杯行到手,不留残气,固豪矣;于流连光景,似久从容,是皆少年态度,老去夫何能为?
清波杂志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
清波杂志卷四
宋 周煇 撰
借书一欷,还书一欷,后讹为痴,殊失忠厚气。▯书非天降地出,必因人得之。得而秘之,自示不广,人亦岂肯以未见者相假?唐杜暹家书末自题云:“清俸买来,手自校,子孙读之,知圣道。”鬻及借人为不孝,鬻为不孝可也,借为不孝过矣。然煇手抄书前后遗失亦多,未免往来于怀。因读唐子西【庚】失茶具説,释然不复芥▯。其说曰:“吾家失茶具,戒妇勿求。妇曰:‘何也?’吾应之曰:‘彼窃者必其所好也。心之所好,则思得之。惧吾靳之,不予也,而窃之。则斯人也得其所好矣。得其所好则寳之,惧其泄而秘之,惧其壊而安置之。则是物也得其所托矣。人得其所好,物得其所托,复何言哉?’妇曰:‘嘻,是乌得不贫?’煇亦云:‘聚而必散,物理之常。父兄藏书,虽恐子弟不读,读无所成,犹胜腐烂箧笥,旋致蠧鱼之变。’陈亚少卿藏书万卷,名尽一千余轴。晩年复得华亭双▯及怪石异花,作诗戒其后曰:‘满室图书杂典坟,华亭僊客岱云根。他年若不和根卖,便是吾家好子孙。’亚死,悉归他人。
造请不避寒暑,诚可讥诮。若下位事上官,朝造夕谒,其可不循等威之分▯初非▯属,但恃雅素,趑趄日进,怀漫刺,俛首与知客辈,固多不自爱重者。寜使讶其不来,莫使厌其不去,是为知言。
放臣逐客,一旦弃置逺外,其忧悲憔悴之叹,发于诗什,特为酸楚,极有不能自遣者。滕子京守巴陵,修岳阳楼,或賛其落成,荅以「落甚成,只待凭栏大恸数场」。闵已伤志,固君子所不免,亦岂至是哉?张芸叟元丰间,从髙遵▯辟,环庆出师失律,且为转运使李察讦其诗语,谪监彬州酒。舟行,以二小词题岳阳楼:「木叶下君山,空水漫漫。十分斟酒,敛芳顔。不是渭城西去客,休唱阳闗。醉防抚危栏,天淡云闲。何人此路得生还?回首夕阳红尽防,应是长安楼上久踟蹰。地逺身孤,拟将憔悴吊三闾。自是长安日下影,流落江湖烂醉且消除。不醉何如?又看暝色满平芜。试问寒沙新到雁,应有来书亦岂无?」去国流离之思,殊觉婉而不伤也。
芸叟迁流逺适,厯时三,渉水六,过州十有五。自汴抵郴,所至留连。南京孙莘老,扬州孔周翰,泗州蒋颍叔,江寜王介甫,黄州苏子瞻,衡州刘贡父,皆相遇焉。説诗揽胜,无复行役之劳。未离江寜日,因送人入京,及同士子数辈饮饯,游清凉寺,抵暮回。属营妓数人同舟,宛转趣赏心亭。未至,闻亭上有散乐声,逼而询之,乃府公讶妓籍踈索,俾申劾之。既见,共载野服披猖,但一笑而止。今日放臣逐客,容如是乎?一段胜槩,宜入畵图。府公陈和叔也。
碧云騢者,廐马也。庄宪太后临朝,初以赐荆王,王恶其旋毛,太后知之,曰:“旋毛能害人耶?吾不信。”留以备上闲,为御马第一。以其吻肉色碧如霞片,故云“世以旋毛为丑,此以旋毛为贵。虽贵矣,病可去乎?梅圣俞不得志于诸公,间乃借此名著书一卷,诋讥庆厯巨公。后叶石林于《避暑録》尝辨,乃襄阳魏泰所着,嫁之圣俞。其略谓:“万有一不至,犹当为贤者讳。”盖亦未免置疑。邵公济,康节孙也,亦引圣俞闻范文
译王夫人有一天在观楼上,看见一个僧人戴着斗笠从楼下经过,就问身边的人:“这斗笠看起来很重,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身边的人回答说:“这是行脚僧,他赖以生存的物品都装在里面。”王夫人于是感叹道:“即使里面装的都是北珠、金箔,又能有多少价值呢?”急忙派人去追赶他,打算施舍丰厚的财物。那僧人不予理睬,径直离去,与那些在门前持钵化缘的僧人不同。
合堂同席宴请宾客,如果宾客不是合适的人选,那么满座的人欢乐就不融洽,而且容易喝醉,反而把应酬接待当作苦差事。选诗从军有苦乐之分,只问跟随的是谁?有人想把“从军”改为“饮酒”,饮酒想要欢乐,没有理由让自己沉醉,得到劝酒就会沉湎其中,劝酒尤其在于劝酒时的辞令谦逊之间。五十年前宴请宾客只劝酒一次,现在巡杯只劝酒三次,之后就无节制地喝,跌倒的人接连不断,不仅仅是沉湎酒色而已,也可见风俗随着时代变化,奢侈与节俭不相等。然而一席宴会的欢乐融洽,全在于劝酒辞令和接受酒意的时刻,如果酒杯传到手中,不留一点残气,固然豪爽;对于留恋光景,似乎长久从容,这都是年轻人的态度,年老后哪里还能做到?
借书时叹息一声,还书时也叹息一声,后来误传为“痴”,完全失去了忠厚的气度。书不是从天上掉下来或从地里长出来的,一定是通过人得到的。得到后却秘藏不示人,显示自己心胸不宽广,别人又怎肯把没见过的书借给你?唐代杜暹家藏书的末尾自己题写:“用清贫的俸禄买来,亲手校订,子孙阅读它,知道圣人的道理。”出卖或借给别人都是不孝,出卖是不孝还可以理解,借给别人就是不孝就过分了。然而我亲手抄写的书前后遗失也很多,难免心中挂怀。因为读到唐子西《失茶具说》,释然不再介意。他的说法是:“我家丢失了茶具,告诫妻子不要寻找。妻子说:‘为什么呢?’我回答说:‘那个偷窃的人一定是他所喜欢的。心中所喜欢的,就想得到它。害怕我吝啬,不给他,所以偷窃。那么这个人就得到了他所喜欢的东西。得到他所喜欢的东西就会珍视它,害怕泄露就秘藏它,害怕损坏就妥善安置它。那么这件物品就得到了合适的寄托。人得到了他所喜欢的,物品得到了合适的寄托,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妻子说:‘嘻,这样难道不会贫穷吗?’我也说:‘聚集的东西必然分散,这是事物的常理。父兄藏书,虽然担心子弟不读,读了没有成就,还是胜过腐烂在箱子里,很快导致蛀虫的变化。’陈亚少卿藏书万卷,题名一千多轴。晚年又得到华亭双砚和怪石异花,作诗告诫后代说:‘满室图书杂典坟,华亭仙客岱云根。他年若不和根卖,便是吾家好子孙。’陈亚死后,全部归他人所有。
拜访请托不避寒暑,确实可以讥笑。如果是下级侍奉上级,早上拜访晚上谒见,难道可以不遵循等级威严的分别吗?起初并非同属,只是倚仗雅素,犹豫不决地每天前进,怀揣名片,低头与接待宾客的人交往,确实有很多不自爱自重的人。宁可让他们惊讶你不来,不要让他们厌烦你不去,这才是知言。
被放逐的臣子,一旦被弃置在遥远的地方,他们忧愁悲伤憔悴的感叹,表现在诗歌中,特别酸楚,极有不能自我排遣的。滕子京守巴陵,修建岳阳楼,有人称赞他落成,他回答说:“落甚成,只待凭栏大恸数场”。怜悯自己伤志,固然是君子所不免的,难道会到这种地步吗?张芸叟元丰年间,跟随高遵出师环庆,失律,并且被转运使李察揭发他的诗句,贬谪监彬州酒。乘船而行,用两首小词题在岳阳楼上:“木叶下君山,空水漫漫。十分斟酒,敛芳颜。不是渭城西去客,休唱阳关。醉凭抚危栏,天淡云闲。何人此路得生还?回首夕阳红尽处,应是长安楼上久踟蹰。地远身孤,拟将憔悴吊三闾。自是长安日下影,流落江湖烂醉且消除。不醉何如?又看暝色满平芜。试问寒沙新到雁,应有来书亦岂无?”离开国家的流离之思,特别觉得婉转而不过分悲伤。
张芸叟迁徙流放到遥远的地方,历时三年,涉水六次,经过州县十五个。从汴京到郴州,所到之处流连。南京孙莘老,扬州孔周翰,泗州蒋颍叔,江宁王介甫,黄州苏子瞻,衡州刘贡父,都相遇了。谈论诗歌欣赏胜景,不再有行役的劳累。未离开江宁时,因为送人入京,以及和几位士子饮酒饯行,游览清凉寺,直到傍晚返回。恰逢营妓数人同舟,宛转趣赏心亭。未至,听到亭上有散乐声,靠近询问,原来是府公惊讶妓籍疏索,命令申劾之。既见,共载野服披猖,但一笑而止。今天的放臣逐客,容许这样吗?一段胜概,宜入画图。府公陈和叔也。
碧云騢者,是马厩里的马。庄宪太后临朝,最初把它赐给荆王,荆王厌恶它的旋毛,太后知道了,说:“旋毛能害人吗?我不信。”留下以备上闲,作为御马第一。因为它的吻肉颜色碧绿如霞片,所以叫“碧云騢”。世人以旋毛为丑,这里以旋毛为贵。虽然贵了,病可以去吗?梅圣俞不得志于诸公,间乃借此名著书一卷,诋讥庆历巨公。后叶石林于《避暑录》尝辨,乃襄阳魏泰所著,嫁之圣俞。其略谓:“万有一不至,犹当为贤者讳。”盖亦未免置疑。邵公济,康节孙也,亦引圣俞闻范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