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四库全书巽斋文集》卷二十五宋欧阳守道撰说
钦定四库全书巽斋文集》卷二十五宋欧阳守道撰说学礼精舎说仁义礼智皆根于心,而礼为最着,故先圣教人有曰「学礼」,未有曰「学仁、学义、学智」也。礼于四徳为亨,于四时为夏。以亨视元、利、贞,以夏视春秋、冬。余所谓最着,可以意知矣。圣人从其最著者教人,使人有所循守,故孔氏之书言礼最详。人而学礼,虽中人可以循,至于上达。茍不学礼,虽资禀高明,不保于往。礼之切于学者,如此。近世之学或忽之,洒扫进退之节,自幼学时已有所不屑,而筋骸肌肤有终其身而无检束者。然而性与天道,彼亦未尝不能言其似也。汉儒虽作,非粹学,然保有残阙不全之书,又为之推寻意绪,使传至于今,亦可谓难矣。今自《内则》《曲礼》诸书,家塾或不与语幼学,其幸以语之者,乃村朴之儒,仅能向时文中剽习所谓「二五无极」之语者而已。《中庸》称「大哉圣人之道,洋洋乎发育万物,峻极于天,优优大哉」,而继以「礼仪三百,威仪三千」,实之道固如是也。今学礼而性与天道,人人自以为有得,是岂知「三千三百」即所谓「大哉圣人之道」乎?先儒性命本原之说,转入时文,而人之所以为人者,乃略无所向望。吾夫子所为谆谆以礼训人者,皆可不讲,而其虚诞无实,自谓有得,乃有孔门髙弟之所未得闻。呜呼异哉!横渠先生专以礼教学者,为且须除去一等俗习,而伊川程先生深取之。然则欲闻闗洛性命之说者,亦必有以除去俗习而后可也。永新龙君遇,前軰也,扁其书院曰「学礼」,盖诚斋先生杨文节为之书,而文节长子东山诗之,君遇之子清淑,清淑之子直方,世从事于斯矣。直方出示诗翰墨,刻为书,予所感以遗之。嗟夫,予言过矣,直方勿以示人也。倘谓余粗有志,而以闻于父祖先正者教之,则幸甚。平坡说平泉,李文饶所居也。平山,吾家六一公所堂也。平园,周退传所园也。泉也,山也,园也,著称于天下。其人无贵贱、贤不肖、乆近,共知也。吾知其人,又于其记、其词、其诗、其集,得其胜矣。有自安成来者,盛称王彛伯所居平坡之胜。予未识彛伯,又未见其平坡也。意者溪山泉石之胜,有足以招隐与?不然,以人不以地与?来言者徴吾诗若文,夫其人俟吾他日之知之也。其地而胜,则徴吾诗若文者,其以图来。求心说后林先生李侯为曾君季安书,求“心”二大字,而谓季安归其吿某。季来遂请求心之说。余谓《大学》之修身,在正其心,而传释之以“心不在焉,视不见,听不闻,食不知其味”,在之一言,所谓正也。身在此,心当在此;身在此,而心不在此,是谓放心。故先儒云:“心要在腔子里。”又以“坐驰”非司马子微,皆此意也。孟子教人求放心,夫不放则何求之有?放则须求矣。虽然,放一心求,又一心以今之求,求昔之放,有二心乎?夫当求时,固已无放矣。若直谓此心在外,乆而未反,则无是理也。故夫能知求,则即此心在内,已为之主也。于此而又求者,非也。然则必有事而已矣。不然,兀然端坐而神驰四逺,以求覔前此放心之处,不知其未尝不在此也,则求者毋乃适以为放与?呜呼!君归其从事于斯,所谓“有事者”,求心之云,盖一回悟之机,未可以终身诵之也。胡素行字说予友胡君履刚,字素行。盖履之初九,素履徃无咎,而象以为独行愿也。君求字说于予,而又以素名堂,愿得铭于堂之壁。伊川先生所谓安履其素,而不以欲富与贵之心杂行道之心者,亦既敷畅厥防,而冩之于铭矣。乃字说无庸,又为之词。虽然,素履则言之,未与君言爻之时义也。盖闻君子之于天下,有可行之道,是以有欲行之志。欲尧舜其君民,卒无以尧舜其君民,此则后世名为儒者之通患也。儒者固常恨无时,然而时未必负人也。人有负时者矣。逺大之事业无穷,隐约之歳月有限。浅鲜之才识易乏,而责望之人情难塞也。君子诚有忧世之心,将不恨时之不至,而常恐其至之亟。惜分隂道问学,诚恐一旦为时而出,追前日而不可得也。履之初,将有行也。显晦迟速,亦何常之有。呜呼!君念之哉。世方以迂疎待儒者也。愿君治所以行以息庸人之论。孟子曰:「有天民者,达可行于天下而后行之。吾宁不得行也。如行,当使千古无遗憾。」萧元质字说
译钦定四库全书 《巽斋文集》卷二十五,宋欧阳守道撰,论说 学礼精舍说 仁、义、礼、智都根源于心,而礼表现得最明显,所以先圣教导人时说“学礼”,从未说“学仁”“学义”“学智”。礼在四德中属于亨,在四时中属于夏。拿亨同元、利、贞相比,拿夏同春、秋、冬相比,我所说的“最明显”,可以从中领会。圣人从最明显的地方教人,使人有所遵循和守持,所以孔子的著作谈礼最为详尽。人如果学习礼,即使是中等资质的人也可以遵循它,进而通达高明的道理。如果不学礼,即使天资高明,也不能保证不走向歧途。礼对于学习的重要,就是这样。近世的学问有时忽视礼,洒扫、进退等礼节,从幼年学习时就已经有人不屑遵守,而人的筋骨肌肤终身都没有受到约束。然而对于性与天道,他们也不是不能说出一些相似的话。汉代儒者虽然著述,并不是纯粹的学问,但他们保存了残缺不全的古书,又为它们推求、探寻其中的意旨,使其流传到今天,也可以说是很艰难的事。如今从《内则》《曲礼》等书开始,家塾有时不把它们讲给幼童;即使幸运地讲给他们听的,也只是村野浅陋的儒生,他们仅仅能够从时文中剽窃学习所谓“二五无极”之类的话。《中庸》称道:“圣人的道多么伟大啊!广大无边,化育万物,高峻直达上天,宽裕优美而伟大啊!”接着又说“礼仪三百,威仪三千”,圣人的道落实下来本来就是这样。如今学习礼,却又谈性与天道,人人都自以为有所心得,难道知道“三千三百”正是所谓“圣人的道多么伟大”吗?先儒关于性命本原的学说,转而进入时文,于是人之所以成为人的道理,竟几乎没有了努力追求的方向。孔夫子反复以礼教导人的那些内容,都可以不讲,而那些虚妄空疏、没有实际内容的说法,却自以为有所得,甚至是孔门高弟也没有听到过的。唉,真是奇怪啊!横渠先生专门用礼来教育学者,是因为必须先除去一层世俗习气,伊川程先生对此深为赞同。既然如此,想要听闻关中、洛阳诸儒关于性命的学说,也必须先有办法除去世俗习气才行。永新龙君遇是前辈,把他的书院题名为“学礼”,大概是诚斋先生杨文节为他题写的;文节的长子东山又作诗歌咏它。君遇的儿子清淑,清淑的儿子直方,世代都从事于此。直方拿出诗作和书法墨迹,刻成书,我因有所感动而把它赠给他。唉,我的话说得过头了,直方不要拿给别人看。假如你认为我粗略地还有些志向,并把我所听闻的父祖和先贤的教诲拿来教导我,那就太幸运了。平坡说 平泉,是李文饶居住的地方;平山,是我家六一公建堂的地方;平园,是周退传的园子。泉、山、园,都因此闻名天下。他们的主人无论贵贱、贤愚、相识已久还是相识不久,大家都知道。我知道这些人,又从他们的记、辞、诗、文集里,了解到这些地方的美好。有个从安成来的人,极力称赞王彝伯所居平坡的美好。我不认识彝伯,也没有见过他的平坡。莫非那里溪山泉石的美景,足以招致隐士吗?不然,是因为人而不是因为地方吗?来人请求我作诗或作文;那么,等我将来认识那个人再说吧。如果是地方美好,那么请求我作诗作文的人,就应当带着图来。求心说 后林先生李侯替曾季安写了“求心”两个大字,并让季安把它告诉我。季安于是来请求我说明求心的道理。我说:《大学》所说的修身,在于端正自己的心;传文解释它说:“心不在这里,眼睛看不见,耳朵听不见,吃东西不知道味道。”这里的“在”,就是所谓端正。身体在这里,心就应当在这里;身体在这里而心不在这里,就叫作放心。所以先儒说:“心要安在腔子里面。”又有人用“坐驰”来批评司马子微,都是这个意思。孟子教人收回放失的心,如果心没有放失,又有什么可求的呢?既然放失了,就必须求回来。虽然如此,放失的是一个心,求回来的又是一个心;用现在的心去寻找过去放失的心,难道有两个心吗?人在求心的时候,本来就已经不放失了。如果硬说这个心在外面,长久以来没有回来,那也是没有这个道理的。所以能够知道要去求心,就说明这个心已经在内,并且已经成为自己的主宰了。在此之外又另行求心,是不对的。那么,必定要在事情上用功而已。否则,茫然端坐而精神驰骋到四方,去寻找先前放失的心在什么地方,却不知道它从来没有不在这里;这样求心的人,岂不是反而正好成为放心了吗?唉!你回去以后要从事于此。所谓“在事情上用功”,我所说的求心,大概只是一次觉悟的契机,不能一辈子只把这句话挂在口头上。胡素行字说 我的朋友胡君履刚,字素行。“履”卦初九爻辞说“素履,往无咎”,象传认为这是独自践行自己的愿望。胡君向我请求说明字义,又以“素”为堂名,希望得到一篇铭文刻在堂壁上。伊川先生所说的安然践履本分,不让求取富贵的心混杂在行道的心中,已经充分阐明了这个道理,并写在铭文中了。因此字说没有必要再写,于是又为他作了这篇辞。虽然如此,谈到“素履”,还没有向你说明这一爻的时义。听说君子对于天下有可以实行的道,所以才有想要实行的志向。想使自己的君主和百姓成为尧舜,却最终没有办法使君主和百姓成为尧舜,这是后世所谓儒者的通病。儒者固然常常遗憾没有时机,但时机未必辜负人,也有人辜负时机。远大事业无穷无尽,隐约困顿的岁月却有限;浅薄的才识容易耗尽,而人们的期待却很难满足。君子如果确实有忧虑世事的心,就不应怨恨时机不来,反而常常担心时机来得太快。应当珍惜每一分光阴来求道问学,实在担心一旦时机到来而出仕,就再也追不回从前的时光。履卦初爻,正是将要有所行动。显达或隐晦、迟缓或迅速,又哪里有一定呢?唉,你要记住这些。世人正把儒者看作迂腐疏阔之人。希望你治理好自己,使自己能够行动,以平息庸人的议论。孟子说:“有天民的人,先要等到道理通达、可以在天下实行之后才实行。我宁可得不到实行的机会;如果实行,就应当使千百年后也没有遗憾。” 萧元质字说
西昌萧君义夫,名而不字,曰:「名字一也。」交游以为不可,各出所见字之,君择焉,遂字元质。他日以告某曰:「夫子谓君子义以为质,礼以行之,孙以出之,信以成之。所主在义,而又取于彼三者,子以为何谓也?」某谢曰:「此君所熟讲也,而某何以献愚?虽然,请绎之。」《论语》一书,数有专言义者,曰:「君子义以为上。」曰:「君子喻于义。」此曰:「君子义以为质。」盖道一致而异名之中,皆可以互观也。此所谓义,如曰天理之正,人心之安而已矣。君子一念一事,动必于此,故专以为质,犹所谓无本不立也。辟之于身,有此而后衣冠;辟之于木,有此而后柯叶。有不合此,内不以发于其心,外不以作于其事,如此则终身无一不义之犯,而进进于成徳矣。然而行之必以礼,出之必以孙,成之必以信。非曰义有不足而复待于彼三者也,三者所以维持成就乎此也。义以为质,不以礼节之,则乖错失宜而不得行世。非无知义者,然而行之常不得其当,何哉?知义而不知礼也。君子以礼行义矣,又歉然而不足,不敢以义自居也。盖以义自居,则将是已而非人,已是而人皆非,则义亦孤矣。是故尽义之实而晦义之名,且将以有进也。故曰:「孙以出之。」行之以礼,出之以孙矣,则又常自省曰:「有一不义,无以为君子。」抑是义也,敢有纎毫之不实乎?实则可以言成,不实则无成之可指矣。故曰:「信以成之。」呜呼!君子之于义,维持成就以终其身者,固如此也。然维持成就者,终事也;主此以为质者,始事也。一念一事,无不揆之天理之正,人心之安。有一不然,则是质既不完具矣。彼维持成就之终事,何所丽乎?呜呼!吾与元质,如之何不兢兢也!元质曰:「然。」用书以为字说。刘自牧字说刘君相岩,名梦牛,余未省所以字也。他日贽诗谒使君后林李先生,先生称之而怪其名不配命,予为更之。于是字君曰自牧。夫冉耕字伯牛,司马牛名犂,皆以牛自命也。今刘君亦以牛自命也,故以牧字之。牛,顺物也;牧,养也。伊川夫子尝于《易》释畜牛之义曰:“人之顺徳,由养以成。今夫顺徳者,莫过于坤,故坤为牛。其六二曰:‘直方大,不习无不利。’此坤徳之至,自然之顺也。然而必有事焉,故圣人发其义以告学者曰:‘敬以直内,义以方外。’敬义立而徳不孤。夫如是,然后进于‘不习无不利’,而不疑其所行矣。盖当直内方外,犹未离乎习也。比诸他卦,发顺徳飬成之义,进一说也。”使君昨谓我:“刘君佳士,当勉就其逺者大者。”夫一见之顷而爱之如此其至,予与君处数年而未之思也。予是以愧于先生长者之用心也。君其以予说而复于先生,其有闻于所以养徳者,则复以告我。张质翁字说禾山张肖玉从予学,请字焉。曰:“玉,予伯仲所共号也,请毋以玉取义,于肖取义。”予曰:“字君以质,可乎?”曰:“肖,何取于质也?”曰:“肖,似也。今夫象人之形,而丹青其服饰,惟其长短小大得其人之状,则服饰可以意取也。长短小大之不类,而惟服饰之似之求,则吾不知其为谁。故曰‘绘事后素’。髙宗审象求相,得诸傅岩,惟肖非肖其服饰也。服饰,夫人所同也。后儒称孔门速肖七十,果哉言也。众以一有若似夫子,曾子犹曰不然,谁谓七十皆肖哉?肖如何之速哉?姑借傅巗肖象之肖言之,逢掖之衣,章甫之冠,象环之佩,可肖;温而厉,威而不猛,恭而安,不可肖。学者愿肖夫子,肖其外而已乎?徒肖其外而已,世有以圣人为欺者多矣。呜呼!予之字君以质也,君其时时思之:何以有合于圣人,而无自欺于心也哉?学不可以伪为,名不可以虚取,以切近之思,求真实之得,其于圣功庶矣乎?呜呼!君以予言,遍请于乡曲长上之爱君者。朱谦夫名说子生父命之名,子既孤,不更名为有事于先人,不可以不祝也。安成朱君谦夫,名亨仲,请于予曰:「亨仲初入小学,以亨仲名,他日遂字谦夫。深惟谦亨之义,亨出于谦,今反以亨为名,以谦为字,理有未顺,愿更之。」夫诸卦言亨多矣,诚未见亨之特属于谦也。予曰:「君之名非命于君父与?而君何忍更之?」君▯然曰:「亨仲之名,实不出于父也。亨仲未受名于父而孤,今虽名,犹未名。倘辱命之使有切于行已也者,庶防因名思义以从事,终身后亦有以见先人于地下。且孝子之念亲也,夙兴夜寐,无忝尔所生之为惧。孤而不更名者,其一事耳。父昔未命,则今异乎人之更故,愿有以教之也。」予敬诺,而请名君以厚夫,谦九三为成卦之主,而劳谦为卦徳之盛。夫子赞之曰:「劳而不伐,有功而不得,厚之至也。
译西昌萧君义夫有名而没有字,说:“名和字是一回事。”朋友们认为不可以这样,各自根据自己的见解给他取字,萧君选择了其中的一个,于是字元质。一天,他告诉我说:“孔夫子说,君子以义作为根本,以礼来实行它,以谦逊来表达它,以诚信来完成它。所主在于义,又从那三者取义,您认为这是什么意思?”我谢绝说:“这是您熟悉讲习的道理,我哪里能贡献浅见?虽然如此,请允许我解释它。”《论语》一书,多次专门谈到义,说:“君子把义看得最重要。”又说:“君子通晓义。”这里说:“君子以义作为根本。”大概道理是一致的,只是名称不同,彼此都可以相互参照。这句话所说的义,就是天理的正当、人心的安适罢了。君子的一念一事,行动都必须以此为依据,所以专门把它作为根本,就像没有根本便不能树立一样。譬如对于人的身体,有了根本才有衣冠;譬如对于树木,有了根本才有枝叶。凡是不合于此的,内心不让它从心中发生,外在不让它施行于事情上;这样一来,终身不会犯一件不义之事,并且不断趋近于成就德性。然而实行它必须依靠礼,表达它必须依靠谦逊,完成它必须依靠诚信。这不是说义有所不足,还要依赖那三者;三者是用来维持并成就义的。以义为根本,却不用礼来节制,就会违背常理、失去分寸,不能在世上实行。并不是没有知道义的人,只是实行时常常不能恰当,为什么呢?因为知道义却不知道礼。君子用礼来实行义,又总觉得惭愧不足,不敢把自己看作有义之人。因为把自己看作有义之人,就会认为自己正确而别人错误;自己正确、人人都错,那么义也就孤立了。因此要尽到义的实际内容,却隐藏义的名声,并且借此继续进步。所以说:“以谦逊来表达它。”用礼实行义,又用谦逊表达它,就还要经常反省说:“有一件事不合于义,就没有资格做君子。”况且对于这个义,怎么敢有一丝一毫不真实呢?真实,就可以说是成就;不真实,就没有可以指认的成就。所以说:“以诚信来完成它。”唉!君子对于义,用来终身维持并成就它,本来就是如此。但维持和成就是事情的终点,以义为根本却是事情的起点。一念一事,都必须用天理的正当、人心的安适来衡量。只要有一件不是这样,根本就已经不完整了;那么作为终点的维持和成就,又依附在什么上面呢?唉!我和元质,怎么能不战战兢兢呢!元质说:“是这样。”我因此写下这些话作为他的字说。刘自牧字说 刘君相岩,名梦牛,我没有查到他为什么取这个字。一天,他拿着诗作拜见使君后林李先生,先生称赞他,却奇怪他的名字与命名不相配,我便替他改名。于是给他取字自牧。冉耕字伯牛,司马牛名犁,都以牛自命。如今刘君也以牛自命,所以给他取“牧”字。牛,是顺从之物;牧,是养育。伊川先生曾在《易》中解释畜养牛的意义说:“人的顺德,是由养育而形成的。顺德没有超过坤卦的,所以坤象为牛。坤卦六二说:‘正直、方正、广大,不学习也没有不利。’这是坤德的极致,是自然的顺从。然而仍然必须有所作为,所以圣人阐发其中的意义来告诉学习的人说:‘用敬使内心正直,用义使外在方正。’敬和义立定,德就不会孤立。这样以后,才能进到‘不学习也没有不利’的境界,行动时不再疑惑。因为处在内心正直、外在方正的阶段,仍然没有脱离学习。与其他卦相比,这是阐发顺德由养育而成的意义,又进了一层。”使君昨天对我说:“刘君是优秀的人,应当勉励他成就远大的事业。”只见一面,爱护他竟然如此深厚;我和你相处了几年,却没有想到这一点。因此我对先生和长者用心之深感到惭愧。你应当把我的说法转告先生;如果从中听到了关于如何养成德行的道理,再回来告诉我。张质翁字说 禾山张肖玉跟随我学习,请求我给他取字。他说:“玉是我伯父、叔父共同使用的称号,请不要从‘玉’取义,而从‘肖’取义。”我说:“给你取字为‘质’,可以吗?”他说:“‘肖’与‘质’有什么关系呢?”我说:“肖,是相似。譬如描绘人的形体,并给他画上色彩、服饰,只要长短大小像那个人的形状,服饰就可以凭意想来取;如果长短大小不像,只求服饰相似,那么我就不知道画的是谁。所以说‘绘画的事在素地之后’。商高宗审察图像来寻求贤相,在傅岩得到傅说;这里说的肖,并不是只像他的服饰。服饰是人人都相同的。后来的儒者称孔门弟子七十人迅速相似,果真如此吗?众人只因有若一人很像孔子,曾子还说不是,谁说七十人都像孔子呢?肖怎么会这样迅速呢?姑且借傅岩肖像之‘肖’来说,宽袖衣服、章甫之冠、象环之佩可以相像;温和而严肃、威严而不凶猛、恭敬而安详,却不能仅凭外表相像。学者希望像孔夫子,难道只像他的外表吗?如果只像外表,世上以圣人欺骗世人的人就太多了。唉!我给你取字为‘质’,你要时时思考:怎样才能在根本上合于圣人,而不在内心欺骗自己呢?学习不可以用虚伪来做,名声不可以凭空取得;用切近自身的思考,求取真实的收获,这距离圣人的功业大概就不远了吧?唉!你要拿我的话,遍请乡里尊长中爱护你的人来指教。朱谦夫名说 孩子出生后由父亲命名;孩子既已成为孤儿,如果不改名,是因为还要以此事奉先人,因此不能不为他祝愿。安成朱君谦夫,名亨仲,来请求我说:“亨仲刚入小学时,以亨仲为名,后来便取字谦夫。仔细思考谦与亨的意义,亨出于谦,如今反而以亨为名、以谦为字,道理似乎不顺,希望改掉它。”各卦谈“亨”的地方很多,但确实没有见到亨特别属于谦。于是我说:“你的名字不是由父亲命名的吗?你怎么忍心改掉呢?”君神色▯然地说:“亨仲这个名字其实不是父亲取的。亨仲还没有接受父亲命名,父亲就去世了;如今虽然有这个名字,仍然等于没有正式命名。倘若承蒙您替我命名,使它切实关系到自身的践履,也许我能因名字思考其中的意义而奉行,终身以后也有办法在地下见到先人。孝子思念父母,早起晚睡,只怕辱没生养自己的父母。成为孤儿而不改名,只是其中一件事罢了。父亲过去没有给我命名,如今改名与人改旧名不同,希望您能有所教诲。”我恭敬地答应了,于是请给他命名为“厚夫”。谦卦九三是成卦的主爻,而“劳谦”是此卦德性的盛美。孔子赞美它说:“劳苦而不自夸,有功劳而不把功劳据为己有,这是厚德的极致。
人之持身也,无如自厚。伐徳也者,皆自薄也。自厚莫如谦。君其名厚而字谦。」予闻之,予先世之家训曰:「物无不恶薄者,薄必先壊。」因君之请,举以告君,此予童年之所闻,而今常常以告家人者也。君不外我,我其敢外君?君请予书之曰:「愿服之无斁也。」敬书以赠。赠戴天从六杉说杉,美材也。吾州地宜杉,工为室,无小大,必材于杉。杉幸则合抱而材,不幸拱把而材。合抱较拱把,幸矣。为人材,均不幸也。凡物,不愿用于人,用于人,不得全于天文。江戴君天从,门有六杉焉,甚爱之,因自号「六杉处士」。予谓天从,六杉主于君,幸矣。抑是杉也,非樗,吾惧终不免也。封植之,滋乆睥睨之,兹众杉乎?吾不知尔之柱于谁氏之居也。天从而主于此杉,勿使度材者涉君之地。涉君之地,何以使见樗而不见杉?天从君,勿以君之名累是杉。为杉不幸矣,又重累君之名,其寻斧斤也速矣。噫,予滋为杉也惧。爱兰说彭叔英归自渝川,谓予:“张君复之畹,以兰臭味同者,诗焉亦赋诸余。”谢不能,为《爱兰说》以赠。兰于世罕遇,主人爱兰,兰遇乎?未也。兰爱主人,斯遇矣。在屈畹者,必兰滋;畹兰者,必屈。不然,地可畹,畹可兰?何限!爱兰复之,为兰所爱,是以为兰也。庆拒马说昨承问,今所谓拒马者,未见此名所出,疑是今人俗称,谓拒捍门外来马不得奔冲而入尔。制度形象皆未见。捡《寻尔雅》释宫类、释器类并无之。释宫类说门之名及门旁小小备用者甚详,此则无有。因思《周礼》天官之属有所谓掌舎者,内有枑字。枑字左从木,右从互,从木之状,且有注释,谓之行马。舎内一重,舎外一重,以为闲卫,似是此物。但注释亦未甚详,想是郑氏注时汉人常用之,故郑以为人共识,不须详释耳。又枑字一作柜,枑音互,在韵之十一暮;柜音巨,在韵之八语。据《周礼》本文云:「掌王之会同之舎,设梐枑再重。」梐音陛,在韵之十一荠。梐字下释行马也,枑字下释亦曰行马也。如此梐枑似是一物而两名。又枑一作柜,虽从木与捍拒之拒从才者不同,然同是巨字音,则今人所谓拒马盖即此声耳。梐枑,王同会之舍所用也。王出外与诸侯同会,则设此以为闲卫。其下在他所,则有辕门,辕门以环车为之;有防门,防门以木为之,亦谓之材门;有旌门,旌门以旌为之;有人门,人门以长大之人环立为之。此皆王在外之所用也,而皆非一定植立不易之物,随其所在临时设为之耳。然则无所谓制度也。既无所谓制度,则未见其属尊卑上下之等级也。今之辕门、防门已与《周礼》之辕防不同也矣。则所谓枑者,亦何与于尊卑上下之等级乎?又捡今条法,观今仪制,则亦未见有所谓拒马之不可用,但门有间厦之不同,及庶人不许作乌头门耳。官品之最髙者立防门,防门有数,旌表门闾者设绰楔以木植立,然非此様也。今之为拒者已众矣,未见其以违法得罪,盖法所无,有人亦不相防捡也。防对一畨如此録云释疑。畧记前史,有赐门设行马者,忘其何人矣。今之贵品,有赐防,无赐行马。然则贵家之为拒马,盖自为之也。自为之,则无所谓制度矣。如斋说果山文时望,扁燕坐之室曰如斋。诸公赋诗,而予不得其说,以问方外之士。欣然对曰:「君胡未之思耶?此中有大趣。得之者可蹈水火,雷起足下而不惊;豺虎蛇虺纵横于前,而吾木石然也。彼无所致其毒害。」予曰:「子言愈幻矣。」予求如之义而不得,子无以幻甚之曰:「物皆幻也,身亦幻也。」起田家子,俄而轩冕;朝而云霄,暮而泥涂。幻之又幻也。达者一以为虚假,故视宠如辱,视辱如宠。人方怒而骂詈我,我曰:「是为幻以戱我也,我以幻受之。」且世未有喜怒之正也,未有毁誉之真也。而又安知夫怒之非我喜,毁之非我誉也?两无实,相付之于如。如也者,其迹其然矣,而卒不然也。然不然相寻于无穷,而吾超然之观常居其表。故彼纷纷者常为我役,方且委身以受其纷纷。人为我喜,我亦喜;人为我悲,我亦悲。悲喜亦应物也,而真悲真喜安在乎?夫如斋知之矣。子区区为儒者之学,未足以进。予异其说,他日以问如斋。王俊甫字说
译人立身处世,没有比使自己厚重更好的。夸耀德行的人,都是自己使自己浅薄。使自己厚重,没有比谦逊更好的。你就以“厚”为名,以“谦”为字吧。”我听说,我祖先家中的训诫说:“万物没有不厌恶浅薄的,浅薄必定先行毁坏。”因你的请求,我举出这句话告诉你;这是我童年时听到的,而现在也常常用来告诫家人。你没有把我当外人,我哪里敢把你当外人?你请我写下“愿终身奉行而不厌弃”这句话,我恭敬地写下来赠给你。赠戴天从六杉说 杉木是优良的材料。我们州的土地适合种杉,工匠建造房屋,无论大小,必定以杉木为材料。杉木如果幸运,长到合抱粗便成为材料;如果不幸,长到两手合握粗便被取材。合抱与拱把相比,算是幸运的。但作为人的材料,无论怎样都是不幸的。凡是万物,都不愿被人使用;一旦被人使用,就不能保全天赋的本性。江地戴君天从家门前有六株杉木,非常爱惜它们,因此自号“六杉处士”。我说,天从,六株杉木以你为主人,这是它们的幸运。不过这些杉木不是樗树,我担心它们终究不能免于被砍伐。你把它们封土栽培,日久之后又斜眼窥视这些杉木,难道是想让它们成为众多木材吗?我不知道你将来要把它们做成谁家房屋的柱子。天从既然是这些杉木的主人,就不要让量材的人进入你的地界。既然进入你的地界,怎么能只看见樗树而看不见杉木?天从啊,你不要让自己的名声连累这些杉木。杉木已经不幸,又加重地连累你的名声,那么它们招来斧斤的日子就快了。唉,我更加替杉木感到害怕。爱兰说 彭叔英从渝川回来,对我说:“张复君的兰畹,因兰花与他气味相同,写了诗,也请您作一篇赋。”我推辞说不能作,于是写了《爱兰说》赠给他。兰花在世上很少遇到知己,主人爱兰,兰花就遇到知己了吗?还没有。兰花爱主人,这才算遇到了知己。种植屈原兰花的畹田,必定是兰花繁茂的地方;种兰花的畹田,必定属于屈原。不然,什么地方不能开畹种兰呢?这样的地方哪里有穷尽!张复爱兰,兰也为张复所爱,因此他才真正成为兰花的知己。庆[原文止此]拒马说 昨天承蒙询问,今天所谓“拒马”,我还没有见到这个名称的出处,怀疑是今人的俗称,意思是拒挡门外来的马,不让它奔驰冲入罢了。它的制度和形状都没有见到。查检《寻尔雅》的释宫类、释器类,也都没有这种东西。释宫类对门的名称以及门旁小型备用设施说得很详细,这里却没有。于是想到《周礼》天官所属有“掌舍”,其中有“枑”字。枑字左边从木,右边从互;从木的形状来看,又有注释称它为“行马”。舍内设置一重,舍外设置一重,用来隔离防卫,似乎就是这种东西。但注释也不十分详细,想来是郑氏作注时汉人经常使用,所以郑氏认为人人都知道,不必详细解释罢了。又,枑字一作“柜”,枑音“互”,在韵书十一暮;柜音“巨”,在韵书八语。据《周礼》原文说:“掌管君王会同所住的馆舍,设置两重梐枑。”梐音“陛”,在韵书十一荠。梐字下面解释为行马,枑字下面也解释为行马。这样看来,梐枑似乎是同一种东西而有两个名称。又枑字一作柜,虽然从木,与“捍拒”的“拒”字从手不同,但都同用“巨”字的读音,那么今人所说的“拒马”,大概就是取这个声音罢了。梐枑,是君王举行会同时在馆舍中使用的设施。君王出外与诸侯会同,就设置它作为隔离防卫。在其他场合,则有辕门,辕门用车辕环列而成;有防门,防门用木头制成,也叫材门;有旌门,旌门用旌旗制成;有人门,人门让身材高大的人环列站立而成。这些都是君王在外时使用的设施,并不是固定竖立、不可变动的东西,而是随着所在地点临时设置。因此也就没有所谓固定的制度。既然没有所谓固定制度,就看不出它同尊卑上下的等级有什么关系。如今的辕门、防门,也已经与《周礼》所说的辕门、防门不同了。那么所谓枑,又同尊卑上下的等级有什么关系呢?又查检现今的条法,观察现今的仪制,也没有看到所谓拒马不可以使用,只是门有带屋檐的门与普通门的不同,以及庶人不许修建乌头门罢了。官品最高的人设置防门,防门有数量规定;旌表门闾的人设置绰楔,用木头竖立,但也不是这种样式。如今设置拒马的已经很多,没有见到因违法而获罪的,大概是法律没有规定,也就有人不加查禁。防[原文如此]对这一番情况如此记录,以解释疑惑。粗略记得前代史书中,有人因获赐门第而设置行马,只是忘了是哪一个人。如今品秩高贵的人,有获赐防门的,却没有获赐行马的。这样看来,贵家设置拒马,大概是自己设置的。既然是自己设置,就没有所谓制度了。如斋说 果山文时望把静坐的房间题名为“如斋”。诸位先生作诗,我没有得到其中的说法,便询问一位方外之士。他欣然回答说:“您为什么没有想到呢?这里面有很大的趣味。得到它的人可以踏水过火,雷从脚下响起也不惊惧;豺狼、虎豹、毒蛇在面前纵横,而我却如木石一般。它们没有地方施展毒害。”我说:“你的话越发玄幻了。”我正要寻求“如”的意义却没有得到,他又用更玄幻的话说:“万物都是幻,身体也是幻。”一个农家子弟,片刻之间可以显贵服冕;早晨还在云霄之上,晚上就坠入泥涂。这是幻中之幻。通达的人把一切都看作虚假,所以把宠爱看作耻辱,把耻辱看作宠爱。别人正发怒辱骂我,我说:“这是把幻象拿来戏弄我,我就用幻象来承受它。”况且世上没有真正纯正的喜怒,也没有真实不变的毁誉。又怎么知道别人的怒不是我的喜,别人的毁不是我的誉呢?两者都没有实际内容,只能把它们交付给“如”。所谓如,就是事情表面上似乎如此,最终却并非如此。如此与不如此相互追逐,永无穷尽,而我超然的观照常常处在它们之外。因此那些纷纷扰扰的事物常常被我役使,而人却反过来委身其中,承受它们的纷扰。别人为我高兴,我也高兴;别人为我悲伤,我也悲伤。悲和喜也只是回应外物,那么真正的悲、真正的喜在哪里呢?如斋已经知道了。你局限于儒者的学问,还不足以由此进步。我对他的说法感到奇异,后来拿这些话去询问如斋。王俊甫字说
古今言尧克明俊徳,未甚分明。大学之引用此语,以俊为峻,文虽不同意,亦未逺,盖亦谓髙明之极耳。愚读古书,每于一字之间推其始于何世,尧典于诸书为最古,篇首有此一字,盖百世言徳者莫先焉,岂可徒习其句读而已哉?天地人谓之三才,天有天之才,地有地之才,人有人之才。才也者,所谓俊徳也。天行健,天才也;地势坤,地才也;灵于万物,人才也。人人有此,而尧克明之。予尝谓大学明明徳之语,与此所谓明俊徳无二,而俊之为言,尤当深味。味此则知自古无衰飒凡陋之圣质,而吾党之士皆可以尚志矣。潭贡士王君,名尧,字俊甫,与予游,爱其有迈往出尘之意,故书以赠之。噫!不知徳之为才,谓我上才而下徳矣。夫寳祐甲寅秋七月二十有五日,与俊甫论文罢二鼔矣,俊甫归尚有烛寸许。庐陵欧阳某书。四民说帝王之世,士出于农,而工商之类,盖有士之行矣。后世农工商皆非古所谓士,杂于三人者之中,亦各随其习焉。又有本非其素而习近之者,故未尝为农而近农,未尝为工而近工,未尝为商而近商。为国者知取士命官,而不知布满中外乃彼三人者也。三人之中,得商不若得工,得工不若得农。世所谓善人长者,愿有余而识不足,大扺皆农士之类也。世又下衰,农士不加多,而工士与商士更盛。凡以艺能技巧供人耳目之玩,皆工士也;以权谋智力从事功利之途,皆商士也。工士与商士更盛,则农士在所鄙贱矣。其不加多者,世所驱也。世又益衰,于是有游末之士,有吏胥之士,有盗窃之士。夫名为士,而实游末,实吏胥,实窃盗,兼是数者充塞人间,使救死不赡之民遭其蚕食。有国者犹以文运昌,士类众为喜。呜呼!此孟子所谓“上无礼,下无学,贼民兴,防无日”者,可不重骇而亟救之乎?丹说丹砂,古谓之丹。《夏书》“荆州四石,丹其一也”。《书》生始以丹砂释丹。秦汉间,擅丹穴之利,致巨富,曰“丹穴”,不曰“丹砂穴”。后人则不然,称地所产曰“丹砂”,而称方士之所炼曰“丹”。不思所谓“丹”者,正是石类之一,名以其色之丹,故因以名之砂石也。石可碎,如砂也。自《禹贡》以来,用以采饰而已。后来方士炼以服饵,亦不改地产名之本也。然方士所谓为不一品,所用不一石,通谓之丹,岂防其名而未之思与?以予观方士丹方,固多循名求实,必以丹砂所成者为第一。盖丹于五色则丹,于五行则火,于五脏则心。丹砂最飬心神,从其类也。世有内外丹之说,均为修炼,深究其理,心为百体之君,心得正则神全而体安,可以固真元,养夀命。此则至简至易之理耳。永嘉周友梅,元素所炼丹,自其祖南恩使君好接方外之士,多得至人之方,世秘其传,故友梅火候手法与寻常逈异。予虽不能尽晓,苐服之辄騐,斯可信也。偶与谈丹之名义,遂书此以赠之。景定癸亥六月十六日甲子,庐陵欧阳某书。义斋说赠周义甫周义甫学于岳麓书院,予数读其课,而最警切之。义甫亦肯受予言,知予为爱已也,如此义甫日有益。予将归,义甫请曰:“义甫与兄弟讲习于家中书院,而扁曰‘义’,愿闻子言。”予叹,义甫知所以为士矣。孟子曰:“义之实,从兄是也。”夫以弟之从兄故曰义,以兄爱弟,不曰义乎?孟子且以弟之顺徳言之,举此所以见彼也。正如仁之实,事亲是也,且以子之顺徳言之。仁之于父子命也,则父之于子,子之于父一耳。抑义甫所请,乃为兄弟讲习之故,盖将于兄弟而兼朋友之益焉,切切偲偲,怡怡如也,可谓士矣。义甫盍复熟孔孟之训?予无以告也。义甫固请,予曰:“予闻之,长沙宰令狐君有言:‘伯夷思与乡人立,其冠不正,望望然去之,若将凂焉。虽曰清,而失之隘。然见人不善而恶之者,犹谓人不当有不善,故才见而即恶之也。栁下惠,尔为尔,我为我,虽袒裼裸裎于我侧,尔焉能凂我哉?和则和矣,毋乃谓人之善不善,吾当一切听之乎?毋乃谓已当独由人道而不以人待人乎?此之谓不恭。推此言之,伯夷非严于持身而待人亦严,乃爱人也。栁下惠自处于无过则已矣,非爱人也。世传盗跖为惠下季之弟,而谓季即惠,固不可知。然使果如所传,则夷之弟有齐,而为惠之弟者有不忍言矣。隘责人已甚者也,不恭付人于不足责者也。二者流▯,不恭为甚。与其不恭也,宁隘。嗟乎,美哉其言之也!’予自闻此,常欲书而存之,因义甫之请,以为此于兄弟相爱相正之意犹切也,故以遗之。善言不可不书,所从受故着令狐君之爵里字,虽名亦书之。君字叔正,名楷,今承议郎。义甫字宜之,或曰名宜之,字宜甫。近年处学者名字往往不辨也。潭之醴陵人,寳祐二年七月既望,庐陵欧阳某书于定王台前之寓舎。浩斋说
译古今谈到“尧克明俊德”,都没有解释得很分明。《大学》引用这句话,把“俊”写作“峻”;文字虽然不同,意义也不远,大概都是说高明到了极点。我读古书,每每从一个字推究它最初产生于哪个时代。《尧典》在各种书中最为古老,篇首就有这个字,大概历代谈论德行的没有比它更早的,难道可以只熟习它的句读而已吗?天地人称为三才,天有天的才能,地有地的才能,人有人的才能。所谓才,就是所谓俊德。天运行刚健,是天的才能;地势厚顺,是地的才能;人比万物有灵,是人的才能。人人都有这种才能,而尧能够使它彰明。我曾说,《大学》所说的“明明德”,同这里所说的“明俊德”没有两样;而“俊”这个字的意义尤其应当深入体会。体会这一点,就知道自古以来圣人的资质从来没有衰颓凡陋的;我们这些士人也都可以崇尚志向。潭州贡士王君名尧,字俊甫,与我交游;我喜爱他有超越尘俗、勇往直前的志向,所以写下这些话赠给他。唉!如果不知道德就是才能,便会以为我推崇才能而贬低德行了。宝祐甲寅年秋七月二十五日,我与俊甫谈论文章结束时已经二更,俊甫回去时还剩下一寸多的蜡烛。庐陵欧阳某书。四民说 帝王时代,士人出身于农民,而工商之人也有士人的品行。后世的农、工、商都不是古代所谓的士,混杂在这三类人中间,也各自顺着自己的习惯行事。又有些人本来不是这些身份,却接近并学习其中一种,所以没有做农民却接近农民,没有做工匠却接近工匠,没有做商人却接近商人。治理国家的人只知道选拔士人、任命官员,却不知道布满内外、真正支撑国家的就是这三类人。三类人中,得到商人不如得到工匠,得到工匠不如得到农民。世人所谓善人长者,愿意有余而承认自己不足,大多属于农士一类。世道又日益衰败,农士没有增加,工士和商士反而更加兴盛。凡是凭技艺技巧供人耳目玩赏的,都是工士;凭权谋智力从事于功利之路的,都是商士。工士和商士更加兴盛,农士便受到鄙视和轻贱。他们没有增加,是世道驱使的结果。世道又更加衰败,于是出现了游荡末业之士、胥吏之士、盗窃之士。名义上叫士,实际上游荡于末业,实际上充当吏胥,实际上从事盗窃;这几类人充塞人间,使连救死都不能自给的百姓遭受他们的蚕食。有国者仍然把文运昌盛、士人众多当作喜事。唉!这正是孟子所说的“上面没有礼,下面没有学习,伤害百姓的人兴起,灾祸没有一天停止”的情形,难道不应当深感惊惧并赶快救治吗?丹说 丹砂,古人称作“丹”。《夏书》说:“荆州的四种特产石,丹是其中之一。”《书经》最初用丹砂解释“丹”。秦汉之间,垄断丹穴的利益而获得巨富,称作“丹穴”,不说“丹砂穴”。后人却不是这样,把土地出产的称作“丹砂”,把方士炼制的称作“丹”。他们没有想到,所谓“丹”正是石类之一,只是因为颜色赤红而命名,所以又用这个名称来称呼砂石。石头可以碎裂,像砂一样。自《禹贡》以来,它只是用来采色装饰。后来方士炼它来服食,也没有改变土地所产之物原有的名称。然而方士所谓丹药并非只有一种,所用的也不只一种石头,却统称为丹,难道是只顾沿用名称而没有思考吗?依我看来,方士的丹方大多是依照名称寻求实际内容,必定把由丹砂炼成的作为第一等。丹在五色中属于赤色,在五行中属于火,在五脏中属于心。丹砂最能滋养心神,是取其同类相应的道理。世上有内丹、外丹的说法,都是修炼之术;深入探究其中的道理,心是全身的主宰,心念端正,精神就完整而身体安宁,可以固护真元、滋养寿命。这是最简易的道理。永嘉周友梅所炼的元素丹,自他的祖父南恩使君喜爱结交方外之士以来,得到了许多至人的丹方,世代秘传,所以友梅掌握火候的手法与寻常人大不相同。我虽然不能完全明白其中的道理,但每次服用它都有效验,这就可以相信了。偶然同他谈到“丹”的名称和意义,于是写下这些话赠给他。景定癸亥年六月十六日甲子,庐陵欧阳某书。义斋说赠周义甫 周义甫在岳麓书院学习,我多次阅读他的课业,觉得其中最为警策切实。义甫也愿意接受我的话,知道我是爱护他;这样一来,义甫每天都有进步。我将要回去,义甫请求说:“义甫和兄弟在家中的书院讲习,把书院题名为‘义’,希望听听您的说法。”我感叹,义甫已经懂得了如何做士人。孟子说:“义的实质,是弟弟顺从兄长。”因为弟弟顺从兄长,所以称为义;难道因为兄长爱护弟弟,就不称为义吗?孟子姑且从弟弟的顺德说起,是举此来说明彼。正如仁的实质是侍奉父母,也是从子女的顺德说起。仁对于父子是相互的,父亲对儿子、儿子对父亲是一样的。况且义甫所请求的,是为了兄弟之间讲习,大概还要兼有朋友之间互相助益的意义:互相切磋、互相劝勉,和悦相处,这才可以称为士人。义甫何不再熟读孔孟的教诲?我没有什么可以告诉你的。义甫坚决请求,我说:“我听长沙宰令狐君说过:‘伯夷想到要同乡人站在一起,看见他的帽子没有戴正,便远远离开,好像将要被他玷污似的。虽然可以说是清白,却失之于狭隘。然而他看见别人不善就厌恶,是因为仍认为人不应当有不善,所以一见到就厌恶。’ “柳下惠,你是你,我是我,即使有人袒露身体站在我身旁,你怎么能玷污我呢?和顺固然是和顺了,但难道要说别人的善恶我都应当一概听任吗?难道要说自己只应独自遵循人道,却不把别人当作人来对待吗?这就叫作不恭敬。由此推说,伯夷并不是对自身要求严格、对别人也要求严格,而是爱人;柳下惠只求自己处处没有过错罢了,并不是爱人。世上传说盗跖是柳下惠的弟弟,又说柳下惠就是柳下季,这本来无法确知。但假使传说果然如此,那么伯夷的弟弟有齐,做柳下惠弟弟的那个人却有一件不忍说的事。狭隘,是责备别人过分;不恭,是把别人置于不值得责备的地位。二者的流弊,不恭更严重。与其不恭,不如狭隘。唉,这话说得多么好啊!’我自从听到这些话,常想把它写下来保存;因义甫的请求,认为这对于兄弟之间相互爱护、相互规正的意义尤其切合,所以把它赠给他。好的话不可不记录,因为要说明它的来源,所以特别写出令狐君的爵位、籍贯和字,连名字也记录下来。令狐君字叔正,名楷,现任承议郎。义甫字宜之,也有人说他名宜之、字宜甫。近年处在学习阶段的人,名和字往往不能辨清。义甫是潭州醴陵人。宝祐二年七月既望,庐陵欧阳某在定王台前的寓舍书。浩斋说
君知所谓浩然之气,又求说于予。孟子以来诸老先生之发明,予不复为君道。请言两战,当两战时,非特直者气盈,曲者亦气盈也。气之方盈,虽使孙吴观阵,苏张往来其间,莫能决其胜负。虽然,请少待之。直者将可使败,而不可挫;曲者惟无败,败则士尤其将将,尤其上矣。谁挫之?彼自挫也。是则气非难于盈,难于持乆。判曲直,不在旁观,不在众说,而常在于主帅倐然发露之本心。心之公理,不可掩也。尝试论之:气有实有虚,实气浩然之真,虚气浩然之似。实者至劲健而最和平,气之常也;虚者乍粗暴而卒消靡,客气之暂也。君往者,介予谒后林先生,徳人君子之容貌词气,君既望之,即之听之矣。别去防年,今不逺千里再往,真有心于亲炙者与?予索居乆,于夙昔之见,未有进也。幸持予虚实之说以请益。
巽斋文集卷二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巽斋文集》卷二十六宋欧阳守道撰铭涌云池铭云腾山有槛泉出,飚驭庙南渟为池,可三丈,溢流山下田,受溉甚逺。宋寳祐三年夏旱,知庐陵县事东阳刘侯汝砺登山祷雨,见而异之,知神所以宅其上而能灵也,而除治不严,澣濯者狎焉。即黙念曰:「神幸应祷,当旌斯泉,使人知敬。」如苏文忠公记常山雩泉故事,祷已归,假寐若见车马旌旗罗列庭中。或告曰:「亟出拜!」惊起趋拜位,风雷飞厉,雨大霔。是歳有秋,次嵗祷仍应,今嵗旱甚,又祷,每宿山中候命辄应。山去城非逺也,异时祷雨者或迹不至斯泉也。人之狎之敬之,亦非有加损于神也。然遇泉所而神斯泉,则其至庙何莫非如在之心?否则山固当有泉,而庙亦总总尔,奚其神?雩泉之诗曰:「我歌云汉,于泉之侧,谁其尸之?涌溢赴节。」宜祖苏语,命池曰「涌云」,甃石四周而垣焉,▯其下流入鳯山主人曾氏之池。请公之以遗民澣濯,主人许之,得全防上流使不污,又夷其道以便后守令之至庙者。民治道,窃相语也:「涌泉也,涌云?」何谓「南岳」?防吏欧阳守道代侯言曰:「易屯防需解,同一坎出,斯泉升斯云,降斯雨。泉常而云变常,有所而变无方也。水一勺,龙生云,肤寸雨集,夫岂在多?有不测焉。水也,云也,犹有形也;神也,瞬息而千载,心也,俯仰而八极。今兹庙祠唐贞观中刺史吴公,计其仙去玉笥山时,防何年矣?玉笥又非兹山,而其神信于尔民,如一日如往来见之,当旱如雨,如取此泉倾注于空中,祷雨者之心亦然。一念所感于云,不知于何起;雨不知于何来。强而名之,虽谓蓄泄在此池,亦何不可?如曰泉不可云,则是人亦不可神矣。宇宙间有变化流通之理,尔未之知。」于是山中人请勒铭其上,铭曰:泉山云天神古,人今云泉一气,神人一心。
译你知道什么叫浩然之气,又来请求我说明它。孟子以来诸位老先生的阐发,我不再向你陈说。请谈谈两军交战:两军交战时,不只是正义的一方气势充盈,理曲的一方气势也会充盈。气势正在充盈时,即使让孙武、吴起观察战阵,让苏秦、张仪往来其中,也不能判定胜负。虽然如此,请稍稍等待。正义的一方可以让他战败,却不能使他受挫;理曲的一方只要不败还好,一旦失败,士卒就尤其责怪他的将领,尤其责怪他的主帅。谁使他受挫呢?是他自己使自己受挫。由此可见,气势充盈并不难,难的是长久保持。判断曲直,不在旁观者,也不在众人的议论,而常常在主帅突然显露出来的本心。心中的公理,是无法遮掩的。试着谈论它:气有实有虚,真实的气是浩然之气的本质,虚浮的气只是类似浩然之气的表象。真实的气最为刚健而又最和平,这是气的常态;虚浮的气忽然粗暴,最终很快消散,这是暂时的客气。过去你曾为我引见后林先生,德人君子的容貌和言辞声气,你已经远远望见,又亲近听闻了。分别已有几年,如今不远千里再次前往,难道是真心想亲近受教吗?我独居已久,对于从前的见闻没有进步。希望你带着我所说的虚实之辨,去请教而求得增益。巽斋文集卷二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巽斋文集》卷二十六,宋欧阳守道撰,铭 涌云池铭 云腾山有一道石槛泉流出,飚驭庙南面停聚成池,约有三丈宽,溢出的水流到山下田地,灌溉范围很远。宋宝祐三年夏天大旱,知庐陵县事东阳刘侯汝砺登山祈雨,看见这泉,认为很奇异,知道神灵之所以居于山上而能显灵,是因为此处;但泉池修治不严,洗涤的人随意冒犯它。于是默默想道:“神灵如果有幸应验祈祷,应当表彰这泉,使人知道敬畏。”这正如苏文忠公所记常山雩泉的故事:祈祷完回去后,假寐中仿佛看见车马旌旗罗列在庭院里。有人告诉他说:“赶快出去拜见!”他惊醒起来,走到拜位前行礼,风雷迅疾而至,大雨倾注。这一年获得丰收,第二年祈祷仍然应验;今年旱情尤其严重,又来祈祷,每次留宿山中等待神意,都立即应验。山离城并不远,从前祈雨的人有时却踪迹不到这泉边。人们轻慢它或敬重它,对神灵本身也没有增加或减少什么。然而既然到了泉边便认为这泉有神,那么到庙里去时,哪一次不应当存有神灵就在眼前的心情呢?否则山中本来就应当有泉,庙宇也不过是寻常景物,凭什么说它有神?《雩泉》诗说:“我在泉边歌咏《云汉》,是谁主持这件事?泉水涌出满溢,随着节候而来。”应当取法苏公的话,于是给池子命名为“涌云”,四周砌石筑墙,把它的下游引入凤山主人曾氏的池中。我请求公把它作为遗民洗涤之处,主人答应了;于是修好上游的堤防,使泉水不被污染,又平整道路,方便后来守令到庙中去。百姓修路时,私下议论说:“这是涌泉,怎么又叫涌云?”“南岳”是什么意思?防吏欧阳守道代替刘侯答道:“《易》中屯、需、解三卦,都以坎为象;这泉水上升就是云,云下降就是雨。泉水是恒常的,而云的变化是无常的;泉水有所归属,云的变化却没有固定方向。一勺水,也能使龙生云,云气聚集成肤寸之雨,难道一定要水多吗?其中自有不可测的道理。水和云尚且都有形体,神灵却一瞬间可以经历千年,心念一俯一仰可以遍及八方。如今这座庙祭祀的是唐贞观年间的刺史吴公;推算他成仙离开玉笥山以来,已经过了多少年了?玉笥山又不是这座山,可他的神灵在当地百姓心中,却好像只在昨日,又好像往来相见;遇到旱灾便求雨,就像把这泉水倾注到空中一样,祈雨者的心情也是如此。一念感应云气,却不知道它从何处起;雨水降下,也不知道从何处来。勉强给它命名,即使说蓄水泄水都在这池中,又有什么不可以?如果说泉水不能叫作云,那么人也就不能称为神了。宇宙之间自有变化流通的道理,只是你还不知道。”于是山中人请求把铭文刻在泉上,铭文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泉在山中,云在天上,都是古来之神;今人与云泉同为一气,与神灵和人同为一心。丁巳年七月甲子日撰写。《富田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