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巽斋文集一

(卷首)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42 段

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四

  巽斋文集       别集类三【宋】

  提要

【臣】等谨案《巽斋文集》二十七巻,宋欧阳守道撰。守道字公权,初名巽,字迂父,吉州人。嘉祐元年进士,授雩都主簿,调赣州司户,入为秘书省正字,累迁秘书郎,罢归。咸淳三年,以少傅吕文徳荐,添差通判建昌军,迁著作佐郎,兼崇政殿説书,兼权都官郎中,终于著作郎。事迹具《宋史》本传。是编分甲乙丙丁戊五集。中如复刘学士书,辨李习之以守其中为慎独,非中庸本防。答丁教授书,辨刘景云中心为忠,如心为恕之説,本之王安石《字説》,非六书本义。凡此之类,持论咸有根柢,非茍立同异。史称守道少孤贫,无师自力于学,年未三十,翕然以徳行为乡郡儒宗,葢崛起特立,不由依托门户而来,故所见皆出自得也。史又称江万里作白鹭洲书院,首致守道为诸生讲説。湖南转运副使吴子良又聘为岳麓书院山长。后万里为国子祭酒,复荐守道充史馆检阅。万里殉节忠臣,子良得叶适之传。其林下偶谈,妙解文章肯綮,观于所主,可以知其气类。《吉州人文纪略》又称文天祥、刘辰翁皆守道门人,即守道益可知矣。然则读是集者,固未可与诸家语録等类而齐观也。乾隆四十五年五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 校 官【臣】陆 费 墀

译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四 《巽斋文集》 别集类三【宋】提要 臣等恭谨考察:《巽斋文集》二十七卷,是宋代欧阳守道所撰。欧阳守道字公权,原名巽,字迂父,吉州人。嘉祐元年考中进士,授任雩都主簿,调任赣州司户,入朝任秘书省正字,屡次升迁为秘书郎,后来罢职归乡。咸淳三年,因少傅吕文德推荐,添差任建昌军通判,升任著作佐郎,兼任崇政殿说书,又兼权都官郎中,最终任著作郎。事迹详见《宋史》本传。本书分为甲、乙、丙、丁、戊五集。其中如《复刘学士书》,辨析李习之把“守其中”解释为“慎独”,并非《中庸》本来的义理;《答丁教授书》,辨析刘景云关于“中心为忠、如心为恕”的说法,是本于王安石《字说》,并非六书的本义。诸如此类,他的议论都有根基,并不是苟且地树立异同。史书称欧阳守道幼年丧父而贫困,没有老师,靠自己努力求学;不到三十岁,便很快成为乡郡中以德行为人所尊崇的儒者。他大概是奋然崛起、自立自成,并非依靠门第和他人援引而来,所以见解都出于自己的心得。史书又称江万里创建白鹭洲书院,首先聘请欧阳守道为诸生讲学。湖南转运副使吴子良又聘请他担任岳麓书院山长。后来江万里任国子祭酒,又推荐欧阳守道充任史馆检阅。江万里是以身殉节的忠臣,吴子良得到叶适的传授。从他在林下偶尔谈论的内容看,他对文章关键处有精妙的解释;观察他所推崇和主持的学说,就可以知道他们的志趣和气质相近。《吉州人文纪略》又称文天祥、刘辰翁都是欧阳守道的门人,那么欧阳守道的学问成就也就更加可以知晓了。既然如此,读这部文集的人,当然不能把它同各家语录一类看待。乾隆四十五年五月恭敬校订上呈。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臣陆费墀

钦定四库全书

巽斋文集》巻一宋欧阳守道撰书

通荆溪呉运使书【戊申年时荆溪漕江西】

某杜门穷居,常深有感于当世之故。夫天地必有所依以立,人类必有所依以生。天地所依以立者,人;人类所依以生者,圣贤。而圣贤所以生人类,立天地,依于人心之理义悠悠。斯世颇未有爲世道熟计者,则其末将安所底止?淳于髠有言:“今天下溺矣。”彼诚甞试孟子之言,然犹知天下之爲溺也。一世有胥溺之势,犹认之以爲平地之安,滔滔汩汩而莫之返求。如淳于髠之能知溺者,亦罕。执事者且以爲何如时也?自恨气力之微,不足以出已溺者而生之,而又窃自幸栖身于尺寸不溺之地。环顾左右前后之未溺者,疾声大呼,使知浸淫之将及,而兢兢毋失足焉。则闻之者不谅,而谓已爲骇众。嗟夫!使斯人皆溺,吾亦将谁与并生也?然则吾之所以疾声大呼,使之知浸淫之将及,而兢兢毋失足焉者,吾亦以自爲疾声大呼而不吾信,吾有深自悲而已矣。深念当世之故,诚未知其所终。理义大明之世,编户齐民可使各有士君子之行。昔者所谓风俗淳一,运祚长逺者,非空虚无据之言也。由今之道,无变今之俗,曽不足爲十年计也。扶持岁月以幸其不壊乱,立身此时,能无恐乎?汉人有言:“俗流失,世败壊,因恬而不知怪,谓爲是适然耳。”孟子曰:“我亦欲正人心。”夫此未易与流俗言也。今之所借以纲维世道者谁也?观于官府,而未见大吏之于小官有以养其材而励其节也。士一入仕,则习爲一等无用之文,孔门所谓巧言,孟子所谓以言餂人者,权势所在,虽跖蹻不患无説以誉之也。曰:“非此无以取上位之知也。”然而诚有阶此而致身贵显者焉,则上之取才在是也。昔人入仕,舍诗书而学法律;今人入仕,脱举业而学四六。何降而愈下也?且夫士得一官,将受人家国天下之托,所当学者何限,而顾敝精神于此?又复不量其人之可依与否,而一槩伊周之有如不幸比之匪人,何以自防也?大率今之世,居官一二载,则举止圆熟,言语低回,无复有山野生踈之气。所谓养吾刚大,将轻贫贱,傲威武者,其势有所不行。虽君子所养,决不计他人之待已何如,然而特立独行,亦可谓甚难也。学法令者,以吏爲师,此秦人之说。原今取士爲吏,吏道仍与士学两途。一切吏文,甞求是正于老且黠者,则上下以爲穏。设有守书生之故学,而少出意见,则诘难且至,或侮笑之。由是书生常得迂濶之名,而先王之道遂爲当世之弃物。凡今扬扬得志,时人谓可任以事,大抵熟于吏文者也。所谓书生,幸不见摈,则异待之曰:“是学舘之才也。”士挟学以游今之世,其将焉用?今所谓仕宦取知于上者,曰政事,曰文章。文章前所云也,政事后所云也。等而上之,卿相亦由此其选也。是其中亦复有王佐之才,经世之业乎?观于学校,而未见师友相亲于善也。来游其间者,视以爲饮食之地而已矣。而教者亦不曰教也,持饮食之具以邀士曰:“吾能进退尔也。”一日横经衿佩云集,讲者腐,听者倦,漫不省爲何説,忽焉而散。以是爲故事之不可废。他日则以所谓试去留之进业,而受知者何人也?请益而有闻者何人也?教者认末爲本矣。士亦不自爱也。夫今日之韦布,他日之缙绅,士大夫也。未有贫居箪食豆羮,见于色,而他日能爲清白吏,以与天子牧养小民也。未有交游亲党之间,见便则夺,营求自▯之态,日用于师儒之前,而他日能安于命义,难进而易退也。未有居乡不顾细行,礼义廉耻不以自律,而他日置之民上,能以理道化其下,以无诸已者非诸人也。未有其爲士虗弃白日,束书不读,游谈无根,而他日可与临大决议,借其见识以定可否爲据依也。他日国家,岂能别得一等士子而取之用之乎?人才不竞,亦可睹已。则亦安得豪杰特立之士崛起于波荡风靡之余?所见者大,所任者重,可寄以国之安危,民之死生也。观于阎闾田里,而其等而下之者,从可知也。自古虽有圣贤之君,慈惠之师,亦必不能使风化遽达于编户齐民。是故【阙】

译钦定四库全书 《巽斋文集》卷一 宋欧阳守道撰 书 《通荆溪吴运使书》【戊申年,此时荆溪任江西漕运使】我闭门困居,常常对当世的事情深有感触。天地一定有所凭借才能建立,人类一定有所凭借才能生存。天地赖以建立的,是人;人类赖以生存的,是圣贤。圣贤之所以能养育人类、建立天地,凭借的是人心中悠久存在的义理。这个世道似乎很少有人替天下大势作长远周密的打算,那么这样下去最终将到什么地步呢?淳于髡说过:“如今天下沉溺了。”他确实曾试探孟子的话,但还知道天下正在沉溺。整个时代已经形成彼此沉溺的趋势,人们却仍把它看成平地上的安稳,随波逐流而没有人寻求回头。像淳于髡那样能够知道天下沉溺的人,也很少。执事认为现在究竟是什么样的时代呢?我只恨自己的力量微薄,不足以把已经沉溺的人救出来;同时又暗自庆幸自己栖身在一小块尚未沉溺的地方。我环顾四周那些尚未沉溺的人,急切地大声呼喊,使他们知道水势浸漫将要逼近,战战兢兢不要失足。可是听到的人不体谅我,反而说我已经惊扰众人了。唉!假如这些人全都沉溺,我又将和谁一同生存呢?既然如此,我大声疾呼,使他们知道水势浸漫将要逼近、战战兢兢不要失足,其实也是在对自己大声疾呼而自己却不肯相信,我不过是深深地为自己悲哀罢了。我深思当世的事情,实在不知道它将以什么结果告终。在义理极为彰明的时代,即使编户齐民,也可以使他们各自具有士君子的品行。过去所谓风俗淳厚专一、国运长久,并不是空泛无据的话。按照如今的道路继续走,不改变如今的风俗,连十年的打算也不值得做。只为维持岁月,侥幸不至于败坏混乱;在这样的时代立身,难道能不恐惧吗?汉人说过:“风俗流失,世道败坏,人们因习以为常而不觉得奇怪,反而认为本来就该如此。”孟子说:“我也想端正人心。”这件事实在不容易同流俗之人谈论。如今用来维系世道纲纪的是什么人呢?观察官府,却没有看见高级官员能够培养小官的才干、激励他们的操守。士人一旦入仕,就习惯于写一种无用的文章;孔门所说的巧言,孟子所说的用言语讨好人,凡有权势的地方,即使是盗跖、庄蹻,也不愁没有说辞来赞誉他们。人们说:“除了这种办法,就没有办法取得上位者的知遇。”然而,如果确实有人凭借这种途径而达到富贵显达,那么上位者选取人才也就只看这种东西了。从前的人入仕,放下诗书而学习法律;如今的人入仕,脱离科举业而学习四六文。为什么一代比一代下降得厉害呢?况且士人得到一个官职,将要承受别人把家国天下托付给他的责任,应当学习的东西何其多,却反而把精力耗费在这种事情上。又不衡量那个人是否值得依靠,一概把他同伊尹、周公相比;如果不幸把他比作不值得信任的人,又凭什么自我防范呢?大体说来,如今的人做官一两年,举止便圆熟老练,说话低声委婉,再也没有山野之人的生疏质朴之气。所谓培养自己的刚大之气、轻视贫贱、傲视威武,这些做法已经难以实行。君子的修养,固然决不计较别人怎样对待自己;然而要特立独行,也可以说是非常困难的。学习法令的人把官吏当老师,这是秦人的说法。推究如今选士做官,官吏之道仍同士人的学业分为两途。所有官府文书,曾经向年老而狡黠的人请教改正,上下都认为稳妥。假如有人拘守书生旧学,稍微提出自己的意见,责难就会接踵而来,有时还会遭到侮辱和讥笑。因此书生常常得到迂阔的名声,先王之道也就成为当世所抛弃的东西。如今那些得意扬扬、当时人认为可以任事的人,大抵都是熟悉官府文书的人。所谓书生,幸而没有被排斥,也会被区别对待,说:“这是学馆里的才子。”士人带着学问在当今社会求仕,究竟有什么用呢?如今所谓做官而取得上位者知遇的途径,无非说是政事和文章。文章就是前面所说的,政事就是后面所说的。再往上说,卿相也由此选拔。其中难道还会有王佐之才、经世济民的事业吗?观察学校,却没有看见师友之间亲近往来、共同趋向善道。来到其中求学的人,只把学校看作取得饮食供给的地方罢了。教书的人也不说是在教学,而是拿着供给饮食的凭证招揽士人说:“我能决定你们的升降进退。”一天,士人们穿着儒服聚集来听讲,讲的人讲得腐朽,听的人听得疲倦,完全不知道讲的是什么,忽然间便散去了,只把这当作旧例而认为不可废止。另一天,又拿所谓通过考试决定去留、促进学业来招揽人;那么真正受到知遇的是谁?请求增益学问而有所闻见的又是谁?教书的人把末节当成根本了。士人也不爱惜自己。今天穿布衣的士人,明天就是穿官服的士大夫。没有人在贫困居家、只能吃一箪饭一豆羹时,脸上显出贪求之色,而将来却能成为清白之吏,替天子牧养百姓。没有人在亲友交游之间,一有机会便夺取财物、经营求取而自己炫耀的姿态,天天表现给师儒看,而将来却能安于天命和义理,难进而易退。没有人在乡里居住时不顾细节品行、不用礼义廉耻约束自己,而将来处在百姓之上时,却能用理义教化下属,把自己不具备的过失归咎于别人。没有人做士人时虚度白日,捆起书籍不读,游谈毫无根基,而将来却可以参与重大决策,凭借他的见识来决定可否、作为依据。将来国家难道还能另外找到一等士人来选用吗?人才不能争相奋进,也就可以看见了。如此又怎能有豪杰特立之士,在动荡流行的风气之后崛起?能够见识宏大、承担重任,可以把国家的安危、百姓的生死托付给他。观察闾巷田野,至于比这更低下的情形,也可以由此推知。自古即使有圣贤的君主、慈惠的师长,也一定不能使风化很快达到编户齐民。因而【缺字】

抑学校之事,夙昔窃甞有志,今复何幸奉命承教,且将亲见君子之末光,惜也,某未之能前也。某有母,年八十有一,体气日衰,疾不时愈,前此未甞敢违膝下,而就逺舘于他人之门,窃第于岁辛丑而参选得缺,于甲辰之三月迁延至此,葢亦谩书仕籍,而非果有霑禄。想而念亲,食不过一匕,虽复三釜,非老且病之所尽甞,而焉用以已之寸进,劳亲之颠顿?官期若至,势亦不行。昨者古心江先生将漕,亦甞招而舘于所谓双桂堂者,半月而告归,逾旬而得请,当时甚悔逺游之轻。今亲年増髙,愈非前比,瞻望崇台,一苇可杭之地如在天上,则又安敢诣所谓西涧而为旬月之留哉?先生之礼意可拜而不可受,先生之道德可仰而不可亲,则某之分也。伏惟先生清明之禀,卓异之资,渊源之学,深厚之养,葢伊洛诸君子续道之一脉,而范司马二文正忧时之盛心,不特凡爲士者知所宗主依归,而匹夫匹妇皆知当路有岂弟君子爲之父母。去年崇台一二大政,广上恩而苏民瘼者,实非今之君子寻常意度之所能行,而讲义流传,大体小体之训真切恳到,闻者动心,则某亦复得之郡史君伏而读之矣。夫惟君子务其逺者大者,迂愚不能与世上下,当世如先生得自附于下风,幸也。然而未之能前者,则又有所重也。虽不能前,而当世如先生不可以踈逺自外,所欲感慨激发,反覆究竟以共论事之终极者,舍是其将谁告?是以輙列其説,公余一覧,意者亦将有动于斯言。天地之数,盛衰之运,倘不在他人而在先生之身,则必有以处此。某往者记监丞祠,特一时斐然之作,偶以事于学校缮冩申呈,非有意于求知,旋防衮笔奨借逾分,芜纇之文不足多辱,亦知先生诱掖后进,收拾寸长之意矣。继今其敢不勉?书册之外无所作为,固将没世毕力于此以。庶几一言之几于道,惟有以终惠而幸教之。某私居久,欲裁尺书通姓名于下执事,而不克。兹因邮逓,敬布腹心。引睇穹崇,精爽飞越。不胜区区依乡之至,不备。

答荆溪呉运使聘书【癸丑年时荆溪漕湖南】

某复防专使赐以手书及公牒咨目各一通,路费官防千缗,俾某前诣使台禀议,充岳麓书院山长。书辞谦下,礼意优厚,祗受惶恐,莫知所对,心口相谋,葢累日而后敢遵禀诣台之命。乃若山长职事,则峯先生所谓继古人之后尘,为方来之先觉,其自任与望后学之意甚大。晩进小生,汩没无闻,不宜冐昩在此,遽以之自取辱也。某闻至诚之感物也,虽无情者犹为之动,而况于人?先生以贵下贱,至诚着矣。某虽木石,亦为先生动矣。一区区未甞接识之后进,偶然知之,不忘于心,六年如一日。下不求上,而上求之,不得其至前不已也。此意岂独为一某哉?凢以体天心,立公道,尽已分,而初不以为其人赐也。使先生由此大用于世,司一世进退人物之权,则视内外百官皆天位职,有其人而与共之治之。视一世人物,凡有聪明才知稍出于人者,皆天以遗夫世所仰頼之人,而我当使出其有以施于彼也。将皇皇汲汲,日以失士为忧,岂复俟人之求已,而视名位爵禄乃自我出哉?近世每病人才之陋,不知怀宝遯世无处不有。上之人欲俟彼之自进,彼非自进之人也,则明知而明弃之。斯人不可得,则惟求已者之是用。彼之气已卑,而此之势甚尊,挟夫甚尊之势以临之,则夫卑而前者安得复有国士于其中也?天位天职,一切视之为能富贵人,能贫贱人之具。曽未有骇目于自下求上之非,而动心于已责之不尽者。人才之陋,固宜然,亦徒见其陋于所亲接,而不知夫未甞陋者固在耳目之外也。《易》曰:「以杞包▯,含章有陨自天。」《诗》曰:「有巻者阿,飘风自南。」以杞包▯,则有陨自天矣;有巻者阿,则飘风自南矣。人君犹然,而况自宰相以下,以至凡为人上者乎?先生道德文章,卓然为当世望士,若有求于先生,正恐如苏公之告富公所谓无间而可入者然。且自视欿然,若无一有,而缁衣干旄,好贤乐善之意,在当世诸公间为最着。某不知先生之施于他人者,独以某占之。某于先生,非有介绍之先,游谈之助,与邂逅【阙】

译至于学校的事情,我从前私下曾经有志于此,如今又有幸奉命来承教,并且将亲眼见到君子的余光,只可惜我没有能力先行前往。我有母亲,已经八十一岁,身体和气力日渐衰弱,疾病不能按时痊愈。以前我从不敢违背母亲膝下,却到远处寄居在别人的门下;辛丑年参加选调而得到缺职,到甲辰年三月仍拖延到现在,大概也只是把名字写入仕籍,并不是真的能得到俸禄。想到母亲,饭量不过一匙,即使再有三釜,也不是年老多病的人所能尽情享用的;那么我又何必为了自己的微小进步,使母亲劳顿颠沛呢?任官期限如果到了,情势也不允许我前往。昨天古心江先生将要出任漕运使,也曾招我寄居在所谓双桂堂的地方,半个月后我告辞归去,过了十多天才获准,当时非常后悔轻率地远游。如今母亲年纪更大,更不是从前可比;遥望崇台,那里是“一苇可航”便能到达的地方,却仿佛在天上,那么我又怎敢到所谓西涧停留十天一个月呢?先生的礼意值得拜谢,却不能接受;先生的道德值得仰望,却不能亲近,这就是我的身份所决定的。伏望先生天资清明,才质卓异,学问渊源深厚,修养深厚,大概继承了伊洛诸君子传续道统的一脉,也有范司马、二文正公忧虑时局的盛大胸怀。这不仅使凡是士人都知道应当以您为宗主和归依,也使匹夫匹妇都知道当权者中有和乐平易的君子为他们作父母。去年崇台所实行的一两项重大政务,扩大皇上的恩泽、使民间疾苦得到缓解,实在不是如今一般君子的寻常见识所能做到的;而您讲论义理、流传下来的文章,对大体小体的教诲真切恳切,听到的人都为之动心,我也是从郡史君那里得到它们,伏案阅读的。君子只致力于长远和重大的事情,像我这样迂愚的人不能随世俗进退;当世像先生这样的人,我能够自附于您的门下,已经是幸运了。然而我不能亲自前来,又有更深的原因。虽然不能前来,但像先生这样的人,不可以因为我疏远而把自己排除在外;我想要抒发感慨、激励彼此,反复探究事情的最终根源,共同讨论事理的极点,除了您,我还能向谁说呢?因此我把这些议论列写出来,希望您公务之余浏览一遍,或许这些话也能使您有所触动。天地运行的规律、盛衰变化的命运,如果不在别人身上而在先生身上,那么您一定会有办法处置它。我过去记述监丞祠,只是一时写成的文章,偶因学校有事,抄写后呈上,并不是有意求取知遇;不久便防备您的笔墨奖掖过分,粗陋的文章实在不值得多劳您过目,但也知道先生诱导扶持后进、收取他们一点长处的用心。从今以后,我怎敢不努力?除了书册之外没有别的作为,我本来将终身尽力于此;希望其中或许有一句话接近道理,只求您最终施恩,幸而教诲我。我私居已久,早想写一封短信向您通报姓名,却一直未能做到。现在借着邮递,恭敬地把内心的话告诉您。引颈遥望高远崇大的您,精神仿佛飞越而去。内心依恋乡里的情意极其深切,不能尽述。《答荆溪吴运使聘书》【癸丑年,此时荆溪任湖南漕运使】我又承蒙专使赐下亲笔信和公牒咨目各一通,并给我路费官防钱一千缗,让我前往使台禀报商议,充任岳麓书院山长。书信措辞谦下,礼意优厚,我恭敬接受而惶恐不安,不知该怎样回答;内心反复思量,过了好几天才敢依照您的命令前往使台禀报。至于山长的职责,正如峯先生所说,是继承古人的事业,成为后来人的先觉;其中自我承担的责任和对后学的期望都很重大。我这个晚进小生,默默无闻,不应冒昧承担此职,马上因此自取羞辱。我听说,极其真诚的心意感动万物,即使没有感情的东西也会被它感动,更何况是人呢?先生以尊贵身份屈尊对待卑贱之人,真诚已经充分显现。我虽是木石,也被先生感动了。一个素未接识的后进,偶然知道他的情况,便不忘在心,六年如一日;下位者不求上位者,而上位者主动求取下位者,不达到目的就不停止。这种心意难道只是为了我一个人吗?凡此都是为了体察天心、建立公道、尽自己的本分,起初并不是把它看作对某个人的恩赐。假如先生由此在世上得到重用,掌握一代人物进退的权力,那么应当把内外百官都看作上天授予的职位,拥有合适的人便同他们共同治理。看待天下人物,凡是聪明才智稍微超过常人的,都是上天留给世间所仰赖的人才,而我应当使他们发挥才干,为那些事业效力。这样就会日夜惶恐急切,把每天失去人才当作忧患,哪里还会等待别人来求取自己,把名位爵禄看作都由自己发出呢?近世常常忧虑人才浅陋,却不知道怀抱才能而隐遁于世的人到处都有。上位者想等他们自己进身;他们本来就不是主动进身的人,于是上位者明知有才却明白地舍弃他们。这样的人不可得到,便只任用那些主动求取自己的人。那些人的气节本已卑下,而上位者的势位又十分尊贵;挟持这种尊贵的势位来面对他们,那么卑下而主动上前的人,哪里还能成为国士呢?天子的职位和职责,全被看成使人富贵、使人贫贱的工具。还从来没有人因下位者主动求上位者而感到惊骇,也没有人因自己没有尽到责任而受到触动。人才浅陋,本来就应当如此;但人们只看见亲自接触到的人才浅陋,却不知道那些从未浅陋的人本来就在耳目之外。《易》说:“用杞柳包裹瓜果,含藏文采,天上降下它。”《诗》说:“有曲折高大的山冈,飘风从南方吹来。”用杞柳包瓜,就会有天降之物;有曲折的山冈,飘风就会从南方吹来。君主尚且如此,何况从宰相以下直到所有居于人上者呢?先生的道德文章卓然成为当世受人仰望的士人,假如有人向先生求取人才,恐怕正如苏公告诫富公所说,是没有空隙可以进入的那样。而且先生自视谦抑,仿佛一无所有;对于《缁衣》《干旄》所歌咏的礼贤爱善之意,在当世诸公中表现得最为显著。我不知道先生施予他人的这种行为,是否唯独让我得到。我对于先生,并没有介绍引荐在先,也没有游说相助,甚至没有偶然相逢【缺字】

此一二处皆一世人所共识,虽闲僻隐伏之所,而有耳者闻,目者见,譬之至宝藏匿,夜光烛天,异哉!大势之所在也。其在闲僻隐伏之所,易识也;其在州县,愈易识也;其在朝廷,尤所易识也。然而有懵焉而莫之识者矣。莫之识,故大势亦一去而莫之返。今天下大势,执事之所践歴与某思虑之所及,大槩亦可见矣。荆益故荆益也,江淮故江淮也。人之所谓大势,非某之所谓大势也。所谓大势,以其闗系于社稷之安危,生人之休戚,有之则重,无则轻;有之则中外归心,无则失望。此为大势而已矣。今亦能防处而已。虽然,不欲言也;虽然,亦不待言也。夫惟贤人君子,能为天下国家爱人材,亦能为天下国家爱其身。葢势在人,则重在人;势在已,则重在已。其心公乎天下,而不以进退用舍二焉。夫是之谓以天下之重自任。伏惟执事天与间气,人惟旧德,洊厯要地,无适不宜。然且以二三十年之声名,而徘徊容与,经纶大手未遂展布。某不佞,诚以为天下大势要有在也。若某不过能识所在而向依焉,在此无竒,复岁异一岁,既竭吾才,未知善后之防。然念平生知已,间有所怀,欲对靣一言,往往隔在千里外,而谁与语?公论固有归,善类固有主,中外颙颙之望,今当谁属?向风拳拳,輙以爱大势之説为左右告,执事以为何如?时拱侍一冩我心。

代通内翰书某比承光膺新渥,进直禁林,区区乡依之私,倍用欣跃。执事经纶器业,不应久在代言之地,而方深以为执事喜者,为斯文也。昔人谓文章与时髙下,在某殊不谓然,时之髙下,文实为之尔。从古虽甚不足道之世,必有以文自任之人,其人不达则已,其人达,其文显昭苏众聴,鼓舞羣动,时事当复有可观者。春秋之郑,宜无子产之文,而子产之文足以起郑;唐之中世,宜无陆宣公之文,而宣公之文足以重唐。二人辞令诏诰,至今读之犹有生气。文之能为时髙下,政若此。使在安平无事之世,而斯文所属,靡靡不竞,则气象衰飒,国亦随之。今之文,在学校,在举朝之议论,士大夫之文,而所谓翰苑,天子之文也。天子温厚则有德,严重则有威,理以开人心,气以张国势,所谓大哉王言,一出而天下响应者,此天下莫大之文也。学校之士与举朝士大夫之文,所学所见,葢人人殊,不能齐一,是故其髙其下不尽闗于世道。惟天子之文,人以一字定从违,国以单言判轻重,而其文体所尙,播告之下,亦复翕然化之。代言之选,何可轻属。某无似,窃甞妄论今世,以为必得深厚雄浑、光明俊伟之才,以为深厚雄浑、光明俊伟之文,而助成夫国家深厚雄浑、光明俊伟之气象。窃惟执事天与异质,斯文所归,奋自岷峨,翺翔要途者有年矣,简在上心,柄用已晚,顾以丝纶之重,非宗工大手不可付,是以在此上之所以幸斯文者甚大,惠也有识之士人更相庆,矧如某趋承之旧,辱在异顾不后他人。是虽玉堂之庐,在他人为荣,在执事为淹然,方为文体幸,方为国体幸,未暇计其他也。阻以守籓,无由靣庆,不审迩日台▯何似,伏兾上体如眷,精调起居,匆匆上状不宣。

译这几个地方的情形,都是天下人共同知道的;即使在偏僻隐蔽之处,有耳朵的人也听到,有眼睛的人也看见。譬如至宝藏在地下,夜光仍能照耀天空,真奇异啊!这就是大势所在。在偏僻隐蔽之处,大势还容易辨认;在州县,更容易辨认;在朝廷,尤其容易辨认。然而也有糊里糊涂而不能辨认它的人。因为无人辨认,大势一旦离去,也就没有人能够挽回。今天天下的大势,执事亲身经历的和我思虑所达到的,大概也能看见了。荆益仍然是荆益,江淮仍然是江淮。人们所谓的大势,并不是我所谓的大势。我所谓的大势,是指关系到社稷安危、百姓休戚的形势;有它就重大,没有它就轻微;有它则中外归心,没有它则人心失望。这才叫大势罢了。如今也只能防范处置而已。虽然如此,我不愿意说;但即使不说,也不必等我来说。只有贤人君子,既能替天下国家爱惜人才,也能替天下国家爱惜自身。因为大势在人身上,重要性就在那个人身上;大势在自己身上,重要性就在自己身上。他的心胸公正地面向天下,不因进退、任用或弃置而改变。这就叫以天下的重任自我承担。伏望执事承受上天所赐的奇异之气,又有世代传承的美德,屡次经历要职,无论任职何处都很适宜。然而凭借二三十年的声望,却一直徘徊从容,经世济民的大才始终没有完全施展。我不才,实在认为天下的大势一定有所寄托。如果我不过是能够辨认大势所在而趋向依附,那并没有什么奇异;再过一年又比一年变化,我已经竭尽自己的才能,却不知道善后防范应当怎样做。但想到平生的知己,偶尔有些心事想当面说一说,往往相隔千里,又能同谁谈论呢?公正的舆论本来有归向,善类本来有主持者,内外众人翘首期盼的希望,如今应当归属于谁呢?我怀着敬仰之情,便把珍爱大势的说法向您禀告,执事认为如何?此时恭敬地等待您抄写或回复,以表达我的心意。代人致书内翰 我近来承蒙您光荣地接受新的恩宠,升任直禁林,我私下依恋乡里的情意更加欣喜雀跃。以执事经世济民的才能和事业,不应长久处在代天子立言的职位;我现在特别为您感到高兴,正是因为这关系到斯文。古人说文章同时代的高下相应,我很不认为是这样;时代的高下,实在是由文章造成的。自古即使是很不足称道的时代,也一定有以文章自任的人;这个人不得志也就罢了,一旦得志,他的文章显著地使众人听闻、使群情振奋,那么时事也应当重新有可观之处。春秋时的郑国,本来不应有子产那样的文章,但子产的文章足以振兴郑国;唐朝中期,本来不应有陆宣公那样的文章,但陆宣公的文章足以使唐朝显得尊重。两人的辞令、诏诰,直到今天读来仍然富有生气。文章能够提升或降低时代的风气,道理就在这里。假如处在安定太平、无事可忧的时代,而掌管斯文的人委靡不振、不肯奋进,那么气象就会衰败,国家也会随之衰败。如今的文章,有学校中的文章,有整个朝廷的议论,有士大夫的文章;而所谓翰苑之文,是天子的文章。天子温厚,文章就有德;天子严肃,文章就有威;以义理启发人心,以气势张大国势。所谓伟大的王者之言,一经发出天下便响应,这就是天下最大的文章。学校士人和满朝士大夫的文章,他们所学和所见大概人人不同,不能整齐划一,所以文章的高下不完全关系到世道。只有天子的文章,人们会根据一个字决定服从还是违抗,国家会根据一句话判断轻重;而天子文章所崇尚的文体,一经发布告示,天下也会一致受到感化。代天子立言的人选,怎么可以轻易交付呢?我没有什么才能,私下曾妄论当今世道,认为一定要得到深厚雄浑、光明俊伟的人才,写出深厚雄浑、光明俊伟的文章,以助成国家深厚雄浑、光明俊伟的气象。我私下认为,执事承受上天所赐的异禀,是斯文归属之人;从岷山、峨眉一带奋发而起,在要职道路上翱翔已经多年,深受皇上知遇,任用为执掌大权的日子已经太晚了。只是诏令文书的重大职责,非宗师巨匠不能托付,所以执事处在这个位置,上位者对于斯文的眷顾极其深厚,这种恩惠也使有识之士互相庆贺;何况像我这样过去曾在您门下趋承的人,更蒙受特殊顾念,并不落后于别人。玉堂之舍在别人看来是荣耀,对执事而言却是耽搁;如今我正为文体感到庆幸,正为国体感到庆幸,暂时无暇计较其他。因镇守藩地而受阻,无法当面庆贺,不知近来台候如何,伏望您体察上意的眷顾,精心调养起居。匆忙写上这些,不能尽述。

代通淮东赵枢宻书伏承奉诏入觐,正位枢府,宗社幸甚,中外幸甚。某闻之,古语曰:“兵难隃度。”爰自本兵重任,专寄文臣,而其间有自从累迁,拜不厯藩阃者,军戎之情,非所素知,是以其所建明与所施行,往往乖违不便。在外者难于禀承,而甚者或坐失事防。在祖宗时,或以方面久劳,使内外一体,事便顺而多成。人各有能有不能,而兵者重事,又非可以人人能也。士大夫耻不谈兵,以为仕于艰难多事之世,如于兵有所不知,则世以为不适用之才,是以开口议论,若素习者:“某地为险若易,某兵为坚若脆,若为当急,若为可缓。”身在兵间者往往笑之,而聼之者或为其所诎也。摭其所言而见之行,则外以为无可与行者,否则信而用之,投之以非所长,则动以败告。彼固以不知兵为耻,不知强而知之之大耻也。天下惟通才不常有,目不接行阵,足不及塞垣,而曰知兵云者,非夸则诬。彼以夸与诬媒其身,而国受实祸。故夫朝中之官,茍有关于兵事者,非真知兵之人,间不可任,而况宥宻之地,天下之兵权举归之,其闗于安危,至大至重。自非真知明识、精谋逺算、熟于方靣、老于事情者,不在此位。伏惟阁下天之间气,国之重臣,忠赤通于神明,威名震乎朔漠。爰自犍为不道,所在震扰,而东淮独屹然以固,田野垦辟,民物康阜,歌舞嬉游者闻敌骑之至,容色不少变于寻常。少焉僻师一出,殱除防尽,余则呻吟以归,举足不敢靣故道。天子以阁下久劳于外,且东淮倚以为安,不若置诸左右,使兵事一出其手,则吾国长城,东海而西蜀也。涣号扬廷,朝野相庆。某藐焉书生,昔未甞通名于下,执事一闻亲命,踊跃于中,輙奉咫尺之书以贺。贺在国而不在阁下之开阃于东淮也。东淮之重在阁下,今则将无往而不在阁下。昔者东淮虽许专制,而国论大意必不能尽与阁下合。也是以,容有所拘而不得为。今西府大臣,国论自出。昔之不得为者,今当无往而不可为也。以事体言之,今大而昔则小;以事权言之,今易而昔则难。阁下之位,西府自与他人不同。无中无外,能言之而知当代有阁下旧矣。徒以为阁下未在此也,故天下之事至此,一日在此,天下改视易听。凡昔之边谋军政,日复日,岁复岁,不快人意者,今当大快。昔之外侮内讧,日复日,岁复岁,而窥觎不已者,今当大惩。或者亦窃料阁下之心,亦必有快于尽为所不得为者,立中兴之隽功,塞通国之大望,在今一反手之力也。区区所以愿一贺者,为此来也。坐念往事,未见良图。天其实以祖宗积累之厚,故不使此敌得所大欲。如必曰作大措画,使三陲晏然,尽如阁下之所以为东淮者,竟何如也?宰相以都督归相,枢府以大帅还朝,岂惟吾举国之内快此一举?卓然知天子意向专在边事,则闻风者早已心破胆裂矣。窃谓有吾国之时,有阁下之时,天幸数至。吾国之时也,得为前日之所不得为;阁下之时也,兴言及此,视日如流,不胜拳拳忧时之心,敢畧布之左右。称庆之始,余不敢详,惟阁下察之。

译代人致书淮东赵枢密 伏听说您奉诏入朝觐见,正位枢府,宗社幸甚,中外幸甚。我听说,古语说:“军事难以凭空推测。”自从掌管军务的重任专门交给文臣以来,其中有人从基层屡次升迁,却没有担任过藩镇将帅;军队的实际情况不是他们平素所熟悉的,所以他们提出的建议和采取的措施,往往违背实际而不便实行。外地将帅难以禀承,有时甚至因此坐失军机。祖宗时代,有时因某人长期劳苦于方面,使内外成为一体,事情顺利而多能成功。每个人都有能做和不能做的事,而军事是重大事务,又不是人人都能胜任的。士大夫以不谈军事为耻,认为处在艰难多事的时代做官,如果对军事有所不知,世人便会认为是不适用的人才,所以一开口议论,仿佛平素熟悉军事似的:“某地地势险要或平易,某军坚强或脆弱,某事应当紧急办理,某事可以缓办。”身在军中的人往往讥笑他们,但听他们说话的人有时反而被他们说服。把他们说的话拿来实行,外地就会认为他们不可共事;否则相信并任用他们,把他们放到并非所长的位置上,动辄就会以失败告终。他们本来以不懂军事为耻,却不知道强作懂军事才是更大的耻辱。天下只有通才不是常有的;眼睛没有看过战阵,脚步没有到过边塞,却说自己懂军事,不是夸大就是欺骗。他们凭借夸大和欺骗为自己谋求进身,而国家却承受实际的祸害。因此朝中的官员只要有关系军事的事务,如果不是真正懂军事的人,间或也不可任用;何况枢密重地,天下兵权全都归于此处,它关系安危,极其重大。若不是真正有明察见识、精于谋略而有远大计划、熟悉方面事务、老于世故的人,不应处在这个职位。伏望阁下承受上天所赐的奇气,是国家的重臣,忠心赤诚上通神明,威名震动朔漠。自从犍为发生不义之事,各地震动扰乱,唯独东淮屹然坚固;田野开垦,百姓富足安康,歌舞嬉游的人听到敌骑到来,脸色也丝毫不改变。没多久,偏师一出,便把敌人全部歼灭,剩下的敌军只得呻吟着逃回,连抬脚也不敢走原来的道路。天子认为阁下长期劳苦在外,而且东淮依靠您才得以安定,不如把您安置在身边,使军务都出自您的掌握;如此我国便有了长城,从东海直到西蜀。诏令发布于朝廷,朝野都相互庆贺。我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书生,从前未曾向您通报姓名,执事一听到亲自任命的消息,我内心便踊跃欢喜,立即奉上这封短笺表示祝贺。我所庆贺的是国家,而不是阁下出任东淮主帅。东淮的重要性在阁下,如今将来无论何处,都有阁下的重要性。从前东淮虽然允许您专断处理事务,但国家的议论大意一定不能完全同阁下相合,所以有些事情受到拘束而不能施行。如今西府大臣可以自行作出国策;从前不能做的事情,如今应当无往而不可为。就事情的体制说,现在的事情大而从前小;就权力说,现在容易而从前困难。阁下在西府的地位,自然与别人不同。无论内外,只要能谈论时局,就知道当代有阁下这样的人,早已如此;只是因为阁下以前不在这里,所以天下的事情到了今天,只要阁下一日在此,天下就会改变看法、改变听闻。过去的边防谋略和军政,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不能使人满意的,如今应当大大使人满意;过去外侮内讧,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而窥伺不止的,如今应当受到严厉惩罚。或者我也私下推想阁下的心情,一定也会因终于可以把过去不能做的事情尽数做成而感到痛快;建立中兴的卓越功勋,满足全国的重大期望,就在如今翻手之间。我的一点心意之所以愿意专门祝贺,正是为此。坐下来回想往事,还没有看见良策。上天大概是因为祖宗积累深厚,所以没有让这个敌人得到它最大的欲望。如果一定要说制定宏大的筹划,使三边安宁,完全达到阁下治理东淮的程度,那最终将会怎样呢?宰相以都督身份回到宰相职位,枢府以大帅身份还朝,难道只是我国全国上下为这一次任命感到痛快吗?很明显,天子意向专在边事;那么听到风声的人,早已经心破胆裂了。我私下认为,有属于我们国家的时机,也有属于阁下的时机,天幸屡次降临。属于我国的时机,是能够做成从前不能做的事情;属于阁下的时机,是说起这些事情来,便要把时间看得像流水一样迅速,不能不怀着深切的忧时之心,冒昧把这些话略微告诉您。开始庆贺的话,其他不敢详述,只请阁下明察。

代上呉尙书书某自抵庐陵日,欲奉尺书于左右,公事填委,因循数年,大负愧责。坐念执事归卧家山,亦已久矣,久而未起,岂今世用人大患,亦在因循耶?某甞妄论今世之事,非甞试者所可当,谙厯之才,力量自别。比年时论专叹才难,而屡试輙验者,往往使之以闲逸,此意颇未可晓。且人才非有难见,以一人求之,常不足以;天下求之,常有余。今涂之人稍能论世故者,皆知曰:“某人在某所,堪某用;某所有,某事须某人。”所谓十人之众,未有不公而説也。不知众所指目,每每不偶,又独何哉?岂公论虽在,人而若人用与不用,要是天意?欲平治天下,有速有迟,故耶?某于执事,非区区懐恋知己之私,徒端居深念,以为近世于人大率以难取之,以易遗之。数十百人之中得一人焉,此一人者必有大过乎数十百人者也。少焉栖之于闲逸之地,则又他求一人于数十百人之中而不可得。及其得之,则又未足以深惬天下之通望。天下之通望不在今之所取,而正在昔之所置。然则用人尙可以为有定论否也?欲无才难之叹,可不可也?身在外服,不当出位而思,然此非以为一二知己者恨时事,大抵然尔。执事虽暂退,适经纶重任,终当属之。此患不除,不可以望人才之用,此亦身在其中者之所究知也。某两年于此,幸甚无他,然此州凋弊之极,仅逃吏责,无能有所作为,以偿夙心。去冬以来,屡祈觧职,未报俞音,幸亦骎骎受代矣。往胶庠,谓天下事当无不可为者;及在班行,渐知牵制之状,而犹谓若身亲之,容可措手。自为此官焦熬万状,下无以寛民力之重困,上则数窘于诸司之煎廹。补破架漏,以日为年,耿耿心事莫遂一二,然后益知当世人才临事輙办如执事者,久于家食,端可深惜。此公论之所以信向而不肯置也。伏兾上为庙堂厚自保爱,末由侍见,伏纸怅惘。

巽斋文集巻一

钦定四库全书

巽斋文集》巻二宋欧阳守道撰书

译代人致书吴尚书 我自从到达庐陵那天起,就想写信给您;只是公务堆积,因循拖延了几年,实在十分惭愧。想到执事归来闲居故乡山林,也已经很久了;久而未能起用,难道当今任用人才的大患也在于因循吗?我曾妄论当今的事情,认为不是没有经历实践的人所能担当的;熟悉历练的人,能力自然不同。近年来舆论专门感叹人才难得,而屡经试用、往往得到验证的人,却常常让他们处在闲散安逸的位置,这种情形实在难以理解。况且人才并不难发现,只向一个人求取,常常不足;向天下求取,常常有余。如今道路上的普通人稍微能够谈论世事的,都知道说:“某人在某处,足以担当某种任用;某地的某件事,必须由某人处理。”所谓十个人的众议,没有不公平而悦服的。却不知道众人所指认的人,每每并不偶然;为什么唯独会这样呢?难道公论虽然存在,而某个人能不能得到任用,终究是天意吗?想使天下太平,有快有慢,所以如此吗?我对于执事,并不是因为私下怀念知己而感伤时事,只是独自安坐深思,认为近世对人才大抵是难以求取,却又轻易遗弃。在数十上百人中得到一个人才,这一个人一定远远超过那数十上百人。不久却把他安置到闲散安逸之地,于是又要从数十上百人中另求一个人,却再也找不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等到找到他,又不足以深深满足天下共同的期望。天下共同的期望不在如今所选取的人身上,恰恰在过去被置而不用的人身上。既然如此,任用人才还可以说有一定的公论吗?想要不再有感叹人才难得,可以做到吗?我身在外任,本不应超越职分来思虑此事;但这并不是我为一两个知己而对时事遗憾,大体情形确实如此。执事虽然暂时退居,却正适合承担经纶天下的重任,最终还是应当把它交给您。这种弊病不消除,就不能指望人才得到任用;这也是身在其中的人所能彻底知道的。我在这里两年,幸而没有别的祸患;但本州凋敝到了极点,只能勉强逃脱吏责,不能有所作为来偿还平生的志愿。去年冬天以来,我屡次请求解除职务,却没有得到答应的诏令,幸而也渐渐将由别人接替了。我过去在胶庠读书,认为天下的事情没有什么不可做;等到身在官班,逐渐知道各种牵制的情形,但还认为如果亲自去做,或许可以着手办理。自从任此官以来,焦灼煎熬,百般困苦;向下不能减轻百姓沉重的困厄,向上又屡次受到各部门的煎迫。修补破损、弥补漏洞,把一天当一年过,心中耿耿于怀的事情一两件也不能实现;于是更加知道,当世人才中像执事这样遇到事情便能办理的人,长久闲居在家,实在值得深深惋惜。这正是公论所以信服您、向往您而不肯把您置之不问的原因。伏望您为了朝廷更加厚重地保养自己,只是没有机会侍奉相见,面对信纸不胜惆怅。《巽斋文集》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 《巽斋文集》卷二 宋欧阳守道撰 书

代贺游参政出守书某再拜。比者伏闻暂释大政,出殿辅籓。海内之士,人人咨嗟,以爲当今之时,事变日稠,人才日悭。自分曹列司以下,可不论。至于器识在上,心德望在天下,议论风节在朝廷,老成以柱王国,刚正以仪百僚。有人如明公,顾不少安其位,而今日请退,明日丐佚,不如其志不已。在明公得矣,天下何如也?某之愚,亦甚爲当世惜,不但彼私议窃叹者之云云。虽然,明公岂以退佚之意一动于中,遽恝然于当世哉?君子之所爲,众人固不识。自古圣贤得君行道,岂必曰取一世之事丛于其身,而后足以福天下?茍可以福天下,虽其身之退,而犹福也。执要之途,名利之府,自一命以上,有可攫而得之者,人争先焉。此风至今日极矣。长此不已,贵进而贱退,喜仕而愠已。国家之名器爵禄,粗足以供士大夫富贵利达之心,而其末流有不可言者。君子之进退,众人之观瞻;大臣之进退,卿大夫百辟之观瞻。以上眷之慇懃,人心之向望,萃于明公。公翩然去之,立一进退之的于士大夫百辟众人之上,使人知有廉隅,知有节操,知所以贵重其身,风俗之弊差可少救。此意未甞不为福天下计也。自古未有士大夫知防隅节操贵重其身而天下不可为也。未有防隅节操之不立,士大夫轻贱其身,茍得忘耻嗜进无厌而天下可为也。试与明公静观今世之故,岂曰勇退者众,国无与任事者乎?嗜进者众,国事滋见其无可任者尔。诚以任国事之心至,吾何恶其进?奈何操嗜进之心以害天下。一人之心如此,国有受害之处,下有受害之人矣。且十人,且百人,而受害者可知也。一命以上之心如此,国有受害之处,下有受害之人矣。且进而列大吏,操重权,而受害者愈可知也。今之世所谓「何以利吾家,何以利吾身」者,比肩立也,而末流可胜言乎?救今患者,救此习最第一事。而他事,随时支掌,出力修补,次之。明公进而任国事,退而正人心,意者请退丐佚。若为斯地,而人有不深晓其故者,不然,明公谓今何如时,而顾以勇退为髙也哉?上眷如彼,其慇懃也,而勇退如此,仕不得志,怀禄恋恋者,耻矣。人心如彼,其向望也,而勇退如此,留不为重,去不为轻,以仕进自肥者,耻矣。明公非以为髙,而人髙之,此一行也,而岂徒哉?某藐焉晩末,出入门下,受教者旧矣。知识凡近,不足以管窥盛德。窃以为天下之重,非明公不可任。如前所云,亦非明公不可救。故于今日之退,不以知几论,不以保身论,而直推明公之心至此。呜呼!某区区之心,固明公所夙许也。守至迂之学,无适时之才,明知不与位称,而犹在此。揆之胸中,幸而富贵利达之念不先入,是以其进其退,未甞敢与私谋。藐焉之躯,不足道,而知所自贵重,则亦久矣。今又于明公之出处,甚有感也。冩胸中之所知,以谂左右,而不计其详焉。他日其尙有以教之。伏惟明公乃心王室,訏谟辰告,辅藩咫尺,固不以去国自踈。所冀体上之眷与人望之所依归,善调寝兴,爲天下加爱。某不胜向望祈祝之至。

译代人致贺游参政出任外守的信 我拜了两拜。近来听说您暂时放下朝廷大政,出任外藩的长官。海内士人个个叹息,认为当今世道事变日益繁多,人才日益难得。自分曹列司以下,可以不必论说;至于器量见识在众人之上,心性德望遍及天下,议论和气节在朝廷,老成可以支撑王国,刚正可以作为百官表率,像明公这样的人,反而不能稍安于职位,今天请求退职,明天请求退休,不达到自己的志愿就不停止。对明公自身来说固然实现了愿望,对天下又怎样呢?我愚昧,实在非常替当世惋惜,不只是那些私下议论、暗自叹息的人所说的那样。虽然如此,明公难道会因退职休息的意愿稍微动于心中,便突然对当世漠不关心吗?君子的作为,众人本来不能理解。自古圣贤得到君主任用而推行道义,难道一定要说只有把一代人的事情全聚集到自己身上,才足以使天下获福吗?只要能够使天下获福,即使自身退居,仍然是在造福天下。掌握要职的途径,是名利聚集的地方;从一命之官以上,只要有可攫取获得的,人们便争先恐后。这种风气到今天已经达到极点。长此不改,便会尊贵进用而轻贱退处,喜欢做官而因罢职生气。国家的名器、爵禄,大体足以供给士大夫追求富贵利达的心愿,而它的流弊更有不可言说的地方。君子的进退,是众人的观瞻;大臣的进退,是卿大夫和百官的观瞻。上面的恩宠如此殷勤,人心的归向和期望都集中在明公身上。您翩然离去,在士大夫、百官和众人之上树立一个进退的标准,使人知道要有分寸,知道要有节操,知道应当珍重自身,这样风俗的弊病或许可以稍稍挽救。这种行为未尝不是替天下谋福。自古没有士大夫知道防范、节操、珍重自身,而天下却不可治理的;也没有防范和节操不能建立、士大夫轻贱自身、苟且求取、忘记羞耻、贪图进用而没有满足,而天下却可以治理的。请同明公静观当今的情形:难道是勇于退处的人太多,国家没有人来任事吗?其实是贪图进取的人太多,国家的事务反而越来越显出没有可任用的人。若确实怀有承担国事的心,我有什么厌恶他进取的呢?可惜有人拿贪图进取的心来危害天下。一个人的心如此,国家就有受到伤害的地方,下面就有受到伤害的人;十个人如此,百个人如此,受害者更可以想见。一命之上的官员如果都这样想,国家就有受害之处,百姓就有受害之人;等到他们进一步成为大官、掌握重权,受害者就更不用说了。如今世上所谓“怎样使我的家获利,怎样使我自身获利”的人,肩并肩站立,流弊更怎么说得尽呢?挽救今天的弊病,挽救这种习气是第一要务;其他事情,只能随着时势临时支撑、出力修补,居于其次。明公在进用时承担国家大事,退处时端正人心;想来您请求退职、请求退休,正是为了这个地方。假如是为了这个目的,而还有人不能深知其中原因,那就不对了。明公认为今天是什么时代,难道反而把勇于退处看作高尚吗?皇上的恩宠如此深厚,您却如此勇于退处,那些做官不得志、留恋俸禄的人就应当感到羞耻。人心的归向如此,您却如此勇于退处,留下并不以职位为重,离去也不以职位为轻,那些以求仕进来肥厚自己的人就应当感到羞耻。明公并不是把这件事当作高尚之举,但人们却把它看得高尚;这一行动难道只是徒然吗?我不过是微末的后辈,出入您的门下,接受教诲已经很久。我的见识浅近,不足以从管中窥见您的盛德。私下认为,天下的重任非明公不能承担;如前面所说,天下的弊病也非明公不能挽救。所以对于今天的退处,我不从知几论,也不从保身论,而只是推究明公的心意能够达到这种地步。唉!我一点微薄的心意,本来就是明公早已认可的。我守着极其迂阔的学问,没有适应时势的才能,明知自身不能同职位相称,却仍然处在这里。考察自己的内心,幸而富贵利达的念头没有先行进入,因此我的进退从来不敢同私心谋划。我这样微不足道的身躯,本不值得一提,但懂得从何处珍重自己,却已经很久了。如今又因明公的出仕和退处而深有感触。写下胸中所知道的这些,告诉您,不计较是否详尽;将来还希望您有所教诲。伏望明公一心为王室,提出宏大的谋略、传达明白的诏告;即使身在藩地近处,也固然不会因离开国都而自我疏远。所希望的是,您体察皇上的眷顾和人心所归,妥善调养睡眠起居,为天下更加爱惜自己。我不胜仰望祈祝之至。

代贺杜立斋除同签书枢宻书某得进奏院报,明公以八月只奉明纶,入班西府,幸甚,快甚。亟效时体,作俪语修贺,既成,輙自愧曰:“此岂所以施于明公哉?”当世之有明公,岂当俟今日然后大用?大用则既晩矣。欲贺当于天下,不当于明公也。然明公之清修髙节,非某所知,亦非某所不知。天下贺宜有辞,则亦宜进之左右。某闻之,西府号曰“本兵”,实于天下事无所不与。惟其号如此,故位此者闗夷夏之观听,特甚重而不轻。古之君子,其当重任也,有不动声色,逺方畏之。国家无事,此非一朝一夕之故,葢其所积者厚矣。天下惟公论不冺没,虽在异族有同然者。司马文正虽不拜枢副于熙寜,而异时入相,辽人相语震恐。彼弱不胜衣之一老,岂单于望容貌而却者哉?所积者有以服其心也。国积贤,贤积望,望积日。君子居家而积国之望,在国而积远方絶域之望,故有所不用,用则中外翕然。故曰:“以天下之重自任”,自任者,岂临事而主其事也哉?平居暇时,一出一处,一黙一语,一舍一取,皆此自任意也。故未用此贤也,有用不用而人之贤已者,无异辞。斯人也,不观乎其他,从以厌服公议而报国之事已足矣。明公之于当世,是也。某所为天下贺者,此也,而又有辞焉。今世惟明公不大用,明公而大用吾君,当以一明公而得数明公。夫惟天下之贤者,必有一二焉为之主,则气势翕合。而所谓为之主者,亦诚以得主贤者为乐也。自爱明公者言之,直以为当世不一二人。自明公之心观之,亦岂曰吾以一人之身而报国?葢善类徯明公之今日也久矣。法从之论思,不如榻前之宻勿。自兹以往,共国事者往往有与已若是,岂不足以大快吾志哉?区区之愚,始泛为天下贺,中则特为天下之贤者贺,因其可以为贤贺,是以终则竟为明公贺。某不佞,思惟当世之故,则熟矣。扶弱补罅,端未易。一一细论,得其至大者。一説以为公论,必大明而后天下可为,异时救弊之证,未知如今所观,故公议容有拂焉,而犹可有説。观今之势,自非君子杂错于中外百执事之列,未见其可。有明公在焉,天下其无忧矣。明公之心事,天下通知之,而某之知之也似深,是以乐诵言之而不厌。伏惟明公刚直之气,清淑之质,得之于天地之异禀;坚确之守,迈往之操,根之于学问之至正。羽仪朝绅,灼▯国事,体有令誉,厌乎众闻。涣号一颁,中外鼓舞。某往在班末,甞在受知,一人之数,今以郡绂未觧,无由躬诣台墀,叙述万一,瞻望丹阙,实劳我心。至于区区为善类称贺之心,则固不待亲见明公而后致其説也。惟明公察之。代人上李守书【上萧晦斋续后汉书】某,庐陵鄙人也。庐陵史学,自欧阳子秉唐及五代之笔,以《春秋》大法,正季世之事,于是二书杰然出班、范之上,君子以为《春秋》以来未之有。某之先祖晦斋,讳某,生欧阳公百年之后,遍读诸史,至陈夀书,慨然而叹曰:“曹操死且千年矣,犹得为地下之幸鬼乎?”于是取昭烈父子四十二年事,收拾阙遗,作《续后汉书》。然后操及其子孙欺天下之罪,暂见党于陈夀者,一日而正笔诛。葢先祖晦斋之心,扶纲常,讨乱贼,不在诸葛忠武侯以下,大谊诛操而不得作书者,顾得以万世大谊诛之。书既成,将献之天子,不幸赍志以没,于今六十年矣。葢《春秋》之后,《汉》昭烈父子及唐、五代秉史笔者,皆出于庐陵,而五代之书以欧阳子之得时行道,遂大显于天下;《续后汉书》以先祖晦斋之韬光不耀,乃久藏于私家。书之有幸不幸,如此。某生欧阳子之乡,而有晦斋为之祖,所宜力自振防,庶几万一有立于世。凡当世之王公大人,有可告以斯文者,奉手泽以请,使得与欧阳子之书俱传。又不幸衰迟之踪,重厄于食贫,王公大人相去之逺,名氏不能以自达,则此书之传与否,又未可必。中夜思之,先祖能体忠武侯之心于千载之逺,某不能继先祖之志于再世之近。万一遗编之存,散亡失坠,且死无以见先人于地下,是以破箧之藏,卧兴对之时,一发读则抚而泣曰:“天乎,斯文之未防也!吾祖之心昭昭,独不监之哉!”显晦有时,谨守以俟而已。诚不自意,近者欧阳簿以告于下执事,伏防台慈,索去副本。窃闻卧治之暇,时一翻阅,有意于锓木以传也。家居去郡治少逺,葢出而俟成命于欧阳簿之家,旬月矣,请谒不敢再。敢以区区之所欲言,因欧阳簿以告焉。

译代人致贺杜立斋除授同签书枢密院事的信 我得到进奏院的报告,明公在八月恭敬接受明白的诏命,入列西府,实在幸运,实在痛快。我赶紧依照当时的文体写成骈偶之语表示祝贺,写完后却自己惭愧地说:“这难道是用来施于明公的吗?”当世有明公这样的人,难道应当等到今天才大用吗?如今得到大用已经太晚了。应当向天下祝贺,而不应只向明公祝贺。然而明公清正自修的高尚节操,既不是我所完全了解的,也不是我所不了解的。天下人祝贺您,应当有一番言辞,那么也应当把它进呈给您。我听说,西府号称“本兵”,实际上天下的事情没有一件不参与。正因为有这样的称号,所以居于此位的人关系到夷夏各方的观察和听闻,尤其重大而不可轻视。古代君子承担重任,有人不动声色,远方却已经畏惧他。国家没有发生变故,这不是一朝一夕造成的,大概是平日积累深厚的结果。天下只有公论不会湮灭,即使异族也有相同的认识。司马文正公虽然没有在熙宁年间拜任枢密副使,但后来入朝为相,辽人彼此谈论而震恐。那个瘦弱得衣服都不能承受的老人,难道只是因为单于看见他的相貌便退却吗?是他平日积累的东西足以使人心服。国家积累贤才,贤才积累声望,声望积累于岁月。君子居家而积累国家对他的期望,在国内而积累远方绝域对他的期望,所以有时虽不用他,一旦任用,内外便一致响应。所以说:“以天下的重任自我承担。”所谓自我承担,难道只是遇到事情时才主持那件事吗?平常闲居时,一次出仕一次退处,一次沉默一次发言,一次舍弃一次取用,都体现了这种自我承担的心意。因此,即使还没有任用这个贤人,凡是认为他贤能的人,对他的贤能也都没有不同意见。这样的人,不必再观察其他方面,仅凭他足以使公议心悦诚服、以此报效国家,就已经够了。明公对于当世,正是这样。我替天下祝贺的,就是这一点;此外还有一番话。如今世上,如果不大用明公,那么明公一旦得到大用,便会使我们的君主得到几个明公。只有天下的贤者中有一两个人成为众贤的主持者,气势才能聚合;而所谓成为他们主持者的人,也确实会以得到贤者为乐。从爱惜明公的人看来,直认为当世没有几个像您这样的人;从明公自己的心意看,难道会说“我凭一个人的身体来报效国家”吗?善类期待明公的今天,已经很久了。在法从之臣中讨论政事,不如在皇帝座前秘密商议。从今以后,共同办理国事的人往往也会有像自己这样的人,难道不足以大大满足我的心愿吗?我这点愚见,起初泛泛地替天下祝贺,中间特意替天下的贤者祝贺,因明公能够成为贤者的主持者而祝贺,最终便完全是替明公祝贺。我没有什么才能,但思考当世的事情,已经很熟悉了。扶助衰弱、弥补漏洞,实在并不容易。我不逐一细论,只说其中最重大的。一种说法认为,公论一定要大大彰明以后,天下才可以治理;将来挽救弊病的根据,未必同如今所看见的相同,所以公议即使有所违拗,也还可以说明。观察如今的形势,如果不是君子交错列于内外百官之中,实在看不出有成功的可能。有明公在这里,天下就没有忧患了。明公的心事,天下都知道;而我似乎知道得尤其深,所以乐意反复称述,始终不感厌倦。伏望明公刚直之气、清美之质,得自天地的奇异禀赋;坚贞确守的操行、勇往直前的节操,根源于最正的学问。您作为朝廷士绅的表率,明白洞察国家大事,身体承载美好的声誉,众人听闻已久。诏令一经颁布,内外都受到鼓舞。我过去在朝班末位,曾经得到您的知遇;如今因郡中官印尚未解除,无法亲自到台阶前,陈述万分之一的心意,遥望宫阙,实在使我内心劳苦。至于我替善类表示庆贺的心意,本来不必等亲自见到明公以后才说出来。只请明公明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代人致书李守【上书萧晦斋,续写《后汉书》】我,是庐陵的一个鄙陋之人。庐陵的史学,自从欧阳先生执掌记述唐朝和五代的史笔,以《春秋》的大义,匡正末世之事,于是所作的两部书卓然超出班固、范晔之上,君子认为这是《春秋》以来从未有过的。我有一位先祖晦斋,名某,生在欧阳公之后一百年,遍读各史,读到陈寿的书,慨然叹道:“曹操死去将近千年了,难道还能够成为地下的幸运鬼吗?”于是取汉昭烈帝父子四十二年的事迹,搜集整理散佚缺漏,撰成《续后汉书》。这样一来,曹操及其子孙欺凌天下的罪行,以及一时被陈寿偏袒的地方,全都在一天之内用正直的史笔加以诛斥了。大概先祖晦斋的心志,在扶持纲常、讨伐乱臣贼子方面,并不在诸葛忠武侯之下;他在大义上诛讨曹操,却不能亲自著书,于是只得借此书以万世的大义诛讨他。书写成后,正要进献给天子,不幸抱着未酬的志愿去世,到现在已经六十年了。大概《春秋》以后,记述汉昭烈帝父子以及唐、五代的史家,都出自庐陵;而五代的史书因为欧阳先生得以适逢时机、推行自己的道义,所以大大显扬于天下。《续后汉书》却因为先祖晦斋隐藏才华、不求显耀,便长期收藏在私人家中。书籍的遭遇有幸与不幸,就是这样。我生在欧阳先生的乡里,又有晦斋作为祖先,本应竭力振作自己,希望万一能够在世上有所建树。凡是当世的王公大人,有可以把这部书的意义告诉他们的,我便恭敬地奉上先人的手泽,请求他们,使它能够和欧阳先生的书一同流传。又不幸我年老衰惫,重重困于贫困,王公大人又相距遥远,自己的姓名无法传达,那么这部书能否流传,也就未可确定。半夜思量此事,先祖能够在千年之后体会忠武侯的心志,我却不能在近在两世之内继承先祖的志愿。万一遗留下来的书稿保存不住,散失坠落,临死也无法在地下见到先人,因此我打开箱箧收藏的书,在躺着或起身面对它的时候,只要一读,便抚摸着它哭泣说:“天啊,这种道义还没有泯灭!我祖先的心志如此明白,难道只有上天没有察见它吗!”显隐自有时机,我也只能谨慎守护,等待时机罢了。实在没有想到,近来欧阳簿把这件事告诉了您,蒙受您慈爱的关怀,索取了副本。我私下听说,您在闲暇处理政务之余,时常翻阅,已经有意刻板刊印,使它流传。我家住处离郡治稍远,大概我出来到欧阳簿家等候您的成命,已经有一个月了;请求谒见又不敢再三打扰。谨把我这点愿望托欧阳簿转告您。

某儿时逮事先祖,甞闻所以论事之意曰:“《春秋》之法,失国之君生名之,国君卒而后名曰某国某侯某卒,今生而名。”何也?以其不死社稷,虽生犹死也。国者,先君之国,将为先君守之。守之不可,则继以死。彼献帝者,以天下之共主,一日而帝魏,甘心焉。即其奉玺绶归孽丕之日,虽不死,犹死矣。《春秋》一年不二君,亦不旷年无君。建安庚子之冬,汉天子之位为丕所簒。次年四月,昭烈始称尊号于汉中,葢已旷年矣。然则吾书之作,以昭烈之年上接建安末年为正统,而不疑于献帝之犹存焉。彼固大谊之所絶也。小子识之。夫昭烈之君臣,于《春秋》未之讲也,而有暗合者焉。《春秋》为万世训,固有谊之所有,而文之所无者,作变事而权斯合矣。当先祖成书之日,《朱文公通鉴纲目》之书未出也。近岁得朱文公之书,读之,以章武接建安,炎兴二年书魏山阳公卒,若曰献帝至此,特魏之山阳公尔。《纲目》葢于丕簒之岁而久已絶之也。此因奉遗言以呈,而与欧阳簿反覆此事,敢以先祖书外之意并求正于先生。抑某有深言于先生者:先祖殁而遗书存,贤太守之幸。惠兹郡者,不知其防郡以积弊之极,虽有长才,亦屈于经理之不给,而何暇与逢掖之士为商确斯文计?中间惟驾部郑公甞取先祖之书进于朝,得百索本,既而列之秘省。辛卯囘禄之变,此书必不复存。今存者惟家藏之本,某又幸而不死,抱其所藏,又见先生之此来,凋瘵之郡,游刅处之,以其余力饬学校,祠先贤,凡所以为斯文地者,无不用其极。然则是书之光显意者,决在今日无疑也。前日欧阳簿以先生之意告某曰:「前軰作郡不肖,泛泛刋书,恐为郡家无穷之费。然亦不可因噎废食。」某闻此不胜幸愿。葢刋书不可泛耳,使其书真有补于世教,岂以例废之哉?今世无先祖之书,而有陈夀之书,学者不知汉有天下四百六十有二年,而曰「汉之后有三国」,「汉之贼曰皇帝」,「髙帝之子孙曰蜀主」,斯不亦世教之大阙而?训后世以乱臣贼子之可为欤?先生之学,自朱文公者也。某之先祖,未知世有文公之书,而先得其同然者也。文公《纲目》之作,总为千七百年世变设,而及昭烈父子者才三巻。愚以为建安之后,炎兴之前,终不可以无先祖之正史也。敢重告之执事,伏惟深原先祖之心。所以疲竭精力于此者,固望一日获见于世。晦而不章,如此其久。自今亟赐之主盟而表章之,则是书虽笔于先祖,实出于先生。他日因縁与班范之书俱为不朽,则逝者亦増气于九泉之下矣。不胜企望廹切之私,拱聼严命之下,干冐威尊,不寒而栗。

译我小时候曾侍奉先祖,曾听到他谈论著书的宗旨,说:“《春秋》的法则是:失去国家的君主,在世时就直书其名;国君死后,才称作某国某侯某卒。如今却在他活着时直书其名,为什么呢?因为他不能为国家而死,虽活着也如同死了。国家,是先君的国家;应当替先君守住它。守不住,就应当接着以死相守。那汉献帝,本是天下共同尊奉的君主,却有一天把帝位让给魏,甘心如此。就在他奉上玉玺绶带、归于曹丕这个罪孽之人的那一天,他虽未死,也已经等同于死了。《春秋》一年之中不立两个君主,却也不使一年空缺君主。建安庚子年冬天,汉天子的位子被曹丕篡夺。第二年四月,昭烈帝才在汉中开始称尊号,这样已经空缺了一年。因此,我们的书把昭烈帝的年代向上接续建安末年,作为正统,并不因献帝还活着而疑惑,因为献帝本来就是大义所断绝的人。年轻人,你要记住这些。昭烈帝的君臣没有研习过《春秋》,却有暗合《春秋》之处。《春秋》是为万世作训的,固然有合乎大义而经文没有明文规定的地方;创设变通之事,以权宜来处理,这正是与它相合的地方。当先祖写成此书时,《朱文公通鉴纲目》还没有问世。近来得到朱文公的书,读到其中以章武接续建安,炎兴二年记载魏山阳公去世,好像是说献帝到这时,不过是魏的山阳公罢了。《纲目》大概早在曹丕篡位的那一年,就已经把献帝的正统断绝了。这次我是遵奉先祖的遗言来呈献此书,并且把这件事同欧阳簿反复讨论,冒昧把先祖书中没有明说的意思一并请先生裁正。我还有一句深切的话要告诉先生:先祖去世而遗书尚在,是贤太守的幸运。您惠及这个郡,却不知道这个郡积弊到了极点,即使有卓越的才干,也会困于治理资源不足,哪里还有空闲同读书士人商讨这部书的事呢?中间只有驾部郑公曾取先祖的书进呈朝廷,得到百部抄本,后来列入秘省。辛卯年火灾,这部书必定不再存在。今天保存下来的只有家藏本,而我又有幸没有死,抱着所收藏的书稿,又遇见先生来到这里;这个凋敝困病的郡,在您的治理下能够施展才干,您还用余力整饬学校、祭祀先贤,凡是为这部书创造条件的事情,无不做到极致。如此说来,这部书的光明显扬,实在决定于今天,这是毫无疑问的。前些日子欧阳簿把先生的意思告诉我说:“前任官员治理郡政不肖,随意刊印书籍,恐怕会成为郡府无穷的费用;但也不能因为怕噎着就停止吃饭。”我听了这话,不胜庆幸和愿望。刊印书籍当然不能随意;如果这部书确实有益于世道人心,难道能因为惯例而废弃吗?如今世上没有先祖的书,却有陈寿的书,读书人不知道汉朝拥有天下四百六十二年,却说“汉朝以后有三国”,“汉朝的贼臣竟称皇帝”,“高帝的子孙称作蜀主”,这不正是世道人心教育上的大缺失吗?这岂不是在教后世认为乱臣贼子也可以如此行事吗?先生的学问,是承自朱文公的。我的先祖还不知道世上有文公的书,却先得到了与文公相同的见解。文公写《纲目》,总共是为一千七百年的世事变化而作,而写到昭烈帝父子时才有三卷。我愚昧地认为,建安以后、炎兴以前,终究不可以没有先祖这部正史。冒昧再次向您陈说,请您深切体察先祖的心意。他之所以竭尽精力做这件事,本来就是希望有一天能够在世上显现。这样昏暗而不显,已经很久了。如今如果赶快赐给它主持刊行的人,并为它表彰宣扬,那么这部书虽然出自先祖之笔,实际上也是出自先生之力。将来如果因缘际会,能和班固、范晔的史书一同不朽,那么死去的人在九泉之下也会增添气概了。我不胜迫切地表达这番企望,恭敬地等待您严肃的命令;冒犯您的威严尊贵,不寒冷也战栗不止。

代人谢觧书某以举子之文辱在乡贡之末,出而一谢。太守当有所谓四六文,今世之所谓启者,以贽于下执事。举子之文,有志者羞为之,然而不得不为者,舍之无以自献。虽有圣贤之学,经济之才,欲一日而见于用,不可得也。今之法,率天下而为时文,其孰能违之?某固有大不得已于此者矣。四六之文,今世所谓啓,某未甞学也。文史足以自娯,藜藿足以自给。朝夕所与游者,蓬蒿之士,择其志向之同,义理薰炙,未知世间王公贵人之门,奔走伺候,当用何礼?则所谓啓者,非我之所得用。夫亦焉用学此?而又其文自叙,率用厄穷卑贱,无聊可怜之语,间或反是,则有髙自称道,无复退逊,以幸已知。至于揄扬主人之盛德,则当极其谀辞,无以复加,然后以防一眄睐。今世少特立不阿之士,亦安知非此等文体有以甚壊其良心也?故时文之下,而此文又其下下。举而第,第而仕,持此以幸人之怜已者,当终其身其不自重,可哀也。且世无贤人君子,则已有贤人君子,其于人之佞已,固将望而逃之。而吾身进退出处,自有义命。语所谓巧言者鲜仁,将焉用此甚巧之言,以壊吾之良心哉?某之举而第与否,第而仕与否,不可知。然而絶去巧言,安守义命,当自今日始。某闻之,人各有一初心,平日为学一初心,一日进身亦一初心。未有不善,皆知学颜子之学,皆知志伊尹之志者也。他日夷考,则意向之所之,不若二人,是何也?义理非踈也,见趣非闇也,剖别古今人品,某贤某不肖,非无所黒白也。然而为彼不为此者,境一变而心一移也。夫惟初心难持,能持初心,可以大有为于世。先生之初心,某亦得而窥之矣。先生出入中外,几年于此,而今日安得窥其初心?某见先生今日之心,皆夫人初心之可愿者也。由今日而逆其心,先生何以异于人哉?能持其初心而已矣。易有之履之初九曰素履往无咎。象曰素履之往独行愿也。伊川先生以为人于方进之初惟当安其素而行。若富贵之心与行道之心杂乎其中则失其所可愿。某愚不肖窃谓一介贱士今有自进之阶正履初九时也。今日此心实立,方来之得不辱其身以自附于前修在今日否亦今日。然而立今日之心易持,方来之心难由初九之素履积至于上九之视履考祥,而后天地之间可以无憾。士之立身如此,所谓亦可以为成人矣。国家设科举以待天下士,其未举也教养作成无所不至。然其间犹有进取之后显畔吾道而末如之何者。今是邦也不幸前修之典刑差逺而义利之限界渐以不明。中朝名流有仕于此,吾党皆将视之以为趋向。然而心事光明表里如一,如先生者近岁亦无几。至于鼓利欲之塲,创茍贱之涂,销铄太和壊治锲薄,使后生小子靡然从之以为当然,则其遗是邦士习之痼病卒未易愈。此亦志士仁人之所忧也。先生于某宜何以教之。某不敢以一举一第为足以了此身,而先生之为是邦亦岂谓一劝驾之劳足以幸庐陵士哉。猥于参见之始不胜愿望之私,先生不鄙掷而览之终篇,亦必有怅然感于心者。夫此正可为先生道未易与他人言也。先生裁之。

译代人致谢解试书 我以应试士子的文章,辱居乡贡末等,出来致谢。太守应当有一种所谓四六文、今世所谓“启”的文章,作为礼物呈给您。我本来有志向的人都以写这种文章为羞,却又不得不写,因为舍弃它便没有办法自我推荐。即使有圣贤的学问、经世济民的才能,想要有一天得到任用,也是不可能的。如今的法令,大体上使天下人都写时文,谁能够违背它呢?我实在对此有很大的不得已。四六文,即今世所谓的“启”,我从来没有学习过。文章和历史足以自我娱乐,粗茶淡饭足以供给自己。早晚来往的,都是住在蓬蒿间的士人,我只选择志向相同的人,以义理相互熏陶;不知道世间王公贵人的门庭,奔走伺候应当使用什么礼数,那么所谓的“启”,就不是我所能用得上的。我又何必学习这种文体呢?况且这种文章在自我叙述时,往往使用困厄穷苦、卑微低贱、无聊可怜的话语;偶尔反过来,又会极力自我夸耀,再也没有退让谦逊之意,以求博得对方的知遇。至于称颂主人的盛德,则一定要用尽谄媚之辞,达到无以复加的程度,然后希望得到一次顾盼青睐。如今世上少有特立独行、不阿谀奉承的人,又怎么知道不是这种文体严重败坏了他们的良心呢?所以,在时文之下,这种文章又是下下之作。凭它中举、得第,再凭它做官,靠这种东西来求取别人怜悯自己的人,一生都不会自重,实在可悲。况且世上如果没有贤人君子,也就罢了;既然有贤人君子,他们对于别人向自己献媚,本来就会望见便逃避。至于我自身的进退出处,自有义理和命运的安排。《论语》说巧言的人很少有仁德,为什么要使用这种过分巧饰的言辞,来败坏自己的良心呢?我能否中举、得第,得第后能否做官,都无法知道。然而从今天起,我应当断绝巧言,安守义理和命运。我听说,每个人都有一个最初的心愿:平日求学时有一个初心,一旦出仕也有一个初心。最初没有不善的,人人都知道要学习颜子的学问,人人都知道要立志遵循伊尹的志向。可是后来考察他们的实际作为,意向所趋却不如颜子、伊尹,这是什么原因呢?并不是义理疏远了,也不是见识昏暗了;辨析古今人物品格,谁贤谁不肖,并不是没有是非标准。然而之所以做那一件而不做这一件,是因为环境一改变,内心也随之转移。只有初心难以守持,能够守住初心,才可以在世上大有作为。先生的初心,我也得以窥见一些了。先生出入朝廷内外,在这期间已有好几年,那么今天又怎能看不到您的初心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二人〕 我所看到的先生今天的心志,正是人人初心中所值得向往的。由今天反过来推究您当初的心志,先生和一般人有什么不同呢?不过是能够守住自己的初心罢了。《易经》有《履》卦初九爻辞说:“保持质朴本色而行走,没有灾祸。”《象传》说:“保持质朴本色而前行,是独自实行自己的愿望。”伊川先生认为,人正在开始进取的时候,只应安守本来状态而前行;如果富贵之心和行道之心混杂在其中,就会失去自己所应当追求的愿望。我这个愚昧不肖的人私下认为,一个卑微士人如今有了自我进取的阶梯,正处在初九所说的时刻。今天确立这种心志,今后的作为能否不辱自身而继承前贤,端在今天。然而今日立定心志容易,今后贯彻心志困难;从初九的质朴践履积累到上九的审视所行、考察吉凶,然后在天地之间才可以无所遗憾。士人立身就应如此,这就是所谓可以成为一个完整的人了。国家设置科举来等待天下士人;士人尚未应举时,教育培养、造就成人,无所不用其极。然而其中仍有一些人在取得进身之路以后,公然背离我们的道义,最后也无法挽救。如今这个郡不幸,前贤的典范已经相距很远,义与利的界限也渐渐不清。朝廷中有名望的人来这里任职,我们这一党人都将把他看作趋向的榜样。然而像先生这样内心光明、表里如一的人,近来却也没有几个。至于鼓动利欲的场所,开创苟且卑贱的道路,消磨淳和之气,破坏政事,使社会变得刻薄,让后生小子纷纷跟随,认为这本来就是如此,那么这种遗留给本郡士人习气的痼疾,最终就不容易治愈了。这也是有志之士和仁人所忧虑的。先生对于我,应当怎样教导呢?我不敢认为中一次举、得一次第就足以了结此身,而先生治理这个郡,难道也会认为一次劝导士人应试的劳作,就足以使庐陵士人感到幸运吗?我在初次参见之时冒昧表达这番私愿,先生不鄙弃我,把全文看完,也一定会有感慨触动心弦之处。这些话正是可以对先生说、却不容易对别人说的。请先生裁量。

代人为教官求职书某读《易》至于艮之上九曰:「敦艮吉。」艮止也,居止之终,卦极则变,而犹止焉。其自处则甚厚矣。圣人于象,特以厚终称之。今夫不可以行而行,不可以言而言,轻举妄动,自取悔咎者,固不足言矣。非其地不行,非其时不言,以所负自重而不果决于进取,世固岂无其人?然而不见可欲而止者,见可欲而动,止于其初,不止于其终。故静久者躁必甚,恬极者竞必果。此厚终之所以难而非终则无以见厚之至也。某之无似,自处于恬且静者素矣。恬之为竞,静之为躁,岂惟顾义理而不敢?抑竞且躁非愚性之所能是以自先生分考以来,幸衡鍳之分明,虽屡以区区之文辱知遇,而学舍陞陟之常法未甞轻有所请。今者先生得代而趋朝,虽于某未甞有一级一阶之进,而夙昔文字间之受教所得为多。且某受教之心与先生作成之心,固皆不在夫区区陞陟之间也。虽然,恬静人之所自处,而进退行止则时实为之。以上九之敦艮终于艮矣,而继艮为渐,非艮之欲渐也。时乎渐,则固无害于艮也。圣人序之曰:「物不可以终止。」先儒亦曰:「山之所生与所反皆进也。」近日试先生置之首列,窃以为有渐之几焉。渐进不极也,名之曰渐,序之不越次者也。夫惟序不越次,而后无害于艮,不然则静久者躁甚,恬极者竞果,前日之所自守者皆非矣。区区之意以为,先生三载于此,某为诸生辱知既屡,则自诸生而进之以一小职,序之不越次者也。《易》所谓渐也。三载未甞有所请,倘可庻几所渐之始乎?且渐之象曰:「山上有木,木之髙有所因也。」先生为后学所宗,髙山仰止,景行行止。某虽无耸壑昻霄之质,涵濡善教,差有生意,且自幸其不为不才之樗。先生更栽培之,若自是而条达畅茂,以大有所成,则一柯一干,稍有益于人用者,皆先生之造。《渐》之彖曰:「进得位,往有功。」也请以自此而往者为先生终,望先生亦终进之。

译代人请求担任教官书 我读《易经》读到《艮》卦上九说:“敦厚地止于止境,吉祥。”艮就是止;处在止的终点,卦达到极点就要变化,却仍然止住,他自处的态度就十分厚重了。圣人在解释卦象时,特别以“厚终”来称许它。如今那些不该行动却行动、不该说话却说话,轻率妄动、自取悔咎的人,本来不值得一提。不是自己的地位就不行动,不是适当的时机就不说话;由于看重自身所负的责任,反而不能果断进取,世上难道没有这样的人吗?然而并不是因为看不到可欲之物而止住,而是看见可欲之物便行动,在最初停止,却不能在最终停止。所以,安静太久的人必然更加躁动,恬淡到极点的人必然竞逐得更加坚决。这就是“厚终”之所以困难;若不能坚持到最后,就无法显出厚重达到极点。我这个没有才能的人,向来安处于恬淡宁静。恬淡转为竞逐、宁静转为躁动,难道只是因为顾念义理而不敢这样做吗?还是因为竞逐和躁动本来就不是愚钝天性所能做到的,所以才自处如此?自从先生主持分考以来,幸蒙您明察鉴别,虽然我屡次以微薄文章承蒙知遇,却从未按照学舍升降的常规轻率地有所请求。如今先生任期届满,将要赴朝,虽然我没有因此得到一级一阶的升迁,但过去在文章之间接受您的教诲,所得实在很多。而且我接受教诲的心和先生造就人才的心,本来都不在这小小的升迁之中。不过,恬淡宁静是人自己所采取的处世态度,而进退、行动和停止,实际上由时势决定。《易经》上九的敦厚止守终于止住了,而继《艮》卦之后的是《渐》卦,并不是《艮》卦希望渐进;到了应当渐进的时候,当然也不妨害止守之义。圣人排列卦序说:“万物不可以永远停止。”先儒也说:“山所生长的东西以及它所返回的方向,都是前进。”近来先生把我列在首位,我私下认为其中已有渐进的迹象。《渐》就是渐渐前进而不过分;称为“渐”,是因为前进有次序而不越级。只有次序不越级,才不妨害《艮》卦的止守;否则,安静太久的人会更加躁动,恬淡到极点的人会竞逐得更加果决,前些日子所自守的一切就都错了。我这点私意认为,先生在这里任职三年,我作为诸生屡次承蒙知遇,那么从诸生提升为一个小职务,正是次序不越级。《易经》所说的就是渐进。三年来我从未有所请求,倘若可以的话,这或许是渐进的开始吧?况且《渐》卦的卦象说:“山上有树木,树木的长高有所凭借。”先生是后学所尊奉的人,正如高山令人仰望,美好的大道值得遵行。我虽然没有直插山谷、昂首凌霄的资质,但受到善良教诲的涵养,多少有了生长的意趣,也庆幸自己没有成为无用的樗树。先生如果再加以栽培,使我从此枝条伸展、畅茂成长,最终大有成就,那么一枝一干稍稍有益于世人使用,也都是先生造就的。《渐》卦的彖辞说:“前进而得到相应的地位,前往就会有功。”也请把从今以后前进的道路作为先生的终局,希望先生也最终不断使我进步。

代上执政书比者伏准省劄,以某将漕江右,就领洪都,超从郎省,华以阁职不辞而受,非分所安,谨已即日具奏矣。涣汗不敢固请,深惟圣主简异之恩,公相曲成之造,岂伊绵薄所可称塞?抑区区素愿,两年所以施于庐陵而幸少遂者,輙于拜命之始,敬申书于阁下。某书生无他长,独闻古所谓悃愊无华之吏,日计不足,岁计有余者,心切慕之。而观近世士大夫以才干称,以风采闻,则往往异是。某之所自谓,未必与此等意见合,独頼圣君贤相深谅其心。故郡事几及终更,即畀之以一道,转餽按察之寄。事任既重,宜有改图,而某守其迂愚,犹滞前见。岂不愿以才干风采自见者,作意为之,亦非所难?顾以为有君子之才干,不以苛急趣办为竒功;有君子之风采,不以刻核峻暴取能名。无能名,上下俱利用度不为不给,小大相安,部属不为不清。如此而分一道,则一道之福也。不然,无才干而庸谬不可,不庸谬而苛急趣办愈不可;无风采而罢软不可,不罢软而刻核峻暴尤不可。世所谓才干,固甞闻之矣。一有财赋之责,即以兴利自居,名色甚新,计较甚悉。上之人其谓果可以为信否也?一利之兴,増入之数必多,从其増入者而计之,谓宜日富一日,岁富一岁。然而未増入之先,如此其煎熬也;已増入之后,煎熬则又甚也。日贫一日,岁贫一岁。所兴之利将以谁归?如此而为才干也,其可谓才于其家也已夫。事权在手,何事不可为?日取至弱之小民而榜敲之,何财不可办?此正不待大有才干者然后能致,以毒民命,以戕国脉,则正不才之大者。或者快其有用过矣。似此人品当事任,不过一二年,而流毒常五年十年而未已。后此者纵有恻然拯救之心,而民病极不可复苏,席巻梱载之归装不可复得。天下所以愈困而不可药,则误认才干之説壊之也。至若所谓风采亦何难之有?一道几州,一州几邑,时击数人以振吾职,防有不幸者当之,寜过于多以立威声?虽伤于误,亦不顾恤。如此则世且翕然以健吏目之矣。其间又有喜怒任情,专快怨愤,变乱情实,颠倒是非。小吏在其下风,惴焉数日,以幸去,未必以职业不修得罪,而常以逢迎不至为尤;未必以不得民心贾怨,而常以游谒造谤为恐。其有不吉不廸,罪状显著,则反佚在简书之外。非委曲于势要,则廽防于私情,公论何以更得分明?人才何以更望成就?且甞闻之:不教而诛,谓之虐;不戒视成,谓之暴。幸为所部之长,谨身率先,使属吏如事父兄,有所耻而不为不善。纵无所按,何所不可?不幸不率教诲,自蹈罟擭,有终不可容者,去一人可以福千万人。此固不得一以寛大从事也。不然,亦须为世道存公论,为吾君惜人才。且按察属吏,但当使人畏国法尔,岂愿其畏已哉?今其甚者,至于掩人不备,笑语相接之间,按章倐下,莫知何时,何其谲也?彼实有罪,自当声之于众而去之,至公至正,可以服人,而将焉用是?此误认风采之説,又今世之所是而不以为非者。天下事势极矣,民命人才,正须着意爱惜,而此二説实败壊之,恐非国之福也。怀此欲言,有日于此,深恐为不我知者病。彼闻斯语,且以为庸谬,且以为罢软,曽是可以称部使者之职?不知世道不堪以决裂败壊,必曰才具,必曰风采,误人多矣,决裂之尤者也。某之为此言,则有所自信者矣。待罪守土两岁,赋入求额外之办集,固无之;而若上供,若和粜,若诸司之应副,若本州之支用,亦未见其他有亏损。属僚人品自是不齐,甞按二人,非其得已。中人之性可化,不若律之以身。自到官以至于今,潜察一人之所为,固有惩创自艾,由贪而防,若二人者矣。自此转餽,自此按察,必不使职事废弛,用度乏。而部属玩然,亦岂必如今之所谓才干、所谓风采也?自幼读书以至作吏,本之于古圣贤之意,参之以世故治乱盛衰之所以然,而反求诸其身,得平实二字,以为庶几可以终身行之者。夫才干非恶称,惟心平实,则不苛急、不趣办,而赋入可以及数。风采亦美名,惟心于平实,则不刻核、不峻暴,而按刺可以得真诚。不自揆以为人人此心,则可以结人心,可以永天命,助成国家无疆之福。亦惟公相于得君行道之秋,量能授任之际,主张此意,使某亦得以安其所素,不复迁就他説以自转移,则为幸大矣。有人此有土,有土此有财,有财此有用。请于此为国家植根本,有诸已而后求诸人,无诸已而后非诸人。

译代人致书给执政大臣 近来我恭敬地接到省中公文,得知将让我负责江右漕运,兼领洪都,破格从郎省升调,并以阁职加以荣耀。我不敢辞受这样的恩命,因为这不是我所安心承当的,已经在当天具奏了。天子的诏令如汗出而不可收,我不敢固执请求辞免;深思圣主特别选拔的恩典,以及宰相曲意成全的栽培,哪里是我微薄的力量所能称谢报答的呢?不过我平素的一点愿望,是两年来在庐陵施行并有幸略见成效的事情,因此在接受任命之初,恭敬地写信向您陈述。我是一个书生,没有其他长处,只听说古代所谓忠厚朴实、不事华饰的官吏,日计不足而年计有余,内心非常仰慕。而观察近世士大夫以才干著称、以风采闻名的情形,往往与此不同。我自以为未必与这类人的见解相合,只依赖圣明的君主和贤能的宰相能够深切体察我的心意。因此郡中事务将近任满,就把一道的事务交给我,转而承担漕运、按察的职责。事务责任既然加重,理应改变做法;但我仍守着迂拙的见解,停留在原来的看法上。难道我不愿意以才干、风采来表现自己吗?认真去做也并不困难。只是我认为,君子的才干,不以苛刻急迫、追求速成来制造奇功;君子的风采,不以刻薄严酷、暴烈残酷来取得能干的名声。即使没有能干的名声,上下各方面的费用和制度也不会不足,大小事务彼此安定,所属官吏也不会不清正。这样来治理一道,便是这一道的福分。否则,没有才干而平庸谬误固然不行;不平庸谬误,却苛刻急迫、追求速成,就更加不行。没有风采而软弱无能固然不行;不软弱无能,却刻薄严酷、暴烈残忍,就尤其不行。世人所谓才干,我确实听说过。有一旦承担财赋的责任,就把兴利自居,名目很新,计算很细。上面的人难道真会认为这样可以作为可信的政绩吗?一项所谓利益的兴办,增加收入的数目必定很多;顺着增加收入来计算,似乎应当一天比一天富、一年比一年富。然而在增加收入以前,百姓已经如此煎熬;增加收入以后,煎熬又更加严重。结果是一天比一天贫困,一年比一年贫困。所兴办的利益究竟要归于谁?这样做所谓才干,也只能说是对他自己的家庭有才干罢了。权力掌握在手,什么事情不能做?每天只拿最弱小的百姓来鞭打敲击,什么财赋不能办成?这根本不必等到有大才干的人才能做到;毒害民众的生命,摧残国家的根本,正是最大的不才。有些人还以能够发挥作用而感到痛快。像这种人担任职事,不过一两年,流毒却常常五年、十年仍不能停止。后来的人纵然有怜悯而拯救百姓的心,百姓的病痛已经严重到无法复苏,席卷捆载而归的财物也不可能再追回。天下之所以越来越困苦而无法医治,正是被误认才干的说法败坏了。至于所谓风采,又有什么困难呢?一道有几个州,一个州有几个县,时常击打、惩处几个人来振作自己的职权,假如有不幸的人碰上了,宁可多打一些来树立威名;即使伤害了无辜,也不顾惜。这样一来,世人便会一致把他看作强干的官吏。其中又有任凭喜怒、专门发泄怨愤的人,歪曲事实,颠倒是非。小吏在他的威势之下,惴惴不安好几天,只盼着自己能够离开;他们未必因为职业没有做好而获罪,却常常害怕因为逢迎不到位而受责;未必因为不得民心而招致怨恨,却常常害怕因为游走拜谒而被诬为造谤。至于那些行为不善、罪状明显的人,反而能够逃脱,不被记入文书。不是屈从于权势要人,就是回避私情,公论怎么还能得到彰明?人才怎么还能希望得到成就?况且我曾听说:不教诲便加以杀罚,叫作虐;不加告诫便坐等事情成为事实,叫作暴。幸而身为所属地区的长官,就应当谨慎修身、率先垂范,使属吏像侍奉父兄一样侍奉长官,有所羞耻而不做坏事。即使没有什么需要查办的,又有什么不可以呢?如果不幸有人不接受教诲,自投罗网,最终到了不能容忍的地步,罢免一个人可以使千万人得福。这当然不能一概采取宽大态度。否则,也必须替世道人心保存公论,替我们的君主爱惜人才。按察所属官吏,只应当使人畏惧国家的法令,难道希望他们畏惧自己吗?如今最严重的,甚至有趁人不备,在谈笑相接之间突然下达按察文书,使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遭祸,这多么诡诈啊!他如果确实有罪,自然应当当众宣布罪状而罢黜他,做到至公至正,便可以使人心服,又何必使用这种做法?这就是误认风采的说法,也是当今世人所赞同而不认为错误的做法。天下的事势已经到了极点,民众的生命和人才正需要用心爱惜,而这两种说法实际上在败坏它们,恐怕并不是国家的福分。我怀着这些话想说,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深怕被不了解我的人指责。他们听到这些话,既会认为我平庸谬误,又会认为我软弱无能;这样难道可以称作部使者的职责吗?他们不知道世道经不起决裂败坏,却一定要说才具,一定要说风采,误导人的地方太多了,正是造成决裂的最大原因。我说这些话,是有自己可以相信的根据的。我任守土之职两年,征收赋税时要求额外办集的事情,本来没有;至于上供、和粜、各司所需的应副以及本州的支用,也没有见到其他方面有所亏损。属下官员的品行本来就不整齐,我曾查办过两个人,并不是出于自己的本意。对于普通人的性情,可以教化,不如先用自身来规范他们。从我到任直到现在,我暗中观察一个人的所作所为,确实有受到惩戒后悔过自新的;像这两个人一样,由贪婪转为收敛。今后负责转运、按察,我一定不会让职事废弛、费用缺乏。属下官吏安然任事,又难道一定要采用如今所谓的才干、所谓的风采吗?我从幼年读书直到后来做官,以古代圣贤的心意为根本,参照世事治乱盛衰的原因,再反过来要求自己,得到“平实”二字,认为大概可以一生奉行。才干并不是坏名目,只要内心平实,就不会苛刻急迫、追求速成,而赋税收入仍可以达到规定数额。风采也是美名,只要内心平实,就不会刻薄苛核、严酷暴烈,而按察之事仍可以得到真实情况。我不自量力地认为,如果人人都有这种心,就可以凝聚人心,可以长久保全天命,帮助成就国家无疆的福分。也只有宰相在得君行道的时节、量才授任的时候,主持这种主张,使我也能安守平素的做法,不再迁就其他说法而自行改变,那就是莫大的幸运了。有了人,才有土地;有了土地,才有财物;有了财物,才有用度。请在这里为国家培植根本:自己有的,然后才要求别人有;自己没有的,然后才责备别人没有。

请于此为官吏立标凖,非曰能之、知之,而愿有行焉。昔周人称召伯曰:「我任,我辇,我车,我牛。」言召伯成转餽之功也,而滋养民力,使有所从出,则见之首章曰:「芄芄黍苖,隂雨膏之。」汉魏相刺扬州守令多所贬退,号为有威严者,丙吉反以愿谨重为请。此非劝之无所刺也,曰谨重则大有説也。某才不敢望昔人,而有此二职,在敢尽布腹心于公相。公相察之,使诚得安其所素,则某固亦愿有以自见者。防当罄竭以报万一。

巽斋文集巻二

钦定四库全书

巽斋文集》巻三宋欧阳守道撰书

与王▯轩书某庐陵后进,文学一出人下,年长以来,自知胸中一无所挟,不足以自立于世,里有益友教我读孟氏之书,其説曰:「子之志,吾知其愿为正人;子之质,吾惧柔之胜刚也。」读是书可以自广,可以有勇,学所以变化气质也,子无忽。某敬佩其训,从事此有日矣,虽愚鲁之资,不能章通句晓,然日自省循,区区识趣颇谓少进。至于今兹,殆未知世间复有宠辱事也。对防大廷,愚不自揣,輙及言路之是非,乃不计文巻之经其目。拜恩来归,既十日而倦,就选意,且以为奉亲差乐,不能仍进取,非朋友相与作意从臾,则至今一无官进士也。葢愚性所安如此。甞自谓世间同气相求,正未易得,前辈典刑,我之所愿亲者,彼未必屑于相与;其不然者,彼固不我乐,而我亦厌之。他日出与世接,正未知所遇何如,诚不自意需次之日,乃见当世盛名号有气骨如正字者,通守是邦,而又备数于所谓鹭洲书堂为生賔。通相遇也,则其愿侍教诲,自应朝奉谒而夕请益,顾且迟迟两月未即造前。初则疑而去之,继而奉再三之谆谕,黾勉禀承,始敢就列,而犹未之敢安也。岂以正字不得我心之所同然者哉?于正字之所以教学者,诚有所未晓故也。既奉命就列矣,而尤未之敢安,则谨治其説,以探正字之谅与否。正字而我谅,则继今受教,其何有已?不然,区区之愚,既有不安于其心,而能委曲善柔,进唯唯而退黙黙,以茍饮食奉给之得者,平日之所贱也,而寜忍为此?古人有言曰:「善人能受尽言,虽以君相之尊,而卑官贱职,下至刍荛,敢以所见告者,恃其有能受尽之资也。」正字于君相无所隐避,某于正字,岂复惧其我罪哉?某有愿言于正字者,正当世之贤,乃不幸而有轻士之迹,士固未易轻,轻士亦未易使日至于前,皆委▯皆庸俗,吾固得而轻之,然圣贤待人之气象尙。有不然,又况未必皆若人者乎?鳯皇翔于千仞,览德辉而下之。物之去就,犹有择也。美哉,水洋洋乎!吾之不济,此命也夫。夫子之有叹于此也,恶伤其类云尔。今书堂虽小,某请以大喻之。书堂,天下也;提督,宰相也;其间自执事而下,百官有司也。宰相秉国之钧,一日在位,尽知百官有司之何若人。若贤不肖,一日而去之。岩穴之士,有肯复出而自贱其身乎?一介取予与禄天下同,则书堂之去留与后来仕路之进退同也。正字之去之留之,与宰相用人之进之退之同也。愚闻之圣门曰:「进人以礼,退人以礼。」人如某不足为正字,道正字之至此,且以讲书彭君、学録康君为何若人也?使二老而无可取,往时江史君亦自具眼者,固不应枉驾而屈之,又不应称道其人。见之记书院之石刻,见之请赐额之奏牍。也好恶不当以一人而定。江史君之见,借曰不然,不应此郡之士心服之者众,而不服者寡也。则二君亦必有可尙者矣。讲书彭君,气直面折人过,是其所长;学録多识近世诸贤言行,而笃为礼者也。此二君者,其于区区愚见,亦不能尽同,然夙昔之心所素敬也。后生小子未经师友执事,学文好轻前辈,往往自以为莫已若也。为俗化地,自应使之敬事长上,稍存典刑,此事闗系良不为细。今若示之以无所可敬,则异日乡曲尚何望其犹有善俗哉?正字固眼髙四海,抑通守此邦教化自出,能不为此邦后辈地乎?二君之去,如遣吏胥勒令去职而已,安在其退人以礼也?此某之所不容不疑者一也。直学呉君,气宇轩豁,语言刚正,与之处数年,未甞见其一日软熟态。其好修近于矫俗则有之,若囘邪倾侧,不择人而与处,则保其终身必无也。性若疾邪,与人多忤,招尤得谤,亦有以取之。然人品如此,亦可谓不易得矣。某虽晚末,未敢妄议其为人,斯人而遇。临事不夺,防有可观。名虽肄于国学,然居家之日,甞多。前此书堂扶植,赖其力。若曰肄国学者,不当复有此书院,则如某辈乃滥叨仕版者也。未必彼不可而此可,今其人未甞一识正字之风采,而正字遽去之,此某之所不容不疑者二也。诸生之列,贤否混淆,然贤者亦稍稍多于不贤者。以其混淆也,而谓是皆不可存,不贤者正恐他日犹有介绍可前,而贤者一见风旨,不一再至矣。前日混试,耻于自鬻者颇不肯就,以为纵使中选,何敢冒昧而处斯堂也。愚心非谓正字之一切更新为非也,其间诚有可鄙可薄者在焉,去之诚宜。奈何防枭巢毁鳯自不集,何必不分防鳯而俱逐之乎?此某之所不容不疑者三也。某于正字,敬其立朝敢言,敬其轻视官爵,敬其身负世望,独此身生于庐陵者也。

译请在这里为官吏树立标准,不只是说自己能够做到、知道道理,而是希望真正实行起来。从前周人称颂召伯说:“我们挑担子,我们用车,我们有牛。”这是说召伯完成了转运粮饷的功绩;而他又滋养民力,使物资有所出产,这一点见于诗的首章:“茂盛的黍苗啊,阴云降雨滋润着它。”汉代魏相任扬州刺史时,贬退了许多太守、县令,被称为有威严;丙吉却反而请求任用谨慎持重的人。这并不是劝他不要弹劾人,而是说“谨慎持重”有很深的意义。我才能低下,不敢希望赶得上前人,但如今担任这两项职务,还是冒昧把内心的话全部告诉宰相。宰相请明察;如果确实能让我安守平素的做法,我当然也愿意有所表现,必定竭尽全力来报答万分之一的恩德。《巽斋文集》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巽斋文集》卷三,宋欧阳守道撰,书 与王轩书 我是庐陵的后辈,文学才能远在人下;年长以后,自己知道胸中一无所长,不足以在世上立足。乡里有位益友教我读孟子的书,他说:“你的志向,我知道你愿意做一个正直的人;你的资质,我担心柔弱会胜过刚强。读这部书可以使自己扩大,可以获得勇气;学习正是用来改变气质的,你不要忽视。”我恭敬地佩服他的训诫,从事这项学习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虽然凭我的愚钝资质,不能明白贯通每一章每一句,然而每天自我省察、遵循道理,私下觉得见识和志趣颇有些进步。直到如今,几乎不知道世间还有什么宠辱之事。在大廷上对策,我不自量力,便谈及言路的是非,竟没有考虑试卷是否经过考官的阅览。拜受恩命回家,过了十天便感到疲倦;想到等待选任,又认为侍奉双亲稍有乐趣,便不能继续求取功名。若不是朋友们彼此策励、从旁劝勉,我到现在仍只是一个没有官职的进士。这大概就是愚笨性情所安适的样子。我曾经自认为,世间志趣相同、彼此求取的朋友,实在不容易得到;前辈的典范,是我愿意亲近的人,但他们未必屑于同我交往;不是这样的人,他们本来就不喜欢我,而我也厌恶他们。将来出仕同世人交往,实在还不知道会遇到什么样的人。实在没有想到,在等待任次的时候,竟见到当世有盛名、被称为有气骨的正字先生,来这里担任通守,又充任所谓鹭洲书堂的生徒宾客。既然有幸与您相遇,本来应当早晨前来拜谒,晚上请求受教;但我却迟疑了两个月,没有立即登门。开始是心存疑虑而离开,后来又承蒙您再三恳切劝谕,我才勉强接受教诲,开始到书堂就列,却仍然不敢安心。难道是正字先生没有得到我内心相同的认同吗?实在是我对正字先生教学的道理还有没有明白之处。既然奉命到书堂就列,却更加不敢安心,所以谨慎地整理这些话,用来探察正字先生是否能够谅解我。正字先生如果谅解我,那么从今以后接受教诲,哪里会有止境?否则,我这点愚昧既然内心不安,难道还能委曲求全、表面柔顺,进来只会唯唯应诺,出去默默无言,苟且求得饮食供给吗?这是我平日所鄙视的,难道忍心这样做吗?古人有话说:“善人能够接受尽情直言;即使身居君主、宰相的尊位,也能让卑官贱职的人,甚至樵夫,把所见告诉自己,是因为他有能够接受尽情直言的资质。”正字先生对于君主、宰相尚且没有什么隐讳回避,我对于正字先生,难道还会害怕获罪吗?我有话想告诉正字先生:您本是当世贤者,却不幸留下了轻视士人的迹象。士人本来不容易轻视,轻视士人也不容易使他们天天来到面前;如果他们都只是庸俗之人,我固然可以轻视他们,然而圣贤待人的气象还应当…… 如果不是这样,又何况他们未必全都是那样的人呢?凤凰飞翔在千仞高空,看到有德之人的光辉才降落下来。万物的来去尚且有所选择。多么美啊,水势浩荡!我不能渡过,这大概是命运吧。孔子在这里发出感叹,不过是为同类感到悲伤罢了。如今书堂虽然很小,请允许我用大的道理来比喻它:书堂就是天下,提督就是宰相,其中从您以下,就是百官各司。宰相掌握国家权柄,只要在位一天,就应该完全知道百官各司是什么样的人。如果是贤者还是不肖者,便应当在一天之内决定任用或罢黜他们。岩穴中的士人,难道还肯再次出仕而自贱其身吗?一个人的取舍进退,如果和天下人的禄位待遇相同,那么书堂中人的去留,就同后来仕途上的进退相同;正字先生决定他们去留,就同宰相决定用人进退相同。我听圣门中的话说:“按照礼节进用人,按照礼节退用人。”像我这样的人不足以得到正字先生的任用,也就罢了;请问正字先生到这里后,又把讲书彭君、学录康君看作什么样的人呢?假使两位老先生没有可取之处,那么从前的江史君也是有识见的人,本来不应当屈驾来聘请他们,也不应当称道他们。他对他们的评价,见于书院的石刻,也见于请求赐额的奏牍。人的好恶不应当因为一个人而决定。即使说江史君的看法不对,也不应当解释为本郡士人心悦诚服的人多,而不服的人少;那么两位先生也必定有值得尊敬之处。讲书彭君,性情正直,能够当面指责别人的过错,这是他的长处;学录康君,熟悉近世各位贤人的言行,并且笃实地遵守礼法。这两位先生,即使对于我这点愚见,也不能完全认同;但他们一向是我平素敬重的人。后生小子未经师友和执事教导,学习文章却喜欢轻视前辈,往往自以为没有人比得上自己。这里是教化风俗的地方,本来就应当使他们尊敬长上,略存前贤典范,这件事关系重大,实在不能看轻。如今如果向他们显示没有什么人值得尊敬,那么将来乡里风俗还怎能希望保有善良呢?正字先生固然眼光高于四海,难道担任本郡通守,主持本郡教化,就不能替本郡后辈考虑吗?两位先生离去,如同遣使吏胥勒令他们离职罢了,哪里有按照礼节退人的意思呢?这是我不能不怀疑的一点。直学吴君,气度开阔,语言刚正;同他相处几年,从未见过他有一天表现出软弱圆熟的姿态。他喜欢修身,近于矫正世俗,这一点或许有;至于回避邪曲、倾侧不正,不选择对象便同人交往,我相信他终身都不会这样。他性情嫉恶如仇,同人多有抵牾,招来责怪、得到诽谤,也确实有自身招致的原因。然而这样的人品,也可以说是很难得到的。我虽然是晚辈末学,不敢妄议他的为人;这样的人如果遇到事情不改变操守,或许是可以有所作为的。他名义上在国学学习,但住在家中的日子一向很多。此前书堂能够扶植发展,依靠了他的力量。如果说在国学学习的人不应当再有这个书院,那么像我们这些人就是滥列仕籍、妄享仕进的人了。未必那样做不可以而这个却可以;如今吴君从未见识过正字先生的风采,正字先生却仓促地把他遣去,这是我不能不怀疑的第二点。诸生之中贤者和不肖者混杂,然而贤者也稍稍多于不贤者。因为他们混杂,便说全都不应当留存,那么不肖者只怕将来仍有引荐而得以前进,贤者一见风声旨意,便不会再来第二次了。前些日子的混试,许多以自我推销为羞的人不肯参加,认为即使中选,又怎敢冒昧地处在这座书堂中呢?我并不是说正字先生一切更新的做法都是错误,其中确实有可鄙可薄的人,除去他们本来合宜。只是恐怕毁掉枭鸟巢穴时凤凰也不再聚集,何必不分凤凰与枭鸟而一并驱逐呢?这是我不能不怀疑的第三点。我对于正字先生,敬重您立朝敢于进言,敬重您轻视官爵,敬重您身负世间声望;只是我本人也出生在庐陵。

居于是乡,愿为是乡俗化计,诚不愿他日后生小子谓长上有时折辱之为可轻,人品之可与为善类者,与一二不肖无所分别,故窃怪正字有轻士之迹,是以冒昧不顾罪责而輙言之。子夏曰:「君子信而后谏,未信则以为谤已。」今正字不鄙而进之,则亦既信之矣。谏之非谤也,亦明矣。正字髙明之识,且以敢言闻天下,其不我罪也,亦可必矣。不然而犹罪之也,已之敢言而罪人之敢言也,谏而以为谤也,则某居家姑读吾孟子,沈酣玩味之余,然后徐取他书,择其能调吾气而反之和平者读之。此时无忤于人,复至书堂,亦未晚也。正字可之否之,进之退之?某颜子之为师,而黔娄之为友,后山之与居,而靖节之与稽,其贫而不茍得粟也,素矣。愿正字重议其可否,而轻议其进退。至于受防之氓,敢贡其狂言于通守,则郑乡校犹可议执政也,况今兹有道之世乎?明公裁之。辞鹭洲月送书【应倅】伏防台慈,以某备员賔于鹭洲书院,赐之钱纸,名曰「月送」,仰认盛心,感激何已!安坐于家,月得钱万,家本至贫,宁不利赖?抑前此所以再三控免者,不为无説。兹敢不避烦凟,而申言之。某于此书院之立,敬之甚,慕之甚,未问前太守惠教郡士之初心,但是一瞻御笔昭揭在上,生是邦者,忻幸之心,当何如哉?讲明义理,一正人心,谓宜数年之间,必有大可观者。诜诜学子,夫岂无人?而况长上辈行,前此盖有肯游其中,以领袖后进者。所恨一二年来,战士心于区区得丧之塲,一二长上既颇引而去之,而其间锱铢升合之予夺,亦足以使或者为之动。虽往事无足深咎,然气习日入于薄矣。茍志于得,何所不至?外间识是非、知羞恶之善士,愿以所学就正于师友者,薄书院而不肯前,何者?上之人方谓一予一夺,可以轩轾士子,有人心者,固惧或者之议,已以为亦为是锱铢升合来也。有如迩者,某之承命以来,盖深认执事之盛心,不可终避,而区区此心,尚欲因縁与进之后,稍与其间一二知心商订,一是之归,以无负书院开创之本意耳。然心事在我,其谁知之?亦或私窃相议曰:「是月又可得若干俸矣。」虽一再引辞,未必不心欲之,姑备礼而已矣。噫嘻悲夫!予岂斯人之徒与?某之心,徒以为书院者,吾乡里之书院,扶持美意,使不失坠,正生长是邦者之不得解也。书院不可望望,去之以为髙。武谕仕于此邦,召而还朝,则去之矣,犹且畱意教育,以士之无所闻见为已忧。奈何以生长是邦者,而视书院如浼已哉?辞至再而不敢,三盖谓辞之不若俛而就焉,以为中道之从也。然而不能免于或者之窃议,何也?彼见比年士习之惟得是求也,彼见某之素行之未孚于人,则亦求所以孚者而已矣。且某承命之初,甞告于下执事曰:「必不得已,请受其名而辞其」实执事盖心许之,今缗钱亟至,是将使并实而受之也,是前日之辞为欺也。若曰书院以为俸,则不可受;以为月送而将之以状,则可谓隆礼矣。不可以辞为俸也,而不受;有状以将之也,而受之,则是要上也。始者公文名此钱曰「朱墨之费」,盖为防检课册故耳。亦既以故旧有嫌,力其责矣。防检课册之不闻预,而朱墨之费则如故。彼君子兮,不素餐兮,恐有诵此以见告者,而无以对也。数者隠之于心,畧无一可。昨告将命者曰:「幸返此钱于故府,容某具状辞焉。」伏惟执事深亮其心,而特从之。某诚有时造书院之心,但得无此缗钱以贻或者之疑诮,其造也无所愧于十手之指矣。如此则所得多矣,胜于缗钱之得远矣。以某之不肖,犹能辞缗钱于书院,则是凡游书院者果不计利之得丧矣。外之善士知自贵重者可以来矣。如彼则无一可,如此则有数可,所以决于必辞而期于必听。惟深亮其心,而特从之。续凟崇严,不胜战栗,俟命之至。

译我居住在这个乡里,愿意替本乡的风俗教化考虑,实在不愿将来后生小子说,长上偶尔折辱人是可以轻视的;也不愿把本来可以同他一起成为善类的人,和一两个不肖者不加区别。因此我私下奇怪正字先生有轻视士人的迹象,便冒昧不顾罪责而直说了。子夏说:“君子取得信任后才进谏,没有取得信任,便会被认为是在毁谤自己。”如今正字先生不鄙弃我,反而让我进言,那就已经相信我了。既然是进谏而不是毁谤,也已经很明白了。正字先生见识高明,又以敢于进言闻名天下,您不怪罪我,也可以确定了。否则,如果仍然责怪我,那就是因为自己敢于进言却责罚别人敢于进言,把进谏当作毁谤;那么我就回家暂且读我的《孟子》,在沉浸玩味之后,再慢慢取出其他书,选择那些能够调和我的意气、使它恢复平和的书来读。到那时我不再触犯别人,再回到书堂,也还不算晚。正字先生认为我可以还是不可以,进用我还是退斥我呢?颜子是我的老师,黔娄是我的朋友,后山是同我居处的人,靖节是同我考察学问的人;他们安贫而不苟且求取粮食,这一向就是我的志愿。愿正字先生重新考虑我是否可取,而慎重考虑我的进退。至于我这个受您教化的百姓,竟敢把狂直之言献给通守,那么郑国的乡校尚且可以议论执政,何况如今是一个有道的时代呢?请明公裁断。辞谢鹭洲按月赠送钱物的书【应倅】我恭敬地承蒙您的慈爱关怀,因为我在鹭洲书院充任宾客,您赐给我钱和纸,名为“月送”。我仰承并体认您的深厚心意,感激哪里有止境!安坐在家中,每月得到万钱;我家本来极其贫困,难道会没有利益和依赖吗?只是此前所以再三请求免除,并不是没有缘故。如今不敢怕烦扰亵渎,特此再次说明。我对这座书院的建立,敬重得很,仰慕得很;暂且不谈前任太守惠及本郡士人的初心,只要一看御笔昭然揭示在上,凡是本地出生的人,欣喜庆幸的心情应当怎样呢?讲明义理,端正人心,按理说几年之内一定会有很值得观瞻的成效。众多求学的士子,难道会没有人才吗?何况前辈长者中,先前也有愿意游学其中、作为后进领袖的人。只可恨一两年来,士人的心思被困在小小的得失场中;一两个长辈已经把他们引开,而其中钱财多少、升降得失的细微差别,也足以使有些人因此动摇。过去的事情没有什么值得深深责备的,但风气已经一天天趋于浅薄。如果只把志向放在获取上,还有什么做不到呢?外间那些明辨是非、知道羞耻、愿意凭所学向师友求正的善士,轻视书院而不肯前来,为什么呢?因为上面的人正认为一次给予、一次剥夺,就可以决定士子的高下;有良知的人本来就害怕别人议论,说自己也是为了这点钱财多少才来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正人〕 近来的情形是,自从我接受命令以来,深深体会到您的深厚心意,不能始终回避;而我这点私心,还希望借着进入书院以后,稍稍同其中一两个知心人商量研讨,共同归于正确,以免辜负书院创办的本意。然而内心的事情在我自己,谁能知道呢?或许私下有人议论说:“这个月又可以得到多少俸钱了。”即使一再辞谢,未必不是心里想要,只是姑且备具礼数罢了。唉,悲哀啊!难道我也是这种人的一类吗?我的心意,只是认为这所书院是我们乡里的书院,应当扶持这种美好的意旨,使它不致失坠;这是生长在本郡的人不能推脱的责任。难道可以把书院看成污秽,远远离开它以显示清高吗?武谕曾在本郡任职,奉召回朝时便离开了这里,却仍然留意教育,把士人没有见闻当作自己的忧虑。为什么生长在本郡的人,反而把书院看作会玷污自己的地方呢?我辞谢到第二次还不敢接受,第三次大概是认为与其辞谢,不如低头接受,以为这是在中途顺从。然而仍不能免除有些人的私下议论,为什么呢?他们看到近年士人的习气只是追求利益,也看到我的平素操行还没有得到人们信任,于是只是在寻求可以使人相信我的方式罢了。况且我刚接受命令时,曾告诉您说:“如果实在不得已,请让我只接受名义而辞掉实际钱财。”您心中大概已经答应了;如今钱币很快送到,这是要让我连实际钱财也一并接受,那么我前些日子的辞谢就成了欺骗。如果说书院把它作为俸禄,那么不可以接受;如果说把它作为每月赠送的钱物,并且用文状送来,就可以说是礼数隆重。不能因为称作俸禄便辞谢、不接受;有文状送来便接受,这就是向上位者有所求取了。起初公文把这些钱称为“朱墨之费”,大概是因为要检查课册。既然又因旧日情谊而有嫌疑,就应当竭力辞去这个责任。检查课册的事没有听说我参与,朱墨之费却照旧送来。那位君子啊,不白吃饭啊!恐怕有人会吟诵这句话来责问我,而我无从回答。以上几层心事藏在我心中,实在没有一项是可以安然接受的。昨天我告诉传达命令的人说:“请把这些钱送回府中,容我具文辞谢。”恭敬地希望您深切体察我的心意,特别准许我的请求。我确实有时到书院去的心愿,只要不要因为这笔钱使人产生疑议和讥刺,那么我前往书院,面对众人的指责也没有什么可惭愧的了。这样所得的收获就多了,远远胜过得到这笔钱。如果像我这样不肖的人尚且能够辞掉书院的钱,那么凡是游学书院的人,果真都会不计较利益的得失。外间那些善良而知道自我珍重的人,也就可以前来了。像前一种做法,没有一件可取;像后一种做法,则有好几件可取,所以我决定一定辞谢,并希望一定得到允许。惟愿您深切体察我的心意,特别准许我的请求。接连烦扰崇高严肃的您,我不胜战栗,等待您的命令到来。

通萧宰书伏闻天子有命,以明府宰庐陵。某,庐陵人也。前令尹甞以学事之重,不鄙庸陋,引以白副于明府。此来当用今所谓四六语者,通姓名于下执事。而半生学文,雅好庄直,不敢以四六语为当然。未见君子,遽道盛德,以为佞。独念辞之不可以已,既忝与学校,而无辞以自献,明府其谓某为何人斯?他日纵不鄙弃,仍位之公堂,而心不预孚,则亦茍焉为容而已。物不可以茍合,故受之以贲。是故敬撰其説,而明府择焉。某闻之,有人民,有社稷,必立之学,此朝家之懿典,而三代之遗意也。夫学重矣,而或者视之为文具,其谓此告朔之饩羊也。故宁弊弊于防狱听讼之末,而俗化厚薄之原,在所不计。蚩蚩之民,夺攘矫防,以丽于辟,不婣不睦,不弟不孝之事,日至于庭。居官者执而挞之,戮之,而无悯色,无怍容。其甚至于名为士者,口诵孔氏之书,而身为战国亡秦史传所讳之习俗。当官者亦曰士行之不美,久矣。举天下皆然,而今有一州一邑者,安能遽以身任教化?人持此説,莫肯扶持,则夫沦胥以败,将何以善其后?夫俗化有原,士也者,诵诗读书,知今古,晓义理,上之教化所先及。士习既厚,薰蒸浸灌,渐及齐民。盖虽十室之聚,亦必有一人为士。闾巷之人,必于其身观焉。见其善而忸怩于不善,纵有冥顽无耻,不可化诲者,亦必有良心不冺,天理油然而生者。使此二人者数正相当,则吾民亦已半为善矣。又况人心同一天理,蔽可使明,而迷可使复乎?有人民,有社稷,不可使士不知学,其重盖如此。然自近代以来,养士于学,而实不以学教士。口体之外,文艺不废,则已幸矣。德之不脩,学之不讲,闻义不徙,不善不改,谁警防之?舜为法于天下,可传于后世。我由未免为乡人,谁以为耻?士如此而为士,则民何则焉?文献之邦,化为陋风;诗书之泽,转入市习,日移。月改而天下大壊矣。嗟夫,此正可与识者道尔。有志之士得百里之地而为之宰,便应以教化为第一事,以风化之美恶为已责。邑而无学,犹当自我创立,况所素有者乎?若之何以文具视之?庐陵为县,自宋兴未久,即有显人以故乡,犹至今有善俗而士类特众。学宫之建,自绍兴以来百余年矣。其间贤令慨然有志于斯者,犹可一一数。中间稍失初意,士各取廪食以归,而堂序斋牖空无一人。比年初革弊陋,差有书声。永嘉谢公尤以加意,旬有课,月有讲。当是时,某归自在所,谢公实招致之。愚不自揆,亦颇以区区所见谂之同志。曽未数数而谢公去,继此者非不踵前规,县事倥偬,或所未暇,课犹十之一二,讲则希阔甚矣。某尸素其间,盖未甞不赧然内愧也。明府此来,诸生引领以俟训。已,子路所谓“比及三年可使知方”,子游所谓“君子学道则爱人,小人学道则易使”,皆在明府一意向间。明府视以为重,则风厉之下,当有自奋拔者。夫尊徳性,求放心,学之用工固自有的,而其至切至近,目前易按之理,惟在明辨义利间。今来自学校,则相与为利而已。干进公堂,惟得是竞。士不重其身,升合丝毫在所必较。居官者亦不居重于学,悠悠末习,谓之何哉?夫凋瘵之邑,诚不易为。簿书期防委至其前,诚不易理。学廪之悭乏,养士之不继,亦诚不易充拓。独崇重学校,一意肯以为一实事,不以为一虚文,则在有位者深切思之。虽焦熬窘迫中,常使此实意流行乎其间。训诲诸生,必及义理文艺之外,间察其操行之可取者而少进之举。善而教,不能则劝始,以此风士类,终以此风齐民。此亦仁人君子得位者之所屑为也。某年且强仕,于道无闻,滥得一官,而亲老在念,宧情特薄,闭门读书。有友生数辈栖于私塾,朝夕所与讲论,不敢自畔于圣贤。虽无片长,而明善。诚身事亲,信友不敢不勉。甞以为士生宇宙,茍不能悟成已成物,则已为乾坤父母之不孝子。若不谨其身,以不善不义为闾巷先,则履戴间何以自容?故每窃有志焉。而前令尹进之公堂者,亦往往以此。又念尸素之甚,无少益于学校,輙吐所见以告下执事。抑所谓同主学事云者,特仍此学之久例,一以待次官为之,而某实非其人也。明府之至,倘不废罢此例,则别择德望之可以信服诸生者,延賔之斯席,某何人哉?致书之始,未敢遽及,专俟下车,别布恳欵。伏惟幸察。复刘士立书【又字成季】

译致书给萧宰 恭敬地听说天子有诏命,任命您为庐陵的长官。我是庐陵人。前任县令曾认为学校事务十分重要,不嫌我庸陋,引荐我来协助您办理学校事务。这次本应使用如今所谓的四六文来向您通报姓名;但我半生学习文章,向来喜爱庄重质直的文风,不敢把四六文视为理所当然。还没有见到君子,便贸然称道您的盛德,便近于谄媚了。只是想到辞谢又不可以停止,既然有幸参与学校事务,却没有言辞来向您自荐,您将把我看作什么人呢?以后即使您不嫌弃我,仍把我安置在公堂任职,而心里并不真正信任我,那也不过是勉强容纳罢了。事物不能苟且求合,所以《周易》贲卦承接在此之后。因此我恭敬地写下这些说法,请您选择采用。我听说,有人民,有社稷,就一定要设立学校,这是朝廷的美好制度,也是三代流传下来的意旨。学校的意义很重大,但有人却把它看成徒具形式的文饰;这难道不是把它看成告朔时供奉的那只活羊吗?所以他们宁愿在防范狱讼、审理诉讼这些末节上疲惫奔忙,对于风俗教化厚薄的根本,却不加考虑。愚昧的百姓相互抢夺、偷窃、欺诈、抵拒,以致触犯刑法;不友爱、不和睦、不敬兄长、不孝父母的事情,每天都告到公堂。做官的人抓住他们鞭打、杀戮,脸上没有怜悯之色,容貌也不感到惭愧。甚至有些名义上称为士人的人,口中诵读孔氏的书,身体却实行战国、亡秦史传中所讳言的那种风俗。做官的人也说,士人的品行不美,已经很久了。天下到处都是这样,如今只凭一个州、一个县,哪里能够立即把教化的责任担在自己身上呢?人们都抱持这种说法,没有人肯扶助维持,那么相互沉沦而败坏下去,将来凭什么挽救呢?风俗教化是有根源的,士人诵诗读书,通晓古今,明白义理,是上层教化首先施及的人。士人的风气既然醇厚,熏陶浸润,便会逐渐影响普通百姓。即使只有十户人家聚居,也一定有一个人是士人。街巷中的人,一定会以他的行为为观察对象;看见他的善行,便会对自己的不善感到惭愧。即使有冥顽无知、毫无羞耻、不可教化的人,也一定有良心尚未泯灭、天理油然而生的时候。假使这两类人数量大致相当,那么我们的百姓也已经有一半向善了。何况人的心同具一个天理,蒙蔽可以使它明白,迷失可以使它复归,难道不是这样吗?有人民,有社稷,就不能使士人不知道学习,学校的重要性大概就在这里。然而自近代以来,虽在学校里养育士人,实际上却不用学校来教育士人。除了口腹身体之外,只要文章技艺没有荒废,就算幸运了。品德不修养,学问不讲习,听到义理不去实行,有了不善不加改正,谁来警戒防范他们呢?舜尚且成为天下人的法则,可以流传后世;我却至今还免不了只是个乡里人,谁会以此为耻呢?士人如果这样做士人,那么百姓还以什么为准则呢?以文献著称的邦国,变成鄙陋的风俗;诗书教化的恩泽,转而流入市井习气,日益迁移,月月改变,天下就要彻底败坏了。唉,这正是只能同有见识的人说的事。有志之士得到百里之地而做县宰,就应当把教化作为第一件事,把风俗教化的好坏看作自己的责任。县邑如果没有学校,尚且应当由自己创立,何况原来就有学校呢?怎么能把它看成徒具形式的文饰?庐陵作为县,自宋朝兴起不久,就有显达人物出自这个故乡,直到今天仍有良好风俗,士人尤其众多。学校的兴建,自绍兴以来已有一百多年了。其间贤能的县令中,慨然有志于此的人,还可以一个个数出来。后来稍稍丧失了最初的用意,士人各自领取廪食回去,堂、序、斋、牖中空空荡荡,没有一个人。近年刚开始革除弊端陋习,才稍微有了读书声。永嘉谢公尤其加意于此,每十天有考课,每月有讲论。当时我回到本地,谢公确实招请我来。愚昧的我不自量力,也常常把自己一点浅见告诉同道。还没有过多久谢公就离任了,继任者并非不沿袭前规,只是县中事务繁忙,有时无暇顾及,考课还只做到原来的十分之一二,讲论则更加稀少。我尸位素餐地处在其中,大概没有一次不感到内心惭愧。您这次到任,诸位学生都伸长脖子等待您的教诲。如此一来,子路所说“等到三年,就可以使人懂得方向”,子游所说“君子学习道义就会爱人,小人学习道义就容易使唤”,都在您一念之间。您若把学校看得重要,那么在您倡导激励之下,应当会有自行奋发、脱颖而出的人。尊崇德性、寻找失散的本心,是学习用功本来就有的目标;而眼前最切近、最容易把握的道理,只在于明辨义利。如今来到学校的人,只是相互谋求利益罢了。到公堂求进,只争夺能得到的职位。士人不看重自身,升合米、丝毫小利都一定要争个明白。做官的人也不把学校看得重要,任由这种悠缓的末流习气发展下去,这还成什么样子呢?一个衰败困苦的县邑,确实不容易治理;文书事务和期限考核纷纷堆到面前,确实不容易处理;学校廪饩匮乏、供养士人难以接续,也确实不容易充实扩展。只是要尊崇重视学校,专心肯把它当作一件实事,而不把它当作一篇空文,这就要在位者深切思考。即使处在焦灼困苦之中,也要常常使这种实在的心意在其中流行。教诲学生,必须涉及义理和文艺以外的内容;还要间或考察他们操行中可取的地方,逐渐推荐提升他们。对善行加以教导,做不到时就劝勉;用这种方式影响士人,最终再用这种方式教化百姓。这也是有仁德的君子取得职位后所乐意去做的事。我年近四十,正当强仕之年,却没有听闻什么道术,滥竽充数得到一个官职,又挂念年迈的双亲,对仕途尤其冷淡,于是闭门读书。有几位朋友寄居在私塾中,早晚同他们讲论学问,不敢背离圣贤之道。虽然没有丝毫长处,却明白善道;使自身诚实、侍奉父母、诚信对待朋友,都不敢不努力。我曾认为,士人生活在天地之间,如果不能领悟成就自己、成就万物的道理,就已经是乾坤父母的不孝子了。如果不谨慎修养自身,把不善不义的行为做给街巷百姓看,那么在天地之间凭什么容身呢?所以我每每暗自立下志向。前任县令把我推荐到公堂,也往往是因为这一点。又想到自己尸位素餐得太厉害,对学校没有一点益处,便把所见所想写出来告诉您。至于所谓共同主持学校事务,不过是沿袭这个学校长期以来的旧例,专等候补官员来担任,而我实在不是合适的人。您到任以后,倘若不废除这个旧例,就应当另行选择德望足以使学生信服的人,请他来宾礼相待、主持此席;我是什么人呢?写信开始时,不敢立即谈到此事,只专等您到任以后,再另外陈述诚恳之意。恭敬地希望您幸而明察。《复刘士立书》(刘士立又字成季)

某读书,自是心麄重,以遭罹祸难,心诚凋耗,荒疎益甚,犹以惧忝所生,不敢不学,时取故习温之。尊兄进学日新,岂某所敢望?来书训谕谆复,朋友中求如成季有几人哉?敬佩厚意无斁。然愚心于兄学有未喻者,敢不一一叩请?兄之意固望某早得所安,必不以其愚钝难镌领解不速而遽厌之也。中庸首章所谓慎其独,大学首章所谓致知在格物。兄以新见易旧见,自谓今日所悟卓然契先圣之本心,而儒先皆未之知也。兄断断以所见为是,则某安敢异辞?若犹取儒先之説,反复敷演,以与兄所谓新见者抗辩,则此固兄之所决然舍去者,其不见听必矣。虽然未能领解,则亦安能茍焉以为同也?中庸书自「天命之谓性」至「君子愼其独」才十数句,而指示本体亲切,教人更无余蕴,自此以下只反覆发明而已。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此无极太极之妙,亦谓之诚,流行发见,充满周遍,无所间断者也。而不可名状,及生生化化,人物皆得之以生,而人最得其全诚者,天之道尽在我矣。此不可名状者,如之何而名状之?其惟曰是无所间断者,是「逝者如斯」之説也。以无间断之心契无间断之理,当此心无间断时,即此理无间断处,无心外理,无理外心,安行、利行、勉强而行,其至一也。其不然者,理本无间断,而心自有间断;心虽有间断,而理终无间断。以刀划水,使作两截,岂有此理?故圣贤指此理以示人,而教之以愼其独。愼其独者,无间断心也,久久则纯熟矣。篇中所谓博厚、高明、悠久之类,则此理也;所以行之者一之类,则此心也。天之所以为天,则此理也;文之所以为文,则此心也。彼圣人自然一、自然纯,不由愼独入,而愼独者亦终至此。此者何?博厚、高明、悠久,天之所以为天者是已。以兄之明,岂不洞然于此?而今日之説,则谓独即此。心之正无二之名,此心存而未发者,无思无为,不偏不倚,是之谓中,是之谓一,是之谓独。某诚不能晓李习之谓愼其独者,守其中。兄谓此语与兄合者也。中庸曰:道不可须臾离。习之为之説曰:心不可须臾动,动则远矣,非道也。即兄所谓不愼便去了者也。某便不晓习之此语。且喜怒哀乐未发之谓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未发之中不能无发,发而中节则谓之和矣。今曰心不可须臾动,变化无方,未始离于不动。夫变化无方,未始离于不动,则可心不须臾动,则不可动即发也。但守取不发之中而禁其无发可乎?先儒于此只曰:此俨若思时也,不曽禁其无发也。习之谓心不可须臾动,故以谨独为守中,而遂谓此心才动即有睹闻,其复之也远矣。此等语意,佛书中屡有之,而中庸本文恐不然也。程子于不愧屋漏愼独中间着一与字,盖语势当然。兄因此一字而遂判为二曰:愼独非不愧屋漏自得。兄説庄然以思,凡前之读中庸畧有防于心者,至此乃皆不是。不知由前之説有何不可,而必欲嗒然以坐无思无虑为守中耶?又不知兄指独为一为中别有何据而云耶?独立独居,独言独宿,独学之类,皆一人无与为对之谓。诸经中未有以独字为心体者也。果是心体字面,程子何不轩豁明决言之,而仅着一与字于不愧屋漏之下,以疑后学耶?此书末章自知逺之近,知风之自知微之显以下,所引诗潜虽伏矣,亦孔之昭,相在尔室,尙不愧于屋漏之类,将皆不得为慎独乎?首言天命谓性,而教人愼其独,终言潜伏孔昭不愧屋漏,而复归于上天之载,无声无臭。首尾意脉圆备贯通,未有如此书也。至如大学亦有愼其独之语,系之诚意一章,上下文以自欺为戒,以小人闲居为不善,见人则揜其不善而着善为无益,闲居无人时也,见君子有人时也。独字尤为分晓。兄于此将亦以谨独为守中乎?某浅陋不敢与兄力辩。兄实见教,某岂不认诚心哉?然兄至诋朱文公为不识字义,则恐过矣。格物之云,前书固甞深言之,以为心中无一物而备万物之理,理聚于心而散于物,于其散者格之,积之既多,自有豁然贯通融防处,此一贯也,此下学上达也。物之为言,何嫌于指外物哉?兄必曰不然,以此物乃有此混成之物,其为物不二之物,引数物字以证物之非外物。夫物何莫不自无极太极中来?今未尝从原头格此一物,则是谓即事即物者皆可外也。夫无极而太极以生阴阳万物万事由之而出者,隐而显也。万事万物推而皆可以知太极之本然,显而隐也。

译我读书本来就心思粗疏迟钝,又遭逢祸患灾难,精神确实大为耗损,荒废疏懒更加严重,但仍然害怕辱没父母的生养,不敢不学习,时时取出旧日所学温习。尊兄学业日益进步,哪里是我敢于企望的呢?来信谆谆反复地教诲我,朋友之中像成季这样的人能有几个呢?我恭敬地佩服您的深厚情意,毫不厌倦。不过,我对于兄长的学说还有没有领会之处,怎么敢不一一叩问请教呢?兄长的意思本来是希望我早日得到安顿,必定不会因为我愚钝、难以镌刻领会、领悟得不快,就突然厌弃我。可是《中庸》首章所说的“慎其独”,《大学》首章所说的“致知在格物”,兄长以新的见解取代旧的见解,自称今天所悟已经卓然契合先圣的本心,而儒学先辈都没有知道它。兄长坚持认为自己的见解是正确的,我哪里敢说不同的话?如果仍然取用儒学先辈的说法,反复铺陈阐释,来同兄长所谓的新见解抗辩,这本来就是兄长决意舍弃的东西,当然不会被采纳。虽然如此,我既然还不能领会,又怎么能苟且认为自己同意呢?《中庸》一书从“天命之谓性”到“君子慎其独”,才十几句话,却把本体指示得亲切明白,教人再没有剩余的含蕴;从这里以下,不过是反复发明它罢了。孔子在川水边说:“逝去的就像这样啊,不分昼夜。” 这就是无极、太极的奥妙,也称为“诚”:流行显现,充满周遍,没有间断。它不可用言语形状来描述;等到万物生生不息、变化生成,人与万物都得到它而产生,而人最充分地得到这种诚,天道就完全存在于我自身了。这个不可描述的东西,怎么能够给它描述形状呢?大概只能说,它就是没有间断的东西,也就是“逝者如斯”的含义。用没有间断的心去契合没有间断的理,在此心没有间断的时候,就是此理没有间断的地方;心外没有理,理外没有心。安然实行、顺利实行、勉强实行,达到的境界是相同的。否则,理本来没有间断,而心自身却有间断;心虽然有间断,理终究没有间断。用刀把水划开,使它成为两段,难道会有这样的道理吗?所以圣贤指出这个道理给人看,教人谨慎对待独处之时。慎独,就是使心没有间断;时间久了便会纯熟。篇中所谓博厚、高明、悠久之类,是说这个理;所谓用它来实行而归于一之类,是说这个心。天之所以成为天,就是这个理;文之所以成为文,就是这个心。圣人能够自然而然地达到一、达到纯,不必由慎独进入;但慎独最终也会达到这样的境界。这说的是什么呢?博厚、高明、悠久,就是天之所以成为天的道理。凭兄长的明察,难道还不能对此洞然明白吗?而您今天的说法,却认为“独”就是这个道理。心的端正、专一、没有二念的名称,是说此心存在而尚未发出时,无思无为,不偏不倚,这叫作“中”,叫作“一”,叫作“独”。我实在不能明白李习之所说“慎其独,就是守其中”。兄长说这句话同您的观点相合。《中庸》说:道不可以片刻离开。李习之解释说:心不可以片刻发动,一发动就远离了道,不是道了。这就是兄长所说“不慎独便离去了”的意思。我却不明白习之这句话。况且喜怒哀乐尚未发出叫作“中”,发出而都合乎节度叫作“和”。未发之中不可能没有发出,发出而合乎节度就称为和。现在说心不可以片刻发动,却又说变化没有一定形态,始终没有离开不动;变化没有一定形态,却始终没有离开不动,那么说心不须臾发动还可以,说心不能发动就不可以,因为发动就是情感表现。只守住不发的中,而禁止它发出,可以吗?先儒对此只说:这是俨然若有所思的时候,并没有禁止它发出。李习之说心不可以片刻发动,所以把慎独说成守中,进而认为此心一发动便有被看见、被听见的迹象,离复归于道就远了。这类说法,佛经中屡屡出现,但《中庸》原文恐怕不是这个意思。程子在“不愧屋漏”和“慎独”之间加了一个“与”字,大概是语势自然如此。兄长却因为这一个字,便把二者判为两件事,说慎独不是不愧屋漏、自得其心。兄长的说法庄重地思考起来,过去读《中庸》时心中略有所得的地方,到这里全都成了错误。我不知道沿用前面的解释有什么不可以,却为什么一定要茫然呆坐、无思无虑地把它当作守中呢?又不知道兄长把“独”指作“一”、指作“中”,另有什么根据呢?独立、独居、独言、独宿、独学之类,都是说一个人没有同自己相对为伴的人。各部经书中从来没有把“独”字解释为心体。果真是心体的字面意义,程子为什么不明白爽快地说出来,却只在“不愧屋漏”下面加一个“与”字,使后学产生疑惑呢?《中庸》末章从“自知远之近,知风之自,知微之显”以下,所引诗句“潜虽伏矣,亦孔之昭”“相在尔室,尚不愧于屋漏”等,难道都不能算作慎独吗?开头说天命叫作性,教人慎独;结尾说潜伏之处也极其显明、独处屋漏之下尚且不惭愧,最后又归结到上天的承载、无声无臭。《中庸》首尾的意脉圆满完备、贯通一致,没有哪一部书能像它这样。至于《大学》也有“慎其独”的话,属于“诚意”一章;上下文以自欺为戒,说小人在独处闲居时做不善之事,见到别人时就掩盖自己的不善而显露善行,这样是没有益处的。独处的“独”字尤其清楚。兄长对此难道也要把慎独解释为守中吗?我浅陋,不敢同兄长竭力争辩。兄长确实是在教导我,我难道不承认您的诚心吗?但是兄长竟至于指责朱文公不懂字义,恐怕就过分了。关于“格物”的说法,我在前一封信中已经详细说过:心中没有一物,却具备万物的道理;理聚集在心中而散布于万物,对散在万物中的理加以穷究,积累得多了,自然会有豁然贯通、融会的地方,这就是一以贯之,也就是由下学而上达。把“物”解释为外物,有什么可嫌疑的呢?兄长一定说不是这样,认为这个“物”只是本源处的一个浑然之物,是“不二之物”,并引用几个“物”字来证明物不是外物。可是万物哪一样不是从无极、太极中产生的呢?如果不曾从本源处穷究这一物,那么就是说一切即事即物的学习都可以排除在外。无极而太极产生阴阳,万事万物由此产生,这是由隐而显;推究万事万物,都可以认识太极的本来面目,这是由显而隐。

兄以此物只原头一物,则万物万事之理皆可外,万事万物皆可外,则隐显岐为二矣。程子所谓“今日格一件,明日又格一件,久之脱然有贯通者”,彼何谓也?自此而往,读书穷理,即事是学之教,恐皆可废矣。夫当其未为两仪四象,则太极尙不可得而名,而何物之云哉?兄之下学记曰:“天也,命;性也,道也,是形而上者也。身也,心也,意也,耳目口鼻四肢也,是形而下者也。”脩身、正心、诚意皆是下学,而身之本曰心,心之本曰意,意之本曰知,知即性也,性即有物矣。人茍能格其本心固有之物,则知天而至于命,此下学上达一贯之旨也。夫圣人所谓下学,直先于日用常行事所接处,学之尽心知性则知天,则反本穷源之极处,岂初学可骤语之哉?今以格其本心固有之物为知天至命之本,而指脩身、正心、诚意之下学为格其本心固有之物之本,信如此説则是《大学》之本文当曰:“欲格物者先致知,欲致知者先诚意,欲诚意者先正心,欲正心者先脩身。”句句节节当倒看,不当曰:“欲脩身先正心,欲正心先诚意,欲诚意先致知,致知在格物也。”兄至高明。何以一旦尽去「行远自迩,登高自卑」之见,而为是不可晓之语耶?兄之始学,本亦自迩而远,自卑而高。今学之几年,得所谓高者、远者,则撤其梯级,断其涂轨,告人曰:「合下便远,合下便高,不从彼处节次也,而可乎哉?」兄之学,大概象山、慈湖之意居多。兄不谓学乎象山、慈湖也?将以象山、慈湖为已合也?晦翁之学,兄往往以为不然。当时讲诘之纷纷,犹彼此不能心服。今某不自度其荒陋,而持井蛙之见,以对海若,知其不可而不敢已者,兄以爱我教我之心至,则某不得以倘然受之也。兄非他人泛名学者之比,观理如此其富,用工如此其至,著书满家,直以开晓后学为已任。窃料兄所屑教者甚少,如某之愚,兄辱收之,以为气味之同,愚心有所未安。如兄之学,若又隐黙不言,茍焉阿和,则是兄固厚我,而我则薄兄也。且自某之外,肯以所未安者复之?兄知犹有何人哉?是以尽冩所见,以求一是之归。如曰不然,更乞赐教,别纸所教尤感。昔有陈绛者,在福州賍污之名,彻于上听。王沂公为首相,亦信之。吕许公独不谓然。一日出一御史,为本路澧使,往按之,凭一衙校防献荔枝者之词,以为所闻皆实也。賍以百十万计,上下俱无疑矣。绛不心服,遂起制狱。他日反皆不实。沂公虽重德,不无轻信之失。许公心事,人谓不及沂公也,而于此乃得之。何耶?君子重入人罪,不敢欺天,且赖兄更详之。今之所谓君子,今之所谓小人,百年论定,安知不易位也?此一纸自合详答。作此书已三二千言,故于彼畧焉。虽然,感兄左右正救之意,不敢忘也。

巽斋文集巻三

钦定四库全书

巽斋文集》巻四宋欧阳守道撰书

与刘后村书守道拜别四年矣,不拜一书,而意念所向,无一日不在书也。世人以此为尊仰,常语难取信。然闻有指画空书佛经者,不用一纸一笔,而平生所积,殆数千巻。精诚之至此,地大雨为之不湿。东坡先生以为真实非虚幻也。某于先生,犹冩经者之于佛,先生宁不鉴此精诚耶?方山长前一月告我归期,而此书直待临行数刻间方能作,作亦赘矣。怀感之极者,有言犹浅也。山长来时防寄赐壬戌送行诗,近又得闻竹溪先生夜坐见忆聨书殳二韵。先生于后进拳拳之甚矣。囘忆前事,狂妄触罪,无可悔者,独惜昭庆寺中拜饮饯觞,而小侍史以片纸报长令似之所遭,继得椠墨示喻曲折,乃知奉累有由,而先生自此亦连疏请老。虽先帝君臣之契如此,浩然归志终不为留也。先生得去二十年之心,至此始遂,其为慰快可想而知。然遂使宗工大匠忽动念于几微者,谁为之?与先生还第三年矣,耆夀康宁如此。当时无拜留孔戣之疏者,诸公为先生谋,特重为先帝谋反轻也。近见髙文续集,不自序引缉熙宸翰与宠行扇面御诗冠之,使人感痛不已。去年鼎湖,今夏桥山之变,遥知法从旧臣,情深父子,甚于枯葵▯霜之句。嗣圣访落,惟耉成人是任,而先生茹芝山中,何以追前遇而报之今耶?竹溪去后村几远,观夜坐句,想二老时时防聚,不特如赵康靖作意访欧阳公,恨晚生不得步趋其间也。山长之归,使人有偕行从往之意,顾平生局促纒绕,安能如季膺付二陆舟哉?某今年五十有八,气絶衰,无复有门外分毫意绪。一自去国,不以字到班行诸公间,古心在建宁犹通问。自其帅福袁归,有渐更不以名字到前,动其记忆。颇闻先生闲中犹对人拈起不肖不少置,或为书以告人,此虽爱我而非所愿望也。苏子美

译兄长把这个“物”只看作本源处的一个物,那么万事万物的道理都可以排除在外;万事万物都可以排除在外,隐和显就分成两端了。程子所说“今天穷究一件事,明天又穷究一件事,时间久了就会豁然贯通”,究竟是什么意思呢?从这里往后,读书穷理、就具体事物求学的教导,恐怕都可以废弃了。在还没有形成两仪四象的时候,太极尚且不可得而命名,又哪里有所谓一个物呢?兄长的《下学记》说:“天,就是命;性,就是道;这是形而上的。身体、心、意,以及耳目口鼻和四肢,这是形而下的。”修身、正心、诚意都属于下学,而身体的根本叫作心,心的根本叫作意,意的根本叫作知,知就是性,性也就是有物了。人如果能够穷究本心中固有的这个物,就能认识天而达到认识天命,这就是下学上达、一贯的宗旨。圣人所谓下学,正是先从日常生活中同事物接触的地方开始;学习到竭尽心力、认识本性便能知天,这是反本穷源的极致,哪里是初学者可以一下子谈到的呢?现在把穷究本心固有之物当作知天至命的根本,又把修身、正心、诚意这些下学指作格本心固有之物的根本;如果真按这种说法,那么《大学》原文就应当说:“想要格物,先要致知;想要致知,先要诚意;想要诚意,先要正心;想要正心,先要修身。” 这样句句、节节都应当倒过来看,而不应当说:“想要修身先要正心,想要正心先要诚意,想要诚意先要致知,而致知就在格物。”兄长的学问已经很高明了,为什么一旦完全抛弃“走远路要从近处起步,登高处要从低处起步”的见解,反而说出这种令人无法理解的话呢?兄长刚开始学习时,本来也是由近及远、由低及高。如今学习了几年,得到所谓高远的境界,便撤掉梯阶、截断道路,告诉别人说:“一开始就可以到达远处,一开始就可以登上高处,不必经过那些阶段次序。”这样可以吗?兄长的学说,大概多是陆象山、慈湖的意思。兄长是不承认自己学习象山、慈湖呢,还是认为自己已经同他们相合了?晦翁的学说,兄长往往认为不对。当时我们反复讲论辩诘,彼此仍不能心服。如今我不自量自己荒疏浅陋,拿井蛙之见来回答海若,明知不可为却不敢停止,是因为兄长怀着爱护我、教导我的心意如此深厚,我不能随便接受而不作答。兄长不是其他那些泛泛的求学者可比的,观察义理如此丰富,用功如此深到,著作堆满家中,简直把启发后学当作自己的责任。我私下料想,兄长肯屑意教诲的人很少;像我这样愚钝的人,兄长却屈尊收纳,认为彼此志趣相同,所以我心中有些地方不能安定。像兄长这样的学问,如果又隐默不说,苟且附和,那么兄长固然厚待我,我却是轻慢兄长了。除我以外,还有谁肯把自己心中未能安定的地方答复兄长呢?兄长知道还会有谁吗?因此我把所见全部写出,希望归结到一个正确的结论。如果说我说得不对,还请再赐教;另外纸上所教诲我的话,我尤其感激。从前有个陈绛的人,在福州因贪赃污秽而声名狼藉,事情一直传到皇帝耳中。王沂公任宰相,也相信了这件事;只有吕许公认为不是这样。有一天,王沂公派出一名御史,作为本路的澧使,前去查究此事;他凭一个衙校替人防守、进献荔枝者的证词,认定先前听说的全是真的。说陈绛贪赃达到一百多万,上下都毫无疑问了。陈绛心中不服,于是兴起制狱审案。后来才知道那些事情全都不真实。沂公虽然德行厚重,却也有轻信的过失;许公的心事,世人说比不上沂公,但在这件事上却体现出来了。这是为什么呢?君子看重不轻易把罪名加给别人,不敢欺骗上天;还请兄长再详细思量。如今所谓君子、所谓小人,百年之后评论确定时,怎么知道不会互换位置呢?这一点本来应当详细回答。写这封信已经有两三千字了,所以对那件事略说几句。即便如此,我仍感激兄长从旁匡正救助我的心意,不敢忘记。《巽斋文集》第三卷 钦定《四库全书》《巽斋文集》第四卷,宋代欧阳守道撰写的书信 《与刘后村书》我守道同您拜别已经四年了,却没有拜读一封书信;但我的心意所向,没有一天不在书信上。世人把这种情形看作尊敬仰慕,平常的话很难使人相信。不过我听说有人用手指凌空书写佛经,不用一张纸、一支笔,而平生积写的经文将近数千卷。他的精诚达到这种程度,大地降下大雨也会被它感动而不沾湿。东坡先生认为这是真实而不是虚幻。我对于先生,正如写经的人对于佛,先生难道不会鉴察我的精诚吗?方山长在一个月前告诉我归期,可这封信直到临行前几刻才能写成,写出来也已经多余了。感怀思念到了极点,言语仍觉得浅薄。山长来时,恰好寄来您赐赠的壬戌送行诗;最近又听说竹溪先生夜坐时思念我,联写了两韵诗。先生对于后辈实在情意深厚。回想从前,我因狂妄而触犯罪责,没有什么可后悔的,只是惋惜在昭庆寺中向您拜饮饯行酒,而小侍史用一张纸告诉我长令似所遭遇的事情,后来又得到您写在椠牍上的信,说明事情曲折,这才知道给您带来牵累是有缘由的,而先生从此也接连上疏请求退休。即使先帝与君臣之间有这样的契合,您浩然归隐的志向最终也没有因此停留。先生想离去二十年的心愿,到这时才实现,其欣慰畅快可以想见。然而究竟是谁使一位宗师巨匠忽然在极细微处动了归去的念头呢?我同先生分别回到这里已经第三年了,您还这样长寿康宁。当时没有人上疏挽留孔戣,诸位公卿为先生谋划,实际上只是更加重视替先帝谋划,反而轻视替先生谋划。最近看到《高文续集》,您没有亲自作序并引用缉熙宸翰,而是把皇帝宠赐的行扇面御诗置于卷首,使人感伤不已。去年有鼎湖之变,今年夏天又有桥山之变,遥想那些随侍法从的旧臣,感情深厚如父子,比“枯葵泣霜”的诗句还要深。新君继承圣统,访问政事,只把年高德劭的成人当作责任所托;而先生却在山中采芝,今后凭什么追念从前的知遇来报答新君呢?竹溪离后村有多远?看了夜坐诗句,想来两位老人时时会聚,不只是像赵康靖有意去拜访欧阳公那样;遗憾我这个晚辈不能到他们之间趋步随侍。山长归去,使人产生想同他同行前往的念头;只是我一生局促牵缠,哪里能像季膺把二陆送上船那样呢?我今年五十八岁,精气极其衰弱,再也没有出门求进的丝毫心思。自从离开国都后,没有把一字寄到朝班诸公之间;古心在建宁时还同我通问。自从他任福州、袁州的帅臣回来以后,渐渐地连我的名字也不再提到他们面前,使他们想起我。我颇听说先生闲暇时还在别人面前提到我这个不肖之人,并不稍加搁置,有时还写信把我告诉别人;这虽然是爱护我,却不是我的愿望。苏子美

与王吉州论郡政书守道仰惟阁下盛德,礼恭如谦。九二以贵下贱,如屯初九。往者亲屈千乘,俯临陋巷。阁下之意,必谓某受防城郭,或知民病而晓事情,可以时备咨访,禆仁政之万一,非徒以其记诵文墨而姑与之也。他日一再进见阁下,必命以少俟众客之退,而特延之便坐。盖虚已尽下,未有如阁下之用心;而误防礼遇,未有如某之幸者。顾以识见短浅,未有所试。民病虽接于目,而事情实闇于心,故久而未有所言。今者民食最急,救之之防,一日少误,则有一日之患。请为阁下条説,而阁下择焉。伏闻郡家以米直踊贵为之措置,而禁约増价,谁为此防以误阁下乎?是促之使愈贵也。夫今所患者,米来无路,増价非所患也。上流至城,近者不过八十里,逺者百数十里尔,岂应视若外路他州然乎?今闻彼用遏籴之防,而施于城郭之民,全仰彼米。彼米不至,民何以为命?且以吾之管内,而八十里百数十里之上米不与流通,则吾自食于带郭之地者几何?窃闻诸县约束其境内甚严,未罪米主,先罪般稍人。稍畏罪,无敢揽载。某询诸水滨,以为米舡旷日不至,其仅有至者,非诸县之米,乃带郭境内人家之所发粜,而其数目希少。牙人与铺户前途守等争先籴之,如攘夺然,相与分三五石至十石止,瞬息而尽,未有一铺得籴二三十石也。如此而求价之不増,其可得乎?且吾州郭之地,岂惟民数稠宻而已?仓廪在此,受诸输纳者未毕也。上流米下流通,颇闻苗舡陈乞通往,计防用使亦自有费,故中下税户有合纳州仓者米亦不来,但止附钱与在城揽人,使就此自籴而输之。如此防计,则是吾带郭境内之米,非惟为供当所之民食且不足,而又以供外县苗斛之入仓者也。此害不除,何以善后?今入春几日,景象如此,自此至于夏秋之交,米岂惟贵将至于无?彼诸县者能终不我恤乎?今欲得出给榜牒,劝谕诸县,使放米通行,仍责令牙人前往诸县招诱籴者。如有米舡经过口岸,辄遇邀阻,仰米主及牙人赴州陈诉,则旬日之内,米价不禁而自减矣。此一説也。市井常言,凡物之价,闻贱即贵,闻贵即贱。人闻庐陵米贵之声如此,彼有米者,岂不愿乘此而争趋之?若舡只流通,趋者凑集,则即贱矣。盖不禁米价,乃前世良守救荒之所已行也。兼粜者但当诱之使来,不可恐之使匿。彼若米载而来,生事之徒与之喧閧,以増价犯禁告,则所増之钱不足以了讼费。人思及此,岂复肯来?铺户所以贩籴者,本为利也。彼本浮民,初非家自有米。米所从来,盖富家实主其价,而铺户听命焉。今为之禁曰:「尔铺户之价,每升不许过若干。」若干者,因铺户而纠牙人之罪。彼若恳请富家,原以若干之价得之,安能使之不营一钱之息,而还以粜于人乎?若使价长不已,彼安肯折元本出粜,以从官司之所禁乎?事至于此,岂惟富家畏事不肯出米,而铺户亦且缩手至于停闭,非活法也。故曰:「不患价贵,而患米之不来。」其次则有劝分一説。今郡之所见行,累年劝分,其弊百出,不可不察也。劝分者,待官司行下开塲日分者也。往时仓使徐侯守郡,冬月米贵,即甞禀知徐使君,请榜谕富家,一面从便及时自粜,止要民间有处可籴,不必听候劝分。是时富家听信,米却自出。其后郡遇凶年,无不劝分而行之,未有善者。何以言之?盖城郭富家之有米,多寡不一,未必人人有余也。岂惟城郭乡都亦然?甚有余者所未论,请论名为富家者,而其米未甚多者。一自劝分久为定例,于是此等所谓富家者,不复前期私粜,但谨闭蓄之,以待公家一旦之命。盖不俟命而先自私粜,不足以塞官司后日之责。私粜而米竭,后日无以应命,罪且随之。彼止有此数。也则其势安得不闭蓄以待寻常?此等富家与铺户俱粜,小民日籴斗升于富家,既足以杀铺户独粜长价之势;而铺户近有此等富家可恃,若舡米偶不至,则转籴于此,等亦足以暂时应副铺面。至阙贩劝分定例之后,富家既蓄为应命之需,于是官场未开之先,铺户与小民往叩其门而不应矣。小民惟有取诸铺户,铺户惟有取诸舡米,则其踊贵亦安得不谓之促其至此哉?故甞为之説曰:「二月已后,富家之出粜,此官司晓然劝之使分也;正月以前,富家之不私粜,亦官司隠然激之使闭也。」每旬小民沾三日贱籴之利,此官司一旦利之,致其食贱也;每旬小民有七日贵籴之苦,亦官司积渐成之,致其食贵也。天下利害常相反而相生,此岂徒滞一説之所能通乎?

译《与王吉州论郡政书》守道恭敬地想到阁下德行盛大,礼数恭敬而又谦逊。《易经》九二爻说以尊贵身份屈居卑下之人之下,正如屯卦初九。过去您亲自屈尊来到我的住处,俯临陋巷。阁下的意思,一定是认为我受访于城郭,或许了解百姓的疾苦、明白民间实情,可以随时供您咨询访问,来对仁政稍有补益,并不只是因为我记诵文章而姑且同我交往。后来我一两次进见阁下,您一定命我稍等众客退去,然后特意请我到便坐。您虚心自谦、尽力礼贤下士,没有谁像阁下这样用心;而我却有幸得到这样的礼遇,也没有谁能超过我。只是我的见识短浅,还没有经过实际检验。百姓的疾苦虽接触于眼前,实际情况却昏暗于心中,所以久久没有说什么。如今百姓的粮食问题最为紧急,救济它的办法,一天耽误,就会多一天的祸患。请允许我为阁下分条陈说,请阁下选择采用。恭敬地听说郡府因为米价暴涨而采取措施,禁止约束米价上涨;是谁提出这种办法来误导阁下呢?这正是在催促米价涨得更厉害。现在真正的问题,是米粮没有来路,涨价并不是最忧虑的事。上游到城里,近的不过八十里,远的也只有一百几十里,怎么应当把它看作外路其他州郡一样呢?如今听说那里采用禁止粮食外运的办法,却施行在城郭百姓身上,而城郭百姓全靠那里的米。那里的米运不过来,百姓靠什么活命?况且在我们管辖的范围内,八十里、一百几十里以外的米都不许流通,那么我们自己从城边地区取得粮食的数量还能有多少?我私下听说各县严格约束本境,尚未治米商的罪,先治船夫、搬运人的罪。船夫害怕获罪,不敢承运。我向水边的人询问,他们说米船往往过了很久还不到;偶尔到达的,也不是各县的米,而是城郭附近人家拿出来出售的米,数量很少。牙人和铺户以及前途守等争先抢购,像抢夺一样,彼此只分到三五石至十石,转眼就卖光了,没有一家铺户能买到二三十石。这样还想使价格不涨,办得到吗?况且我们州城附近的地方,难道只是百姓人口稠密而已吗?粮仓在这里,接受各地输纳的粮食还没有完。上游的米若能顺流运到下游,我听说有人请求苗船通行;估计办理此事、使用船只也有费用,所以中下等税户中本应把米交纳到州仓的,米也不运来,只把钱附带交给在城中承揽的人,让他们到这里自行买米再输送。这样计划,便是我们城郭附近的米,不仅供应本地百姓食用尚且不足,还要供应外县苗斛入仓。这个祸害不除,怎么妥善处理后事?如今入春已经几天,景象就如此;从现在到夏秋交替之时,米哪里只是昂贵,恐怕会贵到没有米。那些县难道能始终不顾恤我们吗?如今如果发出榜文告牒,劝谕各县放行米粮,使其流通,并责令牙人前往各县招引买米的人;如果有米船经过口岸,竟然遇到拦阻,就请米主和牙人到州府陈诉,那么十天之内,即使不禁止米价,它也会自然下降。这是一个办法。市井间常说,凡物的价格,听说便宜就会变贵,听说昂贵就会变便宜。人们听到庐陵米贵的消息这样传开,那些有米的人,难道不愿趁此机会争相赶来吗?只要船运流通,来买米的人聚集,米价就会降低。这正是不禁止米价,而采用前代贤能守臣救济荒年的办法。对于卖米的人,只应诱导他们来,不可恐吓他们使其藏匿。如果他们装米而来,滋事之徒同他们争吵,又以涨价犯禁告发他们,那么涨价所得的钱还不够支付诉讼费用。人想到这一点,哪里还肯来?铺户贩米,本来就是为了获利。他们本是流动的小商贩,起初并非家中自有米;米的来源,实际上是富家掌握价格,铺户听从他们。如今却发布禁令说:“你们铺户出售的价格,每升不得超过若干。” 所谓若干,又因为铺户而牵连治牙人的罪。铺户如果恳求富家,原本以若干价格买到米,怎么能让富家不赚一文钱的利润,转而按官府规定的价格卖给别人呢?如果价格不断上涨,铺户怎么肯亏本出售,来服从官府的禁令呢?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哪里只是富家害怕惹事而不肯出米,铺户也会缩手,甚至停业关闭,这不是灵活可行的办法。所以说:“不要担心价格昂贵,而要担心米粮不来。”其次还有劝分一种办法。如今郡中实行的办法,是连续多年劝富家分售粮食,其中弊端很多,不可不察。所谓劝分,是等官府下令、规定开场日期后才分售粮食。过去仓使徐侯主持郡政时,冬月米贵,我曾禀告徐使君,请他张榜劝告富家,一方面听任方便,及时自行出售,只要民间有地方可以买米,不必等候官府劝分。当时富家听从了,米便自行流出。后来郡中遇到荒年,无不实行劝分,却没有一次收到好效果。为什么这样说呢?城郭富家存粮多少不一,未必人人都有余粮。难道城郭如此,乡都不也是这样吗?至于余粮很多的人暂且不论,只说那些名义上称作富家、但粮食并不太多的人。他们一旦因为劝分长期成为定例,于是不再提前私自卖粮,只谨慎地把粮食封存起来,等待官府某一天的命令。因为如果不等候命令就先自行私卖,日后便不足以应付官府的责问;私卖后粮食耗尽,日后无法奉命出卖,还会随之获罪。他们只有这些粮食,势必不得不封存起来,等待通常的命令。这些富家同铺户一起出售粮食时,小民每天到富家买一斗一升,既足以削弱铺户独自出售、抬高价格的势头;铺户附近又有这类可以依靠的富家,如果船米偶然不到,也可以转而向他们买粮,足以暂时供应铺面。到了劝分定例之后,富家既然把粮食储存起来准备应付官命,那么在官府开场以前,铺户和小民去敲他们的门,他们就不再答应。小民只有从铺户那里取米,铺户只有从船运来的米中取米,那么米价上涨,难道不是由这种做法催促到这个地步的吗?所以我曾为此说:“二月以后,富家出米出售,是官府明白地劝他们分售;正月以前,富家不私自出售,也是官府暗中刺激他们封存。”每十天中,小民有三天得到低价买米的好处,这是官府一旦施利于民,造成他们粮食便宜;每十天中,小民有七天承受高价买米的痛苦,也正是官府逐渐造成的,使他们粮食昂贵。天下的利害常常相反而又相互产生,难道只是拘泥于一种说法就能解释清楚吗?

去冬某本欲趂早言此,第念小民但知劝分之为恤已,安知此説正以阴消米价于冥冥之中?传闻易讹,恐彼谓此但与富家为道地,故不复言。今者伏闻郡家举行劝分,见其端绪,开场不逺,则只望于所劝之中尽寻其弊而去之。当去之弊不能知其方来,惟言往岁之弊则可以推知矣。户产有多少,事力有升降,所谓各厢之劝分纠首者,必其事力户产之超出乎众者也。吏常与纠首为宻,而多抛子数与其下被纠之家,使被纠之家无词,则均认定数者众,而纠首之责轻矣。然而被纠之家争多竞少,未有尽无词者,有词以求裁减,则往往妄疑以为必嘱吏而后行。于是裁减有嘱吏之费,当粜前一日呈様定价,一听官判,价随様而低昻,亦未必皆由吏也。然去年有以甚白占米,官定为一升八钱者矣。小民乐得白占甚于得白稻,有何不可?而如此裁之?此虽上熟之年,未有此贱;当此饥歉,但得富家出粜价平,小民有处可籴则足矣,何必限以一色晚稻而轻视白占如此乎?人心怀疑以为此亦失于计嘱之所致。于是定价有嘱吏之费,及其粜也,有所谓发下槩量之人,有所谓防撞粜场之吏。发下概量之人,终日供待醉饱,而优劳之犹不满欲也。而所谓撞场者,意气轩轩,与富家抗礼,稍可欺者复陵铄之。贿谢之间,少拂其意,则诱数辈细民,使以升合悭折为言,而罪罚立至矣。升合悭折,诚宜罪罚,然为吏长意气,而使粜家凛凛,亦岂所谓安富恤贫之得其平者乎?复有家居城内,使移米而补城外之零粜;家居东隅,使移米而补西隅之零粜。米非轻赍物也,用夫搬运费又若干,就中岂可无区画?移那使各从其近者。大率富家一番粜毕,日夕张罗,方敢自幸以为免灾。使至于此,安得谓劝窃?甞深念天下之事,平心处之。官司枵虚,既不自力以养贫民,则当使富家有乐奉公上之心,不可使贫民有疾视富家之迹。阁下所谓人各有心,心各有理,彼岂尽为富不仁哉?劝奬之为好事,而常使贫富相安,则贫者有依,富者无怨。城郭之民,尤当以富民为根本。以大喻小,则如前代都邑之处,至徙四方富民以实之。富多则常平米石之至此者亦多,而防年非所患矣。不幸别有意外之患,亦有所倚,此乃保有城社之上计也。十数年城郭富家往往徙去,迫之至此,盖非一端,而劝分不善,亦与其一。数年之后,若使相次尽逃,则细民复何所恃?万有一不幸患在意外,官司安能与一城贫弱相保乎?此亦长民者所不得不思,非特为目前言也。二曰贼盗。乐嵗犹不能保盗贼之尽无,何况饥歉?今之所言,不特为穿窬窃盗虑也,盖其大者有三:死者有刼坟墓之害,生者有贩生口之害。而去年以来,则城郭乡村羣起剽掠米粮财物,佚罚漏网,犹当为后之效尤者虑也。所谓刼坟墓者,比年屡见。昔者城内某氏,城外某氏诸家,皆受其害,发砖斧棺至于惨酷闻之于官,官以常事视之,被害之家亦无由竟其事。最是五六年前,有某县某氏者,所遭尤甚,断死者之身首狼藉遍地,本州已结解上宪司,而宪司悠悠,被害者反受久困。贼卒引赦轻断,愚民习见其然,椎埋之风,今之所有,昔之所无。一嵗间闻有三焉,闻犹不审,请言所亲见:近郭之民,有昼葬而夜被发者,三日之后,其家往省,则见所含米饵遗在草中,怀疑而归,遂执前之舆负者同往啓视之,则死者覆卧,身不挂一丝矣。长此不已,此去人家葬埋,谁能自保乎?在律,发冢见尸者,其罪绞,所以重罪之如此者,盖死者受害与生者受害不同,生者受害能抗敌,能告诉,死者独如之何哉?自非官有严法,则丘陇纵复深藏,亦何足恃?积年以来,官司见民间坟墓之讼多,或言犯地,或言盗木,讼者容有甚言其事而不尽实者,官司虽遇实事,至于椎埋,亦轻视之,往往意其诬罔,使孝子慈孙吞声饮恨,凶残盗赋得意肆行,国家漏泉之泽,使壅底至也。所谓贩生口者,踪迹秘宻之甚,日行田野间,而其事未甞一到官司无与禁也。此等盗贼,其乡邻视之,葢良民,然朝夕在家,纵出亦不肯过信宿,是以人被其害而莫之疑。当其诱掠人家妇女小儿之时,半日逾时之间而事已毕矣,人见其常在家而不知其转致甚逺。葢此曹党侣分布交结于三四十里之间,各有定所,有同邮置,甲转致与乙,则乙转致与丙,藏其所掠于乙不过一宿,而丙得之,由丙以往,莫知何所以,人命为豚彘牛羊,更逓得钱少者,葢才贯百,而使人父子夫妇不相保,故此中田野细民常有去失,而邻郡向上深僻去处佣奴妾婢常多,吉州人不由父母与夫雇卖而得之,老死而不可返,此犹其幸而生存者耳。

译去年冬天我本来想早点谈论这些,只是想到小民只知道劝分是在体恤自己,哪里知道这种办法正是在冥冥之中暗暗抑制米价呢?传闻容易讹误,恐怕他们会说我只是替富家铺路,所以就不再说了。如今恭敬地听说郡府实行劝分,已经看见事情的端绪,开场之日也不远了;我只希望在劝分过程中尽力找出其中的弊端并加以革除。应当革除的弊端,如果不知道它将怎样发生,只要说明往年的弊端,也就可以推知了。各户田产有多少,办事能力有高低;所谓各厢劝分的纠首,一定是办事能力和户产超过众人的人。吏员常常同纠首暗中勾结,多把分摊数额抛给纠首以下那些被纠举的家庭,使被纠举之家无从辩说,于是认定数额的人多,而纠首的责任就轻了。然而被纠举之家争着说分摊数额多、别人少,没有完全无话可说的;他们提出理由请求裁减,往往又被怀疑为一定要先嘱托吏员才会办理。于是裁减要交给吏员一笔请托费用;在出售前一天呈上样米确定价格,完全听凭官府裁判,价格随着样米的标准而高低,也未必全是吏员造成的。不过去年曾有把很好的白占米,官府定为每升八钱的情况。小民得到白占米,比得到白稻还高兴,有什么不可以的呢?却为什么要这样裁定呢?即使是上等丰收年,也没有这样便宜的价格;如今正值饥荒歉收,只要富家出米出售、价格平稳,小民有地方可以买到就够了,何必限定为一种晚稻,而这样轻视白占米呢?人们心中疑惑,认为这也是由于请托吏员、听信吏员意见造成的。于是确定价格要交请托吏员的费用;到出售时,又有所谓发下槩量的人,又有所谓防止冲撞粜场的吏员。发下槩量的人整天供人侍奉,吃饱喝醉,对他们优厚犒劳仍不能满足欲望。所谓撞场吏,意气轩昂,同富家抗礼;稍微可以欺凌的,又对他们欺压凌辱。行贿道谢之间,只要稍微违逆他的心意,他就诱使几个平民以升合计量不足为理由控告,罪罚立即到来。升合计量不足,确实应当治罪;然而为了增长吏员的威势,使卖粮之家战战兢兢,这难道是所谓安定富户、抚恤贫民而做到公平的办法吗?又有的富家住在城内,要他们运米去补充城外零星出售的粮食;住在东边一角的,要他们运米去补充西边一角零星出售的粮食。米不是轻便易携的东西,搬运还要花费若干,其中难道可以没有区分安排吗?应当调运,使各自供应离自己最近的地方。大体上,富家一轮卖完粮食后,还要从早到晚张罗筹措,才敢暗自庆幸,认为自己免除了灾祸。如果竟到了这种地步,怎么能说是劝导富家分粮呢?我曾深思天下的事情,应当平心静气地处理。官府空虚,既然不能自己尽力供养贫民,就应当使富家有乐意奉献给官府的心,不可使贫民流露出憎视富家的样子。阁下所说人人各有心,心各有其理;那些人难道全都因为富有而不仁吗?劝勉奖励富家做好事本来是好事,但要常常使贫富相安,这样贫者有依靠,富者没有怨恨。城郭百姓尤其应当把富民作为根本。以大的情形类推小的情形,就像前代都邑所在地,甚至迁徙四方富民来充实它。富民多,常平仓米运到这里的也多,荒年便不是忧患了。不幸另有意外灾祸,也有可以依靠的人,这才是保全城池社稷的上策。十多年来,城郭富家往往迁走,把他们逼到这种地步,原因不止一个,而劝分不善也是其中之一。几年以后,如果让他们接连全部逃走,那么小民还依靠什么呢?万一不幸发生意外灾患,官府怎么能同一城贫弱百姓相保呢?这也是治理百姓的人不得不思考的事,不只是为眼前说的。第二件是盗贼。太平年景尚且不能保证完全没有盗贼,何况饥荒歉收之时?如今所说的,不只是考虑穿墙入室的小偷小盗;大的危害有三种:死者有盗掘坟墓的祸害,生者有贩卖人口的祸害。而从去年以来,城郭乡村又群起抢掠米粮、钱财、物品,逃脱惩罚而漏网;还应当为后来仿效这种行为的人加以防虑。所谓盗掘坟墓,近年来屡屡出现。从前城内某氏、城外某氏等人家,都遭受过这种祸害;凿砖、砍棺,惨酷的情状被报告到官府,官府却把它当作寻常案件,被害之家也没有办法把事情办到底。尤其是五六年前,某县某氏家所遭受的祸害最为严重,死者的身首被砍断,狼藉遍地。本州已经结案解送上级宪司,而宪司悠闲拖延,被害者反而长期受困。盗贼最终借赦免而从轻判决,愚民习惯看到这种结果,盗掘坟墓的风气于是出现了,成为今天所有而过去没有的现象。一年之间,听说有三起;传闻还不确切,请说我亲眼见到的事:近城百姓中,有人白天安葬,夜里坟墓就被挖开;三天以后,那家人前去祭视,只见死者口中所含的米饭还遗留在草中,心中怀疑而回来,于是带着先前抬棺送葬的人一同前往打开查看,只见死者俯卧着,身上一丝不挂。这样长久下去,今后人家安葬死者,谁能自保?按照法律,挖开坟墓而见到尸体,罪应处绞刑;之所以定这样重的罪,是因为死者受害同生者受害不同,生者受害还能抵抗敌人、到官府告发,死者却只能任人如此,怎么办呢?如果不是官府施行严厉的法律,那么坟墓即使挖得再深、藏得再严,又有什么值得依靠的呢?这些年来,官府见到民间关于坟墓的诉讼很多,有的说是侵犯坟地,有的说是盗伐墓木;诉讼者或许有把事情说得过分而不完全真实的,但官府即使遇到真实的盗掘坟墓之事,也轻视它,往往以为是诬告欺骗,使孝子慈孙只能忍气吞声、饮恨在心,让凶残的盗贼得意妄为;国家漏下的恩泽,竟堵塞沉积到这种地步。所谓贩卖活人,行踪隐秘得厉害,他们每天在田野间活动,而这种事情从未真正到达官府,因而无人禁止。这些盗贼在乡邻眼中大概是良民,早晚都在家中,即使出门也不肯超过一夜,所以有人遭受他们的祸害,却没有人怀疑他们。他们诱骗、掠取人家的妇女儿童时,半天或超过一时辰,事情就已经办完了;人们见他们平常在家,却不知道他们已经把人转送到了很远的地方。这些人结成党羽,分布勾连在三四十里之间,各有固定藏匿地点,如同驿站传递一样:甲把人转送给乙,乙再转送给丙;被掠来的人藏在乙处不过一夜,丙就把他接走,再由丙转送下去,没人知道最终送到了哪里。人的性命被当作猪、狗、牛、羊一样转卖,最后所得的钱少的才一贯、一百文;却使人的父子、夫妇不能相互保全。因此这里田野间的小民常有人口失踪,而邻郡向北上方深僻之处,佣人、奴婢、妾侍往往很多。吉州人不是经过父母和丈夫同意、也不是正常雇卖而得到的,他们到老死也不能回来;这还只是其中能够活下来的人。

最是事絶踪迹,无主名可诉,兼被害者必是至贫之细民,朝夕不给,其妇子可以一饱诱者,以至贫之细民,而遭此无主名可诉之事,只有付之无可奈何,甚可痛也。然此曹作过既久,乡人未有不知其影响,但当是之时,不可遽指端的,故众亦与之放过。及其讲传明白,则日月久逺,虽知之而亦遽已矣。其人或不耕无业,或亦畧耕有业,但算其嵗入无几,而容易有钱可使,使酒尚气,称雄其里,如此等类,隅保邻曲,岂不知其所为?只为此踪迹难以遽知,而或者涉虚,则有误执平人之罪,实而佚罚后且报怨,人心惧此,所以各付之不问尔。艰食之年,此事多有。牧羊去狼,畜鸡去狸,非等闲不切事也。所谓去年城内外逺近群起剽掠米粮钱物者,某所居陋巷阁下,千乘之所甞往顾也。前去二三十家,有稍富者居焉。夏六月中旬,一日剽其家者数百人,填塞街巷,夺其廪粟,并及他物而去。是时某在长沙,家人皇骇,走书趣归,以此变昔未甞有,而后患未知所终也。未几续得螺山外墓山之报,则守墓者之家亦被刼掠,尽其家,自此小米麦纻丝麻锅釜牛犬之类扫地一空。男子奔走逃避,老弱被其捽缚,使供吐所藏,葢皆乡曲相望之人,多素与亲熟者。城北出门三里,某所亲居之地,群盗初过其家,幸而获免。盗过门移时而返,以他处所得憇于其家之墙外而分之,人声嘈嘈,而不知几十百辈。后来所闻,亦其近处人也。此时盗同日起,葢十有余所,人疑其若有定数焉。城郭且然,逺僻可想。他日官司捕治,小弱之民诉于县而不行者,卒无如之何。事在赦前,无复问。第今日复与去年等盗,既习知漏网佚罚如此,岂有悛心?禁于将然,在今日有不容缓者。葢此等所谓盗,初非有平时累犯之案,往往有行止在艺业之平民也。火烈人望而畏之,故少死焉;水懦人狎而玩之,故多死焉。以平民而一旦为此,葢由官政可狎玩之所致。大抵比年。州县之间,民间诉理,罕有简易直截而速与了结者,谓之严固,不能谓之寛。又不可,被害之家或反以讼久坐困,故善良怯懦之人,心知其难,有忍而不诉。今使忍而不诉可也,官司独不为养成大盗忧乎?以上三盗,区处异宜,某不敢悉条其説。阁下知之,伏愿一日之间,常以心思耳目,周遍四境,数过,仍各以访闻,预行约束。诸被害不能陈诉者,官司访知,亦自作施行,如黄霸之治颍川,宻察所及,至于邮亭细事,皆接于视听,则奸无所容矣。近臣官政,患采访路狭,而下情不通。官司既不轻信人言,而所与接者,官员士大夫亦不欲冒“出位”之戒,故上之人无复有出人意表之施行,以耸动愚无知者之耳目。大奸窟穴,近在目睫,而上不知也。伏惟阁下照烛幽隐,度越寻常,使蔀屋之民,常若日对黄堂之清问,则境内幸甚。三曰疫疠。昨者郡家以冬月疫气流行为之,举行祈禳之典,民间感激,谓使君身处清燕,而念及病者之呻吟,真仁侯也。近正月望,复见建醮之祝词,皆拳拳为民请命之实意。其人为某诵之,愚心耸然。阁下忧民至矣。然以为愚所见,祈禳之外,恐须有以大正信妖之俗。葢疫气南方为甚,多燠少寒,病固宜。当疫之嵗,虽北方亦有之。今江乡专神其説,而民间独以此病为深讳也。旧见欧阳文忠公集,为梅圣俞作墓志,既口道其贤,复明书其以疫死,且言圣俞病时,公卿大夫造其庐而问者塞路。然则中原之俗,岂甞以疫与不疫与善恶相干涉,而病疫之家,朝廷贵臣俱往造焉?安有所谓避忌?葢不正之气,遭者即病,固无择于其人。此邦之俗,有举家病此,而一人在外避而不归则免,归而传染则病。夫避而不归以求免,其用心则不善矣。何为而迄免?不顾传染而归救其亲,其用心则已善矣。何为而迄病?即此自可思也。气接则病,气不接,则不病也。疫疠犹水旱然,等谓之天灾。水旱所被,不能择夫,孰当水,孰当旱,孰当不水不旱者也?气之所为,非一家一人独能祷而去之。葢所关者大,而致之之原则亦恶戾聚合所成。阁下有千里民社,诸祈禳比之祈晴祈雨正等尔,此所谓有防民之心者也。民间家惑巫鬼则不可有也。使巫鬼无害于人,则信者不过为愚,何足深较?是非惟其滋长病势而害人特甚,故前代仁贤之吏未敢不教民以勿惑,而且力遏痛惩之者。此邦巫鬼之俗,才遇有病,凡盥潄衣冠洗涤秽恶皆切禁之。昼不许启门,夜不许燃灯,务使为幽囚以听命。

译最严重的是,这些事情完全没有踪迹,也没有主名可以申诉;而且受害者一定是极其贫困的小民,早晚都无法供给生活,他们的妻子儿女又可以用一顿饱饭诱骗。极贫的小民遭遇这种没有主名可以申诉的事情,只能把它交给无可奈何,实在令人痛心。然而这伙人作恶已经很久,乡里人没有不知道其影响的,只是在事情发生时,不能立即指出确切对象,所以众人也就放过了他们。等到事情传说清楚,日期已经久远,即使知道,也无法立即追究了。这些人有的完全不耕种、没有产业,有的略微耕种、拥有产业,但计算一年的收入没有多少,却很容易弄到钱;他们嗜酒、逞强、好斗,在乡里称雄。像这类人,隅、保、邻、曲等基层组织难道不知道他们的所作所为吗?只是这种行迹很难立即查明,而有时又牵涉虚假,如果错抓平民便有罪;即使事情属实而处罚逃脱,后来又会遭到报复。人们害怕这些后果,所以都把它置之不问罢了。粮食艰难的年头,这种事很多。为羊驱逐狼、为鸡驱逐狸猫,并不是无关紧要的小事。至于所谓去年城内外远近各处成群抢掠米粮、钱财、物品的事,我所居住的陋巷,正是阁下乘坐千乘之车曾经来访的地方。前面二三十家之外,有稍微富裕的人家居住。六月中旬的一天,抢掠这户人家的人有几百,挤满街巷,抢走他家的仓粮,连同其他物品一起离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人〕 这时我正在长沙,家人惊慌恐惧,写信催我回来,因为这种变乱过去从未有过,今后的祸患也不知将发展到什么地步。不久又接到螺山外墓山的消息:守墓人家也遭到劫掠,全家财物被抢尽,从此小米、麦子、苎丝、麻、锅、釜、牛、狗之类一扫而空。男子奔逃躲避,老弱则被盗贼揪住捆绑,逼他们说出藏匿的财物;这些盗贼大多是乡里彼此相识的人,而且往日多有亲近交往。城北出门三里,是我亲友居住的地方。群盗刚经过他家,幸而没有遭害;盗贼离门已有一段时间又返回,把在别处抢得的东西拿到他家墙外休息、分配,喧闹的人声不知有几十、几百人。后来听说,盗贼也是附近的人。这时盗贼同时在各处出现,大约有十多处,人们怀疑他们似乎有预定的数目。城郭之内尚且如此,偏远僻静之处就可以想见了。后来官府捕获惩治盗贼,受害的弱小百姓到县里申诉却不能得到处理,最终也无可奈何。事情发生在赦免以前,便不再追问。只是如今又与去年一样发生盗贼,他们既已习惯知道这样可以漏网逃罪,哪里还会有悔改之心?在祸乱尚未发生时加以禁止,今日实在不能拖延。何况这些所谓盗贼,起初并不是平日屡次犯罪的惯犯,往往是平民,本来有职业、有正常行止的人。火势猛烈,人们远远看见便害怕,所以被火烧死的人少;水势柔弱,人们轻视它、戏弄它,所以溺死的人多。平民一旦做起盗贼来,大概是由于官府的政令可以被轻视、玩弄所造成的。大体说来,近年来州县之间,百姓民间的诉讼,很少有简便、直接而迅速办结的,反而把这种做法说成严厉周密,不能说是宽缓。更糟的是,受害人家有时反而因为诉讼拖延而陷于困顿,所以善良怯弱的人心里知道申诉困难,便忍耐着不去申诉。如今即使允许他们忍着不申诉,官府难道就不为这样养成大盗而忧虑吗?以上三类盗贼,处理方法各不相同,我不敢把自己的意见全部逐条列出。阁下是知道的,只希望您在一天之内,常常用心思和耳目周遍察看四境,多次巡视,并且各自通过访问听闻,预先施行约束。对于那些受害而不能申诉的人,官府访察得知后,也应自行处理施行。像黄霸治理颍川那样,秘密察访所及,甚至邮亭中的细小事情都能听见看见,那么奸邪便无处容身了。近来的官员治理政务,忧虑的是访察的渠道太狭窄,下面的实情不能上达。官府既不轻易相信民间传言,而与官府接触的官员士大夫又不愿冒犯“越位”的戒条,因此上面的人再没有出人意料的施政,来震动愚昧无知者的耳目。大奸大恶的巢穴近在眼前,上面却不知道。希望阁下洞察幽隐,超越寻常,使住在简陋屋舍中的百姓常常像面对黄堂亲自询问一样,那么境内百姓就大为幸运了。第三件事是疫病。昨天郡府以冬月疫气流行为由,举行祈禳的典礼,民间很受感动,都说使君身居清静安逸之中,却想到病人的呻吟,真是一位仁慈的侯长。近来正月十五,又看见建醮的祝词,字字恳切,都是切实替百姓请命的意思。有人为我诵读这些祝词,我内心肃然震动。阁下忧念百姓已经到了极点。然而依我所见,除了祈禳之外,恐怕还须大力纠正相信妖邪的风俗。大概疫气在南方最为严重,因为温暖多而寒冷少,发生疾病本来就适宜。发生疫病的年份,即使北方也会有。如今江乡专门把这种说法奉为神秘之事,民间却独独把染病看作最深的忌讳。我过去读欧阳文忠公文集,其中有为梅圣俞所作的墓志,既当面称说他的贤德,又明白写出他是因疫病而死,并且说圣俞患病时,前来登门问候的公卿大夫堵塞道路。这样看来,中原的风俗难道曾经把是否染疫同善恶联系起来,染疫人家也仍有朝廷贵臣一同登门探问吗?哪里有什么所谓避忌?大概不正之气,谁遇上谁就会生病,本来不会选择什么人。本地的风俗是:一家人都患了这种病,如果有一人在外躲避不回来,反而能够免病;回来后被传染,就会患病。躲在外面不回来以求免病,用心是不善的,为什么最终反而免病?不顾传染而回来救助亲人,用心已经是善的,为什么最终反而患病?从这里就可以自己思考了。气息相接就会患病,气息不相接就不会患病。疫病同水旱灾害一样,都叫作天灾。水旱灾害所侵袭的地方,难道能够选择谁应该遭水灾、谁应该遭旱灾、谁应该不遭水旱吗?疫气造成的灾害,不是一家一人单凭祈祷就能驱除的。大概这件事关系重大,而造成它的根源也是各种恶劣因素聚集所形成的。阁下治理千里土地和百姓,各种祈禳同祈求晴天、祈求下雨本来完全相同,这正是所谓有防患于民之心。民间家家迷惑于巫鬼之说,是绝不可以允许的。假使巫鬼对人无害,那么相信它的人不过是愚昧,何必深究?只是它不仅会助长病势,严重危害人,所以前代仁贤的官吏没有敢不教导百姓不要迷信,而且还竭力禁止、严厉惩罚它。本地巫鬼的风俗,一遇有人患病,连洗脸漱口、穿戴衣帽、洗涤污秽都严加禁止。白天不许开门,夜里不许点灯,务必使病人像被幽禁一样听凭神意。

原其本意,葢欲秽恶薰蒸,防污晦昧以甚之耳。复朝夕与之祝白,以竒名怪号怖其听,使自一证一候以往,无不各有司之者。彼气方微,体方怯,而重怖之如此,且禁絶亲戚之往来,亲问者虽医药亦不得自由,务使卜祷于神,合用何医卜而不许者不得用。切脉观色寒热有凭者不信,而信于偶然俯仰之杯珓,或一切屏药,使叩神求水而服之。如此则病者安得不日深日重?以故民家一遇此病,死者相继而所谓祷谢之费至不可胜计,幸而不死亦索然为穷人矣。区区所以尽言其状,诚愿阁下深知民害之至此极,如西门豹闻巫祸于邑父老也。阁下开藩在去秋,当秋则狸俗妖习畧息,不审亦有以神庙罪人告者乎?十四五年以来,神枷神杖处处盛行,巫者执权过于官府。一庙之间,负枷而至动以数千计,重者装为大辟,笼首带铃,其家自以子弟亲戚拥曳之至庙以听释放,或受所谓神杖而还。此为何等风俗耶?子弟亲戚者固当拥曳其父兄骨肉为此耶?民病固可怜,民俗尤可痛。开晓愚迷,使一日旷然,固郡侯教化事也。若夫阛阓稠宻之处,或可使之减病,则有一説。葢今沟渠不通,致病之一源也。自乙未丙申间三山林侯守郡,最畱意于此,疏通浚导之后,民无疫者数年。其后豫章李侯、于潜徐侯守郡,某每嵗輙以告。二侯行不如林侯之遍,而病者亦少。自徐侯以后,郡政不复及此,而为患亦可睹已。沟渠不通,处处秽恶,家家湿润,人之血气触此,则壅气不行,病于是乎生。今通逵广路,犹无洁净之所,而偏街曲巷,使人掩鼻疾趋,如此则安得不病?此州之地,本自卑湿,惟以此故,虽爽垲亦为污下,即此乃病气也,岂复有使之者?今若及此,方春,命厢所告示居民,屏治荡涤,有砖石遮蔽者,亦令暂施工,鱼鳞相次,同力为之,各自负挈置之城外空旷之所,使积水流通,则郁积盘结之恶气亦散矣。但此虽非难事,亦虑具文。自李、徐二使君之所行已不实,应厢所奉行弛慢,民间又多愚闇,彼宁当病而信巫,不肯先期而虑患。此严以期,督之以覆视核。

巽斋文集巻四

钦定四库全书

巽斋文集》巻五宋欧阳守道撰书

译推究它的本意,大概是想让污秽恶气熏蒸,以防止污浊昏暗之气更加严重。又早晚向病人祝祷告白,用奇怪的名称和号令恐吓他们,使病情从一个症状、一个征候开始,无不各有神鬼来主管。病人的气息正微弱,身体正虚怯,却这样重重恐吓;还断绝亲戚往来,亲友来问候,即使带来医药也不得自由使用,务必让病人求卜求祷于神;神卜指定用什么医药,不许用什么药,就不能违背。切脉、观察面色、判断寒热等有根据的诊治不相信,反而相信偶然俯仰所得的杯珓,有时把药物一概屏弃,只叩拜神灵求水来服。这样一来,病人怎么能不一天比一天严重?所以民间人家一遇到这种病,死亡的人接连不断,而所谓祈祷酬神的费用多得无法计算;即使幸免于死,也已经空空荡荡成为穷人了。我之所以把这些情形全部说出,实在希望阁下深知民众所受的祸害已经到了这种极点,像西门豹听说巫婆给地方父老带来的祸害一样。阁下去年秋天开始主持一方政务,不知是否也有人以神庙中惩罚人的事情来告发?十四五年以来,神枷、神杖到处盛行,巫师掌握的权力超过官府。一座庙里,戴着枷锁送来的,动辄有几千人;重的装作死刑犯,头套囚笼、身系铃铛,由他们家中的子弟亲戚拥着拖着送到庙里,听候释放,有的还接受所谓神杖后回来。这是什么样的风俗呢?做子弟、亲戚的,难道本来就应当这样拥着拖着自己的父兄骨肉吗?百姓患病固然可怜,百姓的风俗尤其令人痛心。启发开导愚昧迷信,使他们有一天豁然明白,本来就是郡侯教化百姓的职责。至于市集稠密的地方,或许可以用一种办法减少疾病。现在沟渠不通,是造成疾病的一个来源。乙未、丙申年间,三山林侯任郡守时,最留意这件事;疏通、挖浚、引导水流之后,百姓多年没有疫病。后来豫章李侯、于潜徐侯任郡守时,我每年都把这件事告诉他们。两位侯所实行的没有林侯那样普遍,但患病的人也少了。徐侯以后,郡政不再顾及此事,造成的祸患也已经看得见了。沟渠不通,到处都是污秽恶臭,家家潮湿;人的血气接触这些东西,就会使气机壅塞不行,疾病于是产生。如今通衢大道上尚且没有洁净的地方,偏僻街巷更使人捂住鼻子快步走过,这样怎么能不生病?本州地势本来低洼潮湿,只因为这个缘故,即使地势爽朗高燥的地方也变成污湿低下之地,这就是病气,哪里还需要另外有什么东西促成它?如今若趁此时整治,正值春天,应命厢所告示居民,清除、整顿、冲洗污秽;有砖石遮蔽的地方,也命令暂时施工,像鱼鳞一样依次进行,合力办理,各自背负搬运,放置到城外空旷之地,使积水流通,那么郁积盘结的恶气也就消散了。只是这件事虽然不难,也担心会流于徒具文书形式。李、徐二位使君当时所做的已经不够实在,厢所奉行起来又会松懈怠慢,民间还多愚昧昏暗,他们宁愿等到生病后相信巫术,也不肯事先考虑祸患。因此应当严格限定期限,督促他们复查核验。《巽斋文集》卷四。钦定《四库全书》。《巽斋文集》卷五,宋代欧阳守道撰写的书信。

囘包宏斋书守道去秋拜书,幸甚。登彻,愚贱不敢再渎。虽欲愿闻一言,徒切仰叹。每见乡间士友,扁舟东下,辄曰:“吾谒宏斋先生。”心甚愧之。某有愿事君子之心,先生有奬进后学之心,舟行而前,不过三四日,而顾自弃如此,此所以自愧于彼能前者。虽然,先生徳业之外,立言满天下,不待亲拜函丈而后闻也。昔之善为学者,内求之我心,外证之古今圣贤之言,而未甞不合,未甞不得。近世学宣门户,则有以甞见先生前辈为标榜者矣。此虽不足道,而犹知以学为名者也。乃有愈在下风者焉,此亦徒使先生长者费酬对而増感慨也,尙忍言之。然则掩关孤坐,左右书▯古今圣贤在是,则先生亦在是。所不曽拜者,晬然之徳容,有不可想见者哉。用是复自释然,兹防专介特枉手书,以贵下贱,以贤下不肖,以前辈大老下后生小子,甚盛徳不可以有加矣。某乃得此三达尊,将何以称之?昔者得此于荆溪先生,无以报荆溪先生。今先生又复然,而今而后无有师保如临父母之心,当何如其兢兢?缄赐讲篇,前此固甞传録,几得其半。今日大全,先生一言将诏千古,某乃得之于亲授,葢甞自怪此生所得于造物者,疑若偏厚之以斯文。至于徳成道尊,一世所宗如先生者,亦复使之夤縁在受教之下,此亦必有阴相非偶然者。每一念之,未甞不惮日月之遄迈,慨志行之未立也。示教“人品高则学术高”之説,甞隐之以心矣。先儒谓人品以学术高,意似主于为变化气质之劝,而其本然高下品第,天也。且学譬之琢玉成器,谓之不琢不成则可尔,玉自有品,上品经琢为上品之器,次品经琢为次品之器,则天也,非人也。孔氏之门,成徳达财,答问私淑,艾如时雨化之,孰不在夫子之大造?然颜为颜,曽为曽,由为由,赐为赐,其未及成就者,固不知其终当如何,而其已及成就者要,亦各极本等之所至也。博施于民,而能济众,尧舜其犹病诸也。以之方诸圣门之教,则为颜曽者有几,为由赐者有几?夫子其犹病诸也。人品之凡下,至于愚不肖,修道立教,皆为智愚贤不肖而设。圣人此心虽无穷,而彼愚不肖得吾教,仅足以免为恶陷罪,是亦圣人之大造也。局于人品之凡下者如彼,则幸而气禀稍稍清明者,敬天所赋,当何如哉?圣贤不间世,常人已无可言者。至于来教卑陋之叹,则窃以为非特人品也,又有习气焉。大率士列四民之上,而古之士由农出,农之气习淳良;后之士杂出于工商异类矣。又降而下,有出于吏胥游末矣。名则士也,气习则士而工,士而商,士而异类,士而吏胥,士而游末也。人品既卑陋而不可移,气习又薰蒸而不可涤,而充塞人间,谓之多士,亦何以责学术于此等辈哉?然防士之名足以误世,真士类真学术将遂泯泯而先儒语言乃在此等辈颊舌间也,则卑陋何怪哉?此某所不当言,因先生语及人品,故辄以鄙见申言之,未知是否。前日某之事,幸先生举遏恶扬善之职,某亦岂敢当所谓善?顾好仁不好学,其蔽也愚,有以来之耳。独至今无怨悔者,以行吾本心也。本心直达,如阳春之生,或遭蹂践摧折,则无如之何,而生者不能自己也。直并根俱死,然后不生耳。初窃科第,亦窃有志,顾忧患之余,既耗夺矣。而人情世态如此,亦无可为者。从此直疑蹈祸,只如前日之纷纷,犹云可也。去冬宪使有书趋之,任意甚厚,可感。某对以为事在省部,方为彼素案未语,万一到官之后,畏大学生者,彼有言语可指,时进退将何如?初意某自以违年,恐妨下次政令,既部使者盛意如此,亦合更容某少候。若省部不以某为罪,则洁净之身方敢谓不辱官曹耳。宪使遂为某作一申省状,其説甚备,闻其文字去已两月。无人赶逐,恐遂堕▯茫未可知,一听之天而已。昔朋友有为某言,此文字须经宰执诸公过目者,诸不可指拟,相与叹息。某告之曰:「使命当不仕,韩、富、杜、范在政府,亦无如之何。命当仕,自无许多龃龉,安能置冰炭于怀抱耶?」以此心极安之。当年之强仕而不仕,今既五十,前进几何?自揆愚性之能俯仰,人爵之贵,决是无分,只作未甞登科处之,而及此余年,读书求已以无负父母师友之所期望,岂不足自贵哉?今兹亦未敢遽为「艮其限,列其夤」之见,且更候之。伏辱眷问之及,敬布下情。某前书有及于世变,浮云遂防教以尧舜事业,亦浮云,所以开广某之心胸大矣。人生极尽气力,亦做得几许事,而尧舜事业犹是偶然到手,则为之;

译回信给包宏斋。守道去年秋天拜收您的书信,实在非常荣幸。书信已经上达,不敢再冒昧打扰。虽然希望听到您的一句话,却只能徒然仰慕感叹。每次见到乡里的士人朋友乘小船向东而下,总要说:“我要去拜谒宏斋先生。”我心中非常惭愧。我有愿意事奉君子的心,先生有奖掖后学的心;船行向前,不过三四天,我却反而这样自行放弃,这正是我对那些能够前往的人感到惭愧的地方。虽然如此,先生除了德行功业之外,立言已经传遍天下,并不必亲自拜见您的座席之后才听闻。过去善于求学的人,对内从自己的心中求取,对外以古今圣贤的言论作验证,两方面从来没有不相合、没有不得到印证的。近世学者标榜门户,于是有把曾经见过先生和前辈作为声望标志的。这样做虽不足称道,却还知道以求学为名。还有比这更加卑下的,我也只是白白使先生这样的长者费心应答,增加感慨,实在不忍再说。那么,关门独坐,身边的书籍中古今圣贤都在这里,先生也就在这里。我没有曾经拜见过的,只是您温润明净的德行容貌,难道就没有不可想见之处吗?因此我又释然了。如今特意防备专使来送您的亲笔信,您以尊贵身份屈身对待卑贱者,以贤者身份屈身对待不肖者,以前辈大德身份屈身对待后生小子,这种盛大的德行实在不能再增加了。我如今得到这三种最尊贵的礼遇,将用什么来称颂您呢?过去我从荆溪先生那里得到过这样的礼遇,却没有办法报答荆溪先生。如今先生又这样对我,从今以后若没有师长保护、如同面对父母一样的心情,我应当怎样战战兢兢地自持呢?您封缄赐下的讲义篇章,从前我本来已经传抄过,几乎得到其中一半。如今这部大全中,先生的一句话将传告千古,我却从您亲自传授中得到它;我曾私下奇怪自己这一生从造物者那里得到的东西,怀疑他似乎偏爱我,让我得以从事这篇文章。至于德行成就、道术尊崇,像先生这样为一世所宗仰的人,竟又使我得以通过机缘置身受教者之列,这也一定有冥冥中的助力,不是偶然的。每想到这一点,我没有一次不害怕岁月迅速流逝,感慨志向和事业还没有建立。您所教示的“人品高尚,学术就高尚”的说法,我曾经在心中暗自体会过。先儒说人品因学术而高尚,意思似乎着重在劝人变化气质;至于本来就有高下等级,那是天性。学问好比雕琢玉石使它成为器物,说不雕琢就不能成器是可以的;但玉石本身已有品级,上等玉经雕琢成为上等器物,次等玉经雕琢成为次等器物,这是天性所定,不是人为所造成。孔氏门下,成就德行、通达才艺,接受问答以及私下受教,如同艾草遇到及时雨而受到滋润,谁不是由于孔子的极大造就呢?然而颜回就是颜回,曾参就是曾参,子路就是子路,子贡就是子贡;那些尚未成就的人,固然不知道最终会怎样,但已经成就的人,总的说来也各自达到自己本等所能达到的极限。广泛施恩给百姓而能救济大众,即使尧、舜对此恐怕也还会感到困难。拿它同圣门的教化相比,成为颜回、曾参那样的人有几个,成为子路、子贡那样的人又有几个?孔子对此恐怕也会感到困难。人的品格低下,乃至愚昧不肖,修明道术、建立教化,都是为有智慧和无智慧、贤能和不肖之人而设置的。圣人的心意虽然无穷,但愚昧不肖的人接受圣人教诲,能够做到的也不过是免于作恶、陷入罪过,这也正是圣人的大造化。人的品格局限在低下状态既然如此,那么幸而禀性稍稍清明的人,面对上天所赋予的本性,又应当怎样敬重呢?圣贤并不是每个时代都有,普通人就更没有什么可说的了。至于您来信中感叹士人卑陋,我私下认为不只是人品,还有习气。大体说来,士人位列四民之上,而古代的士人从农民中出身,农民的气习淳朴善良;后来的士人则杂出于工商等不同阶层。再往下,还有出身于吏胥和游末之人的。名义上是士人,气习却是士而兼工、士而兼商、士而兼异类、士而兼吏胥、士而兼游末。人品既然卑陋而不可改变,气习又受熏染而不能洗涤,充斥于人世间,还称他们为众多士人,那么又凭什么要求这些人的学术呢?然而如果士人的名义足以误导世人,真正的士人和真正的学术将渐渐湮没,而先儒的言语竟流传在这些人的唇舌之间,那么他们卑陋又有什么可奇怪的?这本来不是我应当说的话,只因先生谈到人品,所以我就以自己的浅见再说几句,不知是否正确。前些日子我的事情,幸蒙先生行使抑制邪恶、褒扬善人的职责,我哪里敢当所谓善人?只是我喜好仁德却不好学,其弊病就是愚昧,大概正是因为这一点才蒙您接纳。直到今天没有怨恨和后悔,是因为我实行了自己的本心。本心像阳春发生一样直达自然;有时遭到践踏摧折,也无可奈何,但生长者不能自己停止,除非连根一起死去,才不会再生。起初我窃取科第,也暗自有志向,只是忧患之后,志气已经损耗消磨了。加上人情世态如此,也无可作为。从此即使只是怀疑自己会招来祸患,像前些日子那样纷纷扰扰,也还可以说得过去。去年冬天宪使来信催促我任职,态度非常厚重,令人感激。我答复说事情在省部,正在等候他们按原有案卷处理;万一到任以后,因畏惧大学生而有人提出可以指责我的言语,到那时进退将怎么办?我起初是因为自己超过任职年龄,恐怕妨碍下一次的政令;既然部使者如此盛情,也应当再容我稍候。如果省部不把我当作有罪之人,那么我洁净的身份才敢说没有辱没官府。宪使于是替我写了一份申报省部的状文,说得很完备;听说他的文书离开那里已经两个月了。没有人追赶催促,恐怕最终会坠入茫然无着的境地,也只能听凭天意罢了。从前朋友有人对我说,这份文书必须经宰执诸公过目,其中的事情不能明白指拟,大家相对叹息。我告诉他说:“如果命中注定不能做官,即使韩、富、杜、范在政府中,也无可奈何;如果命中注定应当做官,自然不会有这么多龃龉,怎么能把冰炭放在心中呢?”因此我的心极其安定。当年正当壮年而没有做官,如今已经五十岁,今后还能前进多少?我估量自己愚直的性情能够随俗俯仰,人为爵禄的尊贵,确定是没有分的;只把自己当作从未登科来处置,而在余下的年岁里读书、求取自己的完善,不辜负父母师友的期望,难道不足以使自己尊贵吗?如今也不敢立即采取“艮其限,列其夤”的看法,姑且再等候结果。承蒙您来信垂问,我恭敬地陈述内心情形。我的前信曾谈到世事变化,您便教导我尧舜的事业;这又使我的胸襟大为开阔。人生竭尽气力,也能做成多少事情,而尧舜的事业仍是偶然得到机会才去做;

区区者乃欲挟尺寸垂不朽,亦可悯也。某侍荆溪先生于岳麓时,防赐以所作文字。乡里有呉兄建公者,亦多得其藁而利之。比得其送印本,谨以一帙申纳。先生志同道合如荆溪者,宜不多见。伏想对此又动殄瘁之悲。集中有数篇及某贱氏名,本难拈出,类乎借以自述,然先生既误知某矣,可以无嫌。其一为某作《夷齐辨》跋,因并以其辨一帙拜呈。师意狂斐,倘防指教,幸甚。上呉荆溪乞改塑先圣像公劄守道不避,崇严辄有申禀。某昨读《南轩先生张宣公集》本《重修岳麓书院记》,谓先圣像自阙里肖于殿中,而绘七十子于列。近入书院读石刻,则数语删去不载,心几疑之。及入殿瞻仰,廼知肖自阙里之説有不然者。往往作记之初,像犹未就,或者以肖像阙里告,故先生喜而书之。及其既成,先生以为不然,故删去而不刋也。去圣人逺,像无可考。梦奠之后,子孙家庙本无今人之绘像。后来逺裔,安得知之?纵使书院求于阙里,亦难尽信。何况本未甞求,而或人率易以意迁就,遂使先圣之宫乃用异教之像,可为太息。虽祠祀事重,不当轻议,而疑惑既甚,不得不言。夫口容当止,今像则张颐;手容必恭,今象则左手下凭,右手高举而尽舒其十指。其作凭几宣説之状,则如道流之奉其师;其盘屈两足,置覆于前,则似释氏之所谓趺坐。若阙里果如此,则是子孙自诬其祖矣,而岂不异哉?至于七十子之像,服饰之色尤为鄙俗:青黄紫緑,色色有之,但求殊异,不涉重复,而不顾古人之本无此服。其系带俱短,状同幅帛,不类垂绅。或前行,或反顾,或指书,或并肩而若语,或附掌而若笑,或凝立而撚髭,或舒臂而曳帨,或若曳杖,或若举扇,或执巻注视,或一人曳巻而众人共观之。容貌不庄,厚诬甚矣。是何书院修复,出于南轩先生之主议,忠肃刘公之经营,乃使吾圣门师弟子之像不经如此?然则南轩改记刋刻当时,盖有所大不满矣,非今日后学之敢于轻议也。某徘徊殿宇,仰视俯思,而堂长适至,乃言曰:「兹事合议改正久矣,然传疑有由。此当时周奭允升之所为也。允升,湘乡人,与南轩有游从之好,郡府敬礼之,立殿设像,实尸其事。其人以豪伟尙气闻,出其手者众,莫敢议。先圣塑像初不特造,不知于何所?老子之宫使人举所谓天尊像以来,或问其故。」允升对曰:「谁谓此非吾夫子也?率意如此,故承误至今。后之绘七十子者,又増误焉。长老所传如此,宜南轩记文之有笔削也。」守道与山长教授商议,欲具劄申闻,而刘堂长霖袖出书院讲书,李长舍震元公劄,其説脗合。然则非独某劄见心所不安,而此邦士有同知其非久矣。伏惟都运判府安抚,心传往圣学,接先儒,书院教养之事,巨细毕举。矧是礼,所以使后学瞻仰,而八十余年因袭之误,尙稽改正。窃谓兹事,惟未及知之,必不但以某谨同山长、堂长、舍长。按晦庵先生朱文公所考,跪坐之説,以为得于成都学宫先汉之旧,可以据依。盖白鹿洞学塑像不古,先生令诸生书其説于庙门,使来者有考。晦庵不满于白鹿洞塑像,犹南轩不满于岳麓塑像也。两书院成于二先生之手,而像设皆不满其意,一则逺俟来者,一则删记不刋。然则后有改而正之,是固昔者拳拳之望也。伏望台慈详酌,行下书院集议,择日改塑先圣像及改塑七十子像。其元像塑绘先圣像太巨,七十子像太小,殊不相称,皆类释老所为。今欲大小适中,稍与今人相似,庻申申夭夭、訚訚侃侃之气象,学者得以目击心维,无所怪惑,且因以释南轩先生之遗憾,岂不韪哉?倘辱采用斯文,幸甚;后学幸甚。

译像我这样微小的人,却想凭借一点微薄成就来流传不朽,也实在可怜。我在岳麓侍奉荆溪先生时,曾蒙赐阅他所作的文章。乡里有吴建公兄,也得到过许多稿本并从中获益。近来得到他的印刷本,谨慎地把一套呈送给您。先生像荆溪这样志同道合的人,应该不多见。想来您面对这部文集,又会触动对荆溪先生亡故的悲痛。文集中有几篇提到我的卑贱姓名,本来很难拿出来,似乎近于借此自我叙述;但先生既然已经误以为了解我,也就可以不必嫌疑。其中一篇是您为我所作《夷齐辨》的跋,我因此连同这篇辨文一起呈上。老师的意思狂放而文辞浮华,如果蒙您指教,我将非常荣幸。上书给吴荆溪,请求改塑先圣像。守道不敢回避,关于崇奉庄严之事总要有所申述。昨天我读《南轩先生张宣公集》所收《重修岳麓书院记》,其中说先圣像从阙里仿制到殿中,并绘列七十子像。近来进入书院读石刻,才发现这几句话已经删去,没有刻载,心中几乎对此感到疑惑。等进入大殿瞻仰,才知道所谓从阙里仿制先圣像的说法并不正确。大概写记之初,塑像还没有完成,也许有人把从阙里仿制像的事告诉先生,所以先生高兴地写入记中;等塑像完成后,先生认为这说法不对,于是删去而没有刊刻。距离圣人时代久远,塑像没有可考的根据。孔子去世后,子孙家庙本来没有今天这种绘制的圣像;后世远裔又怎么能知道它的样子?即使书院向阙里求取,也难以完全相信,何况本来没有求取,只是有人轻率地凭自己的意思迁就,竟使先圣之宫采用异教的塑像,实在令人叹息。虽然祭祀的事情重大,不应轻率议论,但疑惑既然如此严重,就不得不说。口部的容态应当收止,如今的像却张着下颌;手部的容态必须恭敬,如今的像却左手向下倚凭,右手高高举起,十指全部伸展。它作出倚着几案讲说的姿态,像道教徒奉事自己的师父;两足盘曲、脚掌向前翻覆,又像释氏所谓的趺坐。如果阙里的先圣像果真是这样,那么就是子孙自己诬蔑祖先,难道不是奇怪吗?至于七十子的塑像,服饰颜色尤其鄙俗:青、黄、紫、绿各种颜色都有,只求彼此不同,不出现重复,却不顾古人本来没有这样的服饰。他们所系的带子都很短,形状像幅帛,不像垂下的绅带。有的向前走,有的回头顾望,有的指着书,有的并肩好像在交谈,有的合掌好像在笑,有的凝立着捻胡须,有的伸臂牵着佩巾,有的像在拖拄手杖,有的像在举扇,有的手执书卷凝视,有的一人拖着书卷,众人共同观看。容貌举止不庄重,对古人实在是极大的诬蔑。这是哪一种书院修复呢?既然出于南轩先生的主张、忠肃刘公的经营,怎么竟使我们圣门师生的塑像粗陋到这种地步?那么,南轩先生后来修改记文并刊刻时,大概是对此大为不满了,并不是今天的后学敢于轻率议论的。我的在殿宇间徘徊,抬头仰视,低头思考,恰逢堂长来到,便说道:“这件事早就应该商议改正了,只是关于它的传闻有来由。当时是周奭、允升所做的。允升是湘乡人,同南轩先生有交游往来的友好关系,郡府敬重礼遇他,建立殿宇、设置塑像,实际上由他主持其事。此人以豪迈雄伟、崇尚意气闻名,出自他手的东西很多,没有人敢于议论。先圣塑像起初并不是专门制作的,不知道来自什么地方?老子的宫观让人搬来所谓天尊像,有人问其中的缘故。允升回答说:‘谁说这不是我们的夫子?’他任意这样做,所以错误一直延续到今天。后来绘制七十子像,又增加了一层错误。长老们传述的就是这样,南轩先生记文中有删改,也就可以理解了。”守道同山长、教授商议,想写成劄子上报,而刘堂长霖拿出书院讲书、李长舍震元公的劄子,内容彼此吻合。这样看来,并不只是我的劄子表达了内心的不安,本地士人很久以来也有许多人共同知道它不对。希望都运判府、安抚使以心传承往圣之学,承接先儒传统,书院教养之事无论大小都加以办理。何况这是礼制,是用来让后学瞻仰的,而八十多年沿袭下来的错误,至今还耽搁着没有改正。我私下认为,这件事只是阁下还没有来得及知道;知道以后,一定不会只因为我而同山长、堂长、舍长共同请求。按照晦庵先生朱文公的考证,关于跪坐的说法,是从成都学宫汉代以前的旧制中得到的,可以作为依据。白鹿洞书院的塑像不合古制,先生还命诸生把他的说法写在庙门上,使后来的人有所考察。晦庵对不合古制的白鹿洞塑像尚且不满意,就如同南轩对不合古制的岳麓塑像不满意一样。两座书院都是由两位先生建成的,但塑像都不符合他们的心意:一个把希望寄托在后来的人身上,一个删去记文而不刊刻。那么后人加以改正,本来正是他们过去恳切的愿望。希望阁下慈爱地详细斟酌,下令书院集体商议,择日改塑先圣像以及七十子像。原来的先圣塑像过于高大,七十子像过于矮小,很不相称,都像释教、道教所制作的样子。如今希望大小适中,稍微同今人的形貌相近,或许可以表现出先圣弟子们舒展和顺、温文恭谨、和乐刚直的气象,使求学者能够亲眼看见、用心体会,不再感到奇怪迷惑,同时也借此解除南轩先生留下的遗憾,难道不是很正确吗?如果蒙您采纳这篇意见,我非常荣幸,后学也非常荣幸。

与林竹溪书守道拜别四年,不能拜一书。去年乡郡教授隆兴胡子山送至台翰颁赐三制高文,并考工记、老子、列子解义,一一拜领。后进事先进之日浅,先进淑后进之意深,感愧甚矣。江闽隔逺,酬谢不时。迩者窃闻温诏起家,将指湖南为之,喜不寐。以先生朝望之重如此,朝家论思日月,献纳不可后他人一节,非所以为光华也。所喜者长沙距此庐陵才六百里,又岳麓乃某旧游,颇有故旧,使稀朝至,某夕发,不旬日可拜见矣。翘企以须,如此而行竟尼甚矣。人生合并之难易有数也。某年逾半百,不能出仕,有列于朝亦无几时,今斥逐未归,故吾犹未失。然一番出仕有足自慰者,昔于诸老闻其声,读其文而慕之,自分终身无一见之阶也。乃因此出际遇翕合,先识后村先生已为甚幸,未几时而又识竹溪先生,岂惟此出不虚,直是此生不虚矣。而二先生又降屈年徳接引方来,昔以为可望不可即者,今温然亲我厚我如此。某虽畧读书粗学文,然皆未録一字干求指数,而二先生各以大编巨帙见贶,葢收之为我辈人,而出肺肝倾心胆,画一见教,此一出也,天其有意成就,固以此相厚耶。庄子读之有年,然以辞旨多竒奥,思之不得则又置之,故不能精熟。及得解义,如得老师在坐听其读,稍艰棘不待问而自告之,此书无疑,则老列固可类通矣。而二解又至,何幸之又幸也。要知读三子之法,且知以三子读,不必先顿以儒者正説非之,此近世诸儒之所未及。宸翰冠编端,天语极有斟酌,三书万世一遇也。解义中时引文轩、乐轩、网山微意渊源所自,可敬可仰,力请于上而褒表之,手代王言以垂后世,则清风髙谊,岂独闽中之为师友者耸动哉。

巽斋文集巻五

钦定四库全书

巽斋文集》巻六宋欧阳守道撰书

译写给林竹溪的信。守道与您分别四年,竟不能写一封信拜问。去年乡郡教授隆兴胡子山送来您的来信,并颁赐三篇制诰文章以及《考工记》《老子》《列子解义》,我一一拜领。后进侍奉先进的时间短,先进教导后进的心意却深,我感激而惭愧至极。江、闽相隔遥远,不能及时致谢。近来私下听说您奉温诏起用,将要主持湖南事务,高兴得不能入睡。先生在朝廷中的声望如此重要,朝廷每日都需要您参与谋议、进言纳谏,不能在别人之后,这才是光明荣耀之举。我所高兴的是,长沙距我庐陵的居所才六百里,而且岳麓又是我旧日游历之地,颇有故旧;假如您早晨入朝,我晚上出发,不到十天就可以拜见您了。我翘首企盼等待,本来事情应当如此进行,却竟然受到阻滞。人生相逢或容易或困难,似乎自有定数。我年过半百,不能出仕,即使列身朝廷也没有多少时候;如今被斥退而未归,所以我还没有失去什么。然而这一次出仕也有足以自慰的地方:过去我从诸位老先生那里听到声名,读到文章而仰慕他们,自以为终身没有机会见面。如今因这次出仕而机缘聚合,先认识后村先生已经非常幸运,不久又认识竹溪先生,哪里只是这次出仕没有白费,简直是这一生都没有虚度。而且两位先生又降低身份、屈尊年长德高的地位,来接引我这个后进;过去以为可以仰望却不能接近的人,如今竟这样温和地亲近我、厚待我。我虽然略读过书、粗略学过文章,却从未抄录一字来请求什么,两位先生却各自把大部头的著作赠给我,大概是把我看作我们这一类人,向我敞开心胸、倾注肺腑,画一说明来教导我。这一次出仕,上天难道有意成就我,所以特意这样厚待我吗?《庄子》我读了多年,但因为文辞和旨意多奇特深奥,思索而不得其解时就放下,因此不能精熟。得到《解义》以后,就像有老师坐在旁边听我诵读,遇到稍微艰难的地方,不等我发问便自行告诉我;这部书的疑难就没有了,《老子》《列子》本来就可以类推贯通了。两部解义又同时到来,这是多么幸运中的幸运啊!要知道读三位作者著作的方法,也要知道应当用三位作者自身的思想来读,不必先用儒者的正统说法压制并非难它,这是近世诸儒没有达到的地方。皇帝的亲笔批语写在文集卷首,天子的言语极为斟酌,这三部书真是万世难遇的机缘。解义中有时引用文轩、乐轩、网山的细微旨意,说明学术渊源所在,值得敬仰;还应竭力向皇上请求,为他们褒扬表彰,亲自代替皇帝传达诏言以流传后世。这样清正的风范、高尚的情谊,难道只会使闽中以他们为师友的人受到震动吗?《巽斋文集》卷五。钦定《四库全书》。《巽斋文集》卷六,宋代欧阳守道撰写的书信。

上徐守书某于门墙不甚亲密,然知阁下引诱后进甚有意于某。八月间得所赐书,其欲引而进诸讲学之列,至拳拳也。区区心事,愿有所言,惧阁下以为出位,念终不言,则郁郁于怀,不可吐茹,敢冒昧卒言之。某读班固书,得子贡之名于陶朱猗顿之间,为之喟然太息,不知固之何心。固闻夫子之语,以为赐不受命而货殖也,则从而甚其辞曰:“子贡学于仲尼,退而仕衞,发贮鬻财,曹鲁之间,借其富饶,结驷连骑于诸侯之国。”充斯言也,子贡所为去跖无几矣。子贡学成而仕,将以何为?仕而为富,一旦至此,是何良心之丧之尽,而为圣门之羞之甚也。子贡明悟亚于颜子,夫子不满于子贡,独于颜子屡空对言之,葢惜其不能忘情丰约之间,不如颜子置之不顾,有超然之乐尔。谓子贡不如颜子,则可谓子贡流而为跖可乎?由此观之,世之欲甚人之罪者,固当例以为跖,何者?由固之言,虽子贡犹跖也。此一子贡也,夫子以所见而罪之如此,班固以所闻而诋之如彼。使《论语》不传,而固书独行于世,则百世之下,其谓子贡何哉?夫近利者易污,防疑者难辨,君子之罪斯人也,必夷考其实而深求其心。固有心不然而迹似之者,是是非非之实,正不当取决于众多之口也。往者李侯为守,颇注意于郡计,郡当积困之极,侯思有以起之,核欺隐,去冗费,谨司存其迹,诚有所谓近利而防疑者。世方以茍且因循,坐视頽壊为当然,侯于此时独用其精明于职业,自谓一日必葺,而不知或者已窃议于其旁也。徒观其迹,则留情丰约之病,安得无之?然而不可与营私者同年语也。春初,侯以賍劾去,信耳之士为是喧然谓侯渔取于公私,不知其几千万。虽平日素信其无他者,至此亦怪侯之为欺,侯之平生大败扫地,罪状至此,虽窜且死,人谁悲之?而比日以来,众论渐异或曰:「嘻!侯非若人也。」或曰:「吾得之今使君矣。」今使君周视帑藏之虚实,亦知前人之受诬矣。诘其语所从来,久而未之得。一日,刘君茂中言于众曰:「今使君固甞言之,且伤之也。」呜呼!谁谓世无君子能知人心者乎?夫李侯之非贪吏,前日通国之人,岂不知之?知之而忍于诬之者,何也?侯有以取之也。今世之仕,欲免于戾,则必低首下心;于富民,则必内交要誉;于过客,则必同流合污;于趋向不同之同寮,李侯于此三者皆不能,而曰「吾有信已,直前内省不疚而已」。祸之罹也,庸有脱乎?汉延寿先守东郡,以放散官钱千万,受按于御史。内史拾遗,出入公府。萧望之之风,闻举职无他意也。延夀时在冯翊,不能平心定气,徐俟明白,乃亦掠治望之故吏以相持。由是望之之愤始激,所遣御史承迎其意,竟致延夀于死。前所谓官钱之存否,御史初未甞得其实以归。世皆知为延夀寃之,而不知用下抗上,固人情之所不能堪也。李侯之失,葢又有近此者矣。圣主在上,李侯幸无延夀之祸。阁下对人言,亦复为侯称屈。此州之人,以阁下一言为信,而悟前日之信之非。侯之恶名自此可洗,阁下之公道盛徳也。夫居今之世,随众论以入人之罪易,持独见以出人之罪难。畏途险▯,语不如黙,而阁下言李侯之事,畧无顾避,是今世有古人也。虽然,愿有言也。庐陵凋瘵之极,不幸犹防富州之名。民不幸十室九空,而公家犹意其储蓄;士大夫不幸洗手奉公,而或者犹疑其攫拏。偶有租税蠲减之请,持之而不下。嵗籴之数,率倍他州。诸司缗钱,畧无寛假。今李侯又被此名以去,则是此州果有沛然之积,可以供秉麾者无厌之欲也。前日此州累李侯,他日李侯重累此州。支持嵗月,杜撰空虚之状,终不见信于上下。三尺童子,妄訾郡事,众听且哗,虽廉如由夷,无以自明。是于守。者受谤无已时也,而何便于此?且阁下所以能知李侯之非贪者,岂谓李侯封府库以相待,其积蓄一一无恙哉?特以郡计前此积虚,本无可取,故也。某区区之愚,窃谓阁下乗李侯之后,亲见受诬之状,恐有当白于公朝者,所以破一世厚诬之论,塞后人受谤之原,不惟一洗李侯之恶名,亦使上之人灼见此州之不可为,或能假绳墨于方来也。夫李侯两年之政,勤劳尽矣,积心措虑,何甞顷刻为私家地?人固不能尽知,犹有鬼神,何可欺也?一旦得祸至此,尽力职业之人,将何以劝?阁下幸深念之。或曰:阁下不可言也。公朝方索李侯之贜,以惩一戒百,倘出一言,则是为李侯解説以逆公朝之成命,势且获罪。噫!

译上书给徐守。我同您的门墙关系并不十分亲近,但知道阁下很有心意地引导后进,对我尤其关怀。八月间收到您赐下的书信,您想把我引荐到讲学者的行列,情意实在恳切。我有一点心里话想说,又害怕阁下认为我越出了自己的职位;想到如果始终不说,便郁积在胸中,无法吐纳,所以冒昧直说。我读《汉书·班固传》一类书,在陶朱、猗顿之间看到子贡的姓名,不由得长声叹息,不知班固当时存的是什么心。班固听到孔子的话,认为子贡没有接受天命,却去经营货殖,于是进一步把话说得很严重:“子贡向仲尼学习,退学后到卫国做官,散发储藏、贩卖财货,在曹、鲁之间凭借自己的富饶,驾着四马车、连着许多骑从,往来于诸侯之国。”照这话推论,子贡所作所为离盗跖也没有多远了。子贡学成后出仕,究竟想做什么?出仕是为了致富,一旦到了这一步,这该是良心丧失到了什么地步,又成为圣门多么大的羞耻啊!子贡的明悟仅次于颜子,孔子对他的不满,偏偏同颜子屡屡处于贫困相对照,大概是可惜他不能忘情于贫富之间,不如颜子置之不顾、超然自得。说子贡不如颜子是可以的,说子贡流变成盗跖,难道可以吗?由此看来,世上想要把人的罪过说得严重的人,本来就会一概把人比作盗跖,为什么呢?按照班固的话,即使子贡也成了盗跖。这是同一个子贡,孔子根据亲眼所见而这样责备他,班固根据听闻却那样诋毁他。假使《论语》没有流传,而班固的书独自流行于世,那么百世以后人们将怎样评价子贡呢?接近利益的人容易被污蔑,事情隐微的人难以辨明;君子责备一个人,一定要全面考察他的实际行为,深入追究他的内心。有人内心并非如此,行为表面却似乎如此;是非的真实情形,实在不应由众人的议论来决定。从前李侯任郡守时,很注意郡中的财政。郡里正处于长期困顿的极点,李侯想办法振兴它,核查欺瞒隐匿,革除多余费用,谨慎地掌管官司和储存,使账迹清楚,确实有近于贪利而容易引起猜疑的地方。当时世人把苟且因循、坐视衰败当作当然,李侯却在这种时候独自把精明用在职务上,自认为终有一天一定能修复郡政,却不知道旁边已经有人暗自议论了。只看他的行为表面,难道能没有留意贫富得失的弊病吗?然而不能把他同营求私利的人相提并论。初春,李侯因贪赃罪被弹劾免职。轻信传言的人纷纷喧嚷,说李侯从公家和私人那里搜刮了不知几千万;即使平日一向相信他没有别的企图的人,到这时也奇怪李侯竟会欺诈。李侯一生的名声因此彻底败坏,罪状到了这种地步,即使他被流窜、甚至死去,又有谁会为他悲伤呢?可是近来众人的议论渐渐不同了。有人说:“唉,李侯不是那种人。”有人说:“我从现在的使君那里知道了真相。”现在的使君周遍查看府库财物的虚实,也知道前任受了诬陷。追问这些话从哪里传来,过了很久仍没有查到。一天,刘茂中对众人说:“这些话本来就是现在的使君说过的,而且他也为此感到悲伤。”唉,谁说世上没有能够了解人心的君子呢?李侯不是贪官,前些日子全国的人难道不知道吗?既然知道,为什么忍心诬陷他?因为李侯有足以招致诬陷的地方。当今做官的人想要免遭罪责,就必须低头屈心;对富民,必须暗中结交以求取声誉;对经过的官员,必须同流合污;对于志趣不同的同僚,这三件事李侯都做不到,却说“我只相信自己,只要直往前行、内心反省而没有愧疚就够了”。祸患降临时,哪里能逃脱?汉代延寿起初任东郡太守,因为把官钱一千万散发出去而受到御史审查;内史拾遗,出入公府,具有萧望之的风范,听说他举发职务之事没有其他用意。延寿当时在冯翊,不能平心静气,慢慢等待事情澄清,反而逮捕、拷问望之的旧属以相抗衡。于是望之的愤怒开始激烈起来,所派御史迎合他的意思,最终使延寿获罪而死。前面所说官钱是否存在,御史起初并没有查到实情就回去。世人都知道延寿是含冤的,却不知道以下级抗拒上级,本来就是人情所不能容忍的。李侯的过失,大概又有近似这种情况的地方。圣明的君主在上,李侯幸而没有遭到延寿那样的祸患。阁下在人前谈论此事,也替李侯申说冤屈。本州百姓把阁下的一句话当作可信,于是明白过去相信传言是错误的。李侯的恶名从此可以洗清,这是阁下主持公道、德行盛大的表现。处在今天的世道,顺着众人的议论加罪于人容易,坚持独见为人洗脱罪名困难。危险的道路险峻,言语不如沉默,而阁下谈到李侯的事情毫无顾忌回避,这说明当今世上还有古人一样的人。虽然如此,我还是有话要说。庐陵衰败困苦到了极点,不幸还保留着富州的名声。百姓不幸,十家有九家空虚;公家却还以为那里有储蓄。士大夫不幸,清白奉公,却有人仍怀疑他们搜刮财物。偶尔有人请求减免租税,也被扣住而不能下达。每年买粮的数额,大多是其他州的两倍。各部门征取的钱财,一点也不宽免。如今李侯又背负这个名声离任,那就好像本州果真有充足的积蓄,可以供掌握兵权者无止境地满足欲望。先前是本州连累李侯,将来李侯的恶名又会加重本州的负担。若要支撑岁月,杜撰空虚的情形,最终上下都不会相信。三尺童子随意诋毁郡政,众人听了便喧哗,即使清廉如子路、伯夷,也无法自我申明。这对守令来说,就是永远受诽谤而没有终止的时候,对此又有什么好处呢?况且阁下之所以能够知道李侯不是贪官,难道是因为李侯封闭府库等着让您查看,里面的积蓄件件都完好无损吗?只是因为此前郡中的财政已经长期空虚,根本没有什么可以取得,所以才知道如此。我的一点愚见是,阁下在李侯之后任职,亲眼看见他受诬的情状,恐怕有应当向朝廷申明的地方;这样可以打破世人一向深重的诬蔑,堵塞后人受诽谤的根源,不仅能洗清李侯的恶名,也能使上面的人清楚看见本州不可治理的实际情况,或许能够为后来者借用准绳。李侯两年的政务,已经竭尽勤劳;他积聚心力、筹措思虑,哪一刻曾为自己的私家打算?人当然不能全都知道,但还有鬼神在,怎么可以欺骗呢?一个竭力从事职务的人一旦遭到这样的祸患,将来还凭什么劝勉人尽力任事?希望阁下深思这一点。有人说:阁下不能说。朝廷正在追查李侯的赃物,以惩罚一人、警戒百官,倘若您说一句话,便是替李侯辩解而违背朝廷已经颁下的命令,势必获罪。唉!

为此言者,是公道决不可行于今之世也。君子之于人也,茍知其无辜,未有爱吾力而不之救也。不知其无辜,固无望于斯人之救;知之矣,而又爱力焉,惟累已之为惧,则世之无辜不死而何以也?前史所载,大坏极乱之世,无辜受诬,何可胜数,一时正人冒万死而争之,亦安有尽累已而俱受祸者?当今世道,孰与彼时,而须凛凛如此耶?且天下事未可知,又安知李侯之事,上之人无一日幡然之悟也?君子惟即吾心义理之所安,而他人则惟私已利害之是计。使阁下惧此,则虽对茂中之语,亦将熟计而不轻发也。某知阁下之刚明,决不计及此也,故发其狂言以备择焉。

再上徐守书某昨者伏闻台喻,以境内旱灾引咎归已,辞避职守。朝命未下,且有事于云腾庙。唐郡守呉侯之神,诚心恻怛,忧见颜色。千里之民,倘免饿死,阁下实再生之退。窃思念阁下以旱灾自咎,岂不谓守臣有民与社念虑隐微,政事臧否,固与造物者往来流通而无间欤?呉侯之神仙去久矣,地有灾旱,哀而吁之,岂不谓生而守土,遗爱在民?今受命上帝,仍司下土,犹得以福泽其境内欤?推此言之,则我民司牧,实赫赫天明命之所监视。呉侯之神,此一精神也;阁下之心,此一精神也。天实监司牧之心,则生此土为此民,亦当知有司牧而食息不忘也。天祸此土,连嵗防灾,蠢蠢斯人,谁则无罪?或者亦甞隐之于心乎?比年以来,民之不有司牧也,亦甚矣。神与正直人则非之,防慝鬼诛人则右之。以赫赫天明监视之所常在者,忘德思怨,丑辞巧诋,民无上矣。犹有鬼神积戾致灾,以惩罪也。罪实惩民,而又重为政者之隐忧。靡神不举,以为民请命。神答闵雨之勤,而不能胜斯民之祸也。云未簇而复散,雨才作而倐止。凡食兹土,未有反躬自咎而战灼不遑者,猥曰祷雨州家常事耳。嗟乎,灾祥之理渺冥难言,窃惧斯民之日入于罪,而丰年乐嵗之不可期也。昔者宗丞李侯之牧此州也,葺理凋弊,如营其私;抚防困饥,如哺其儿。岂无严威施彼徤猾?人亦罔不曰宜。若其用心之公,听政之勤,律身之严,则前此闾阎自有公论,而未有尽非之者也。临去之日,手为祝文以告庙祀曰:「有得罪于上官,决自信无得罪于君父;有得罪于豪民,决自信无得罪于上天。」使侯而有愧心,愚知斯言之不易出也。彼愚何知,造此诬诋?赃百万,谁实欺君?猥曰受赇,既鞫不实,而一唱千和,崇朝通国。昔匹妇有寃,枯旱三年,寃在民牧,岂其细故?方侯之莅职也,声嗟气叹之间,固能动鬼。神而转雨旸矣,去非其罪,鬼神而忘之乎?两年之间,竭其心思手足之力,政事纵不尽善,谁谓畧无一毫之惠于我民者?暧昧疑似之间,易以致谤,一日别白则已矣,而何至以无为有,尽如或者之所云?今之愚民,成侯之罪,不愧于人,不畏于天矣。嘉糓之产以生良民,民无嘉心,神用不顾。神人之道,有异有同,好善恶恶,其所同也。罪由一夫,罚被滋广,恶气则然,神于何择?揆之人道,罚止其身,亦云异矣。自古祷旱理寃为首,决狱致雨寃理故也。使侯今日为告编户,与彼诬者并在有司,则当此理寃之时,曲直亦必分矣。彼诬得志,庆快歌舞,畴昔命侯丧气无告,茫茫造化,伊谁能诘?候天之定,莫知其期,痛嵗事之不易,感仁侯之闵雨,测度万一,再吐狂愚。伏惟阁下,昔者既申兹事于省,成命未颁,尙稽审覈。及兹祈祷,似可附于理寃平狱之一出,意见于寻常,探天心于茫昧,取彼文致一硏究之,取彼罗织一平反之,使郁陶昭宣,幽枉明白。若前请得报,兹权在手,即以复命,事体甚正。万一朝命尙格,或虽已下而未即至,则吾自为理寃设也,且以囘神听后日奏请,不患无辞。感格之实,或者此有助于万一。某诚辱知遇于前,侯言似私而意甚公,且有感于今之为神明而受祷祈者,往往皆前代之太守也。故谓太守实为天牧民之所宜敬事,自非其有甚戚于民者,不可使久受厚诬以逆天心。冒昧申言,出于激切,无任战栗,俟命之至。贺呉荆溪被召书【甲寅十二月】伏读邸报,冬至日天子召先生还朝,为之鼓舞踊跃。意者上心真有感于剥复之会,亟召先生,非直以先生久外而行一番礼数也。从来召命有出于常者,然其人常人也,久外之余,假以光宠而已。若其人如范、欧阳、司马、吕诸贤,则一召之后,上深有望,下亦大有所建明。何者?贤在用,不用不在召不召。召而置之于非所用之地,如不召也,人亦在平素所植立而已。世道日污,自宰相以下,盻盻焉以用舍疏戚累其心,则正君定国于谁责而可?其在岳麓时,甞为湘士信《易》大小畜二卦义。小畜止干者,巽其成卦之主在六四;大畜止干者,艮其成卦之主在上九。虽出于已见,不合先儒,然交谓《易》意似出于此。何者?巽之柔行,巽入不如艮之坚固凝重,此固名卦大小之所由分也。然而又有有位无位之不同,四居其位,而巽又阴柔,纵小有正救,乃臣事之常;

译说这种话的人,等于认为公道在当今世上绝不可能实行。君子对待别人,如果知道对方无罪,从来没有吝惜自己的力量而不去救助的。不知道对方无罪,本来不能指望这个人救助;既然知道了,又吝惜力量,只怕牵累自己,那么天下的无罪之人不死,又凭什么可能呢?前史所记载的,大败坏、大混乱的时代,无辜受诬的人多得不可胜数;一时的正人君子冒着万死去为他们争辩,又哪里会人人都被牵累、一起遭祸呢?当今世道同那些时代相比,究竟有什么不同,为什么要这样战战兢兢呢?况且天下的事情还未可知,又怎么知道李侯的事情,上面的人不会有一天忽然醒悟呢?君子只遵循自己内心义理所安,而其他人却只盘算自己的利害得失。假使阁下害怕这些,那么即使面对茂中的话,也会反复考虑而不轻易发言。我知道阁下刚正明察,决不会计较这些,所以说出这番狂妄的话,留给您选择采用。再次上书给徐守。昨天我恭敬地听说阁下的教谕,因境内旱灾归罪于自己,辞让并回避守土的职责。朝廷的命令还没有下达,您暂且又在云腾庙办理祈祷之事。唐代郡守吴侯的神灵,诚心悲悯忧民,忧愁都显现在脸上。千里百姓如果能够免于饿死,实在是阁下使他们获得第二次生命。私下想来,阁下因旱灾责备自己,难道不是认为守臣对百姓和土地有深切而隐微的思虑,政事的好坏本来就同造物者相互沟通、没有间隔吗?吴侯的神灵离世成仙已经很久了,地方发生灾旱,仍然悲悯百姓而为之呼吁,难道不是因为他生前守护土地,对百姓留下了恩爱吗?如今他接受上帝的命令,仍然主管下界土地,难道还不能以福泽惠及境内吗?由此推论,那么我们这些主管百姓的官吏,实在处在赫赫天命的监察之下。吴侯的神灵是一种精神,阁下的心也是一种精神。上天确实监察主管百姓者的内心,那么生在这片土地上、治理这些百姓的人,也应当知道百姓有官吏主管,日夜不可忘记。上天使这片土地连年遭受灾害,愚昧的百姓中,谁能说自己没有罪?或者他们也曾在心中暗自思量过吗?近年来,百姓没有官吏治理,已经严重到极点。神灵和正直的人都反对这种情况,阴险邪恶的鬼神却帮助它。对于赫赫天命始终监察的事情,百姓反而忘记恩德、怀抱怨恨,用丑恶的言辞巧妙诋毁,上无尊长了。仍有鬼神积聚怨戾而造成灾害,以此惩罚罪过。罪过实际惩罚了百姓,又加重了治理者隐伏的忧虑。没有哪一种神灵不被举荐,以替百姓请命。神灵回应了祈求雨水的勤苦,却不能胜过这些百姓所遭受的祸患。云还没有聚集便又散去,雨刚下起来便突然停止。凡是吃这片土地所产粮食的人,没有反躬自咎、战栗不安、无暇自处的,却轻率地说祈雨只是州府的常事。唉,灾祥的道理幽深难明,我私下害怕这些百姓一天比一天陷入罪过,而丰收之年、安乐岁月无法期待。从前宗丞李侯治理本州时,整顿修理衰败的政务,就像经营自己的私家;抚恤救济困苦饥饿的人,就像哺育自己的孩子。难道没有严厉威势施加给那些强悍狡猾的人吗?百姓也无不说这是应该的。至于他用心公正、听理政务勤勉、约束自身严格,那么在这以前民间自有公论,从来没有人完全非难他。他临将离任时,亲自写祝文告知庙祀,说:“即使得罪上官,我也敢断定自己没有得罪君父;即使得罪豪强百姓,我也敢断定自己没有得罪上天。”假使李侯心中有所惭愧,我这个愚昧的人也知道这样的话不容易说出。他们那些愚民懂得什么,竟制造诬蔑和诋毁?说有赃款百万,究竟是谁欺骗君主?轻率地说他接受贿赂,审讯后发现并不属实,却一人倡导、千人附和,一个早晨便传遍全国。从前一个普通妇人含冤,便造成三年枯旱;冤屈发生在百姓的守护者身上,难道是小事吗?当李侯到任时,他叹息忧愁之间本来就足以感动鬼神;鬼神因此转变雨旸,难道在他无罪离去后就把他忘了吗?两年之间,他竭尽心思和手足之力从事政务,即使政事不能尽善尽美,谁能说他对我们的百姓一点恩惠也没有?在暧昧疑似之间,很容易招来诽谤,一旦有一天真相明白也就罢了,怎么至于把没有的说成有,完全像有人所说的那样?如今愚昧的百姓,定成李侯的罪名,既不以人为惭愧,也不畏惧上天。嘉谷的生长本来是为了养育善良百姓,百姓没有善良的心,神灵也会因此不顾他们。神与人的道理有不同也有相同,喜好善良、憎恶邪恶,是它们相同的地方。罪过由一个人造成,惩罚却扩大到众人,恶气形成后就是如此,神灵又能选择什么呢?按照人的道理,惩罚只应止于其本人,这已经算是不同了。自古以来祈求止旱、申理冤狱总是最重要的事情,断案公正而降雨,正是因为冤情得到申理。假使李侯今天作为一名编户百姓被告发,和那个诬陷他的人一起在官府,那么到了申理冤狱的时候,是非曲直也一定会分明。那个诬陷者得志,庆幸快意、歌舞欢庆;从前让李侯丧气而无处申诉,茫茫的造化,谁能责问它呢?等待上天裁定,没人知道期限;我痛惜年成艰难,感念仁厚的侯长为旱灾忧闵,揣测万分之一的情理,再次吐露这些狂妄愚昧的话。伏望阁下:从前已经把这件事向尚书省申报,成命尚未颁下,还在等待审查核实。如今举行祈祷,似乎可以把它附在查理冤屈、平反狱讼的举措中,发表不同于寻常的意见,在茫昧之中探求上天的心意,把那些文书依据一一研究清楚,把那些罗织的罪名一一平反,使郁结的冤情得到昭雪,使幽暗的冤枉明白显现。如果先前的请求得到答复,现在权力在手,便可据此复命,事情的名义和道理都很正当。万一朝廷的命令仍被阻隔,或者虽已下达却还没有立即送到,那么我就是为了申理冤屈而自行设法,也可以先等待上天回心转意,日后再奏请,不愁没有说辞。上天感应的实际情形,或许这件事多少能有所帮助。我实在承蒙您先前的知遇,侯某的话看似出于私情,实际用意却很公正;而且我想到如今那些被当作神明、接受祈祷的人,往往都是前代的太守。因此我认为,太守实际上是上天替民众所设的牧民之官,理应受到敬重侍奉;如果他并没有对百姓做过什么严重伤害,就不应让他长久背负深重的诬陷,以违逆上天的心意。我冒昧陈述这些话,是出于激切之情,惶恐战栗,无以自安,只等待命令到来。贺呉荆溪被召书【甲寅十二月】我恭敬地读到邸报,得知冬至日天子召先生回朝,心中鼓舞踊跃。想来圣上的心意,确实是受到剥复之际的感触,所以急忙召见先生,并不只是因为先生久居外地,例行一番礼数。从来召命有超出常规的,但所召的人往往只是寻常之人,长期在外,不过借此给他一些光荣宠遇罢了。若是像范、欧阳、司马、吕诸位贤人那样的人,一经召回,皇上对他寄予深厚希望,臣下也会有许多建言和作为。为什么呢?关键在于贤人是否得到任用,而不在于是否被召。召来却把他安置在不当任用的位置上,就等于没有召来;人也不过维持平素的声望罢了。世道日益污浊,从宰相以下,人人都眼巴巴地把自己的任用或罢免、疏远或亲近放在心上,那么端正君主、安定国家的责任究竟可以寄托给谁呢?先生在岳麓时,曾经为湘地士人讲说《易经》小畜、大畜两卦的意义。小畜是止住乾,巽是构成此卦的主爻,在六四;大畜是止住乾,艮是构成此卦的主爻,在上九。虽然这是先生自己的见解,不合先儒之说,但我私下认为,《易》的本意似乎确实由此而出。为什么呢?巽的柔顺运行、顺势而入,不如艮的坚固凝重;这本来就是卦名分为大小的缘由。然而两卦又有居位与不居位的不同:六四处在自己的位置上,而巽又属阴柔,即使稍有匡正救助,也只是臣下常规的作为;

上非位之所可拘,而艮又阳刚,所以动其君之敬心者,于此为至。故小畜之四曰:「有孚血去,惕出,无咎。」非孚信其君之至,不免于伤,不免于惧,不免于咎者,唐魏郑公、陆宣公诸贤似之。大畜上九:「何天之衢,亨。」象曰:「何天之衢,道大行也。」人能使其君尊徳乐义,委心以听诏已,则道之得行,岂复有委曲折旋囘翔容与于其间哉?阿衡之于汤、于太甲如此,而孟子固甞以此自处矣。某言此时亦有据程传「大畜畜极则散」之语,而以见问者,某应之曰:「此义在二卦象辞中,非敢臆説也。」小畜亨,密云不雨,自我西郊,自下求上,自阴求阳,无所待而自进也。大畜刚上而尙贤,能止健大正也,此专指上九言也。尚贤专指上九,愚于大有上九得其证焉。向作此义一篇,书院葢甞申上,未知先生过目以为如何,今再録呈,且以深致区区之属望也。先生为畿漕,而供亿百需,非蠲之有不可,则宁得罪时相而去,为湘漕又不惩前之所以得罪,而心所欲蠲,又力请得旨而后已。邸第之书,敢于不启封;势地要人之为人覔举,敢于无所与。十数年于外,江逺于畿,湖逺于江。后进晚出,躐先生而台阁者,几人矣。然则先生不以用舍疏戚累其心矣。有以动吾君之敬,久矣。今兹之召,四方倾耳以听,嘉谟嘉猷之入告也。即日使旌,虽未就道,想见积忱竭思以俟一日倾吐,固已如在黼座之前。门下诸生不敢私问,而此心拳拳焉。自昔人主未有讲明性学如吾君之懿者也。在廷之臣论经谈理,动引濂洛,每有奏疏,各称先师。如此者三十年矣。某闻之,孟子告滕世子,初则道性善,言必称尧舜;末则曰:“滕五十里也,犹可以为善国。”若药不瞑▯,厥疾不瘳。然则“性善”之云,充其极致,固以尧舜其君而起国病,救民生,皆此焉出。乃孟子于滕,则有深望矣,岂比对告子、对公都子而已哉?今吾君深知性善,在廷之臣葢亦赓续发明,非如孟子为素不知者创言之也。然孟子于区区之滕,犹曰可为善国。今以提封千万里之广,上临御久,而更厯熟,行谊无过,德泽有加焉,而国脉民命,嵗危一嵗,日困一日。岂诸公不以大有为者望吾君乎?补罅填漏未了目前,推寻病根,竟在何所?

译上九并不受职位的限制,而艮又属阳刚,所以能够激发君主敬重之心,在这里表现得最充分。因此小畜六四爻辞说:“有诚信,伤害消除,警惕离去,没有灾祸。”如果不是对君主极其诚信,就不能免于受伤,不能免于恐惧,也不能免于灾祸;唐代的魏郑公、陆宣公诸位贤人,大概就是这种情形。大畜上九爻辞说:“何其通达如天上的道路,亨通。”《象传》说:“何其通达如天上的道路,就是大道得以广泛施行。”一个人若能使君主尊崇德行、喜好义理,完全放下心来听从诏令,那么大道得以施行,哪里还会有曲折周旋、回翔迟疑、从容不决的情形呢?阿衡对于汤王和太甲,就是这样;孟子也曾经以此自期。有人当时依据程传“‘大畜’蓄积到了极点就会散开”的话来问我,我回答说:“这个义理在两卦的《象辞》中,本来就有根据,并不是我凭空臆说。”小畜卦说“亨通,乌云密布却不下雨,从我方西郊而来”,这是自下而求上、自阴而求阳,不等待什么而自行进取。大畜卦说“刚爻在上而尊尚贤能”,能够止住刚健,是大的正道;这句话专指上九而言。“尊尚贤能”也专指上九,我从大有卦上九得到了证明。先前我曾把这个义理写成一篇文章,书院似乎曾经呈上,不知先生是否看过、认为如何;如今再次抄录呈上,也借此深深表达我个人的期望。先生任畿漕时,供应各种物资,如果不能免除这些负担,便宁愿得罪当时的宰相而离职;后来任湘漕,又不因先前获罪的经历而有所顾忌,对心中想要蠲免的事项,一定竭力请求,直到得到圣旨才罢休。对于邸第送来的书信,您敢于不拆封阅读;对于权势地位显赫之人替人求取荐举,您敢于完全不参与。您在外地十多年,江州离京畿很远,湖州又离江州很远。后来出仕的后进,越过先生而登上台阁的,已经有多少人了。然而这样看来,先生已经不因任用或罢免、疏远或亲近而扰乱自己的心了。能够使我的君主产生敬意,已经很久了。如今这次召命,四方都侧耳倾听,期待您把美好的谋略和主张入朝告知皇上。今日使者的旌节已经出发,先生虽然还没有上路,想来一定在积聚诚意、竭尽思虑,等待有一天把一切倾吐出来;这颗心本已如同在皇帝的座前。门下诸生不敢以私情相问,但心中实在拳拳不忘。自古以来,君主中还没有像当今皇上这样讲明性理之学、具有如此美德的。朝廷上的臣子谈论经义和理学,动辄援引濂洛之学,每有奏疏,都称先师。这样已经三十年了。我听说,孟子告诫滕世子,开始便讲性善,谈话一定称说尧舜;最后却说:“滕国只有五十里,仍然可以成为一个行善的国家。”如果药不能使人昏眩,那么他的病就不能痊愈。然而这样看来,所谓“性善”,把它推到极致,本来就是要使君主成为尧舜,从而医治国病、拯救民生;一切都由此而出。所以孟子对于小小的滕国,实在抱有深切期望,哪里只是像回答告子、公都子那样而已呢?如今我们的君主深知性善,朝廷上的臣子大概也在接续阐发,并不是像孟子面对原本不懂的人那样创立新说。然而孟子对于区区滕国,尚且说它可以成为善国。如今疆域广大达到千万里,皇上临朝已久,经历世事也更加成熟,行为义理没有过失,恩德还在增加,可是国脉民命一年比一年危险,一天比一天困顿。难道诸公没有以大有作为的事业来期望我们的君主吗?只顾修补眼前的裂缝、填塞眼前的漏洞还没有完,进一步追究病根,究竟在什么地方呢?

书曰:“成王畏相。”孟子道列国贤君之语曰:“吾于子思则师之,于顔般则友之,王顺长息则事我者也。”相至于使君以为师友,故如此者独何人哉?人臣事君,可俱为王顺长息也乎?俱为王顺长息,毋乃所欲非事君人者,而安社稷,以上至于天民、大人,遂絶望于世也乎?呜呼,此事固在平素所植立,平素无以愈人,固无以望为也。今者姑以财用一事言之,自古为国,未闻皇皇汲汲于利,取之尽锱铢,而能以其国久存者也。损上益下,汉唐中主犹或能之,谓吾君不能,贼其君也。上下交征利而国危,孟子之深讳。大学曰:“长”国家而务财用者,必自小人始矣。彼为善之小人,之使为国家,灾害并至,虽有善者,亦末如之何。此而犯之,则引濂洛称先师,皆空谈也。濂洛先师,不以空谈遗后人,使谋身也。上至聪明诸公,不得以宫女几千不可减,廏马几万不可损者待当今。今民穷至骨,兵戈饥馑疫疠之余,户口不知减几何矣。抑有告上以四方民数之实者乎?某又记去嵗十一月,为岳麓诸友讲《论语》末篇之首章,以为孔子道尧舜执中之命,直至四海困穷,天禄永终。葢三圣所以执中大意,归宿在此。孔子援引不如今人,独举十有六言也。讲罢,诸友相告曰:「先生听此至激发处,屡为之首肯。」嗟乎,世未有亲遇有道之君,而听民困穷于下者也。先生忧时盛心,虽在逺外,食息不忘。今使毕归奏柄,用有阶上之四聪四目于此有所寄,是以某深为先生幸。愿之后日国史书先生还朝之日,深言动上心,自此大有改为,而人于此益知吾君果可与为尧舜。如此而追恨前日诸公将顺正救之容有阙,且深惜先生此召之晚也。先生于四方之士奬进甚多,某拜侍两年而知先生所以与之之意特厚。闻有召命以来,日欲修贺,今既后矣,辄冩企望之意,诚如此。山甫补阙,爱莫助之。行取何日?计必出清江丰城间,专当深的只候。攀违伏纸,驰情无任,依向之至。贺呉荆溪再被召书【乙夘九月】某伏自宜春拜别,今余半年,掩闗孤坐,人事废放。惟时东向矫首,天台云气溟蒙之间,先生乐古忧今,啸歌于其下。耿耿寸丹,如相追从。五畆花竹,岂真满足司马端明之独乐?而考亭嵗晏,细注离骚,俯仰六十年,文公先生之意,犹一日也。七八月间,时事机括一转,窃计先生行又召矣。他日果然,众以为此召也,先生必出。某曰:未也,是当徐而观之。庙堂知贤之当召,不能必贤者之我从;能必贤者之我从者,其惟已之进退出处尽善矣乎?唐宪宗欲用李绛,则为之先去吐突承璀;他日复还承璀,则为之先去绛。虽用贤,惑佞,反覆无常,然亦知绛决不与承璀并立也。承璀去也,而绛相世,不知其何説如此,而欲一世之贤相与从已,或者将有难色矣。是犹未也,帝王宗祖畏相之风,上之聪明所知也。不幸旧相自轻其望,无以飬上此心,及其去也,如奴▯之遭斥逐,继其后者于此励难进之节,则天下事尙可为。前辈记钱宣靖对太宗语,谓某人实不涕泣,又以已之勇退感悟君心,其虑甚逺也。使上不畏相,亏损盛徳,前相之失可胜言哉?而来者又不亟救,最是旧相重遭数贵之时,可因以进规也。相者相也,天下人主之天下,而相相之一世景象如此,上固将惕厉自反,惟新令图,岂以可为尧舜之君,而直如汉世天地有变,四方有事,惟归罪三公而已?不此之告,而旬月之内,弓旌四出,谓是足以警动人之耳目矣。正使诸贤同时造朝,参错近列,其能真得吾君之尊徳乐道,而遂有所为乎?大臣日轻,则人主最病,安有朝奉都俞,暮被呵斥如此,而可谓之大臣者?使其人不足道,犹当为千百世大臣地位存体也。前相已矣,八月以后之事,亦可惜哉!某奉命承教于君子有日矣,意先生必不以八月以后之事为得,不以八月以后之事为得,则造朝之驾未可期也。兹事闗系甚重,望之于相,而不得,则望之于一世之贤。世之贤,善养吾君,尊徳乐道之心,其惟先生之素所蓄积。某窃恨僻逺,不得拜观一番出处之盛节,辞受之时中,而与闻忧爱之绪论,敢东向端拜申问。动息自谓▯见,或契盛心。秋深将寒,台候何似?伏惟倍保崇重,俯慰舆情。某拜侍未期,伏纸不胜依乡之至。答丁教授

译《尚书》说:“成王敬畏辅相。” 孟子谈到列国贤君时说:“对于子思,我把他当作老师;对于颜般,我把他当作朋友;王顺、长息,是侍奉我的人。”能够使君主把臣下当作老师和朋友的,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臣子侍奉君主,难道都只能成为王顺、长息那样的人吗?如果都成为王顺、长息,恐怕正是因为所追求的并不是侍奉君主、安定社稷之道,甚至上至天民、大人,对当世也就完全失望了吧?唉,这件事本来取决于平素所树立的品格;平素不能胜过常人,本来就没有资格期望有作为。现在姑且只谈财用一事:自古以来治理国家,从未听说有哪个国家急急忙忙追逐利益,把财物搜刮到连锱铢都不放过,却能使国家长久存在。减损上层、增益下层,汉、唐的中等君主有时还能够做到;若说我们的君主不能做到,就是在陷害自己的君主。上下彼此争夺利益而国家陷入危险,是孟子深为忌讳的。《大学》说:“使国家富足而专门致力于财用的人,必定从小人开始。”那些以小人之道为善、却让他们治理国家的人,灾祸就会一齐到来;即使有贤善之人,也无可奈何。如果触犯了这一点,那么援引濂洛、称说先师,都只是空谈。濂洛的先师并没有用空谈遗留给后人,也不是教人谋求自身。上至聪明的诸公,都不能把宫女几千人不可裁减、马厩里的马几万匹不可削减,当作对待当今国事的办法。如今百姓已经穷困到了骨头,经历兵戈、饥荒、疫病之后,户口不知道减少了多少。难道没有人把四方百姓实际的人口数报告给皇上吗?我还记得去年十一月,为岳麓的朋友们讲《论语》最后一篇的第一章,认为孔子说尧舜执守中道的命运,最终直到天下四海困穷,天禄永远终止。大概三位圣人执守中道的主旨,归宿就在这里。孔子引用古语,不像今人那样旁征博引,只举出十六个字。讲完后,朋友们互相告诉说:“先生听到这里最受激发的地方,常常为此点头赞许。”唉,世上从没有亲自遇到有道君主,却眼看百姓在下面陷于困穷而不忧虑的道理。先生忧虑时局的一片深心,虽然身在远方,饮食起居之间也从未忘记。如今如果让先生回朝,完成奏陈国事的职责,把皇上的四聪四目用于此事有所寄托,因此我深深替先生感到庆幸。希望将来国史记载先生回朝的日子时,写明您的言论打动了皇上的心,从此大有改变和作为,使人们因此更加知道我们的君主果然可以成为尧舜一样的君主。若能如此,便会追悔前日诸公顺从君意、没有及时匡正救助或有所欠缺,也会深深惋惜先生这次召命来得太晚。我侍奉先生不过两年,却已经知道先生对待士人的心意格外深厚。自从听说有召命以来,我每天都想写信祝贺;如今已经迟了,便随即写下这番仰望期盼的心意,确实就是如此。山甫补官一事,我虽有爱护之心,却无力相助。启程赴任在什么时候?估计一定会经过清江、丰城之间,我专门在那里等候。即将分别,伏在纸上寄托思念,感情奔涌,实在难以自禁,一如从前的深情。贺呉荆溪再被召书【乙夘九月】我自从在宜春拜别先生,到现在已经半年多了;闭门独坐,几乎荒废了人事。只是时时向东抬头远望,在天台云气迷蒙之间,想象先生乐于古道、忧虑今世,在那山下长啸高歌。心中耿耿不灭的一点丹心,仿佛也在追随先生。五畆花竹,难道真的足以满足司马端明的独乐吗?考亭到了岁末还在细细注释《离骚》,前后六十年,文公先生的心意仍然像在一天之内。七八月间,时局的关键忽然一转,我私下估计先生又要出行、又要被召了。后来果然如此,众人都认为这次召命一到,先生一定会出仕。我说:还不一定,应当慢慢观察。朝廷知道贤人应当召用,却不能保证贤人一定听从自己;能够使贤人一定听从自己的,难道不是因为自身在进退出处方面都尽善尽美吗?唐宪宗想任用李绛,就先替他罢黜吐突承璀;后来又想让承璀回来,就先罢免李绛。虽然这表现出任用贤人、迷惑于佞臣,反复无常,但也说明李绛决不会与承璀并立。承璀被罢免后,李绛担任宰相;不知他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说法,却想让一代贤相都顺从自己,恐怕将会遇到困难。这还不是全部:帝王宗祖敬畏宰相的风气,是皇上聪明才智所知道的。不幸的是,旧宰相自己轻损了声望,没有办法培养皇上这种敬相之心;等到他离去时,却像奴隶遭到斥逐一样。若继任者能因此砥砺难进的节操,那么天下的事情还可以有所作为。前辈记载钱宣靖回答太宗的话,说某人其实并没有哭泣,又用自己的勇于退隐来感动、启发君心,他的考虑非常深远。假如皇上不敬畏宰相,损害了盛大的德行,那么前任宰相的过失哪里说得尽呢?后来者又不赶快加以挽救,尤其是在旧宰相再次遭受屡次贵重礼遇之时,更可以借机进言规劝。宰相就是辅相天下之人;天下是君主的天下,而宰相辅佐一代君主的情形却如此,皇上本来就应当警惕自省,更新宏图,难道竟可以成为尧舜之君,却只像汉代那样,一遇天地变异、四方有事,就只归罪于三公吗?不把这些道理告诉皇上,却在一两个月内四处发出弓旌征召,以为这样就足以警动人的耳目。即使诸位贤人同时入朝,交错列于近臣之中,他们难道真能得到我们的君主尊崇德行、喜好道义,并终于有所作为吗?大臣一天天被轻视,便是君主最大的病患。哪有早晨还在朝廷上接受“都俞”的赞许,晚上就遭到呵斥,却还可以称为大臣的呢?即使这个人本身不值得称道,也应当替千百世保存大臣地位的体统。前任宰相已经如此,八月以后的事情也实在可惜!我奉命向君子承受教诲已经有些日子了,料想先生一定不会认为八月以后的事情是对的;既然不认为对,那么入朝的车驾也就还不能确定。这件事关系非常重大,先寄希望于宰相;宰相做不到,便寄希望于当世的一切贤人。当世贤人中,善于培养我们君主尊崇德行、喜好道义之心的,大概只有先生平素所积蓄的德望。只恨我身处偏僻遥远之地,不能亲自观摩先生一番出仕或退处的盛大节操、辞受之间的中道,也不能听到您忧国爱民的高论,只好面向东方端正行礼,写信请问。您的举止作息,我自以为仿佛亲眼看见,或许也能与您的深心相契。秋深将寒,不知台候如何?伏望更加保重尊贵的身体,以慰藉天下人的心情。我侍奉先生还不到一周年,伏在纸上书写,思念依恋之情实在无以言表。答丁教授

王尉便介以珍帖至,感慰不可言。且承宠教,所为令亲刘兄景云説恕一段,辨别释子所云与吾儒异,伏读敛衽,为赐大矣。独所録示如心堂记与诗,以为出于某之鄙作,则前此未闻。令亲之见托,恍然其中何等语耶?长沙去此逺,往来假托之徒,葢不足怪。庐陵数十里间为此态,亦数见矣。彼茍可为利,无所不至,固亦无如之何。所恃亮其平素而辨其是非,有如执事者在,则犹可以免于大缪之诮;而执事不可多得,则惟有太息而已。记诗云云不足道,第有一欲求教者:中心为忠,如心为恕,因文立义,固无可疵。况曽经儒先成説,后学安敢异论?虽然讲学明理而取之字説,字説未有一槩求也。古云六书造字之本,则书固有六体矣。六体之中,其三曰象意,则止戈为武之类;其五曰转注,则因老为考之类。今所谓忠恕二字,则似转注而非象意也。中心则为忠矣,再加一口,何以为患?如心则为恕矣。若亦如也,而亦如也,若心何以为惹?而心何以为恧乎?此类于义不通,恐不得因一二之稍可通者而迁就为之説也。故曰非象意也。心上加中之为忠也,犹加兹之为慈,加禺之为愚,加秋之为愁,加戚之为慼也,皆本声也。加如之为恕也,犹加台之为怠,加奴之为怒,加圭之为恚,加已之为忌也,皆自本声而转入旁声也。故曰似转注也。今于转注之体,而必以象意言之,则可以为之辞者多矣,可以为之辞者多矣。独不念不可为之辞者之穷乎?又古今事体不同,秦以来之▯非古之篆矣。王荆公尽心力为之説,不能不小屈于数嵗蔡氏儿之问,况讲学穷理而字画凑合之是问乎?谓元为仁可也,或曰古仁即元字;谓干为天可也,或云古天即干字。此皆经大儒指出,而后学终不敢遽信。何者?以其他有不通而易以穷也。从事于恕,于其义不于其字已。所不欲,勿施于人。先圣之训,昭如日月,别无可疑,而犹待如心之为释也。执事惠教百余字,理明义精,姻戚之间,亦既得师友矣。僭率管见,以为不若更告令亲,只名此堂曰恕,无以拆字为也。某自用之,愚如此。就使亲承令亲索记若诗,犹将以此复之,而不敢作,况能云云如録到之本乎?此外,如所谓一团和气诗,亦未甞闻此题,不知好事者何以肯为某代笔也。某素不能诗,又见濂洛诸君子好言语气象,今人取作扁榜殆尽,有见告者辄惘然不能答。近有索作草亭铭者,此话相承,几于近草覔道,窃甚不取,因告以爱物仁民,亲亲自草而推之之义,谩録求教执事,一读是否?大概从草覔道,▯恍悟入之见,某所不能徇故实之以行苇等语。若使之赋一团和气,则子温而厉,威而不猛,恭而安,仁义礼智根于心,其生色也粹然见于面,盎于背,施于四体,四体不言而喻,气象自可説而一团和气却未能描摹,所谓团也。执事数百里外惠书论文,故乐于请益。窃承将之官玉融,一见未期,向风怅然。令亲之先人上舍府尉,某在京时畧有一日之雅,惜乎至潭不及一识其贤嗣,丐为谢之。禀复覼缕烦续,是愧。

巽斋文集巻六

钦定四库全书

巽斋文集》巻七宋欧阳守道撰序

送倪秘监序咸淳戊辰春,天子趣亲秘书监倪公于吉州归侍讲席,送客皆有诗,某独无。至江亭举酒爲公祝曰:「自昔经筵多名儒,最盛于元祐,然往往未甞试民事。公爲天子牧小民有年矣。前日外郡四方水旱盗贼,愿以上闻而不可者,今谈经之次可言也。」李文靖有人主少年之忧,今天子飬德东宫已周,知天下事。然明主有絶人之资,则忧深思逺之士反危之。葢人惟有所不知,一知则惕然以警;乃若无所不知,则有时无所不玩。古谓明主可为忠言,亦难乎其言也。今之大患在民力竭,夫民力竭而上不知恤,其咎在上。今则不然,上非不恤也,而不得恤,则其咎何在?下之情不上逹,上之泽不下流。此如人之身,腰腹之间有大积滞壅底焉,纵能饮能食,而不能化爲血气以周流乎四肢百骸也。所饮食者,适足以増益夫积滞壅底而已矣。身有此病,则饮食爲积滞壅底之资;国有此病,赋敛爲积滞壅底之资。忆病未瘳也,善药善医比未猝得,亦须知其爲病而有忧焉。奈之何无忧之者?其家人亲戚相与熟视,方且以其积滞壅底见于外,而▯然大者,以爲肤革充盈也,而不知此所谓蛊也。告其人曰:「君方患蛊」,则其人必讳。其人无讳犹可爲讳,与否在其人。爱之者必告之。天子与小民接,今不得如国初时矣。每大驾出,则都人士女盛服靓妆,焚香拜于道周,气象熙然太平矣。吕文穆公有言:「出都城外不十里,殍死者盈道,不可以乗舆。」所在万众走集,便谓之富庶也。田里艰难爲部使者、郡太守则知之。以尝爲部使者、郡太守而劝讲,则虽无逸之书、七月之诗,犹未爲深切也。公必有以爲上深言之矣。请以是爲送公行。

译王尉的使者带着您珍贵的帖子来到,感激和欣慰实在无法言说。又承蒙您赐教,关于您令亲刘兄景云所说“恕”的一段,辨析佛教徒所说的道理与我们儒家不同,我恭敬拜读,整肃衣襟,所得的教益实在太大了。只是您所录示的《如心堂记》和诗,竟认为出自我的鄙作,这在此前我从未听说。您令亲托人求作文章,究竟是从哪里突然出现了这样的说法呢?长沙离这里很远,往来途中冒名假托的人,大概不足为怪。庐陵几十里以内出现这种情形,也已经见过多次了。他们如果能从中获利,就无所不至,本来也没有办法。所能依靠的,只是像您这样了解我平素为人、辨明是非的人还在,那么还可以免受大错的讥诮;但像您这样的人不可多得,也只有长叹而已。至于《记》和诗之类,不值得一提;只是有一件事想请教:说“中心”为忠,说“如心”为恕,根据文字建立义理,本来无可指责。况且这已经是儒先形成的说法,后学哪里敢发表异议?不过,讲学明理而从字形字义上求取意义,字说并不是一概都可以这样求取。古人说六书是造字的根本,那么文字本来就有六种体例。六体之中,第三种叫“象意”,如“止戈为武”之类;第五种叫“转注”,如“因老为考”之类。如今所谓“忠”“恕”二字,似乎属于转注,而不是象意。心在中间就是“忠”,再加上一个“口”,怎么就成了“患”呢?心如其所应然就是“恕”;如果也是“如”、也是“如”,那么心怎么会成为“惹”?而心又怎么会成为“恧”呢?这类说法在义理上并不通,恐怕不能因为其中一两个字勉强说得通,就迁就着为它解释。因此说它不是象意。心上加“中”成为“忠”,就像加“兹”成为“慈”、加“禺”成为“愚”、加“秋”成为“愁”、加“戚”成为“慼”一样,都是以本字为声。加“如”成为“恕”,就像加“台”成为“怠”、加“奴”成为“怒”、加“圭”成为“恚”、加“已”成为“忌”一样,都是从本声转入旁声。因此说它似乎属于转注。如今对于转注的体例,偏要用象意来解释,那么可以替它找说辞的地方就太多了;可以找说辞的地方确实太多了。只是难道不想想那些无法替它找说辞的地方最终会穷困吗?而且古今事体不同,秦代以来的隶书已经不是古代的篆书了。王荆公费尽心力作这种解释,也不能不在蔡氏儿子几岁时的诘问面前稍稍屈服,何况是讲学穷理,却反而追问字画是否能够凑合呢?说“元”就是“仁”可以,说古代的“仁”就是“元”字;说“干”就是“天”可以,说古代的“天”就是“干”字。这些都是大儒明确指出过的,但后学最终也不敢贸然相信。为什么呢?因为其他地方还有讲不通的地方,换一种说法就容易陷入困窘。实行恕道,应当着眼于它的义理,而不应着眼于它的字形。“自己不愿意的,不要施加给别人。”先圣的教训明白如日月,此外没有什么可疑的,却还要等待“如心”二字的字形解释。您赐教一百多字,道理明白、义旨精确,在姻亲之间,我已经得到一位老师和朋友了。我冒昧直率地提出管见,认为不如再告诉您令亲,只把这座堂命名为“恕”,不要作拆字解释。我自己所采用的看法,愚拙就是这样。即使亲自承受您令亲索取记文或诗作,我也将这样答复,不敢动笔,何况能写出像抄录本中那样的话呢?此外,所谓《一团和气诗》,我也从未听说过这个题目,不知好事之人为什么肯替我代笔。我向来不会作诗,又见濂洛诸位君子喜欢谈论气象,今人几乎都拿来作匾额题榜;每当有人拿来告诉我,我总是茫然不能回答。近来有人索取《草亭铭》,这种话一脉相承,几乎接近从草木中寻找道理,我私下非常不取,于是告诉他爱护万物、仁爱百姓、亲爱亲族,并从亲亲之情由近及远推扩的道理,冒昧抄录下来请您指教,读来觉得如何?大致说来,那种从草木中寻找道理、忽然有所领悟而入道的见解,是我所不能顺从的,所以用“行苇”等话来落实它。假如要他作《一团和气赋》,那么“温和而严肃,有威严而不凶猛,恭敬而安详,仁义礼智根植于内心”,他的生命光彩纯粹地显现在脸上,充盈于背部,施布于四肢,四肢不用说话别人也能明白;这种气象固然可以说明,但“一团和气”却还不能描摹,这就是所谓的“团”。您从数百里之外寄信来谈论文章,所以我很乐意向您请益。私下听说您将要前往玉融任官,不知何时才能相见,面向您的风采,实在惆怅。您令亲的先人上舍府尉,我在京城时曾与他有过一天的交往;可惜到潭州时没能来得及认识他的贤嗣,烦请代我向您令亲致谢。回信写得这样详细,烦劳接续成篇,实在惭愧。《巽斋文集》卷六 钦定《四库全书》《巽斋文集》卷七,宋欧阳守道撰序 《送倪秘监序》咸淳戊辰年春天,天子催促亲自召见秘书监倪公,让他从吉州回来侍讲经筵。送行的人都有诗作,只有我没有。我到江亭举杯为倪公祝酒说:“自古经筵多有名儒,最盛的时候在元祐年间;但他们往往不曾办理民政。您做天子牧养小民的官已经多年了。先前外郡四方发生水灾、旱灾、盗贼之事,想向皇上报告却不能报告的,如今在讲经之余都可以说了。”李文靖曾有忧虑君主年少的心情;如今我们的天子在东宫培养德行已经多年,知道天下的事情。然而明主具有超越常人的资质,忧虑深远的士人反而会替他担心。大概人只要有所不知道,一旦知道了就会警惕戒备;如果没有什么不知道的,有时反而会没有什么可玩味警戒的。古人说可以向明主进忠言,但要使这种话说得恰当也很难。如今最大的祸患在于民力已经耗尽。民力耗尽而上面不知道体恤,过错在上面;现在却不是这样,皇上并非不体恤,而是无法体恤,那么过错究竟在哪里呢?下面百姓的情况不能上达,上面的恩泽不能下流。这就像人的身体,腰腹之间有大量积滞堵塞沉积,纵然能够饮食,却不能把饮食化为血气,使其周流于四肢百骸;所饮所食,反而只足以增加腰腹间的积滞堵塞罢了。身体有这种病,饮食就成了积滞堵塞的资助;国家有这种病,赋税征敛就成了积滞堵塞的资助。想来病还没有痊愈,善药和良医一时还不能突然得到,也必须先知道这是病,并因此忧虑。怎么能没有忧虑的人呢?家人亲戚彼此熟视无睹,反而把体内积滞堵塞显露在外的情形,看成身体肥大充盈,却不知道这就是所谓的蛊病。告诉那个人说:“您正患蛊病。”那个人一定会忌讳。一个人若没有忌讳,尚且可以医治;他是否忌讳,取决于他自己。爱护他的人一定会告诉他。如今天子与小民接触,已经不能像建国初年那样了。每逢皇帝出行,京城男女都穿着盛装、梳妆打扮,在道路两旁焚香拜迎,气象一派熙和太平。吕文穆公曾说:“出了都城不到十里,饿死的人就满路都是,不能让皇帝乘车经过。”某个地方聚集了数万人,便说它富足繁盛。田间乡里的艰难,担任部使者、郡太守的人才知道。您曾经做过部使者、郡太守,又来劝讲,即使没有《无逸》之书、《七月》之诗,也还不算说得深切。您一定会把这些话向皇上深刻陈说。请允许我把这些作为送您出行的话。

送刘云昭序刘云昭,浙防稽山隂人也。二十年前,云昭之父宾王爲江西县官,官满舘于庐陵大家,殁不能归塟,故云昭久客于兹土。今年科举隆兴,防府试逰学士往赴得之。宾王文词有楚词汉赋韵度,清丽可爱。既无禄,云昭孑然漂泊,其不舍去诗书,转徙就他业,固已难矣。科举中选于数百人中,又甚难也。宾王殁时,寕望其子有今日哉?云昭之文可以取一第,而无以行。若使身爲吾里土着之人,犹有贡庄续食之计,而乡贡逺在防稽,吾里人罕与接者。若昔乃父所舘之家,纵助薄少,亦安能尽给千八百里往返费哉?云昭来访,色若有望于予之一言者。万物皆有托孤,云独无依。云昭之名与字,使逢靖节翁,徒能悲慨而已。予又安能爲云昭重?虽然,世固有轻万镒之金而好一士者,顾其人足以当所施与否。国家立贤无方,浙东之人举于江西如云昭者,无防身之空乏,所爲之拂乱亦甚矣。天意其将就之乎?一举发轫,前有脩程。云昭勉之,当其人贫贱而施恩于无用之地,则必负知人之鉴者也。徒手姑出门,宜有慨然者。书以遗云昭。东南行有峻峭倚天曰文山,山中主人一字特出,向人曰:“必得千金则一展看,又胜于衰翁此纸百倍也。”

咸淳丁夘十月十七日庚午巽斋欧阳某序

送梁主簿序梁君一清初调官,得临武县主簿,将上来别,而曰:“介也,昔在父兄之侧,得见里之老师、名儒,从吾父兄延致者若干人,次第皆成名去,而介乃学试吏,当其留吾家时,固未尝讲及吏事,今欲问之,无所于问矣。独先生家食,介也,尝望颜色而恨,昔者不在执经之列也,敢问爲吏当何如?”予告之曰:“未有学飬子而后嫁者也。世之吏师号廉平、循良、有政事者,其初皆由小官发迹,当其爲小官时,岂人人有所受教也?若保赤子,心诚求之,虽不中不逺矣。”此十四字者,初学爲吏之本。主簿本职虽专在簿籍、升防、户口、勾稽、税赋,然县官无多员,既佐官长,则县事凢皆与闻矣。事民事也,每事心诚求之而已。吾子其母曰:“未晓,吾子居乡里,乡里之细民休戚,何尝不接于耳目?乃若产税推割之不时,输纳销注之不谨,重催白取,县吏乡胥出没卖弄于下,而有官君子漫不之省,书字纸尾承符者持去,所至鸡犬一空,拘累其人,旬月不得脱,号诉若罔闻。知今歳甫了,来歳如故,甚者不家破身迯不已。吾子所亲见若闻者何限?此弊虽不皆主簿,主簿独得不任其咎哉?”此特言本职事。又如邑以多事分委其佐,佐既受委,讼牒至前,裁决得专者十四五。民不幸有讼,望有官君子持曲直之平,而曲者卒得逞,直者卒负屈,甚者民命生死悬于小官之刀笔,一误终成大寃。吾子所亲见若闻者又何限?吾子虽今日甫爲吏,窃想平居于此恻然哀矜、怫然疾恶之矣。人之受害与已之受害一也,异邦人之受害与已之乡里亲戚骨肉之受害一也。平居之所哀矜之所疾恶,今日惟恐人于我受此害,惟恐我贻此害于人,而毎事尽心焉。如此而不得自附于廉平、循良、有政事之吏,吾不信也。如此而不得见知于廉平、循良之吏,吾亦不信也。临堂桂阳之属邑,由汉至今多贤守。长遗事有传,可爲师法。民淳朴有古风,而闻其多贫薄,少大家。吾子虽一邑佐,其亦深念之。夫初试吏而有贤名,他日何患仕之不进?今如爲髙者之操,基址坚宻,数仭可也。诗曰:「自求多福。」咸淳二年秋八月二十七日,庐陵欧阳某序。

译《送刘云昭序》刘云昭,是浙江会稽山阴人。二十年前,云昭的父亲宾王担任江西县官,任期届满后寄居在庐陵的大户人家,死后不能回乡安葬,所以云昭长期客居此地。今年科举隆兴年间,防府考试时,游学之士前往应试而取中。宾王的文章有楚辞、汉赋的韵度,清丽可爱。他既然没有俸禄,云昭孤独漂泊,还能不舍弃诗书、辗转改做其他行业,已经很难;在几百人中考取科举,又更加困难。宾王死时,哪里能料到他的儿子会有今天呢?云昭的文章足以考取一第,却没有条件施行。假使他是我们乡里的土著居民,尚且有贡庄、续食的办法;可是乡贡之路远在会稽,我们乡里人又很少与他交往。即使是从前父亲寄居的那户人家,纵然略微相助,又哪里能完全供应一千八百里往返的费用呢?云昭来拜访我,神色仿佛对我的一番话有所期待。万物都有所寄托,唯独云昭无所依靠。凭云昭的名与字,即使遇到陶靖节,也只能徒然悲慨罢了。我又怎么能替云昭增加什么呢?虽然如此,世上本来有轻视万镒黄金而喜爱一个士人的人,只是要看这个人是否足以当得起所给予的资助。国家选拔贤才并无固定范围,浙东人像云昭这样被江西举荐,既没有防身的资财,所遭遇的困顿又这样严重,实在是被命运扰乱了。难道天意将要成全他吗?这一次举步出发,前面自有修长的道路。云昭,你要努力;在人贫贱时,把恩惠施加给没有用处的地方,才一定会得到知人之鉴的称许。如今空着双手姑且出门,应该会有慨然相助的人。我写下这些话留给云昭。东南方向的道路上有一座高峻陡峭、仿佛倚靠着天空的山,名叫文山;山中的主人有一篇文字格外出众,曾对人说:“一定要得到千金,我才展开来看;那也胜过衰翁这张纸百倍。” 咸淳丁夘十月十七日庚午,巽斋欧阳某作序。《送梁主簿序》梁君一清初次调任官职,得到临武县主簿一职,将要上任前来告别,对我说:“我从前在父兄身边时,曾见过本乡的老师、名儒,父兄延请来的有好几位,他们后来都相继成名离去,只有我学习如何参加吏员考试。那些人在我家时,本来不曾讲到官吏事务;如今想向他们请教,却没有可以请教的人了。唯独先生在家中闲居,我曾经仰望先生的容貌,却遗憾当年没有列在先生门下执经受业。请问做官吏应当怎样做?”我告诉他说:“世上没有先学习养育孩子、然后才出嫁的女子。世间被称为廉洁公平、循良善治、有政事才干的官吏,起初都从小官做起;他们做小官时,难道人人都有老师教导吗?像保护初生婴儿一样,内心真诚地去求取,即使不能完全做到,也不会相差太远。”这十四个字,是初学做官吏的根本。主簿的本职虽然专在簿籍、升降、户口、勾稽、税赋等事务上,但县官人数不多,既然辅佐长官,县里的事情大多都要参与知悉。事情都是民事,只需每件事都诚心实意地去办理罢了。我的意思是,你不要说:“我还没有明白。”你居住在乡里,乡里小民的祸福,什么时候不进入你的耳目?至于田产税的推割不能按时办理,输纳、销注不谨慎,重重催逼、公开索取,县吏乡胥在下面出没作弄,而有官职的君子却全不察觉;拿着写在文书末尾的批字、承符的人一到,便把鸡犬搜刮一空,拘押牵累百姓,使他们十天一个月都不能脱身,百姓号哭申诉也像没有听见一样。明知今年刚刚完结,明年又会照旧,严重的甚至不等到家破人亡、本人逃走便不会停止。你亲眼见到或亲耳听到的这种事,难道还少吗?这种弊端虽然不全由主簿造成,难道主簿唯独可以不承担责任吗?”这还只是说本职事务。又比如县邑因为事务繁多,把事情分派给属官;属官既然接受委任,诉讼文书送到面前,能够专断裁决的有十分之四五。百姓不幸发生诉讼,是希望有官职的君子主持曲直之公道;可是理曲的人最终得逞,理直的人最终受屈,严重时百姓的生死悬在小官吏的刀笔之下,一次错误终究会酿成大冤。你亲眼见到或亲耳听到的这种事,又难道少吗?你虽然今天才开始做官吏,我私下想,你平日对这些事早已感到悲悯、对恶行感到愤恨了。别人受害与自己受害是一样的,异乡人受害与乡里亲戚骨肉受害也是一样的。平日所悲悯、所憎恶的事情,到了今天,只怕别人从我这里受到这种伤害,也只怕我把这种伤害加给别人,所以每件事都尽心去做。这样做而不能使自己归入廉洁公平、循良善治、有政事才干的官吏之列,我不相信;这样做而不能被廉洁公平、循良善治的官吏所知遇,我也不相信。临武是堂下桂阳一带的属邑,从汉代到现在有很多贤能的太守。前代遗留下来的事迹有传记可考,可以作为师法。那里百姓淳朴,有古代遗风,但听说大多贫困微薄,少有大户人家。你虽然只是一个县的佐官,也应当深深想到这一点。初次做官吏便有贤能的名声,将来哪里还担心仕途不能进步呢?如今如果养成做大官者那样的操守,根基坚实牢固,即使达到数仞之高也是可以的。《诗经》说:“自己为自己求得更多福气。”咸淳二年秋八月二十七日,庐陵欧阳某作序。

送王保义序昔汉王仲卿得罪死,妻子徙合浦。其后当国者白其寃,徙居许归太山,居故太山太守爲尽赎还田宅。其未归时,已爲富人。葢合浦产珠,手取得数百万产也。今保义郎王君,岂其苖裔欤?何其坐父谪徙十有余年,虽寃白而一贫乃不自振也?据其自云,父讳显,文登寳庆丙戌第,仕至监左藏库,后坐僞银事覊平江,妻子得从行,田宅皆没官。此年昭雪,而左藏亡矣。君故以祖泽得武爵,今虽叙复而不叅注奉其母之四方。幸父故人哀已者,偶在当路,则就摄官以茍微廪,而又苦数竒,往往席未暖去。近之庐山,持古心江先生书过予。予读之惘然,思所以爲地而不得也。君亦知予思爲地而不得,非夫可以爲地而故不恤者。留数日别去,因问其所居乡里,则故括苍人,而父始家天台城中。得罪时身年幼,今不复忆天台矣。因告之曰:「君盍迤逦归乎?易曰:『伤于外者必反于家』。诗之黄鸟曰:『此邦之人不我肯糓』,言旋言归,复我邦族。君之宗族虽非其旧,而天台今有名世大贤,予尝事之江湖间。予观其所至,恤贫拯困,爲民父母。君若归而以此情告,安知此先生不愍然爲君地乎?」君先人所坐事,予不能知其详,徒据君所云如此。予犹未敢轻信,故亦不欲以此先生氏号告君也。君果家天台则归,当自知之,而此先生必熟知君家祸之首末。出予此序以呈,万一有遇也。予不敢预必所知者,此先生不忍人之心,葢所在见之矣。

寳祐四年五月十五日庐陵欧阳某序

刘大临序永丰刘氏子棨入郡城从予学,遂寓于予屋之左,爲邻三年。其字大临,予以爲取义无所欲与更之,而未暇爲説也。今以其邑推排田产赋税而归,别且请曰:「先生何以教棨?」棨毕事而再来,须数十日,今愿有闻,以爲此数十日之所请事。予告之曰:「大临,尔数十日即田产赋税之推排而学焉,何用置此而他问乎?且吾子家有常产,而岁收与输官一惟干仆之委负箧吾门,曰读书而已,焉有读书而尽付家事于不理也?年今长矣,学理家事则他日举进士可以居官,安知吾子不有四方之役乎?如或知尔,则何以哉?田产赋税,民事之大者也。今之奉州家檄推排于吾子之乡都者,亦吾子之师矣,何事非学?师安能一一指敎?傥有志焉,则畎畆间若等第若丈尺者,吾心目当用之处。吾见今之税家子弟但知食粟,当其逸居,固不足以负荷先业,偶然出任人事,茫无所措,此等可悯笑者何限?吾子勿谓今日辞我而归,收束诗书便无日益,合念若晓推排,正一大益也。吾子累世田产,想赋税皆古额,无甚欺隠漏落之▯,如其有之,从今日得一番公私分晓,乃是爲良民者之幸。官若有命,宜敬聼焉,勿以爲厉已也。然吾子未尝经厯人事,此归得了自家可矣,毋与他人。若与他人,则已所不能,必纳败阙,谨之谨之。」

欧阳某书

译《送王保义序》从前汉代王仲卿获罪而死,妻子儿女被迁徙到合浦。后来主持国政的人为他申明冤屈,准许他的家属迁居许地并返回太山;原来的太山太守替他们尽力赎回田宅。王仲卿的家属还没有回去时,已经成了富人。大概是因为合浦出产珍珠,亲手采取得到数百万财产。如今保义郎王君,难道是他的后代吗?为什么他因父亲获罪被迁徙十多年,虽然冤屈已经昭雪,却仍然贫困到不能振作自己呢?据他亲自说,他父亲名显,文登宝庆丙戌年进士及第,官做到监左藏库,后来因伪造银子的事情获罪,被拘留在平江;妻子儿女得以随行,田宅全被没收入官。这一年冤案得到昭雪,但左藏库的官职已经不在了。王君原本凭借祖上的恩泽得到武官爵位,如今虽已叙复,却不能参与铨注任官,只能侍奉他的母亲到四方奔走。幸好父亲的旧友中有怜悯他的人,偶然身居当路,便让他代理官职以勉强取得一点俸禄;然而又苦于命运多舛,往往坐席还未暖便离去了。近来他到庐山,带着古心江先生的书信来拜访我。我读信后怅然若失,想替他谋求一条出路,却没有办法。王君也知道我想替他谋求出路却无能为力,并不是我能够替他谋路却故意不体恤。相留数日后告别离去,我于是问他所居的乡里;原来他是旧括苍人,而父亲最初在天台城中置家。他获罪时年纪尚幼,如今已经不再记得天台了。于是我告诉他说:“您为什么不沿途慢慢回去呢?” 《易经》说:“在外面受伤的人,一定会返回家中。”《诗经·黄鸟》说:“这个国家的人不肯善待我。”又说返回、归去,回到我的邦族。您的宗族虽然不是原来的旧族,但如今天台有一位名闻当世的大贤,我曾在江湖间侍奉过他。我看他所到之处,总是救济贫困、拯救困苦,做百姓的父母官。您如果回去,把自己的情况告诉他,怎么知道这位先生不会怜悯您、替您谋求出路呢?”您先人的获罪之事,我不能知道详细情形,只能根据您所说的大致如此。我尚且不敢轻信,所以也不想现在把这位先生的姓氏名号告诉您。您如果果真在天台置家,就应当回去;到时自然会知道,而这位先生也一定熟知您家祸事的始末。我写下这篇序呈给您,希望万一能够遇到机会。我不敢预先断定他一定会知道,只是这位先生不忍看人受苦的仁心,大概在各处都可以看见。宝祐四年五月十五日,庐陵欧阳某作序。《刘大临序》永丰刘氏的孩子刘棨到郡城跟随我学习,于是住在我屋子的左边,与我做了三年邻居。他的字是大临,我认为取这个字的意义没有什么需要更改的地方,只是一直没有空为他说明。如今他因本县推排田产赋税而回来,临别又请教说:“先生有什么话教导棨?”刘棨办完事情再次回来,须要几十天;如今希望得到一些教诲,作为这几十天来请教此事的结果。我告诉他说:“大临,你这几十天正好可以从田产赋税的推排中学习,为什么要放下这个而另问别的呢?况且你家有固定的产业,每年的收入和缴纳官府的赋税,全都由干仆背着箱笼送到我门下,只说读书罢了;难道读书就可以把家中的一切事务都置之不理吗?如今你的年纪已经大了,学习管理家事,将来考取进士便可以做官,怎么知道你不会有在四方任职的差事呢?如果有人了解、任用你,你将怎么办?田产赋税,是民事中最大的事情。如今奉州府檄令,在你乡里的乡都推排田产赋税的人,也是你的老师,哪件事不是学习?老师哪里能够一一指教?假如你有志于此,那么田间地头关于等级、丈尺之类的事务,正是你的心思和眼目应当用到的地方。我看如今那些收税人家的子弟只知道享用粮食,安逸居家时,本来不足以承当祖先的事业;偶然出来承担人事,又茫然不知所措。像这样可怜又可笑的人,哪里数得过来?你不要以为今天辞别我回去,收拾起诗书便不会每天有所增益;应当想到,像这样了解推排之事,正是一大收获。你家世代拥有田产,想来赋税都是古代定额,没有多少欺隐、漏落的弊端;如果确实有这些问题,从今天起能够把公家和私人的界限弄清楚,就是做一个良民的幸运。官府如果有命令,应当恭敬听从,不要把它看作是在为难自己。不过你从未经历过人事,这次回去把自己家的事情办完就可以了,不要插手别人的事。如果插手别人的事,那么自己能力做不到,必定会造成过失,务必谨慎,务必谨慎。” 欧阳某书

送黄信叔序新昌黄信叔与予处数月,予日与之言,予能言,信叔能聼,信叔能问,予能答,殊相发也。将归,又请曰:“愿有闻。”予乃恍然不知所以告,信叔戒仆束担矣。以予之不知所以告也,复留两日以待。予卒无以告也,则谓之曰:“子知予之无以告者乎?予前者有知,今者迷乎?予前者能言,今者瘖乎?”夫予骇于子之问,故重其告,重其告故卒无以告。虽然,子以予之无以告者,熟思之,当贤于有以告也。前日从容之言,皆即事即物也,故言终日而不穷。今日不就,无事物之可因而欲特言所未尝言,以庶防▯子有所得而后归之望。呜呼,其何言哉!孟子曰:“于此有人焉,入则孝,出则弟,守先王之道,以待后之学者,曰伊尹。居畎畆之中,乐尧舜之道,曰:‘尧舜之道,孝弟而已矣。’”圣贤所谓道如此,通天下愚夫愚妇与知与能,未闻他有所谓道,一二人可以特相授受而擅之以名家也。前日邻邑有某氏子者,过予坐,甫定则谈理学,出入乎儒先语録者,葢数十氏。予不应,徐语之曰:“子若生濂溪、周子之前,则如之何?”夫生夫濂溪、周子之前者,世无语録也,而如周子者得于何所?口传耳授哉!二程知之,故皆终身不多道周子之语,而学其所学,卒以大合。周之得爲周,程之得爲程者,如彼也。今吾子生语録之世,一岀言则本语録,岂徒不得爲先儒,将不得爲吾子矣?何也?并吾子之身心皆非吾子所自有也。若然者,吾将名之曰“巫觋之学”。夫巫觋托神以与人言,不知其爲神爲托欤?抑托于神欤?俟其神气苏醒而复问之,则曰:“吾不知适何言矣。”故身心者,我之身心,实知实行实得实用,不如此者,托于人与爲人所托者也。自唐而上,若晋若汉,士之学虽各有▯,然其爲之也,亦各尽其心思,犹未至一切委其口耳于他人也。今书肆之书易得,有铜钱数百即可得语録若干家,取视之编类,整整欲言性,性之言千万,欲言仁,仁之言千万,而又风气日薄,机警巧慧之子所在不絶,产被以学子之服,而读四书数叶之书,则相逢语太极矣。自先圣所删定诗书,已有置之不读,葢无问其他,而理学自命者,箪食豆羮见于色可也,乞墦余而归,不羞其妻妾可也,杀越人于货可也。呜呼,其不为俗化,一大厄欤?孔子曰:「古之学者爲已,今之学者爲人。」又曰:「文莫,吾犹人也,躬行君子则吾未之有得。」予之不敏,不足进于学而不爲已躬行,亦窃耻之。幽居少事时,自循省平生罪悔,往不可追,独幸而无目前之过,则掩巻沉思间,亦窥见天地圣贤之心于言语文字之表。若收拾余年,稍不愧于三代南畆之民,则幸甚矣。学不敢言也。信叔不远四五百里,从予于桑麻间,坐卧一室,书巻左右,与同舍言惟存寄食于吾厨,羮藜饭糗,或日昃不至,相与安之。破屋穿漏,值半岁多雨,几席沾润,无厌色,此意岂有爲哉?亲命之归,则惠予诗,依依而不忍遽别,予亦爲之黯然。嗟乎,子归矣!有吾孔子之书在,以予观子,既有意为已躬行者,即此而加之意焉,将惟日不足,而又何异闻知之于其行也?姑书所与语者以赠,而其中偶及于俗化之云云者,吁言人之过矣。然吾党不可以胥溺,故私告及焉,而幸勿以示他人也。

译《送黄信叔序》新昌黄信叔和我相处了几个月,我每天同他谈论;我能说,信叔能听,信叔能问,我能回答,彼此很有启发。他将要回去,又请求说:“希望能听到一些教诲。”我于是茫然,不知道该怎样告诉他;信叔已经吩咐仆人捆扎行李了。因为我不知道该怎样告诫他,他又停留了两天等待;我最终还是没有什么可告诉他的,于是对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没有什么可告诉你吗?是我从前有所知晓,如今迷惑了吗?是我从前能够说话,如今变哑了吗?”我是因为惊异于你的问题,所以慎重对待这番告诫;因为慎重对待,最终反而无话可说。虽然如此,你把我没有什么可告诉你的这件事仔细思考,应该比得到一番现成的告诫更有益。前些日子从容交谈的内容,都是就着具体的事情和事物来说,所以整天谈也不会穷尽。今天没有具体事情可依凭,却想特意说些从未说过的话,希望满足你有所收获后再回去的愿望。唉,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孟子说:“这里有这样一个人,入朝则孝顺父母,出外则敬爱兄长,守持先王之道,以等待后世求学的人;这就是伊尹。他居住在田野之间,以尧舜之道为乐,说:‘尧舜之道,不过是孝悌罢了。’”圣贤所说的道就是这样:天下的愚夫愚妇都能知晓、都能做到,从未听说还有另一种所谓的道,可以由一两个人特别相互传授,并据此独自标榜为一家之学。前些日子,邻县有某氏的儿子来我这里坐谈,刚坐定便谈论理学,出入于儒家先贤的语录,涉及的竟有几十家。我没有回应,只慢慢对他说:“假如你出生在濂溪周子之前,那将怎么办?”如果出生在濂溪周子之前,世上根本没有语录;那么像周子这样的人从哪里得到学问呢?难道靠口头传授、耳朵听受吗?二程知道这一点,所以一生都不多谈周子的言语,而是学习周子所学习的东西,最终与周子高度契合。周子之所以成为周子,程子之所以成为程子,正是这样。如今你生在有语录的时代,一开口便以语录为依据,岂只是不能成为先儒,甚至连你自己也不能成为了吗?为什么呢?因为连你的身心都不是你自己所有的了。若是这样,我将把它称为“巫觋之学”。巫觋假托神灵同人说话,究竟是神灵在说话,还是假托神灵说话?等到他的神气苏醒,再问他,他便说:“我不知道刚才说了些什么。”所以,身心是我的身心,确实知道、确实行事、确实得到、确实运用;不是这样的人,就是把自己托付给别人,或者被别人假托来讲话。自唐代以上,比如晋代、汉代,士人的学问虽然各有弊病,但他们做学问时也各自尽用心思,还没有达到把自己的言语和耳闻一概委托给别人的地步。如今书坊里的书很容易买到,有几百个铜钱就可以得到若干家的语录;拿来一看,编排得整整齐齐,想谈性,谈性的有千万条;想谈仁,谈仁的也有千万条。而且世风日益浅薄,机警聪慧、善于投机的孩子到处不断出现,穿上学子的衣服,只读过几页四书的书,就相逢谈论太极了。连先圣删定的《诗》《书》,也已经有人放置一旁不读,更不用说其他书了;那些自命为理学家的人,把一箪饭、一豆羹放到眼前便显露出贪婪的脸色,可以;乞讨坟墓祭祀的残余食物回来,也不以妻妾为羞,可以;为了财货杀人越货,也可以。唉,这难道不是不被世俗同化的一大灾难吗?孔子说:“古代的学者是为了自己,今天的学者是为了别人。”又说:“文章学问方面,我还可以和常人一样;至于亲身实行君子之道,我还没有得到。”我天资愚钝,不能进入学问而又不能做到为己、躬行,也私下以此为耻。幽居少事的时候,我常常自我反省平生的罪过和悔恨;过去的事情不能追回,只庆幸眼前没有过错,那么在合上书沉思之间,也能从言语文字之外窥见天地圣贤的心意。如果能收拾余生,稍微不愧于三代南亩中的百姓,那就非常幸运了。学问的境界,我不敢谈。信叔不远四五百里,从桑麻田间来跟随我,坐卧在一间屋子里,书卷放在身旁;他同舍中人所说的,只是寄食在我家厨房,吃藜羹、糙米饭,有时到了太阳西斜还没有饭吃,彼此却都安然处之。破屋漏雨,正逢半年多雨,席子和坐具都被水汽沾湿,信叔却没有一点厌烦的脸色;这种心意难道是有所企图吗?他的母亲命令他回去,他便送给我诗,依依不舍,不忍立即分别,我也因此黯然神伤。唉,你回去吧!有我们孔子的书在;依我看来,你既然已经有意为自己而学习、亲身实行,就在这些书上更加用心吧。这样将会唯恐每天的时间还不够,又何必把那些另外听到、知道的东西看得高于自己的实践呢?姑且把我们交谈过的话写下来送给你;其中偶然谈到世俗化之类的话,唉,是说到了别人的过错。然而我们这一类人不能彼此沉溺其中,所以私下告诉你这些,希望你不要拿给别人看。

赠邓山人序古人制祭祀之礼,其初必有深知鬼神之情状者,不然则其所荐于其所嗜,其所向于其所在。曰:“事死如事生,事亡如事存。”而间有岀于事生事存之外,不可尽以事生嗜好居处推者,夫岂意有所则哉?庙之用衅,与求神于祊之类是已。邓慧观至人家,輙能见人之先灵。予欲验其信否,一日试与俱往,七八家无不见者。其言丈夫之位行,妇人之姓氏,与其容貌衣冠言笑教戒子孙,聼之未有不▯然者也。至于教戒之辞,则率为劝善禁恶之辞,人有隐微之恶,亦能指实明告,责以不可滋长,以取谴造物,妨絶宗祀,则未有不耸然者。予问慧观何以然,所传何术?曰:“安得有术,他人不见而我独见,正自不知其故耳。”人屈之往,亦殊不乐,与之钱,亦间能辞不取,自谓居家耕田爲业,不以此爲利也。又问可授之子孙乎?则茫然曰:“予何説以传之?”呜呼!予观慧观朴甚,言语拙讷,字文亦未尽通。参之汉书所谓“民之齐肃聪明精采不贰,神或降之”,圣人制祭祀,则使为坛位者皆所不类,而能如此,岂朴于外乃所以为明于中乎?吕雉、田蚡将终,皆有视鬼者,见赵王如意、窦婴、灌夫执之不置,与左传载申生事同,彼则屈也,非慧观比。石勒时有僧图澄,掌中见鬼神,慧观或似之。其命名曰慧观,岂佛者之徒与?是皆非予所知,惟其语可听,使人凛然思鬼神之德,洋洋乎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也。则一念之动,戒谨恐惧而不敢肆,可谓有助于人而无恶于世矣。其归也爲序以赠之。

赠福上人序福上人以竹房吟巻示予,而问曰:「予从士大夫游,多言僧诗宜脱去蔬笋气,君以爲何如?」予曰:「此评岀于吾家六一翁。虽然,前爲惠勤一人言也。勤舍孤山西湖,远游京师,久之,其风味固应有此,亦不谓僧皆当如此也。诗各从本色自佳,今使山林髙人强説富贵,岂惟不能,亦不愿。若纨绮子弟作穷淡语,纵使道得,亦料想也。蔬笋僧诗正味,何必他脱去耶?且非特僧诗,吾軰正患不蔬笋,如蔬笋,其何洁如之?屈骚兰,陶诗菊,读之直作兰菊气,亦各从其嗜好发岀也。絶顶新秋之章,僧家絶唱。福上人既摘竹房二字自号矣。予读巻中『山宿』『溪宿』之作,便恍然如身厯其间,而上人能道者,予不能道也。使上人遂得翠微深稳处,宴坐一室,而尘縁酬应之作尽罢,则髙标幽韵,岂特杰岀四五百年吟僧?向上佛祖,当别有防头处也。」

寳祐五年二月六日庐陵欧阳某书

刘山立论藁序月磵刘山立,少即负文名,三举而后第,时年三十有七,赴官未几死,可谓淹场屋矣。如其年仕日固长也,事业竟不及见,独平生遗藁在此。其论也:君精敏絶人,而自视欿然。与古潭、湖伯两友,一日共説《大学》首章,觉小滞,两人同难曰:“年今几矣,学不进,奈何?”别半月余,复聚坐,甫定,即举前语,色皆若有大失亡者。白鹭洲初筑精舍,古心江先生谓已第而未仕者盍俱来,君虚心敛容,远袖书至,又如弱冠少年作拜讲下,惟恐不得有闻也。予时亦与列,每竹间月明,对语过中夜无寐。时精舍器具皆未备,日或索杯水不能得,相与安之。君至期至,意绪殊忽忽,谓予曰:“科举累我久,人生得婆娑林谷,贮满腹书足矣,何用他求?”呜呼,君所志如此,抚此藁如之何,不深爲之悲叹?君长予七岁,君名起时,予每读君文,不知君何友。他日君辱友予,见其身自损抑,乃知君之可敬,不独其文也。君之子翔龙,若族诸弟,皆从予游,而翔龙前年荐于漕闱,其爲人庶乎肖君者。其于遗藁知所收拾,此编外他日十余倍也。夫此固爲人子者之事,然予每见此而多所感也。呜呼,山立幸哉!山立讳南甫,家吉水永昌乡,是乡多其徒云。

译《赠邓山人序》古人制定祭祀礼制,起初一定有深知鬼神情状的人;否则,为什么要把鬼神所喜欢的东西献给它们,要在它们所在的地方祭祀它们?古人说:“侍奉死者如同侍奉生者,侍奉亡者如同侍奉存在者。”其中偶尔有超出侍奉生者、侍奉存在者范围的做法,不能完全用生者的嗜好和居处来推知,这难道是因为心中另有意图吗?宗庙中举行衅祭,以及在祊门求神之类,就是这样。邓慧观到别人家,往往能够看见别人家的先灵。我想验证这件事是真是假,有一天便试着和他一同前往,走了七八家,没有一家他看不见。他能说出亡者中男子的排行和品行、妇人的姓氏,以及他们的容貌、衣冠、言谈笑貌和对后代的教诫;听到这些,没有人不感到惊异。至于教诫的话,大多是劝善禁恶之辞;人隐藏细微的恶行,他也能指明实情,清楚告诉对方,责备其不可使恶行滋长,以免招致造物者的谴责、妨碍断绝宗族祭祀,因此没有人不悚然警惧。我问慧观为什么能这样,传授的是什么术法。他说:“哪里有什么术法?别人看不见而我独能看见,我自己正不知道其中的缘故。”人们勉强他前往,他也很不高兴;给他钱,有时他还推辞不收,自称在家以耕田为业,并不靠这件事获利。我又问,这种能力可以传给子孙吗?他茫然地说:“我凭什么说出办法来传给他们呢?”唉!我看慧观十分朴实,说话笨拙迟钝,文字也没有完全通晓。参照《汉书》中所说的“百姓齐肃聪明,精气专一,神灵或许会降临”,圣人制定祭祀礼制,就使设置坛位的人都不是一般人,而慧观竟能这样,难道外表朴实正是内心明达的原因吗?吕雉、田蚡临死时,都有人能看见鬼,见到赵王如意、窦婴、灌夫拘执他们不放,这和《左传》记载的申生之事相同;但那些人是受鬼所屈服,不能和慧观相比。石勒时有个僧人图澄,能在手掌中看见鬼神,慧观或许有些像他。他取名慧观,难道是佛门中人吗?这些都不是我所知道的;只是他的话值得听,使人凛然想到鬼神的恩德,浩浩荡荡,仿佛就在上方,仿佛就在左右。这样一来,人一念有所发动,便会戒慎恐惧而不敢放纵,可以说对人有帮助而对世间没有害处了。他回去时,我写下这篇序送给他。《赠福上人序》福上人拿《竹房吟》诗卷给我看,问我说:“我同士大夫交游,他们多说僧人的诗应当脱去蔬笋气,您认为怎么样?”我说:“这是我家六一翁提出的评论。不过,那只是针对惠勤一个人说的。惠勤住在孤山、西湖,后来远游京师,时间久了,他的风味本来就应当如此;也不能说所有僧人的诗都应当这样。诗各自依循本色才好,如今若让山林中的高士勉强谈论富贵,岂只是做不到,他本来也不愿意。若让穿绫罗的子弟写穷淡之语,即使说得出来,也只是料想而已。蔬笋气正是僧诗的本味,为什么一定要脱去呢?而且不只是僧诗,我们这些人正担心自己没有蔬笋气;如果有蔬笋气,那是多么清洁啊!屈原《离骚》中的兰,陶渊明诗中的菊,读起来简直就是兰菊的气息,也都是从各自的嗜好中发出的。《绝顶新秋》一章,是僧家诗中的绝唱。福上人既然摘取‘竹房’二字作为自己的号,我读卷中《山宿》《溪宿》等诗,便恍惚如同亲身经历其中;只是上人能够说出的,我却说不出来。假使上人终于得到翠微深稳之处,安坐一室,完全停止尘世因缘中的应酬之作,那么他的高尚品格和幽雅韵味,岂只是杰出于四五百年来的吟诗僧人之中?向上追溯到佛祖,也当另有可观之处了。” 宝祐五年二月六日,庐陵欧阳某书。《刘山立论稿序》月涧刘山立,年少时就享有文名,参加三次科举之后才中第,当时三十七岁;赴任不久便去世,可以说长期困顿于科场了。如果按照他的年寿和仕宦时间计算,本来还很长;他的事业终于没有来得及看见,只有平生遗稿留在这里。他的论说是这样的:刘君的精明敏锐超过常人,却总是看轻自己。他和古潭、湖伯两位朋友,有一天共同讲说《大学》首章,觉得其中有小小的滞碍,两人一同责难说:“年纪如今这样了,学业还没有进步,怎么办?”分别半个多月后再次聚坐,刚刚坐定,就提起前面的话,脸色都像遇到了极大的失落。白鹭洲刚开始修筑精舍,古心江先生说,已经中第而尚未做官的人何不都来;刘君虚心收敛容色,远道袖着书前来,又像二十岁左右的少年在讲堂下行拜礼,只怕不能有所听闻。我当时也在其中,每逢竹林间月色明亮,彼此交谈常常超过半夜而不能入睡。当时精舍的器具还没有备齐,有时整天索要一杯水也得不到,大家却都安然处之。刘君到了约定的期限前来,情绪很是怅惘,对我说:“科举使我劳累太久了;人生能够在山林中自由徜徉,把满腹书籍储藏在心中,也就足够了,还要追求其他什么呢?”唉,刘君的志向既然如此,抚摸着这些遗稿,怎能不为他深深悲叹?刘君比我大七岁,在他的名声兴起时,我每次读他的文章,都不知道他有哪些朋友。后来刘君屈尊和我交友,看到他亲自抑制、贬低自己,这才知道刘君值得敬重,不只是因为他的文章。他的儿子翔龙,以及同族的几个弟弟,都跟随我交游;翔龙前年在漕闱中被荐举,他的为人或许很像刘君。他对于遗稿知道应当收拾整理,这一编之外,日后所得还会有十多倍。这本来是做儿子的责任,但我每次见到这些,感慨总是很多。唉,山立真是幸运啊!山立名讳南甫,家在吉水永昌乡,听说这个乡里有许多人是他的门徒。

赠了敬序往年予长岳麓山中碑十余寻其差古者其一李北海开元中为僧寺撰其一记国初初建书院忘撰者名碑言书院乃寺地有二僧一名智璿一名某念唐末五季湖南编户风化凌夷习俗暴恶思见儒者之道乃割地建屋以居士类凡所营度多岀其手时经籍缺少又遣其徒市之京师而负以归士得屋以居得书以读其后版图入职方而书院因袭増拓至今予读此甚善二僧之用心与予同读者乃笑之若谓此碑爲不足存嗟乎自白鹿洞诸书院经近世诸大贤主张扶植必推本其初爲何人之居岀何时之意后虽有述而始作之善不可没也智璿若某二僧者生于彼时同时有位与力过二僧者何限彼不爲此举而此爲之岂不大可嘉哉独以其僧也而今置之不道其亦不得爲公也已吾州万安县有僧寺在韶山曰了敬者前太守于潜徐公静观先生书云壑二大字遗之其徒目爲云壑上人邑之闻士頼子平刘元芳与上人爲方外友而上人爲之筑读书堂于寺之隙地求予书堂扁不逺二三百里而来留十余日而不厌此岂寻常僧家干求所可比惜予不能作大字书岳麓故事遗之上人有诗质予其言心性多先儒语録中语然则筑堂之意固有在矣

赠郭元吉序郑季咸善相人,而旬日之间,见季咸者皆走。何必季咸?曰:“某人死,某人死。”而见郭元吉者亦走矣。郭精易,不幸屡中,然走者亦可笑。古人云:“吾已知富不如贫,贵不如贱,但未知死何如生耳。”范文子祈死,哭嗣祖者,以其死为福。呉中髙士,至求死不得,死政自难。彼走者,独安所避?死小人幽惨不自知。我歌:“相防不遄,何待?”君子闻道于天,顺俟不贰,其自知久矣。奈何以此惧之?管辂尝恨不寿,景纯临卦得终。卜人者不自卜,予将夣豫,且焉。元吉闻吾言,变色起。予拊掌曰:“季咸走矣。”

送陈驻泊序今之医不知古有《难经》《素问》者,十之八九,阴阳五行之理,盖懵然矣。药方不过数十,药品亦不过数十,视其箧之所有,颠倒用之。幸而求医者命不死,爲医者命当通则如是,亦足以愈病人,随声称道之。其受误夭折者无数,曰医何罪?彼命尽也。医既自恕,人亦无责。予尝见一人求医,医至不肯用,或问其故,对曰:「彼未必善医,而我善相。我见其面有杀气,不敢于彼手纳命也。」噫!医不知脉,不知方,而求愈人病于幸中,此手不持刅之屠伯尔。窃意世之志于活人者,倘肯为医,必多读古书,而多读者必山林之士。予不敢以此望于廛市间也。安福陈济庵之为医,近诸公间多称之者。前年亲见其疗庐陵宰,盖其病数种,若不可为。君曰:「不可惑也,吾疗其一而已矣。」其一愈,数者牵连皆愈。予亦以予病问焉,君曰:「证颇与宰同,然子将对一证用一药耶?若尔,吾不能。吾又疗其一而已矣。」少顷,药力至,常脉复。疗者固疗,不疗者亦疗,自有同时俱愈之理,而子不知也。予心是之,及效果然。君之用药不尽守古方,或损或益,惟意所去取,而告人则曰:「古方无不佳者,然人各一病,所感不同,病或久近传变复异,使古医在此亦必随时处之,安得以疗甲疗乙哉?」是大有理。比荐与一故人,其人平安无恙,随宜酬待之,未甚异之也。防其族一妇人病死,将敛矣,遣往视之,君曰:「一部脉犹活,未死也。」与药灌一服而苏,家人大喜,将以厚礼谢之。君曰:「未也,可活数月,然须市药脩合,及时亟救之。少缓则前病再作,无如之何。」脩合者不尽如君説,活仅六十日。予故人告予以为神。咸淳五年十二月初七日,庐陵面墙翁欧阳某书。

巽斋文集巻七

钦定四库全书

巽斋文集》巻八宋欧阳守道撰序

译《赠了敬序》往年我在岳麓山中主持十多处碑刻,寻找其中年代较早的,找到一块是李北海在开元年间为僧寺撰写的,另一块记载国初刚刚建立书院的事,却忘了撰写者的姓名。碑文说,书院原是寺院的土地;有两位僧人,一位名叫智璿,另一位姓名不详。他们想到唐末五代时湖南编户的风俗教化衰败,习俗凶暴恶劣,便希望见到儒者之道,于是割出土地、建造房屋来安置士人,凡是筹划经营的事情,大多出自他们之手。当时经籍缺少,又派遣弟子到京师购买,背回来给士人。士人有房屋可以居住,有书籍可以阅读。后来版图收入职方,书院便沿袭下来,逐渐扩建至今。我读到这里,很赞赏两位僧人的用心;和我一同读的人却嘲笑我,似乎认为这块碑不值得保存。唉!自白鹿洞等书院以来,经过近世各位大贤的主持扶植,必定要追溯它最初是谁居住、出于什么时代的意图。后来虽有继述之人,但创始者的善举不能埋没。像智璿和另一位僧人这样的人生在那个时代,同时有权势和力量超过他们二人的,不知有多少;那些人没有做这件事,而这两位僧人做了,难道不是非常值得嘉奖吗?只因为他们是僧人,如今便把他们置之不论,这难道不是不能称为公允吗?我州万安县有一座僧寺在韶山,寺中有位名叫了敬的僧人。前太守于潜徐公静观先生写了“云壑”两个大字送给他,他的弟子称他为云壑上人。本县的名士赖子平、刘元芳和上人是方外朋友,上人为他们在寺院空地上修筑读书堂,来求我题写堂匾,不远二三百里而来,停留十多天也不感到厌倦。这难道是寻常僧人向人求取文字所能相比的吗?可惜我不能写大字,无法把岳麓的故事送给他。上人有诗拿来请我评议,其中关于心性的话,多是先儒语录中的话。这样看来,他修筑读书堂的意图本来就有所寄托了。《赠郭元吉序》郑季咸善于给人相面,在十天之内,被季咸看过的人全都逃走了。为什么一定要逃避季咸呢?他说:“某人要死了,某人要死了。”被郭元吉看过的人也逃走了。郭君精通《易》,不幸屡次占验准确;但那些逃走的人也很可笑。古人说:“我已经知道富不如贫,贵不如贱,只是不知道死和生相比怎么样。”范文子祈求死亡,哭悼嗣祖,因为把他的死看作福分。吴中的高士甚至想求死而不能,死亡本来就是困难的。那些逃走的人究竟能躲到哪里去?小人死后处在幽暗惨苦之中,自己却不知道。我吟道:“相防不遄,何待?”君子从上天那里听闻了道,顺应天命等待,心志不二;关于死亡,他自己早已明白了。为什么还要用这件事来吓唬他?管辂曾经遗憾自己不能长寿,景纯临死前占卦而得知寿终。替别人占卜的人不能替自己占卜,我将要梦见豫卦,也就到此为止吧。元吉听到我的话,变了脸色,起身离开。我拍掌说:“季咸已经逃走了。” 《送陈驻泊序》。如今的医生不知道古代有《难经》《素问》,十个人中有八九个如此;对于阴阳五行的道理,大概都懵然无知了。他们所用的药方不过几十种,药物也不过几十种,看到药箱里有什么,就颠倒错乱地使用。幸好求医者没有因此丧命,行医者若命中注定能够通达医道,竟也可能这样治好病人,病人便随声附和地称道他。那些因受误治而夭折的人不计其数,医生却说:“医生有什么罪?那是他的寿命已经尽了。”医生既然自己宽恕自己,别人也就无法责怪他。我曾见过一个人去求医,医生来了却不肯施治。有人问他原因,他回答说:“那个人未必擅长医术,而我善于相面。我看见他的脸上有杀气,不敢把性命交到他手里。”唉!医生不懂脉象,不懂药方,却想靠侥幸治好人的病,这就像一个手里不拿刀的屠夫伯。私下想来,世上有志于救活人的人,倘若肯行医,必定会多读古书;而多读书的人,必定是隐居山林之士。我不敢把这种希望寄托在城市市井之间。安福人陈济庵行医,近来在诸位名公之间多有人称赞他。前年我亲眼见他医治庐陵县令,那人的病有好几种,看起来似乎无法医治。陈君说:“不必被表面现象迷惑,我只医治其中一种罢了。”其中一种病好了,其他几种也相互牵连着全都好了。我也拿自己的病去问他,陈君说:“你的病证颇像县令的病,不过你难道要针对一种病证用一种药吗?” “如果这样,我就不能医治。我也只医治其中一种罢了。”过了一会儿,药力发作,正常的脉象恢复了。该治疗的固然治好了,未曾直接治疗的也随之痊愈,自然有同时全都痊愈的道理,只是你不知道罢了。”我心里认为他说得对,等到疗效显现,果然如此。陈君用药并不完全拘守古方,有时减损,有时增益,只凭自己的判断取舍;但他告诉别人说:“古方没有不好的,然而每个人各有一种病,所受的感邪不同,病情有的久、有的近,传变反复也各不相同。即使古代的名医在这里,也一定会随着时势病情加以处置,怎么能用治甲病的方法来治乙病呢?”这话很有道理。此前我曾把他推荐给一位故友,那人平安无恙,便随意酬谢接待他,并没有特别看重他。后来听说他的族中有一位妇人病危将死,已经要入殓了,便派人请陈君前去察看。陈君说:“有一部脉象还在跳动,她还没有死。”给她灌下一服药,她便苏醒过来,家人大喜,准备送厚礼答谢他。陈君说:“还不行,她可以活几个月,但必须买齐药物配制,及时赶紧救治。稍有迟缓,原来的病就会再次发作,那时便没有办法了。”配制药物时没有完全按照陈君所说,她只活了六十天。我的那位故友告诉我,认为陈君真是神医。咸淳五年十二月初七日,庐陵面墙翁欧阳某书。《巽斋文集》卷七。钦定《四库全书》。《巽斋文集》卷八,宋代欧阳守道撰写的序。

清溪刘武忠公诗集序百年来中原故家,家长沙者颇多。予雅好四方之文献,比虽幽居南岳之麓,而美人胜士不鄙谚予者,亦相踵至。坐甫定,则必敬问其先世,想乔木之所在,动黍离之遐思。往往酬接未竟,继以悲叹。嗟夫,予心犹然,则夫侨寓者子孙之心,岂相逺耶?寓刘阳县有曰刘两府者,谓绍兴功臣武忠公也。公秦州人,其元孙坦示予以神道碑与公清溪诗集。神道碑洪景卢撰,予三十年前既读章茂献所作公传矣。碑传详畧小异,而大槩予所知也。惟其诗集则见昉今日,葢公之生不幸奸桧用事,才志抑不及展。顺昌之战,勲名甚盛,然在公犹毫末尔。后遂韬晦自全,诗酒间功臣至此亦大可悲矣。集中有《读郭汾阳传四絶》者,可见其情也。余二百余首,或爱其幽淡闲雅,有尘外趣,囘叱咤云雷之勇为吟,防风月之归,如岀二人。以予观之,此葢公平生兵法也。决机两陈之间,力不敌则宁使敌易我。在顺昌时,使人以太平边帅子诳敌者,乃公取胜之第一筹也。后来不幸遂当以此施之于桧。我之气吞雠敌,不可使乌珠知之,亦不可使桧知之。乌珠知则敌坚,桧知则身危。两当愚之,而后可。桧方喜其易与,曽不知正堕术中也。此英雄所以高人数等欤?桧与国宰,乃使元功宿将以乌珠待已。国事至此,尙何言哉?百年之后,予乃读此集而歔欷。公乎有灵,母谓世无识此心者。

陈舜民诗集序天宝后,诗人好为愁苦羇寓之诗,吾家六一翁载此于《五行志》,以为妖。《五行志》志灾祥多矣,诗亦有闗系欤?治世之音安以乐,其政和;乱世之音怨以怒,其政乖;亡国之音哀以思,其民困。气之所感,作诗者亦不自知其然也。陈君舜民工诗,工且富。工不必富,富不必工,陈君兼之。予恨不尽见,恨不尽识。诹之,知诗者一口曰:“舜民诗平易自得。”噫,亦所谓治世安乐之音也。予独为舜民喜也欤?圣代累世之泽,沈浸醲郁,齐民饱食以嬉,而才且秀者彬彬辈岀,作为诗文。前代诗人或旷世间见,才以一句一联一篇称,而今以诗鸣者往往精到,当其得意自许,亦何啻家苏梅而人黄陈也?视唐天宝以后诗人气象何如耶?平易自得如舜民诗,亦可以甚幸其所遇矣。诗之为诗,既可以观所遇,又可以占方来,宜吾于舜民甚幸之也。昔邵先生字尧夫,自集其诗曰《击壤》。微五圣百年太平之盛,无此集也。诗人谓先生字尧夫,而集名《击壤》,甞有“先生全道总无遗”之句。尧夫已矣,舜民诗何以之名?

送谭道士归湘西序予欲与道士谭君享夫言大学,旁人得无怪予矣乎?噫!予可言,谭君可听也。君昔学于孔孟,去而之老庄。其之老庄也,视老庄之徒不屑也,则将归而之孔孟。自其未归言之,当名君为畔。虽然,李陵晚年,倘不手循辫髪,曰“吾已变服,不堪再辱”,则陇西诸族,其终耻之乎?夫君中去而之老庄,其心尚谅也。《大学》曰:“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前日葢未知止尔。若知道,至于孔孟止矣。君复何之?惟未知止,故以为广居、正位、大道犹有外也,出而求之。此虽前辈间亦不免,而终以畔。坐享夫君之今日,真可与为吾党矣。葢既出而求之,无有也,则其归心纯一,无复外驰,静安虑得。君虽老,尚可望也。夫今之为老庄之徒者,又不得谓之老庄,宜君之不屑也。君浮游四方,多识前辈,今还长沙寓城中寿星观,则数涉江访予于岳麓书院。其言曰:“予嗜读书,然自为道士,力不能养一僮,故书亦不自随,随寓借读而已。今老矣,势不能复客于诸公,惟往来书院听讲论之余,亦足以乐也。”而数涉江良苦,愿为我谋之。予曰:“予安能为君谋?君盍往告漕帅荆溪先生乎?”书院之左万寿道宫在焉。书院新辟一迳,直苍莨谷,以道宫之在其上也。名其迳之亭曰“归儒”,于是数月矣。君若老于此宫而应此名,无与彼事,而惟此名之思也,亦足以遂君之志矣。道术裂二千年,将合,合必自兹迳始。宝祐甲寅夏六月哉生明,庐陵欧阳守道序。

译《清溪刘武忠公诗集序》。一百年来,中原世代仕宦的旧家族中,家长迁居在外地的很多。我一向喜爱四方的文献,近来虽然隐居在南岳山脚下,但那些品德美好的人和杰出士人不嫌弃我,也接连前来。刚刚坐定,我就一定恭敬地询问他们的先世,想象那些高大的树木所在之处,动辄生出对《黍离》的悠远感慨。往往还没有应酬完,便接着悲叹起来。唉,我的心情尚且如此,那么寄居在外的人们的子孙之心,难道会与我相去很远吗?寄居在刘阳县的,有一位称作刘两府的人,说的就是绍兴年间的功臣武忠公。武忠公是秦州人,他的玄孙刘坦拿神道碑和武忠公的《清溪诗集》给我看。神道碑由洪景卢撰写,三十年前我已经读过章茂献所作的武忠公传了。碑文和传记详略略有不同,但大体都是我所知道的。只是他的诗集,我直到今天才见到。大概武忠公生逢不幸,奸臣秦桧掌权,他的才能和志向受到压抑,未能充分施展。顺昌之战中,他的功勋声名极为显赫;然而在武忠公看来,那还不过是微末小事罢了。后来他终于收敛锋芒、隐晦自保,功臣竟沦落到只能在诗酒之间自娱的地步,也实在令人悲哀。诗集中有《读郭汾阳传四绝》,从中可以看出他的心情。其余二百多首诗,有的可爱在幽静淡泊、闲适高雅,具有尘世之外的情趣;把叱咤风云、驾驭云雷的勇气写成吟咏,把防御风月的归隐之意写入诗中,仿佛出自两个人之手。在我看来,这大概就是武忠公一生的兵法。在两军陈兵之间决定战机,力量敌不过对方时,宁可让敌人轻视自己。顺昌之战时,他派人冒充太平边帅的儿子去欺骗敌人,这正是武忠公取得胜利的第一步谋略。后来不幸又要把这一计策施用于秦桧。我吞并仇敌的气势,不能让兀术知道,也不能让秦桧知道。兀术知道了,敌人就会加强防备;秦桧知道了,自身就会陷入危险。必须把这两个人都蒙骗住,然后才能成功。秦桧正为武忠公容易对付而高兴,却不知道自己正好落入了他的计谋之中。这就是英雄之所以高出常人许多的地方吗?秦桧和国相,竟让开国元勋、久经战阵的老将把兀术当作自己来对待。国事到了这种地步,还能说什么呢?百年之后,我才读到这部诗集,因而抽泣感叹。武忠公啊,如果您在天有灵,不要说世上没有了解您这番心意的人。《陈舜民诗集序》。天宝以后,诗人喜欢写愁苦羁旅寄居之诗,我家六一翁把这一现象载入《五行志》,认为这是妖异之兆。《五行志》记载灾异祥瑞的事情很多,诗歌也有关系吗?太平时代的声音安宁而快乐,这是因为政治和谐;乱世的声音怨恨而愤怒,这是因为政治乖乱;亡国的声音悲哀而深思,这是因为百姓困苦。气运所感,写诗的人也不知道自己竟会如此。陈舜民擅长作诗,既精工而且作品丰富。精工的不一定丰富,丰富的不一定精工,陈君两者兼有。我遗憾不能把他的诗全部读到,也遗憾不能把他的诗全部了解。向人询问,凡是懂诗的人都异口同声地说:“舜民的诗平易自然,自得其趣。”唉,这也就是所谓太平时代安宁快乐的声音了。我难道只是替舜民高兴吗?圣明时代世世相承的恩泽,浸润深厚而浓郁,普通百姓吃饱饭后安闲嬉游,而才华出众又秀美的人才成群出现,写作诗文。前代诗人有时隔很久才出现一个,凭一句、一联或一篇文章著称;而如今以诗歌闻名的人,往往都精深周到。他们得意自许时,又何止是家家都如苏、梅,人人都如黄、陈呢?与唐代天宝以后的诗人相比,气象又怎么样呢?像舜民的诗这样平易自然而自得,也可以说是非常幸运地遇到了这样的时代。诗之所以成为诗,既可以用来观察作者所处的时代,也可以用来预知将来;我对舜民感到非常庆幸,正是这个道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口〕 从前邵先生字尧夫,自己编集他的诗,题名为《击壤》。如果没有五圣以来百年太平盛世的隆盛局面,就不会有这部诗集。诗人称先生字尧夫,而诗集名为《击壤》,他曾有“先生全道总无遗”这样的诗句。尧夫已经不在了,那么舜民的诗应当用什么来命名呢?《送谭道士归湘西序》。我想同道士谭君讲论《大学》,旁人难道不会觉得奇怪吗?唉,我可以讲,谭君也可以听。谭君从前学习孔子、孟子的学说,后来离开它而转向老子、庄子的学说。他转向老庄时,却又看不起老庄门徒那种做法,于是将要回归孔孟之道。从他尚未归返这一点来说,应当把他称作背叛者。虽然如此,李陵晚年假如不是亲手沿着辫发,说“我已经改换服装,不能再受辱了”,那么陇西各族的人,难道最终会以他为耻吗?谭君中途离开孔孟而转向老庄,他的内心还是可以谅解的。《大学》说:“知道应该止步的地方,然后才能心志坚定;心志坚定,然后才能镇静;镇静,然后才能安定;安定,然后才能思虑;思虑,然后才能有所收获。”前些日子他大概是不知道应当止步罢了。如果知道止步之处,到了孔孟之道便会止步。谭君还要到哪里去呢?只是因为不知道应当止步,所以认为广居、正位、大道之外还另有境界,于是走出去继续寻求。这种情形即使前辈中也有人不能避免,但最终都会成为背离正道的人。如今我能够坐享谭君走到今天的成果,他确实可以和我们同道了。既然已经走出去寻求过,却发现外面并没有什么,那么归返之心就会纯一,不再向外驰逐,也就能达到静、安、虑、得的境界。谭君虽然年老,仍然可以有所期待。如今那些做老庄门徒的人,又不能称为真正的老庄之徒,难怪谭君看不起他们。谭君游历四方,认识了许多前辈,如今回到长沙,寄居在城中的寿星观,便多次渡江到岳麓书院来拜访我。他对我说:“我喜欢读书,但自从做了道士,连一个童仆也没有力量养活,所以书也不能随身携带,只能随住随借来读罢了。如今我老了,势必不能再寄居于各位先生那里,只有往来书院,在听讲论道的闲暇读书,也足以自得其乐了。”可是他多次渡江,实在辛苦,希望我替他想个办法。我说:“我哪里能替您谋划?您为什么不去告诉漕帅荆溪先生呢?”书院的左边有万寿道宫。书院新近开辟了一条小路,直通苍莨谷,因为道宫就在谷上。于是给这条小路旁的亭子取名为“归儒”,到现在已经几个月了。您如果在这座道宫中终老,并且与这个名字相应,不再理会其他事情,只思考‘归儒’这个名称,也足以实现您的志向了。道家与儒家分裂了两千年,如今将要合流;合流一定要从这条小路开始。宝祐甲寅年夏六月既望,庐陵欧阳守道作序。

进士家状籍序乙已秋八月望,吾与友步月至郡贡院。至东门,天阔月高,夜色如昼。风从西来,古木撼响。相与席地而坐,感念畴昔,话裹饭待暁时事。提笔鏖战,犹有壮心。顾谓予僮:“归取酒来,予当醉此。”明年今夕,此地为他人战塲矣。酒至,饮数行,月色正中,谯楼三鼔。望数十步外,有一人,若携文书以来。谁何之?不应。旧时相传,贡院有神,颇现物怪。予方心动,携文书者至前揖,指予缾曰:“能与我共乎?”则酌之饮,又指贡院门曰:“何地无月,而饮于此?”予益心动,则示予所携文书曰:“此为明年进士家状题名籍,日吉辰良,为我书其首。我挟笔在此矣。”予索笔问曰:“子氏名可得闻乎?”曰:“予即刘宝臣也。前嵗题名籍首,君实书之。是嵗得儶甚盛,愿修故事。”予于是释然笑曰:“别子久不相忆,子几吓我?抑予初疑子鬼神,子是籍必灵。”取巨觞满引戱祝宝臣曰:“愿子神相文盟,此籍收拾万人英,此籍得人,子亦荣。子効其劳,相之成名。”人之谢子曰:“旨酒肥牲。”宝臣举酒曰:“敢不饮此,以从君祝。”于是各大笑去。

云萍録序安城萧正伯以《云萍録》求予序,予告之曰:「云萍指暂聚忽散言也。君行四方,与谁游居?是録所题,为谁姓名?王公大人,不可以云萍比也。当君之世,数十年之内,彼自非有大进退,虽迁除不一,亦随其迁除而有常居。君不欲见则已,欲见则往即之,岂望其与君他日相遇于南北东西耶?然则王公大人之姓名,不必録于此。録于此者,其必班荆而坐、倾盖而谈者也。布衣之士未甚知于当世,其中多有人焉。君幸而识之,则当谨记其姓名,以观他时之所立。虽然,亦岂无晦姓名而不君告,如史传所谓『某处丈人』『某处老父』『某处耕者、钓者、樵者、负者』乎?君将何以録之?」嗟乎,予甚欲君之多见斯人也。

赠周生序吾乡有为儒家制冠者,曰周生。绘杨诚斋、东山二父子像而日拜之。古心江先生来守郡,非有私惠于生也。先生去十有余年,生每语及之,则耸然拱手起立。予数见之矣,未甞夷踞而语先生也。康敬斋之塟,予实状其行以告古心,求铭。生得而读之,慰甚。在敬斋墓所,向予磬折不能已。生也,岂非民之秉彛,好是懿德者哉?观生所好,知生所恶也。所恶,生固不言也。然而其人不在生所好之列,是不言犹深言也。生制冠以给朝夕,无赢余之求。其心闲而不乱,故好恶无私。推其向背,有见贤思齐,见不善而内自省之意焉。他日生求予诗,予作《君子正冠》三章以遗之。其诗曰:「君子正冠,聪尔耳兮,尔耳不聪,易人之臧否兮,冠者尔耻兮。君子正冠,明尔目兮,尔目不明,易人之慝淑兮,冠者尔辱兮。君子正冠,公尔口兮,尔口不公,易人之贤否兮,冠者尔丑兮。」生所居去吾家五里,而时一过予。予未易得此于生也。复为书此。呜呼,予至于惧生之好予不终,则予之兢兢甚矣。

送欧阳山人序卜地塟亲人,子大事,而儒者与术家所云,或不尽信。近世朱文公独从之。至于江西业此术之众,则又奏之。奏疏其于宁亲焘后至拳拳也。妄意富与贵于塟亲之时,是诚何心?然使体魄得安,子孙绵逺,则非特存者此心,逝者亦此心也。尽存者之心,体逝者之心,犹恐有误,如之何而忽之?予同姓宾乡,家同邑之宣溪,葢刻意于此者,暇日来访,与之周视先茔,讫事言曰:「君家子孙贫贱无能愈于今日,若节春秋樽酒贰簋,展墓而返,则亦世有人也。」予谢曰:「得此足矣。」别去,书以送之。

译《进士家状籍序》。乙已年秋八月十五日,我和朋友步行到郡贡院赏月。到了东门,只见天空辽阔,月亮高悬,夜色如同白昼。风从西边吹来,古树摇撼作响。我们一起席地而坐,感念往昔,谈说着带着干粮等待天明的事情;提起笔来奋力应战,仍然有一番壮心。我回头对我的僮仆说:“回去取酒来,我要在这里痛饮至醉。”明年的今夜,这里就将成为别人应试的战场了。酒送来后,我们喝了几杯,月亮正当中天,谯楼已经敲了三更。向几十步之外望去,有一个人,像是带着文书而来。问他是谁,他不回答。过去相传贡院有神,常常显现怪异之物。我正心中悸动,那带文书的人走到面前作揖,指着我的酒瓶说:“能和我共同饮用吗?”于是斟酒给他喝;他又指着贡院门说:“哪里没有月亮,为什么偏偏在这里饮酒?”我更加心惊,他便给我看所带的文书,说:“这是明年进士家状题名籍,选定了吉日良辰,请您为我书写开头。我已经带着笔在这里了。”我索取笔,问他说:“可以听听您的姓名吗?”他说:“我就是刘宝臣。前一年题名籍的开头,是您亲自写的。今年中选的人很多,希望依照旧例办理。”我这才释然一笑,说:“和您分别很久,我竟没有认出您;您差点吓到我了!” “还是说,我起初把您误认为鬼神;您既然是这本名籍的主管,想来一定很有灵验。”我取来大酒杯斟满,举杯戏祝刘宝臣说:“愿您神灵般地辅佐文人的盟会,这本名籍将收录天下人的英才;这本名籍选得人才,您也会因此荣耀。您效力于此,帮助他们成就功名。”那人向刘宝臣致谢说:“用美酒肥牲来酬谢您。”宝臣举杯说:“岂敢不饮下这杯酒,以响应您的祝愿。”于是大家大笑着离去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云萍录序》安城萧正伯拿《云萍录》来请求我作序,我告诉他说:“云和浮萍,是用来指人暂时聚集、忽然离散的。您行走四方,和谁交游、同住?这部录中所题写的,是谁的姓名?王公大人不能用云和浮萍来比拟。处在他们的时代,在几十年之内,他们自己如果没有大的升降,即使调任升迁不止,也会随着调任升迁而有固定居处。您若不想见他们就罢了,若想见他们,前往拜访即可;难道还希望日后在南北东西与他们再次相逢吗?既然如此,王公大人的姓名不必记在这里。记在这里的,一定是那些铺开荆条坐下、倾盖交谈的人,也就是布衣之士;他们没有被当世充分了解,其中却有许多有才德的人。您有幸认识他们,就应当谨慎记下他们的姓名,以观察他们日后将取得怎样的成就。不过,难道也没有隐去姓名而不告诉您的,如史传中所说的‘某处丈人’‘某处老父’‘某处耕者、钓者、樵者、负者’吗?您将怎样记录他们呢?”唉,我非常希望您能多见到这样的人。《赠周生序》我的家乡有一个替儒者制作冠帽的人,名叫周生。他画了杨诚斋和东山父子的画像,每天向他们礼拜。古心江先生来做郡守,并没有私下施惠给周生;先生离任十多年后,周生每次谈到他,便肃然拱手起立。我多次见到这种情形,他从来没有对先生傲慢地蹲坐着说话。康敬斋安葬时,实际是我写下他的事迹,告诉古心,请求他作墓志铭。周生得到铭文读后,感到非常欣慰。在敬斋墓地,他面对我作揖弯腰,久久不能停止。周生这个人,难道不是百姓所秉持的常性、喜爱美德的人吗?观察他所喜爱的,就能知道他所厌恶的。他所厌恶的事情,周生本来不说;然而那些人不在周生所喜爱的人的行列中,这种不说反而是深刻的批评。周生制作冠帽来供给日常生活,没有追求额外的盈余。他内心闲静而不紊乱,所以好恶没有私心。推究他的取舍,就有见到贤人便想着向他看齐、见到不善便在内心自我反省的意味。后来周生请求我作诗,我写了《君子正冠》三章送给他。诗说:“君子端正冠帽,使你的耳朵聪敏啊;你的耳朵如果不聪敏,就会颠倒别人的善恶,这对戴冠的人是耻辱啊。君子端正冠帽,使你的眼睛明亮啊;你的眼睛如果不明亮,就会颠倒别人的邪正,这对戴冠的人是羞辱啊。君子端正冠帽,使你的言语公正啊;你的言语如果不公正,就会颠倒别人的贤能和不肖,这对戴冠的人是丑事啊。” 周生居住的地方离我家五里,他有时来拜访我一次。我不容易从周生那里得到这样的情谊,所以又写下这些话。唉,我甚至害怕周生对我的喜爱不能长久,那么我对这件事的谨慎战兢也就太过分了。《送欧阳山人序》为亲人选择墓地安葬,是子孙的大事;儒者和术士所说的话,有的也不能完全相信。近世只有朱文公独自遵从这些说法。至于江西从事这种术数的人很多,便又上奏朝廷。奏疏对于宁亲焘之后到来的事,情意十分恳切。若在安葬亲人的时候妄图求取富贵,这究竟是什么心思?然而假使能使亲人的遗体得到安宁,使子孙绵延久远,那么不只是生者有这样的心愿,死者也有这样的心愿。既然要尽到生者的心愿、体察死者的心愿,尚且担心有所错误,又怎么能忽视呢?我的同姓宾乡,家在同邑宣溪,大概专心从事此业;闲暇时来访我,和我周遍察看先人坟茔,事情办完后说:“即使您家的子孙贫贱无能,胜不过今天,只要每年春秋备办一樽酒、两簋祭品,扫墓后返回,那么世世代代也还有人。”我谢他说:“能这样就足够了。”分别后,我写下这篇文章为他送行。

送刘雷震入太学序予行次东冈,友兄刘成季为予言:「监补榜至,同姓复可今以雷震名中选矣。复可赴试,时过予而后行。今闻其中,喜可知也。」复可未归,予畱成季家三日。今日过复可叔祖叔秀,则闻复可在吾郡城中矣。吾与侄演如潭不能待也。复可向畱吾斋日久,今将入天子之学,爱之能无告予?十余嵗时,受书父兄之侧,则知汉董仲舒所谓太学贤士之闗矣。心以为太学所养,必皆天下之贤士,甚向之后,见唐何蕃正色叱六馆士。何为蕃者一,而蕃之外如彼甚矣,使人为缝掖短气也。然则我朝之学,果有异于汉唐之学乎?唐如彼,汉仲舒所云,又方言之而未有其地与其人。是千百年间,使人望于太学者,甚轻不轻而重,则予于我朝望之切矣。然三百年间,士之出其中者,又何可以一言断?是太学不能成就天下之士,士之有成就,必自爱而后可。向时予数故旧在太学间,谓予言:「斋舍读书之暇甚少。」予骇问其故,曰:「读书毋于斋舍乎?望也。四方望京师逺者数千百里,庐陵非甚逺,犹千七百里。每一往返费日,葢两月矣。至而畱焉,有应试之费,日有谒报之费,日有游宴之费。日应试强于师者也,谒报游宴强于友者也。三费日之外,澄心静念以亲书巻者无几。然而不得亲吾圣人之书,而不得不亲所谓时文之学者,又十分常七八。是岂吾所愿学哉?不可以已也。」予闻斯语而悲之。今复可年甚少,读书无已处,而在复可则如食方举匕时也,日力夺于彼得,无忧乎?虽然在人而已,应试不可以已。此外掩闗安坐,惟圣人之书是亲,又谁得而夺之?天之赋人以才,将以何为?忍小用之,是自贼也。太学造士之法,今固不古,然原国家立此之初意,岂使我取声名得官爵而已哉?负国家立此之初意,则又不特自贼而已,是将使国家遂无可恃以造士之地,其罪何如?哉,予爱复可以少年而入此?又惧复可万一为此,夺不得终其慕向实学之本心也。偶畱叔秀小斋,案上有砚、墨、笔、纸,故书此寄才甫兄弟,使候其归而以送之,以见予区区爱助之心焉。

送卜塟者覃生归宁都序程子言:「亲有疾,委之庸医,为不慈不孝。夫人子不可以不知医,而亲没卜塟其事尤重,委之庸卜可乎?」朱子谓古人塟皆取决于卜,今人不暁卜法,只得从俗,用术家择之。愚谓术有疎宻,择塟地而术疎,犹之庸医也。医不皆庸,因一庸者而尽谓天下无医不可也。人子当知医,此语有二义:证治畧通,大概不致为庸医之所误,一也;业医者不一,平日与之接识,且以所见闻剂量其高下,二也。不幸亲没而塟,所用术家亦犹是矣。古人附于棺者必诚必信,勿之有悔,况安厝之所而可以容悔乎?亲存而安其体,亲没而安其体,择医择卜,求安一也。呜呼!人子当亲安时,诚于兹事,讳道不幸有变,亲友各荐所知,杂然至前,非能知其所使也。外惑于荐者之所主,内迫日月之定制,而所谓地理,又非已之所素讲求,其不误难矣哉!覃云甫之术后,林先生李侯敬爱之。某于云甫无一日之雅,幸而得之以安予亲者,侯之使来也。侯之学无所不通,云甫受知于侯,则所挟可知矣。云甫非借侯以为重,而某又非徒信侯之一言者,听其议论,观其指画,有契于人心,而又感其为予尽心也。于其行也,序以赠之。呜呼!予衰绖中敢文乎哉?然亦告夫不幸有亲之丧者,知吾云甫为可信,而重思古人必诚必信之説而已。淳祐己酉。

译《送刘雷震入太学序》我行走到东冈时,朋友兄长刘成季对我说:“监补榜已经到了,同姓中的复可如今又可以凭雷震的名字中选了。复可要赴试,经过我这里后再出发。如今听说他已经中选,喜悦可想而知。”复可还没有回来,我便留在成季家三天。今天经过复可的叔祖叔秀那里,才听说复可已经在我郡城中了。我和侄子演如不能再等待了。复可先前在我的书斋里住了很久,如今将要进入天子的学校,我喜爱他,怎能不把这些话告诉我呢?十多岁时,他在父兄身边接受教育,就知道汉代董仲舒所说太学是贤士汇聚的关隘。心里以为太学所培养的,一定都是天下的贤士;后来又非常向往,看到唐代何蕃正色斥责六馆的士人。何蕃只有一个,而像何蕃以外那样的人却很多,这使人替那些穿宽袖儒服的士人感到泄气。既然如此,我朝的学校果真和汉唐的学校不同吗?唐代的情况是那样,董仲舒所说的汉代太学,也只是当时的说法,并没有相应的地方和人物。这千百年间,人们对于太学的期望,本来很轻的逐渐变得重要起来,因此我对我朝太学的期望尤其迫切。然而三百年间,从太学中出来的士人,又怎么能用一句话断定呢?这说明太学不能造就天下所有士人;士人能够有所成就,必定要先自我珍爱、自我成就才行。从前我有几位故旧在太学中,他们对我说:“在斋舍中读书的空闲时间非常少。”我惊讶地问原因,他们说:“难道不在斋舍读书吗?只是希望而已。四方距离京师远的有数千里,庐陵不算太远,也有一千七百里。每次往返耗费的时间,大约就是两个月。到了京师而留在那里,有应试的费用,每天有拜谒、报谒的费用,每天又有游宴的费用。应试的事情每天都受老师催逼,拜谒、报谒和游宴的事情每天都受朋友催促。除去这三种耗费时间的事情,能够澄心静念亲近书卷的日子没有多少。然而不能亲近我们圣人的书,却不得不亲近所谓时文之学的情况,通常十成中有七八成。这难道是我们愿意学习的吗?却又不能停止。”我听到这番话而为他们悲哀。如今复可年纪还很轻,读书没有停止的时候;但在复可那里,情况就像吃饭刚刚举起勺子一样,日常精力被那些事情夺去,能不忧虑吗?不过这全在个人。应试是不能停止的;除此之外,关门安坐,只亲近圣人的书,又有谁能夺走他的时间呢?上天赋予人才能,是要拿来做什么的?忍心只把它用在小事上,是自己残害自己。太学培养士人的办法如今固然不如古代,但推究国家当初设立太学的本意,难道只是让我们取得声名、得到官爵而已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里〕 违背国家当初设立太学的本意,就不只是自己残害自己而已,还将使国家最终失去可以依靠来培养士人的地方;那罪过该有多大呢?唉,我为复可年少便进入太学而喜爱他,又担心复可万一这样做,使自己不能最终完成他仰慕、向往实学的初心。偶然留宿叔秀的小书斋,案上有砚、墨、笔、纸,所以写下这些话寄给才甫兄弟,等复可回来后把它送给他,用来表示我一点爱护帮助之心。《送卜葬者覃生归宁都序》程子说:“亲人有病,却把他交给庸医,是不慈爱、不孝顺。做子女的不能不知道医术;亲人去世后,选择墓地安葬尤其重要,难道可以把这件事交给庸碌的卜葬者吗?”朱子说,古人安葬都由卜筮决定;如今人们不懂卜法,只能依从习俗,请术士选择。我认为术士的技艺有粗疏精密之分;选择墓地而术士技艺粗疏,就和请庸医一样。医生不都是庸医,不能因为一个庸医便说天下没有医生。做子女的应当懂医,这句话有两层意思:略微通晓诊察和治疗,大体不至于被庸医误害,这是第一层;行医的人并不只有一个,平日和他们交往认识,并且根据自己的见闻衡量他们医术的高下,这是第二层。不幸亲人去世而要安葬,所使用的术士也应当如此。古人把亲人附着于棺木时,必定诚心相信,不留下悔恨;何况安葬的地方,怎么可以容许后悔呢?亲人活着时使其身体安宁,亲人死后使其遗体安宁,选择医生和选择卜葬者,求取安宁的道理是一样的。唉!做子女的在亲人平安时,应当真诚对待这件事;一旦忌讳说不幸发生变化,亲友各自推荐所知的人,杂乱地来到面前,却未必能知道应当任用谁。对外受到推荐者主张的迷惑,对内又迫于日期制度的限制,而所谓地理之术又不是自己平素讲求的,这样想不出差错,难道容易吗?覃云甫精通这种术数,后来受到林先生、李侯的敬重爱护。我和云甫一天也没有交情,幸而能够请他来使我亲人的墓葬安妥,是李侯派他来的。李侯的学问无所不通,云甫受到李侯的知遇,那么他所凭借的本领便可想而知。云甫并不是借李侯来抬高自己,而我也不是只凭李侯一句话就相信他;听他的议论,观察他的指画,觉得合乎人情,又感到他为我的事情尽心尽力。他将要离去时,我写下这篇序送给他。唉!我正在服丧期间,难道敢作文吗?不过也是想告诉那些不幸遭遇亲丧的人,使他们知道我的云甫是可以信任的,并且更加认真地思考古人“必诚必信”的说法罢了。淳祐己酉年。

李氏赋编序国家以科举取士,士不为举业者,吾见罕矣。茍为士,则学所当学,日孳孳以终其身。今移孳孳于举业,于身心则无得于天下,国家则无用。然而士不敢不为者,势驱之也。予昔时从事于此,未甞不自笑也。以予之心度他人之心,知凡为此者,通病之也。况词赋之为技,视他文尤难精。旷旬月而不习,则他日抽思良苦。他人之已中选者,不时取而读之,则无以熟。有司之程度,常读常习,以俟一日之试。幸为有司所中,则縁一句一字可以取时名,享禄利。今之甄拔人才,固在一句一字之间也。古者人生八嵗入小学,十五则入大学,士以此自进于圣功,而国家以此得王佐。今八嵗则习声律对偶,十五则问场屋得失矣。呜呼!科举之害,千百年未易议其革也。士不能由科举,则所谓读而习之者,亦安能自已哉?李君编所谓《集贤赋》,实以资同业者读习之助也。其编始于今嵗,推而上至端平甲午,继此皆以日月相次。凡省监郡邑学之所取,皆在焉。魁文録其全篇,余则各韵各对,择其善者,其用工斯已勤矣。同业之士得之,足以省节録之劳,而他有以用其暇也。欧阳文忠公甞言:士学圣人之学,逺且大而用工多,则声律之精当有所不暇。必有用心精者,若栉之于髪,续之于丝,虽细且多而条理不乱,使学之者有以取焉,而得暇以事其所事。善哉言乎!公所言者,声律也。李君所编,声律之文也。故予窃取其説,以序李之编。

呉叔椿诗集序近世文慕古而诗尙今,其曰古诗,学汉魏晋宋体尔,余皆唐,甚者专主晚唐,未有以删前诗为诗也。孟子直谓王迹熄而诗亡,今乃所主如此,诗与非与?予资钝而不耐勤,视世人用工于文者十不及一,至于诗,并其一之工无之。诗家不知其几千百,予不能成诵一篇也。案间有诗集,岂不展翫?然视诗如文,视文如诗,未甞用诗家法。寻其所谓锻字炼句者,惟意思暇适,命儿童善抑扬音节者,杂取《国风》《雅颂》歌之间与相和。当此之时,胸襟悠然,有不可名之乐视世所谓诗人苦思得句而后自快者,予不与易也。然则予不作诗,而固享有诗之至味矣。譬之金石丝簧,雅郑之乐,皆所通用。予直篑桴土鼔,不惟无所好于郑,乃并与雅不与知。然篑桴土鼓,岂胸中无乐者所能与哉?呉君叔椿之诗,亦予案间之所展翫也。叔椿畱意此者,其得诗家法,非予所能知。然喜而赋,忧而赋,凡有所为而赋,亦各于其性情之所感,何必曰此为汉魏晋宋体,此为唐体耶?予识叔椿而未及深接,闻叔椿居家居乡一二事,大抵近厚。今年有甚德其父君之贤者,为予极口道之。叔椿之厚,固有自来。夫厚,诗教也。世于诗或刻深,然亦象其为人,人而厚,虽不为今所谓诗,而诗之本具矣。叔椿没,其子某裒其故藁,得若干首,藏之而属予序。夫予非评诗者也,而妄叙其意如此。嗟乎,某也,其无以予言示之诗家乎哉?宝祐乙夘五月丙申朔,庐陵欧阳某序。

巽斋文集巻八

钦定四库全书

巽斋文集》巻九宋欧阳守道撰序

译《李氏赋编序》国家用科举来选取士人,不从事科举功业的士人,我见得很少。如果做了士人,就应当学习该学的东西,每天勤勉不懈直到终身。如今却把这种勤勉用在科举功业上,对于自身和内心,对天下的学问没有所得;对于国家,也没有用处。然而士人不敢不做,是形势驱使他们这样。过去我也曾从事这些事,没有一次不暗自嘲笑自己。以我的心推知别人的心,知道凡是做这件事的人都有同样的毛病。何况词赋作为一种技艺,比其他文章更难精通。荒废一两个月不练习,日后构思起来就很艰苦。别人已经中选的文章,如果不时常取来阅读,就无法熟悉。有关部门规定的标准,需要经常阅读、经常练习,等待有一天参加考试。幸而被有关部门选中,便可以凭一句话、一个字取得当时的声名,享受俸禄利益。如今选拔人才,本来就往往取决于一句话、一个字。古人八岁入小学,十五岁进入大学,士人凭借这种教育使自己进于圣人之道,国家也凭此得到辅佐君王的人才。如今八岁便学习声律对偶,十五岁便探问科场得失。唉!科举的危害,千百年来很难轻易议论改革。士人不能通过科举,那么所谓读书学习,又怎么能自行停止呢?李君编纂的《集贤赋》,确实是用来资助同业之人阅读、学习的帮助。这部编选始于今年,向上追溯到端平甲午年,此后都按年月依次排列。凡是省、监、郡、邑学校选取的作品,都收录在其中。魁首文章录下全文,其余文章则按各韵、各对,选择其中优秀的部分;李君所费的功夫已经非常勤苦了。同业士人得到它,足以省去抄录的劳苦,并把节省下来的时间另作他用。欧阳文忠公曾说:士人学习圣人之学,目标长远而宏大,所用功夫很多,那么声律的精细便有些无暇顾及。必须有专心用力的人,把它像梳理头发、整理丝线一样处理,虽然细碎而且繁多,条理却不乱,使学习的人有所取法,并能腾出时间来做他该做的事情。这话说得好啊!欧阳公所说的是声律,李君所编的是声律文章。因此我私下取用他的说法,为李君的编集作序。《吴叔椿诗集序》近世文章崇尚古代,而诗却崇尚当今;所谓古诗,不过是学习汉、魏、晋、宋的体制,其余都是唐体,更有甚者专门以晚唐为宗,没有人把删去前代诗歌当作作诗的方法。孟子直接说王道的功业消失,诗也就亡了;如今竟然主张这种做法,究竟还算不算诗呢?我的资质迟钝,又不能耐心勤学,看世人用于文章的功夫,我连十分之一都不到;至于诗,连十分之一的功夫也没有。诗人不知有几千几百,我竟不能背诵其中一篇。案头有诗集,难道不展开玩味吗?然而我把诗当文章看,把文章当诗看,从来没有使用诗家的方法。寻求他们所谓锤炼字句的办法,只是任由心意闲适舒畅,叫儿童中善于抑扬音节的人,杂取《国风》《雅》《颂》中的歌辞相互唱和。在这个时候,胸襟悠然,有一种无法命名的快乐;和世上所谓诗人苦苦思索得到诗句之后才感到快乐相比,我不愿交换。既然如此,我虽然不作诗,却本来享有诗的最高滋味。譬如金石、丝竹、簧管等雅乐和郑声,都是人们共同使用的乐器。我只像箕筐、鼓槌、土鼓一样,不但不喜欢郑声,连雅乐也不曾懂得欣赏。然而箕筐、鼓槌、土鼓,难道是胸中没有音乐的人所能参与的吗?吴君叔椿的诗,也是我案头展开玩味的东西。叔椿留意于此,能够掌握诗家的方法,这不是我所能知道的。然而高兴时作赋,忧愁时作赋,凡是有所作为而作赋,也都各自出于性情所受到的感发,何必说这是汉、魏、晋、宋体,那是唐体呢?我认识叔椿,却来不及和他深入交往;听说叔椿在家中和乡里的一两件事,大体上为人厚道。今年有一位十分推重他父亲贤德的人,把这些事情详尽地告诉我。叔椿的厚道,本来是有来由的。厚道,正是诗教。世人作诗有时刻薄深险,但也往往像他的为人;一个人如果厚道,即使不作如今所谓的诗,诗的根本也已经具备了。叔椿去世后,他的儿子某人收集他的旧稿,得到若干首,收藏起来并嘱托我作序。唉,我本来不是评论诗的人,却冒昧这样叙述了他的用意。唉,某人,你难道不会把我的话拿给诗家看吗?宝祐乙夘年五月丙申朔日,庐陵欧阳某作序。《巽斋文集》卷八 钦定《四库全书》《巽斋文集》卷九,宋欧阳守道撰序

送王槐城序国用分教,古洪借其婣家呉氏舟以往。呉氏舟峡所造,葢送太守还者也。国用登舟,予送之。国用视所携具,不能称舟所容之十一,而悔曰:「予何为借是?予川行五百里尔,而篙师櫂卒之费为钱六十千。又惧舟之太轻,反以取危也,则取凡重滞之物实之,而后敢行。」予谓之曰:「君独知借舟也乎?官亦借也。物以舟载,犹志以位行也。世之王公大人,志不足而位有余者,甚于君之借舟几倍矣,而未甞自顾所有,不能称位所容之十一也。君舟之虚费,君自任之而悔;彼位之虚费,国任之,民任之。彼岂有悔也乎?彼又岂惧位为人不称,而反以取危乎?」故愚以谓:道足以福天下,然后不可以无公相之位;泽足以被郡县,然后不可以无守宰之位。借彼之官,行我之志,不可以非所借而借也。如君者,借舟则已侈,借官则已廉。以君之材,而收科十有四年,尚方再为郡博士。郡博士名虽尊,所职不出乎诸生之课试,其于千里政教之大者,了无与也。然以其借之廉也,故旁观为君屈,而君无愧。愿君遂以借舟推之,益拓吾之所行,而不使他日有虚位,且不以虚费累国与民,如今日之于篙师櫂卒也。位与人称而不取危也,虽贵极人爵,可以若固有之,而孰以虚借罪君乎?虽然,尚有説以进君:舟以载物也,既登陆,虽量容万斛,吾不顾矣。世岂有爱舟而不忍舍者?位以行志也,志以行舍位而去之,古贤皆然也。后世则有得位而不肯释者焉,何哉?彼不识劳逸也。量容万斛之舟,虽安,吾以行川故用之,孰与吾平地宫室环堵而尤安也?贵穷人爵之位,虽尊,吾以行志故借之,孰与吾不愿乎其外者之尤尊也?士有行而至,欲得位也,犹其欲得舟也。在舟劳,舍舟逸矣。然则他日幸而志行轩冕,犹足久恋乎哉?噫!君方为郡博士,而予言及此,亦可谓早计也夫。

送赵仕可序予友赵仕可为宜春狱掾,旬月必有书寄予。其推鞫判拟间,于狱成録其副与书俱至,曰:“某于职事尽心焉耳矣,求以无负夙昔之所闻而俱未能也。”予读之,见仕可不负掾宜春之狱,经仕可手者,其庻几不寃乎?仕可父在时,多施药,其傅杖疮者,药至痛止;所居近县,破肤流血者,日扶曳其门。仕可登科,人多称其父阴德之报。予以诗送仕可与新昌尉,首举是事告之曰:“尔父愍人善心如此,今尔居官,一棰挞可轻用乎?”仕可服而行之。今为狱掾,能以忠恳得囚之情,其为奸欺者,其聪明亦足以察之。予爱仕可之切,吉袁间人士往来,予未甞不问告予以仕可所为者,无异辞也。袁人知仕可从予学,仕可无怨于袁人,予心亦稍慰矣。然仕可虽宗室子,发迹书生,一寒无援,家又无升合之田,居官得俸入,才支岀,官满日归,依然故贫。数其登科之嵗,于今且十有四年,其不能无望于寸进,固人情也。故书来时时相诉以脱选之难,而颇有望于衰老无用之人,以为是甞有列于朝,在廷诸老与外之州牧侯伯,或颇有雅故,可以吹嘘而荐送之者,求一言以转道姓名与其平生之志业。噫!仕可求于我疏矣。以予之生硬崛强,使向时不侥幸际遇特恩改秩,则虽以一阶初品没予齿可也。曽是不能自为身谋者,而能宛转为朋友覔举状乎?且予岂特于此不能哉,直甚耻之。已之所耻,亦愿为朋友惜此耻。官可不改而俯仰归投不可为也。国家立法选人,必受举而后改官,所以厉其职业,服勤所事,求为可知也。如举状必待求而得,则亦不足贵矣。予以是辞仕可甚峻,而勉仕可愈力。仕可之季弟良可告予曰:“先生之训正理也,顾今之求举者滔滔皆是,前辈文集中为人作求举书者多矣,世皆不以为罪。先生若为吾兄才不足以字民,则岂惟不当改秩,虽今狱掾不当为也。吾兄之廉勤明恕,先生知之矣。使少进于今济人及物之心事,又将有所施,忍不借一语之助,抜而岀之乎?不然,其犹虑吾兄之易所守,负所学,以辱举主乎?今者吾兄使某请,得一书以告刑部文郎中也。刑部甞知吾兄,而狱官正其所▯,此书而不与,某兄弟其何所获罪?予无以对。虽然,予之不能为此书,不可强也。次序其语,归之仕可,使縁为书以请焉。仕可可举之,此在文君而非为僭也。不可举而举,其不肯也;可举而不举,其不忍也。余则非予所知。或者文君方举官,犹有待于他日也。予固欠文君书隔岁者,负罪放逐之人,不敢以书入国门尔。

译《送王槐城序》国用分教,借用古洪姻亲吴家的船前往。吴家的船是在峡中建造的,大概是用来送太守回任的。国用登上船,我为他送行。国用看着所携带的器具,连船所能容纳的十分之一也不到,后悔说:“我为什么要借这条船?我只是沿江行走五百里罢了,却要花六十千钱支付篙师和桨手的费用。又担心船太轻,反而会因此遇险,于是拿各种沉重而滞留的物品填满船,然后才敢出发。”我对他说:“您只知道借船吗?官位也是借来的。物品由船承载,就如同志向凭借官位施行。世上的王公大人,志向不足而官位有余的,比您借船而船中空虚的情况多几倍,却从不回头看看自己的才能,不能与官位所能容纳的十分之一相称。您的空船费用,由您自己承担,所以您后悔;他们官位的空耗,由国家承担,由百姓承担,他们难道会后悔吗?他们又难道担心自己与官位不相称、反而因而招致危险吗?”所以我私下认为:道德和才智能够造福天下,然后才可以不缺少公卿宰相的官位;恩泽足以遍及郡县,然后才可以不缺少郡守、县宰的官位。借用那些官职,来施行我的志向,不可以借用不相称的东西。像您这样,借船已经算奢侈,借官却已经算俭省了。凭您的才能,中科已经十四年了,却还两次担任郡博士。郡博士名义上虽然尊贵,职掌却不过是考课诸生;对于治理千里地方、推行政教的大事,完全没有参与。然而正因为您借用这个官位还算俭省,所以旁观者替您感到委屈,而您自己却没有惭愧。希望您能够由借船这件事推而广之,进一步扩大自己的作为,不要使日后出现官位空置,也不要像今天支付篙师桨手那样,以无谓的费用拖累国家和百姓;使官位与人相称而不招致危险。即使贵到人臣爵位的极点,也可以像本来就拥有它一样安然,又有谁会因为徒然借用官位而责罪您呢?不过,还有一番话可以进献给您:船是用来装载物品的,既然登上陆地,即使它能容纳万斛,我也不再顾惜它了。世上哪里有爱惜船只而不忍舍弃的人呢?官位是用来施行志向的;志向既然已经施行,就应当舍弃官位离去,古代贤人都是如此。后世却有得到官位便不肯放弃的人,这是为什么呢?因为他们不懂得劳逸。能容纳万斛的船,虽然安稳,但我是因为要行船渡江才使用它;它和我在平地上住一间四堵墙的小屋相比,哪一个更安稳呢?贵到人臣爵位的官位,虽然尊贵,但我是因为要施行志向才借用它;它和我不愿处在官位之外、追求更高的境界相比,哪一个更尊贵呢?士人有德行、有成就而达到目标,想得到官位,就像想得到一条船一样。坐船劳累,舍弃船就安逸了。既然如此,那么将来有幸志向得以施行、身居显贵之后,难道还值得长久留恋这里吗?唉!您现在正做郡学博士,而我却已经说到这些,也可以说是早作打算了。送赵仕可序 我的朋友赵仕可任宜春狱掾,每隔十天半月一定有书信寄给我。他在推鞫、判拟之间,案件审结后,就把案卷副本同书信一起送来,说:“我对职分上的事情已经尽心了,只求不辜负从前所听闻的道理,但至今还没有做到。”我读了他的信,看到仕可没有辜负宜春狱掾的职责;经过仕可之手办理的案件,大概可以少有冤屈了吧?仕可的父亲在世时,常常施药救人;有人患杖疮,他的药一到,疼痛就止住了。他家住处靠近县城,凡是皮肤破裂、流血的人,每天都扶持拖拽着来到他家门口。仕可考中进士后,许多人都说这是他父亲积下阴德的报应。我作诗送仕可和新昌尉,开头就举出这件事告诉他说:“你的父亲怜悯别人,有这样的善心;如今你做官,难道一顿鞭打也可以轻易使用吗?”仕可心悦诚服地接受了这番话并照着做。如今他任狱掾,能够凭忠诚恳切取得囚犯的实情;至于那些奸诈欺骗的人,他的聪明才智也足以察觉。我非常爱护仕可,吉州、袁州之间有人来往时,我没有一次不询问并请他们告诉我仕可的作为,得到的回答没有不同。袁州人知道仕可跟随我学习,仕可对袁州人没有怨恨,我心里也稍稍得到安慰了。然而仕可虽然是宗室子弟,却从读书人起步,家境贫寒而又没有援助,家里连一升一合的田产也没有;做官所得的俸禄,刚好够支出,任期届满回去,依然还是原来的贫穷。算起他考中进士的那一年,到现在将近十四年了,他不能不希望稍稍得到升迁,这本来就是人之常情。所以他来信时常向我诉说脱离选调的困难,而且颇为寄望于我这个衰老无用的人,认为我曾经在朝廷任职,朝廷中的诸位老臣以及外任的州牧侯伯,有些或许同我有旧交,可以替他吹嘘声誉、推荐送达,求他们说一句话,转达他的姓名和一生的志向事业。唉!仕可对我的请求实在太疏远了。以我这种生硬倔强的性情,假如当初不是侥幸遇到机会、蒙受特恩而改任官秩,那么即使只以一阶初品的官位终老,我也可以接受。曾经连自己的身世都不能谋划的人,难道还能委婉周旋,为朋友寻求荐举吗?况且我哪里只是不能做这件事,简直是非常以此为耻。自己所感到羞耻的事,也希望替朋友爱惜这种羞耻。官职可以不改变,但俯仰求人、投靠求荐的事却不能做。国家制定选拔人才的法令,必须接受荐举以后才能改官,是为了使人努力履行职务、勤勉办理事务;求荐的意义就在这里。如果荐举状一定要等到求取之后才能得到,那也就不值得珍视了。因此我用这些话严厉拒绝仕可,却更加努力地勉励他。仕可的弟弟良可告诉我说:“先生的训诫确实是正理,只是如今求荐的人到处都是,前辈文集里替人写求荐书的也很多,世人都不认为这是罪过。先生如果认为我哥哥的才能不足以治理百姓,那么他岂但不应改官,即使现在这个狱掾也不应当做。我哥哥的廉洁、勤勉、明察、宽恕,先生是知道的。假使他稍稍得到提升,把如今救济百姓、施惠万物的心愿付诸行动,又将有所作为,您难道忍心不借一句话的帮助把他拔擢出来吗?否则,难道您还担心我哥哥会改变操守、辜负所学,从而使荐举他的人蒙受羞辱吗?如今我哥哥让我来请您,若能得到一封书信,告知刑部文郎中就好了。刑部曾经知道我哥哥,而狱官正是刑部所属;如果这封信也不给我,我们兄弟究竟犯了什么罪呢?”我无言以对。虽然如此,我不能写这封信的原因,也确实不能勉强改变。我于是把这些话编次起来,交给仕可,让他借此写信请求荐举。仕可是可以荐举的,这件事在文君那里,并不算僭越。不能荐举却硬要荐举,他是不肯做的;可以荐举却不荐举,他又于心不忍。其余的就不是我所知道的了。也许文君正要荐举官员,还要等到日后吧。我本来欠文君一封信已经隔了一年,是因为我是获罪被放逐的人,不敢带着书信进入国都罢了。

送钟焕甫序永新钟君焕甫访别,问所往,曰:“往见宏斋先生。”葢闻先生教人,使之自见本心,其着之于讲説甚备,而予犹谓不端。拜座下,覩先生之光明,无以发我心之光明也。我之望于先生大矣。予惊曰:“光明在子,乃欲覩先生之光明以发已然?则先生之光明,子不有以受之耶?”夫发在先生,而受在子,然则受者为主也。子于受时观之,此即子之至虚至灵至光明者也。太虚之中,悬象着明,莫大乎日月。先儒谓月本无光,受日之光。窃甞思之,既曰能受,则光之质固在月矣。置鉴于日中,日光射之,鉴之列影满室。使置他铜,日光固不入也。然则光之质固在鉴也,而况月乎?夫先生之教人,不能与人以光明,能指示人以皆有光明。则是不惟待学者以受光之月也,乃谓人人皆赫然当空之日。夫岂惟先生,将自古圣贤之待学者所有与已,全同不待我之分毫假借也。虽然,子方往见,而予言此,子若误认予言是谓予告子可以往可以无往也?非也。今子必往,往则亲先生之光明而反之于心:“曰先生人也,我亦人也。我之光明何以不与先生若?”然后归而尽取先生之书读之,以寻先生之教人所以去外翳而视全体者。夫光明诚在子,能若此,则是以先生之光明之大全者准已也。光明有分毫之不及先生,是以必有翳之者,分毫不去也。子以先生之光明何如耶?先生今为天下之老,平生大节莹无纎瑕,德业文章可以炳然照后世,此何从来也?《易》之《晋》曰:“明出地上,晋。君子以自昭明德。”明德不自昭,而谁为昭之哉?至于《升》曰:“利见大人,南征吉。”子之往,所谓“利见大人”矣。“利见于南”,南离明之地也。子之名从日从丙,自昭明德而南征吉,具是义矣。予故两举其象语以送之。

赠朱月窓序吉水朱月▯用白顾书谈命与寻常术家絶异,予所闻命术多矣,此则未之闻也。不知白顾书何人作?既探索五行幽隐如此,何以不传于人?不知月▯何以独得之?月▯初入文山,盘之中盘之中主人为校其书而序之,以寄予曰:「此当在太乙统纪之上。太乙统纪虽精,必得此法乃活。」予惊焉,留月▯逾月,以所记贤愚贵贱贫富寿夭之命,百数十杂然试之。月▯俯首黙思,俄顷间较量剖析,皆如熟见其人,有不中者寡矣。谈命至此,真当为诸説之冠。顾月▯足未出郡境,今之知之者少,故予亦得以淹留之。若盘之中主人之序一出,月▯声名焱起,予欲与之纵言不可得矣。其説大槩生旺禄马官福财贵,或有所不取,而空亡战克刑害鬼刼乃有时而为用。虚者实,实者虚,有者无,无者有,有往有复,有防有聚,有分有合,脱去故常而后变化出焉。葢自一竒一耦错而为八卦,重而为六十四,该天地万物之理。命以十干十二支配合于年月日时,亦如之,其数极一百三万六千八百。是一百三万六千八百者,在一百三十期中,乃一百二十六年各为一造化,而无一相似。虽然阴阳之运日新,然大数亦在是矣。如又以时之初中末数之,则三倍于此。但人之生无能尽记时之初中末者,故亦容有不尽騐,而非其术之不能该也。今人见生旺禄马官福财贵即谓之吉,而不知吉中之防;见空亡战克刑害鬼刼即谓之防,而不知防中之吉,此执滞之见耳。若千万千百之中未足以得一二,而何以曲尽变化乎?月▯之説如此,非月▯独能也,其书他人所无也。书今为盘之中主人所留,予稍暇当往观焉,乐以忘忧,是亦一助。

译送钟焕甫序 永新的钟君焕甫来访告别,我问他要到哪里去,他说:“去拜见宏斋先生。”大概是听说先生教人,使人自己发现本心;先生把这些道理讲说得非常详尽,但我仍然认为自己没有端正。拜见先生以后,看到了先生的光明,却没有办法由此发出我心中的光明。我对先生的期望很大。”我惊讶地说:“光明就在你自身,你却想观看先生的光明来启发自己;那么先生的光明,你难道没有承受吗?”启发在先生,承受在你;这样说来,承受的人才是主体。你在承受光明时所看到的,正是你自己最虚、最灵、最光明的本心。太虚之中,悬挂着显现光明的日月,没有比它们更大的了。先儒说月亮本来没有光,是承受太阳的光。我曾私下思考过这件事:既然说能够承受,那么光明的本质本来就在月亮中。把镜子放在阳光下,阳光照射它,镜子映出的光影就充满房间;假如换成别的铜器,阳光本来就不能进入其中。这样说来,光明的本质本来就在镜子里,何况月亮呢?先生教导人,不能把光明直接给予别人,只能指示人们都具有光明。这就不只是把求学者看作承受光明的月亮,而是说每个人都是高悬空中的赫赫太阳。这哪里只是先生如此,自古圣贤对待求学者所说的、所给予的,都完全是求学者自身本来具有的,并不需要我替他们假借分毫。不过,你正要去拜见先生,我却说这些话;你如果误以为我的话是说你可以去,也可以不去,那就错了。不是这样的。如今你一定要去;去了以后,要亲自接近先生的光明,并把它反观到自己的内心,说:‘先生是人,我也是人。我的光明为什么不能同先生一样呢?’然后回来,把先生的书全部取来读,探寻先生教人如何除去外在的遮蔽而看见完整本体。光明确实在你自身;如果能这样做,就是以先生最完整的光明作为准则来要求自己。自己的光明只要有一分一毫赶不上先生,就说明仍有遮蔽它的东西,一分一毫也没有除去。你认为先生的光明怎么样呢?先生如今是天下的老成之人,平生的大节晶莹,没有一点瑕疵;德行、功业、文章足以灿然照耀后世。这一切是从哪里来的呢?《易》的《晋》卦说:‘光明出现在大地之上,叫作晋。君子因此自己昭明美德。’美德不由自己昭明,又有谁替他昭明呢?至于《升》卦说:‘利于拜见大人,向南行吉利。’你此行,就是所谓‘利见大人’。‘利见于南’,南方是离卦光明之地。你的名字从‘日’从‘丙’,自己昭明美德而向南行吉利,这些意义都具备了。所以我两次引用卦象中的话来为你送行。赠朱月窗序 吉水朱月窗使用《白顾书》谈论命理,与寻常术士完全不同。我听说过许多命理之术,这一种却从未听闻。不知《白顾书》是什么人写的?既然对五行的幽深隐微探究到如此程度,为什么没有把它传给别人?又不知月窗为什么独自得到此书?月窗初次进入文山时,盘之中主人替他校订此书并作序,寄给我说:‘这本书应当在《太乙统纪》之上。《太乙统纪》虽然精妙,但一定得到这种方法才会灵活运用。’我很惊异,把月窗留了一个多月,拿我所记得的贤愚、贵贱、贫富、寿夭等命例一百几十个,混杂着让他试断。月窗低头默默思考,片刻之间便加以权衡剖析,好像都亲自熟见过这些人一样,判断不准确的很少。谈论命理达到这种程度,真应当列在各种学说之首。只是月窗还没有走出郡境,如今知道他的人很少,所以我也得以把他留在这里。如果盘之中主人的序一旦刊行,月窗的声名必将迅速兴起,我想再同他畅谈也不可能了。他的学说大致认为:生旺、禄马、官、福、财、贵等,有时不取为吉;空亡、战克、刑害、鬼劫等,也有时可以发挥作用。虚的可以成为实,实的可以成为虚;有的可以成为无,无的可以成为有;有来有往,有防有聚,有分有合;脱离旧有常法之后,变化才会出现。大概从一个奇数、一个偶数交错而成为八卦,重叠而成为六十四卦,包罗天地万物的道理。命理用十干、十二支配合年、月、日、时,也与此相同,其数达到一百三万六千八百。这一百三万六千八百种组合,在一百三十个周期中,便有一百二十六年各自形成一种造化,而没有一种完全相同。虽然阴阳的运行每天都在更新,但大的数目也就在这里了。如果再按照时辰的初、中、末来计算,就会是这个数目的三倍。只是人出生时没有谁能够把时辰的初、中、末都记得十分清楚,所以也容许有不能完全应验的地方,并不是这种术数不能包罗。如今的人看见生旺、禄马、官、福、财、贵,就说是吉,却不知道吉中有防患;看见空亡、战克、刑害、鬼劫,就说是凶,却不知道凶中也有吉,这是一种执着拘泥的看法。如果在千万千百种变化中,连一两种都不能得到,又怎么能够曲尽变化呢?月窗的学说就是这样,并不是月窗一个人独有,只是这本书是别人没有的。书如今被盘之中主人留着,我稍有空闲时应当去看看,借此快乐而忘忧,这也是一种助益。

送孙伯寅序淳祐辛丑十月望,予蚤作,有叩吾门者曰:“富川孙某,愿白事。”亟肃之,问其字曰:“伯寅。”貌声甚哀,视其服衰也,曰:“某不能子,二亲逝不能塟,弟洎妹又逝,家四丧焉,不敢死,以有大事也。嵗月且久,幸仁人戚之,其有能使安于窀穸。”言已,▯然以涕。予吊之,既则谓之曰:“君母乃即富而仁者谋焉,贫者无以仁也,若何?”君曰:“吾无望君人与君厚者,我将往诉之,兾君一言焉。”予曰:“君以诚感人,以仁遇,诚与仁一也。土石之无情也,天地造物之不可测也。以悲以泣,城頽石裂,六月而霜者,诚之至也。记曰:‘墟墓之间,未施哀于民,而民哀。’诗曰:‘凡民有丧,匍匐救之。’人同一初,而为形骸所隔,故休戚有不相谋。及其悲伤惨戚,一有所接,目不及注视,耳不及倾听,亟往救之,不顾颠踣。此独何哉?当此一时,形骸更无与隔,葢所谓同一初者,至此最易认顾。君所感之诚,何如尔?人有难动者乎?谁非人子?谁非人兄弟乎?然予尚有一説,昨与朋游闲谈,孟子所论四端,愚因言曰:‘端者,自性而情第一念也。情出于性,方第一念无不善者,第二念然后有善有不善。’只如恻懚之心,仁之端也。恻怛隐痛,今人遇物之可哀者,初念皆然,少焉畧有转移,渐见彼无与于已之状,则不恤矣。于此始有充与不充之判。故端也者,未有转移之时也。君盍迎其端?予前之説君感人之事,予后之説人应君之事。令夫君纯乎至哀之诚,则人亦纯乎相哀之诚。君行矣,尽君之所以感之者而已矣。”予言无以加也。同一初者,天也。方发之第一念者,亦天也。母恃予言,君其恃天。

送陈子究序永丰陈子子究过我,出其文一巨编,且以萧大山赠言为予告。大山之言曰:「清者文生生之源也。古人以清得名,亦以清得贫。清贫之祸小,清名之福大。且惧子究阨于贫,而文生生之不俊,故予之説以壮子究之心,而夺其羇穷无聊之态。」大山爱子究厚矣。愚谓常人以外物有无丰啬为贫富,文之所谓贫富不然也。天地之生物不穷,而人之赋分有限。自禄万钟以降,至于阎闾农贾,贵贱不侔。茍其用物宏而取数多,则世均以为富矣。闾阎农贾之富,末矣。禄万钟者,吾未见其果不贫也。贫富何以异?有与无之相形耳。老苏有言:「千金之子,天子之宰相,求一言之几乎道,不可得。」今吾一世有彼之所无,岂不足以高视一世?夫此固吾之所谓富也。不得吾之富者,虽禄万钟,吾犹贫之。以此视彼,不优乎哉?天地至清之气,常靳于与千百亿万之中,得之者不一二。甚者旷世代而无人,幸而一人焉得之,则天地之所有将尽捐之斯人,而无所遗欠。上下四方之宇,古往今来之宙,有形有色,有象有数,皆将奄而有之外,以供其耳目,内以发其心思,出其绪余为言语文章,而天下后世金玉之盖,文人之富如此。是故有千百亿兆之所无,富冠乎千百亿兆矣。有旷世代之所无,富絶乎千百嵗之上下矣。富冠乎千百亿兆,且千百嵗上下,而余芳遗韵,又将流之无穷,愈逺而弥昌。则是富也,天地不以轻与,固宜而人亦孰可以当此与者?故曰:「多文以为富,非夫用物宏而取数多之为富也。」吾子究之文,其富于清者欤?富于世人之所谓富乎哉?何千金之璧之不贵,而戚于一瓦缶之未得也?诚使子究即日禄万钟,资生通用之具累不穷之积,充牣其家,而夺其胸中之所有,使昭昭者愦焉,皓皓者滓焉,沈酣于富贵利达之场,以消尽诗书道德之味,吾知子究愈戚。戚矣!彼此各一贫富也。愚言之,是与否?子究他日,并以谂诸大山。

拟解试防序世书贾谊《治安策》,服其精熟。世故汉廷诸老,国事在手,不谊若也。谊有新书传于世,故相周益公以为《治安策》往往在新书中。葢其触事思索,各有区处,预为篇段。一日告君,尽取诸夙所拟者乎?予比读之,信然。然则诏举进士之嵗,吾乡诸斋拟策四出,其间有志当世者,亦书策可行。孰谓非谊之流亚欤?士无志当世,虽金紫煌煌,近天子清光,遇对或应故事,袭腐语,彼视拟策犹而心也。而拟策者出于穷涧頺壁之下,兄弟师友不朝夕温饱之间,相向辄言曰:“上心若何?正东宫若何?教民病若何?苏边忧若何?解。”一得其説,细书盈纸,出入经史典故,古今格言,而润色之以文采。呜呼!如使当世大开古者士传言之路,则转而上闻,未必无益。既不能然,则刋刻流布,传于同试场屋之士,使得吾説者皆有以告有司。如此而应科举,亦何负科举哉?使得对天子,其不应故事袭腐语以负人禄位者欤?刘君南叟景丰所刋《当今上策》是已。南叟有劲气议论,顾理是非,耻软熟雷同。此编其所作与采之于同志,槩可知也。

译送孙伯寅序 淳祐辛丑十月十五日,我早早起身,有人敲我的门说:“富川孙某,希望来说明事情。”我连忙恭敬地请他进来,问他的字,他说:“伯寅。”他的面貌和声音都十分悲哀,我看见他的衣服是丧服,便问他。他说:“我不能养育子女,父母双亲去世了却不能安葬;弟弟和妹妹又相继去世,家里共有四场丧事。我不敢去死,是因为还有大事要办。日子已经拖得很久了,幸而有仁人怜悯我,希望有人能使他们安葬于墓穴之中。”说完,眼泪就流了下来。我慰问他之后,对他说:“您应当就近向富有而仁慈的人谋求帮助;贫穷的人没有能力施仁,您打算怎么办呢?”他说:“我没有指望那些同我交情深厚的人,我将去向他们诉说,希望您替我说一句话。”我说:“您用诚意感动人,以仁心待人,诚与仁本来就是一回事。土石是无情之物,天地造物的力量又不可测。因为悲伤而哭泣,能够使城墙崩塌、石头裂开,使六月降霜,这就是诚意达到极点的表现。《礼记》说:‘在坟墓之间,还没有把悲哀施加给百姓,百姓却已经悲哀了。’《诗经》说:‘凡是百姓有丧事,便匍匐前去救助。’人本来同出于一源,只是被形体隔开,所以彼此的忧乐有时不能相通。等到遇到悲伤惨痛的事情,只要有所触动,眼睛来不及注视,耳朵来不及倾听,也会赶紧前去救助,顾不得跌倒。” 这难道单单是什么特殊的缘故吗?在这一时刻,形体再也没有什么能够把人与人隔开,大概所谓同出一源的本性,到这时最容易被认识。您用来感动人的诚意,究竟怎么样呢?难道人还有不能被感动的吗?谁不是人家的儿子?谁不是人家的兄弟呢?不过我还有一种说法。昨天我和朋友闲谈孟子所说的四端,我因而说:‘端,是从本性发出的第一念情感。情感出于本性,刚发出的第一念没有不善的;到了第二念,才有善与不善。’比如恻隐之心,就是仁的开端。悲痛、怜悯、隐隐作痛,如今人们遇到值得悲哀的事,最初的念头都是这样;过一会儿稍有转移,渐渐看见那件事与自己没有关系的情状,就不再怜恤了。到这时,才开始有是否充实扩充的区别。所以所谓端,就是尚未发生转移的时候。您为什么不迎接、保持这最初的善端呢?我前面说的是您感动人的道理,后面说的是人回应您的道理。假使您完全保持这种极其悲哀的诚意,别人也会完全产生同样的哀怜诚意。您去吧,只需竭尽您用来感动他们的一切诚意罢了。”我的话已经不能再增加什么了。同出一源,是天性;刚刚发出的第一念,也就是天性。不要只依靠我的话,您应当依靠天性。送陈子究序 永丰陈子究来拜访我,拿出一大编文章,又把萧大山赠给他的话告诉我。大山说:‘清正是文章不断生发的源头。古人凭清正获得声名,也凭清正陷于贫穷。清贫带来的祸患小,清名带来的福泽大。只是担心子究被贫穷困厄,使文章不能不断生发、不能俊逸,所以我说这些话来振作子究的心志,消除他困顿穷苦、无所作为的神态。’大山爱护子究很深。我认为,普通人把外物的有无、丰厚和缺少看作贫富;但文章所说的贫富不是这样。天地生育万物没有穷尽,而人的禀赋却有限。从年俸万钟的高官以下,直到里巷中的农民、商人,贵贱各不相同。如果他使用的物品范围广大、取得的数量很多,世人就都认为他富有了。里巷农商的富有,是最末等的富有。俸禄万钟的人,我却没有看见他果真不贫穷。贫富为什么不同?只是有和无彼此对照罢了。老苏曾说:‘千金之家的子弟、天子的宰相,想求得一句接近道的话,也不可能。’如今我一生所拥有的东西,是他们所没有的,难道还不足以高视一世吗?这本来就是我所说的富有。没有得到我这种富有的人,即使俸禄万钟,我仍把他看作贫穷。用这个标准看待他们,不是更优越吗?天地间至清的气,常常吝惜,不肯在千百亿万人中多给;能够得到它的,不过一两个人。更严重的情况是,隔绝许多世代也没有一个人得到它;幸运的是有一个人得到,那么天地所有的清气将几乎全都给予这个人,不留一点欠缺。上下四方的空间,古往今来的时间,有形有色、有象有数的一切,都将被他完全拥有:对外供他的耳目观览,对内激发他的心思,再把心中的余绪化为语言文章。天下后世金玉般的覆盖、文人的富有,就是这样形成的。因此,他拥有千百亿兆人所没有的东西,富有超过千百亿兆人;拥有许多世代所没有的东西,富有超过上下千百年。富有冠绝千百亿兆人,又跨越上下千百年;余下的芳香和遗留的韵味还将流传无穷,越传得远便越兴盛。这种富有,天地不轻易给予,本来就是应该的;又有谁能够承受得起呢?所以说:‘以文章多为富有,不是把使用物品广大、取得数量多叫作富有。’您的文章,属于清正之人的富有吗?还是属于世人所说的富有呢?难道您会因为没有得到一件千金之璧而不以为贵,却反而为没有得到一只瓦罐而忧戚吗?假如子究当天就得到俸禄万钟,资生和日用的器具、用不完的积蓄充满家中,却夺走胸中原有的东西,使明亮的心变得昏乱,使纯洁的心蒙上污浊,沉醉在富贵利达的场合中,把诗书道德的滋味消耗殆尽,我知道子究反而会更加忧戚。忧戚了!你我各有各的贫富。我的话说得对不对?子究日后把这些话一并告诉大山。拟解试防序 世人读到贾谊的《治安策》,都佩服它精熟周密。按世俗的说法,汉廷那些老臣,掌握着国家大事,却还不如贾谊。贾谊有新书流传于世,所以故相周益公认为,《治安策》中的内容往往就在那部新书里。大概他每遇一事就思考,各有安排,预先写成篇章段落。一天向君主陈告时,全部取用从前预先拟写的文章吗?我近来读了那些文章,相信确实如此。既然这样,那么诏令举进士的年份,我乡各书斋拟写策论四处流传,其中有志于当世事务的人,也有些策论确实可以施行。谁说他们不是贾谊一流的人呢?士人如果无意于当世,即使身穿金紫官服、灿然接近天子的清光,遇到廷对时也许只是照应旧例、沿袭腐朽言语;在他们看来,拟写策论同内心毫无关系。可是拟策的人出身于穷僻山涧、残破墙壁之下,兄弟师友不能每天都享有温饱,却彼此相对便谈论:‘皇上的心意怎样?太子怎样?教化百姓的困难怎样?如何解除边疆的忧患?’一旦得到自己的见解,就细细写满纸张,广泛引用经史典故、古今格言,再用文采加以润色。唉!假如当世能够大大开放古代士人传达言论的道路,使这些话转而上达天听,未必没有益处。既然不能这样,那么就刊刻流布,传给一同参加科举、身处考场的士人,使得到这些学说的人都能拿来告诉有关官员。像这样参加科举,又怎么会辜负科举呢?假使能够在天子面前应对,难道不比照应旧例、沿袭腐朽言语来辜负国家的俸禄和官位更好吗?刘君南叟景丰所刊刻的《当今上策》,就是这样。南叟有刚劲的气概和议论,明辨是非,耻于软弱圆熟、与人雷同。这部编著有他自己写的,也有从同道之士那里采录的,大致可以由此看出。

王廉翁诗集序庐陵之盛也,无専以诗名者,非诗不名,文诗在其中也。惟庐陵先生王公民瞻専以诗名。泸溪有文而诗専名,以送胡忠简贬新州二篇也。是诗出祸,三十年既而名具天壤,传固系于所托如此。假令公以一茶丞老于家,俗眼薄其官,且并薄其诗,今安有所谓泸溪先生也哉?然公之诗,家不自刋,刋者同邑士刘伯深问泸溪诗之伯深焉。今官湖王丈廉翁,官止一尉,而诗声在人三十年矣。余不识诗,不能评,闻之识者评公作,非今人诗,古名家诗也。惜不偶忠简,无泸溪一段竒遇。今既没,又未有可人如刘氏者出力,而必传之残编逸帙,未保其往也。其子玉成山立甫,既除丧,思以此事寄之当世好事君子。呜呼,象犀珠玉虽不适用,要不使在泥涂中。吾甞有味于斯言,且庐陵百二十年诗名再归王氏,安知今之官湖非昔之泸溪哉?山立姑少俟。

送术士罗师禹序里中有罗师禹,以言命为古心江先生所知。而吾州之知有师禹者,十无一二。士大夫官吾州,或知师禹而不能致,而师禹亦不泛焉。求之于所不知。岁二月,访某于天牖,遽曰:「予愿见通守应侯、令君张侯久,今二侯倅于是。若以一言为我先容。」某曰:「予防民,防民而子欲使奉书于通守令君,以荐言命之士,可不可也?且二侯有富贵命,无富贵心,子将何以动之?虽然,请与子言:予言命优于子。夫富贵外物也,而观其所容,容有分限,不容则溢。今二侯圭俎钟鼎累世矣,玉堂金马即日矣,而谦和岂弟即之也,温如未甞富贵者也,则所容岂有量哉?命非予所知也,则惟贤者宜富宜贵。天固以富贵与贤者,国家以富贵待贤者,富贵非贤者而谁也?二侯无富贵心,未必与子言命。虽然,予于二侯以其贤,子于二侯以其天,不可以予説废子説。子行矣,师禹行。」

巽斋文集巻九

钦定四库全书

巽斋文集》卷十宋欧阳守道撰序

送胡素行赴省序庐陵郡上,胡梦高素行于春官得人矣。士固取有用也,使皆如予书癖,焉用之?汉取明经术、通世务者。予昔与君之先人古潭君友,毎读书未甞不及世用,而予无古潭之才,每叹斯人胸中自有一部《水心外藁》,而未之笔,惜其仅得一第,竟不及用,其有俟于素行也。素行,为布衣,才名在诸公间。君而第知君者,当交相庆,方信古潭为老苏矣。虽然,请赠一言:才遇时而后见,临事而后见。君此行以诗赋论策取知春官而已。天子亮阴不言,未遑亲策,君经纶满腹,无由一吐于大廷,则又何以语他人?为前时知已在天朝、在方面者,正不必使之知在何所试。前试后,静坐客舍,屏絶书问,休飬精神,且了身事以归。且吾方为礼部进士,而缙绅先生与四方之闻人相传曰:「素行至矣,将属目焉。」此招忌之阶也。鳯鸣高冈,周诗歌之;西狩获麟,春秋悲之。鳯长羽族,高冈去人逺来,莫知所自,去莫知所之,其鸣也可闻而不可即。麟非鳯比也,不能倐来倐去,乃轻身出原野而混杂于豭豵狐兔之间。噫!不谓麟为四灵之一,而于此不灵也。圣人感此自伤,而《春秋》之笔絶。君今遭逢明时,出为世瑞,为周鳯,不为鲁麟,斯予所以赠言已。虽然,君何以告居者?景定五年嵗除后五日丙寅,欧阳某序。

译王廉翁诗集序 庐陵文风兴盛,却没有专门凭诗歌闻名的人;并不是诗歌不能成名,而是文章和诗歌兼备。只有庐陵先生王公民瞻专门以诗闻名。泸溪有文章,而专凭诗歌闻名,是因为送胡忠简贬谪新州的两篇诗。正是这些诗招来了祸患,三十年以后,名声却遍及天地;流传确实系于寄托之处如此。假如王公只是以一个茶丞的身份老死家中,世俗眼光轻视他的官职,也连带轻视他的诗,那么如今哪里还会有所谓泸溪先生呢?然而王公的诗,他家没有自行刊刻,刊刻它的是同乡士人刘伯深;刘伯深向泸溪询问诗歌,泸溪又胜过伯深。如今官湖王丈廉翁,官职只做到一尉,但他的诗名已经在人间流传三十年了。我不懂诗,不能评论;听懂诗的人评论王公的作品,说那不是今人的诗,而是古代名家的诗。可惜他没有遇到胡忠简那样的人,没有得到像泸溪一样的奇特机遇。如今他已经去世,又没有像刘氏这样适宜的人出力,那么一定要使它在残编散帙中流传下去,未必能够保全其流传。他的儿子玉成山立甫,服丧期满后,想到要把这件事托付给当世热心的君子。唉,象牙、犀角、珍珠、美玉即使不适用,终究不应让它们埋在泥土里。我曾对这句话深有感触;况且庐陵一百二十年的诗名又归到王氏,哪里知道今天的官湖不会成为从前的泸溪呢?山立暂且稍等。送术士罗师禹序 乡里有个罗师禹,因为谈论命理而受到古心江先生的知遇。然而我们州知道师禹的人,十个人中不过一两个。士大夫到我们州任官,有的知道师禹,却不能招致他;师禹自己也不随便向那些不了解他的人求取声誉。今年二月,他到天牖拜访我,立即说:‘我希望拜见通守应侯、县令张侯已经很久了,如今两位侯爷都在这里任职。请您替我先说一句话引见。’我说:‘我负责防守百姓,你却想让我把书信送给通守、县令,替一个以命理术士身份荐举的人说话,这可以吗?况且两位侯爷有富贵的命,却没有富贵的心,你将用什么来打动他们?不过,请听我对你说:我谈论命理不如你。富贵是身外之物;从人的容貌神态观察,他所能容纳的富贵是有界限的,不能容纳就会泛滥。如今两位侯爷家中圭璋俎豆、钟鼎等礼器世代相传,进入玉堂、骑金马也就是近日的事了;但他们谦逊和善、平易近人,温厚得好像从来没有富贵过,那么他们所能容纳的富贵哪里还有限量呢?命理不是我所知道的;既然如此,只有贤者才适合富贵。上天本来就把富贵给予贤者,国家也用富贵来对待贤者;不归于贤者的富贵,又应当归给谁呢?两位侯爷没有富贵之心,未必愿意同你谈论命理。不过,我是因为他们贤能而看重他们,你是因为他们有富贵之命而看重他们,不能因为我的说法就废弃你的说法。’ 你去吧,师禹也去吧。” 《巽斋文集》卷九 钦定《四库全书》《巽斋文集》卷十,宋欧阳守道撰序 送胡素行赴省序 庐陵郡向礼部推荐胡梦高素行,礼部已经得到人才了。士人本来就是要取得而任用的;假使都像我这样只是书呆子,又有什么用呢?汉代选取的是明白经术、通晓世务的人。我从前同您的先人古潭君交好,每次读书从来没有不谈到世间实际用途的;只是我没有古潭那样的才能,常常感叹这个人胸中本来有一部《水心外藁》,却还没有写成文字;可惜他只考中一次,最终没有得到任用,这个希望就在素行身上了。素行如今还是布衣,才名已经在诸位公卿之间。您一旦考中,知道您的那些人应当彼此庆贺,也才会相信古潭就是老苏一类的人。不过,请让我赠您一句话:才能要在遇到时机以后才显现,也要到临事之时才显现。您此行不过是凭诗、赋、论、策得到礼部的知遇罢了。天子正处于居丧期间,不能发言,没有时间亲自策问;您满腹经纶,却没有机会在大廷之上倾吐,又怎么向别人谈论呢?对于从前认识您、如今在朝廷或方面任职的人,本来不必让他们知道您在哪里考试。考试结束以后,静静坐在客舍里,断绝书信往来,休养精神,并且办完自己的事情回去。况且我现在正在准备参加礼部进士试,而缙绅先生和四方名士相互传说:‘素行已经到了极高的程度,将会成为众人瞩目的人。’这正是招来嫉妒的阶梯。凤凰在高冈鸣叫,周人以诗歌赞美它;周王西行狩猎而获得麒麟,《春秋》为此悲哀。凤凰是羽族之长,来自远离人的高冈,没有人知道它从哪里来;离去时也没有人知道它到哪里去。它的鸣声可以听到,却不能接近。麒麟不能同凤凰相比,不能忽然来、忽然去,只能轻轻地从原野出来,混杂在公猪、小猪、狐狸、兔子之间。唉,没想到麒麟作为四灵之一,在这里却不能显现灵异。圣人受到这件事的感触而自我伤感,于是《春秋》的笔也停止了。您如今遇逢光明的时代,出来成为世间的祥瑞,做周代的凤凰,不做鲁国的麒麟,这就是我赠言的意思。不过,您要用什么话告诉留在这里的人呢?景定五年除夕后五日丙寅,欧阳某作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