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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巽斋文集三

钦定四库全书巽斋文集》卷十三宋欧阳守道撰记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57–60 段

州学三贤祠堂记庐陵郡学有唐顔文忠公祠旧矣。今太守金华倪侯普附以建中宰相姜公、我朝余襄公,号三贤祠。顔公大歴中别驾,姜公永真中刺史,余公庆歴间知州事也。庐陵称文献之邦,盖欧阳文忠公而下皆乡先生,故事学祠之合于有道徳者,祀于瞽宗之义。顔公京兆人,姜公日南人,余公曲江人。吾郡其仕国也,祠之何?汉蜀祠文翁,南阳九江祠召父,其比也。而三贤之髙风大节,宜表章之,为贤者劝,则闗于风化又大矣。学记曰:「三王之祭川也,先河而后海,或源也,或委也,此之谓务本。」郡守古诸侯别驾,其贰如古命卿,此天子所使承流宣化者。虽三君子皆以谪至,然实风化所繇出,其人而贤,境内人士固将则象之,兹不谓之源与?庐陵故属豫章,太守如东汉仲举,既以名节师表海内,所莅之地宜有闻风而兴者,然尚矣。三国六朝守庐陵者名氏皆可攷,风流蔑如也。唐中世顔公始辱临之,而无君长之权。姜公以故相来,而新旧史不同,盖莫详其是否。独余公畱期月而去之,盖邦人利赖其福泽亦浅也。然髙风大节皆当时之所素传,则夫一日之亲炙与未见而想望之者,宜其可以使人没世而不忘也。顔公之来此也,与诗人文士倡酬为乐,世传其庐陵集十卷。今溪山深处犹有公手自题名刻石如新,盖迁客放浪自适之常,而其力抗禄山而折元载之劲气,亦必有得之于容貌词色间者。姜公未必果来就,使其来起家一刺史耳,闾巷小民安得尽知?是尝策朱泚之必反,谏唐安之厚塟者,然而为国忠谋,触人主不测之怒,未有为士而不讲闻之也。余公世近郡人,纪其居官如询细民之疾苦,疾健吏之刻削,往往践其表谢之言而力行之,此求牧与刍者之职。公之可敬不在是也。为馆职救忠贤,为谏官排奸幸,皆前日事,公又非以自多而期人。知者然其归也。士有间闗千里,渉江逾岭而从之,此岂声音笑貌之所能动者哉?之三贤者,功在朝野。吾庐陵尚论其世,以为犹有君子之泽存焉。夫固不待以其立身事君者教人,而秉彛好徳自兴起于不言之表。今居而逢掖,出而缙绅,皆知以前修自期,是可以推其所自来矣。倪侯,我先皇帝亲擢御史也。论谏之外,宻侍经帷,其所开陈与凡欲言而未竟者,予时沗同朝,得窃闻之。去国之三年,诏为吾州,予里居之暇,时时奉候从容,意未尝不在风化也。曰:国之存亡,民之死生,寄于士;士之人品髙下,即与世道为重轻。志士仁人,傥自任必自养,挟书游学,皆当端居深念之矣。士亦知侯有素,信向翕然,三贤祠之成也。侯属予记。噫,此盛心也。予敬诺而重其事,比侯将去,乃克为之,属之权州事孙洙刻石焉。夫三贤皆吾州师表,侯又表章之,使拜于堂下者,皆有动乎其心。退而又瞻乡先生之像,次第相承以至今日,源委皆可睹已。先圣有训焉,知来者之不如今也。侯今再入为秘书少监兼侍讲,予与二三子又将于侯观焉。姜公刺州,在大用而不得志之后;余公晩年驱驰四方,以功业终;惟顔公再入,忠信谠议不衰于前,而岿然一节,落逆贼之胆而夺之气,盖尤光明之最。君子所不愿者,其时而乆逺,相期为国元老。昔在文武不贰心之臣,保乂王家用端命于上帝,顔公有焉,可以为侯愿之也。诗曰:人之好我,示我周行。又曰:无言不雠,无徳不报。咸淳四年二月壬午朔,欧阳守道记。

译州学三贤祠堂记 庐陵郡学里很早就有唐代颜文忠公的祠堂。如今太守金华倪侯普又把建中年间的宰相姜公、本朝的余襄公附祀进去,称为三贤祠。颜公在大历年间任别驾,姜公在永贞年间任刺史,余公在庆历年间任知州事。庐陵号称文献之邦,大概自欧阳文忠公以下,都可算是本乡的先贤,按照旧例,学校祠堂应当把有道德的人合祀,这正合于瞽宗祭祀的意义。颜公是京兆人,姜公是日南人,余公是曲江人。他们在我郡做官,为什么本郡还要祭祀他们呢?汉代蜀地祭祀文翁,南阳、九江祭祀召父,就是这种先例。而三位贤人的高尚风操和重大节义,理应予以表彰,用来劝勉贤者,这对于教化的关系就更大了。《学记》说:“三王祭祀河川,先祭河源,后祭大海;有的是源头,有的是下游,这叫做致力于根本。”郡守相当于古代诸侯,别驾相当于古代的命卿,他们都是天子派来承接政教、宣扬教化的人。虽然三位君子都是因贬谪而来到这里,但这里确实是教化产生的地方;当地有了贤人,境内士人本来就会以他们为准则、作榜样,这难道不可以称为源头吗?庐陵过去隶属豫章,太守如同东汉的仲举,既然已经以名节成为天下人的师表,那么他所治理的地方理应有闻风而起的人,这种影响已经很久远了。三国、六朝时守护庐陵的官员,姓名都可以考查,但他们的风采政绩却没有什么可说的。唐代中期颜公开始屈尊来到这里,却没有统辖一方的权力。姜公以旧宰相的身份前来,而新旧史书记载不同,大概没有人能详细考证到底是否真的来过。只有余公留任一个月便离去,大概百姓从他的恩泽中得到的利益也很浅。然而三人的高尚风操和重大节义,都是当时一向流传的;那么,即使只是有一天亲自接受他们教诲的人,以及没有见过他们而心怀仰慕的人,也应该都能使后世之人终身难忘。颜公来到这里时,和诗人、文士唱和酬答,以此为乐,世间流传着他的《庐陵集》十卷。如今溪山深处仍有公亲手题写的姓名,刻在石上,仿佛新刻的一样。这大概是被贬客人放浪山水、自求适意的常态;而他奋力抵抗禄山、折服元载的刚劲气概,也一定能够从他的容貌和言辞神色之间看出来。姜公未必果真到这里任职;即使来了,也不过是从一个刺史起步,街巷小民哪里能全部知道他?但他曾预见朱泚必定反叛,也曾劝谏唐安公主厚葬之事;然而他为国提出忠诚的谋议,触犯了君主不可测的怒火,天下士人没有不谈论、听闻此事的。余公是本郡附近的人,记载他做官时常询问平民的疾苦,痛恨苛刻剥削百姓的酷吏,往往践行他表谢文中的话并努力施行;这就是求得良牧和粮草之人的职责。余公值得敬重,并不在这些事情上。他在馆职任内营救忠贤,在谏官任内排斥奸邪和宠幸之臣,这些都是前日的事情;他又不是拿这些来夸耀自己、要求别人效法。了解他的人认为他归来是正确的。士人有人跋涉千里,渡江越岭前来追随他,这难道是声音笑貌所能感动的吗?这三位贤人的功业,存在于朝廷内外。我们庐陵人追论他们所处的时代,认为至今仍有君子的恩泽保存着。君子本来不必靠自己立身事君的事迹来教化他人,而人的常性和爱好美德,自会在无言之中受到激发。如今在家居处时穿着宽衣,出仕时穿着缙绅之服,人人都知道以先贤自期,这就可以推知这种风气的来源了。倪侯是先皇帝亲自提拔的御史。除论议谏诤之外,他还秘密侍奉经筵;他所陈说的,以及凡是想说却没有说完的话,我当时忝居同朝,有幸私下听到过。离开国都三年后,倪侯奉诏做我们州的长官,我闲居乡里时,常常从容侍候他,他的心意没有一刻不在教化上。他说:国家的存亡、百姓的生死,都寄托在士人身上;士人人品的高低,也决定着世道的轻重。志士仁人如果自任以天下之事,就必须自我修养;那些带着书游学的人,都应当安居静处,深入思考这些道理。士人也一向知道倪侯,因而信任归向他,众口一心。三贤祠建成后,倪侯嘱托我写记。唉,这是多么盛大的心愿啊!我恭敬地答应下来,并且十分重视这件事,等到倪侯将要离任时,才得以写成,嘱托权知州事孙洙刻在石上。三位贤人都是我们州的师表,倪侯又加以表彰,使那些在堂下拜谒的人都能心有所感。退下来后又瞻仰本乡先贤的像,先后相承一直到今天,源流和支派都可以看见了。先圣曾有训言,说知道后来的人不会像从前那样。倪侯如今再次入朝,任秘书少监兼侍讲,我和几位同道又将从倪侯身上观察这种传承。姜公任刺史,是在受到重用却不得志之后;余公晚年奔走四方,最终以功业著称;只有颜公再次入朝后,忠诚信实、正直的议论不减当年,并且始终坚持一节,落逆贼之胆、夺逆贼之气,这大概尤其光明伟大。君子所不愿意的,是时代短暂、相隔久远;我希望倪侯将来成为国家的元老。古代有文臣武臣一心不二、保卫治理王室、以端正的使命承受上帝命令的人,颜公就是这样的人,我可以用他来祝愿倪侯。诗说:“人们喜爱我,把周遍的道路指示给我。”又说:“没有一句话不以同类回答,没有一种德行不得到报答。”咸淳四年二月壬午朔日,欧阳守道记。

吉州吉水县贡士庄记士大夫出从王事,有当为而不及为者矣,有可为而不能为者矣。为其所不必为者,有之乎?上不以命我也,下不以望我也。为之难,不为,固无咎。如此而犹汲汲焉为之,其未为也,歉然如吾分之不尽也;其既为也,又歉然如吾义之不终也。是何必哉?人谓不必为也,吾见其不可不为也。嗟乎,世安得无斯人?然亦罕矣。三歳科诏取士,有司第士之文,以其名上,谓之乡贡。其人诣行在所,逺者至数千里,近犹千百里。旅食不与给也。能行与奉诏者,不知吾以其名上,吾责塞矣。异哉,贡也者,名上而实从之也。士不可以他贡比,请比之金玉之贡。贡金,金至;贡玉,玉至;不充庭,非贡也。奈何士名既上,而能行与否,吾不知耶?无他,彼谓上以禄利诱士,士真可以禄利诱也。吾上其名,在彼已荣,彼将自行,有不能行,吾何以患其不自营?不营不行,于科目何重何轻?持此心以待人,是自有科目,百世终无自重之士也。士不自重,曰:“吾举子气习则然,固宜爲,或者所厌薄。”然以予观于庐陵郡邑,好修自晦,介然有守者,虽城郭闾巷常有之,山林田野间正自不乏。顾彼无求于人,又不肯矫然自异,故人莫之知耳。闻科诏而出,以其艺献,君臣之义不可废也。有司旣以爲可贡,并日食易衣,出者始从。今日求赀以行人,方羡吾与贡之荣,而不知吾于役之苦。然则不若不贡,犹足以全吾平日之素履也。汉举明经术通世务者,县次续食与计偕。今虽无此,然县有贤令,则视士之不能出吾境者,宜少动心矣。吉水郡属邑之大者,应诏之士居八邑十二三焉,与选亦如之。异时由进士爲臣者,诚斋先生杨文节公爲第一,而公固寒士也。终身由夷之操,已见爲举子时,故老所传,犹可畧见其与贡而无以行之状。安步晩食,幸而能逹。及既入仕而之官也,犹然去之。百歳后进有化之者,其不能行也。傥有不腆之田庐,则鬻之;无则止。车马仆赁之资,薪桂防玉之费,一不以累人也。山川犹昔,固应生此秀士;又况前軰风流未逺乎?今三山陈君升之宰是邑也,曰:「生诚斋之乡,皆可望以诚斋之操。然而士不肯求于人,可也;我听其自行自止,则不可。」爲政两年,下不忍刻其民,上不敢阙版曹之经赋,而余力犹能置田立庄,积其租入,易镪而藏之。三歳则发焉,而等第均送。君子曰:「是举也,君之待士厚,而事上敬,岂货财爲礼之谓哉?」君不谓士一与贡,皆汲汲于自行,而谓容有不能行,亦不以告人者,是一以诚斋待之也。所谓厚也,而何谓事上敬?君名庄曰「贡士」,岂以是区区者爲士赐也?所重者其人贡矣,吾爲吾君敬之,敬在贡也。贡而逹,然后吾事毕也。庄成,适当分送之歳。士既德君,而请予记曰:「庄有记则乆,且虑后之守掌者,或以一旦之急而移之他用也。」予曰:「无之。夫君既爲厚于前,其谁忍薄于后?况此爲贡士设,则其存其否,上闗于吾国之贡举焉。有上欲士之能来,而下乃夺其所以来之资乎?且其中有君所捐之俸,在君以惠士,而谁当取之也?不厚且不敬,是大不韪。后之君子,吾见因君之所爲而増广之焉,用爲彼虑哉?」庄之田租四百石有竒,是爲记。咸淳三年腊月吉日,欧阳守道记。

译吉州吉水县贡士庄记 士大夫出仕而奉行王事,有应当做却来不及做的,有可以做却不能做的。有没有做那些本来不必做的事的人呢?上面没有命令我,下面也没有期望我。做起来困难,不做本来就没有过错。像这样却还急切地去做,事情没有做成时,惭愧得好像我的职分没有尽到;已经做成后,又惭愧得好像我的义务没有完成。这又何必呢?别人说不必做,我却看见它不能不做。唉,世间怎么能没有这样的人?然而这种人也实在少见。每隔三年,朝廷下诏举行科举取士,有司评定士人的文章,把他们的姓名上报,称为乡贡。这些人要到行在,远的要走几千里,近的也有一千里、几百里。旅途中的饭食费用并不供给。能够上路并奉诏应试的人,不知道我已经把他的名字上报了;我的责任就算完成了。奇怪啊,所谓贡士,就是既上报姓名,实际也要随之而来。士人不能同其他贡物相比,请把他们比作金玉。贡金,金子到了;贡玉,玉也到了;如果没有充满朝廷庭院,就不算进贡。为什么士人的名字已经上报,却不知道他们能不能来呢?没有别的原因,只是他们认为上面用俸禄利益诱导士人,而士人确实可以用俸禄利益诱导。我上报了他的姓名,在他看来已经是荣耀了;他将自行前来,即使有人不能来,我又何必忧虑他不能自谋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里〕 既不自谋也不前来,那么科举对他来说还有什么轻重可言?拿这种心态去对待别人,便等于自有一套科举标准,百世之后终究不会有真正自重的士人。士人不自重,会说:“我作为举子的习气就是这样,本来就应当去做,或者会被人厌弃鄙薄。”然而据我观察庐陵各郡县,那些喜好修养而不显露自己、坚定自守的人,即使城郭街巷中常有,山林田野之间也并不少见。只是他们对别人无所求,又不肯故意显得与众不同,所以人们没有了解他们罢了。听到科举诏令便出来,献上自己的才艺,君臣之义是不能废弃的。有司既然认为可以贡举,他们还要并日节省饮食、换衣出行,出发的人才开始上路。如今要筹钱帮助别人出行的人,才羡慕我作为贡士的荣耀,却不知道我服役奔波的艰苦。这样看来,还不如不贡举,尚且足以保全自己平日的操守。汉代举荐通晓经术、熟悉世务的人,县里按次供给粮食,并让他们与计吏一同赴京。如今虽然没有这种制度,但县中如果有贤能的县令,那么对于那些不能走出本县境内的士人,也应该稍稍动心帮助他们。吉水是郡中较大的属邑之一,应诏应试的士人住在八邑中的约有十二三人,入选的也一样多。从前由进士成为大臣的人,诚斋先生杨文节公是第一人,而杨公本来就是贫寒士人。他一生保持夷齐那样的操守,在做举子时已经显现出来,故老相传的事迹,至今还可以约略看出他参加贡举却无钱前行的情状。他安步而行,晚些吃饭,幸而终于能够到达。等到做官赴任时,仍然如此,舍弃那些奢费之物。百年之后,如果后来的士人有人受到他的感化,不能前行时,倘若有不多的田地房屋,就卖掉它们;没有就停止。车马、仆役、租赁的费用,以及柴薪、桂玉等开销,一概不因此牵累别人。山川还是从前的山川,本来就应该孕育出这样的秀异士人;何况前辈的风流遗范还没有远去呢?如今三山陈君升之任这个县的县令,说:“生长在诚斋先生的故乡,人人都可以期望具有诚斋的操守。然而士人不肯向别人求取资助,这是可以的;我听任他们自行决定来或止步,却不可以。”他治理政务两年,对下不忍苛刻压榨百姓,对上又不敢缺少版曹规定的经常赋税,剩余力量仍能置办田地、建立庄舍,积存租税收入,换成钱串收藏起来。每三年发放一次,并按等级平均输送。君子说:“这项举措,陈君对待士人厚重,侍奉上级恭敬,难道只是把财物作为礼物吗?”陈君不认为士人一旦参加贡举就都会急切地自行前来,而认为其中或许有人不能前行,只是不把这种情况告诉别人;这正是完全按照诚斋先生的方式对待他们。这就是所谓厚待。那又为什么说是恭敬侍奉上级呢?陈君把庄舍命名为“贡士”,难道只是把这样一点东西赐给士人吗?他所看重的是这些被贡举的士人,我替我们的君主敬重他们;敬意就在贡士这件事上。贡士能够到达,然后我的事情才算完成。庄舍建成,正好赶上发放资助的年份。士人感念陈君,于是请我作记,说:“庄舍有了记文就能长久,而且担心后来的主管者或许会因为一时的急需而把它移作其他用途。”我说:“不会这样。陈君已经在前面厚待士人,后来谁忍心薄待他们?何况这是为贡士设置的,它是否保存,上关系到我国贡举制度。上面希望士人能够前来,下面却反而夺走他们赖此前来的资费吗?其中还有陈君捐出的俸禄,本是陈君用来惠及士人的,谁应当把它拿走呢?既不厚待又不恭敬,这是大大的不对。后来的君子,我看必定会因陈君的作为而增加扩充它,哪里用得着替他们忧虑呢?”庄舍的田租有四百石多一点,因此写下这篇记。咸淳三年腊月吉日,欧阳守道记。

善庆堂记赵君觉夫作善庆堂于余干之私第,今礼部侍郎西涧叶公实书其匾,而觉夫命某记之。某惟觉夫先世积善垂庆之大且逺,岂与夫匹庻之家区区一善亦足贻其子孙者槩论?某见闻浅狭,不足以发扬万一,逊而不敢爲。而觉夫固以请,廼不果逊。觉夫名必道,福国陈公所称笃行赵君之曽孙也。笃行公之行至矣,窃尝得朱文公先生之所纪,而伏读之,辄悚然起立,想其德容而愿端拜之。自载籍以来,所见笃行如此,盖无防也。而大丞相福国忠定王实爲之子。绍兴庆元之间,作宋周召子子孙孙与国咸休,上天福善之理,岂不昭然甚明矣哉?或曰:斯其所以爲觉夫先世之善庆与?某对曰:噫,是何言也!《诗》不云乎:“亹亹文王,令闻不已。陈锡哉周侯,文王孙子。”文王孙子,本支百世,恭惟我太祖太宗圣德神功,配天无极,本爲天子,支爲诸侯,自百世至千载,何有穷也?盖汉恭宪王,太宗之元子,七世而生笃行公,八世而生大丞相,于今甫十世也。善庆之源,譬之黄河,虽世所传昆仑之自出,犹莫可穷,况能知其升防流通与天相际者?然尝妄论,源一也有濬而道之者,盖不皆然。其能如此,则传国之长必特异乎其他。故曰:“无念尔祖,聿修厥德。”作是诗者,夫岂但爲成王以后本宗言哉?支庻皆文王之子孙,则修徳永命,以各保其家国,皆当凛凛而不可忽也。春秋列国废兴存亡,今可覩已。我太祖太宗之支庻由笃行公至于今日,天之福是家者特隆,夫岂其所偏?盖深惟其积累之初,意一意践修,以得此报,自然异也。以予观于觉夫,秩卑禄薄,室宇隘陋,侍亲来庐陵,朝夕惟亲之不适是念。官爲法掾,听其言未尝不依于仁恕也。歳值艰歉,觉夫对予每及之,色甚不舒,虽非其职,有恻然之心焉。觉夫留此三年,予不能常见,于其将归,乃辱论交,而得其一。二如此,其殆如前人之善庆,又所谓濬而▯之者乎?抑予终有感于笃行公之平生,盖其百行之揔朱有出于孝之外也。昔读《中庸》,见所谓天之生物,必因其材而笃焉,系于舜孝一章之内,若曰天之于舜,使其宗庙响之,子孙保之,盖舜以此得之云尔。舜与文王之德一也。予既爲觉夫诵文王之诗,以眀念祖修德,在支庻皆当自勉,而复举《中庸》之此章,盖笃行公之覆焘后人者,有合于斯焉。今之于前,即后之于今也,世世肖似,则其爲善庆也愈大以逺矣。斯言或可识于觉夫之堂之壁。庐陵欧阳守道记。

四益斋记吾里李君孟仁,名其斋居之室曰「四益」,而请记于予。无益之言勿听,无益之事勿爲,无益之文勿观,无益之友勿亲。南轩先生张宣公所以诲其仲氏尚书公也。去四无益,得四有益,名取诸此。予爲三复宣公之箴,而告之曰:箴尽矣,予何说以记?抑予少多病,有老人告予,盍从事养生之法?就问焉,其言无以过人也,心颇易之。予所亲药饵,老人视之,皆无所可否,而予饮啖颇杂,稻蔬之外,惟所嗜则取之。一日食果少过,老人愕然曰:「食此宁有益乎?」予曰:「纵无益,宁有损?」老人叹曰:「宜子之多病也。无益即有损也,岂有既无益而又不损者?人之胃气,日夜运动,防食物之英华,以爲荣卫,故惟胃最劳。然惟其有益于荣卫也。今子取适口,而役胃于徒劳,虽珍果鲜错,与土炭何异?曷若尽罢,使胃得休息,以时而纳常膳?胃得其职,则百体安矣。」予悚然敬受其言,而因以悟曰:「古人言无益能害,有益不曰有损者能害有益也。人皆避有损之害,而未必避无益之害。有损之害易见,无益之害难知。有损之害如恶毒之物,自古明着其说曰:『食之能伤某脏,发某疾』,故人不食也。无益之害前所云是,予之病岂惟体肤而已?德之不修,学之不讲,抑坐此也。故曰:无益之言勿听,不必曰招尤速祸之言而后勿听也;无益之事勿爲,不必曰反道败德之事而后勿爲也;无益之文勿观,不必曰惑世诬民之文而后勿观也;无益之友勿亲,不必曰▯邪济恶之友而后勿亲也。无益也者,凢不足爲有无者也。严哉,宣公之箴!果哉,孟仁之志乎!子无以告君矣。虽然,四箴之中所谓「无益之文勿观者」,谓出乎人之文也。予欲试附一语于右曰:「无益之文勿作」,谓出乎已之文也。古人之文,至于今百世,惟其有益,故常存也。今竞诗文夸四六,敏者既以所嗜不自休,钝者亦复抽揠穷日以取妍,此人通知其无益而甘爲之者。徃时防斋袁公,亦尝告其所厚曰:「毋▯精神于蹇浅闻者。爲之絶笔。」夫爱养精神而用于所当学,此进德修业之所以得及时也。寳祐二十年二月六日,防斋欧阳某记。

译善庆堂记 赵君觉夫在余干的私人宅第中建造善庆堂,如今礼部侍郎西涧叶公亲自题写了匾额,觉夫命我为它作记。我想,觉夫的先世积累善行、遗留福庆,深厚而久远,哪里能同普通百姓之家那一点善行也足以遗留给子孙的情况相提并论?我的见闻浅陋狭窄,不足以发扬其万分之一,所以推辞而不敢写。但觉夫坚持请求,于是终于没有推辞。觉夫名必道,是福国陈公所称笃行赵君的曾孙。笃行公的德行已经达到极高境界,我曾有幸得到朱文公先生为他所作的记述,恭敬诵读时,常常惊惧得起身站立,想象他的德行仪容而希望恭敬拜见他。自从有史籍记载以来,我所见德行像笃行公这样的人,大概没有第二个。而大丞相福国忠定王正是他的儿子。绍兴、庆元年间,他们使宋朝如同周代周公、召公的子孙世世代代与国家共同享受安乐;上天福佑善人的道理,难道不是昭然明白吗?有人说:“这就是觉夫先世善行福庆的由来吗?”我回答说:“唉,这是什么话!《诗经》不是说过:‘勤勉不倦的文王,美好的声誉永不止息。陈列赐予周侯,文王的子孙。’文王的子孙,本宗和支庶延续百世。我恭敬地想,太祖、太宗的圣德神功与上天相配,无穷无尽;本宗成为天子,支庶成为诸侯,从百世直到千载,哪里会有穷尽呢?” 汉恭宪王是太宗的长子,传到第七世才生笃行公,第八世生大丞相,到如今才十世。善庆的源头,譬如黄河,即使世代相传说它发源于昆仑山,仍然无法穷尽;何况谁能知道它上升、下降、流通,最终与上天相接的情形呢?然而我曾冒昧议论过,源头虽只有一个,却也有疏浚并引导它的人,并不是所有源流都如此。能够做到这样,传国久长就一定特别不同于其他家族。所以说:“不要忘记你的祖先,要不断修养他的德行。”作这首诗的人,难道只是对成王以后本宗的子孙说的吗?支庶都是文王的子孙,因此修养德行、延长国命、各自保全家国,都应当战战兢兢,不可忽视。春秋时期列国的兴废存亡,如今都可以看见了。我太祖、太宗的支庶,从笃行公到今天,上天对这个家族的福佑格外隆盛,难道是上天偏爱它吗?大概是因为深思其积累善行的开始,专心一意地践行修养,所以得到这样的报答,自然与众不同。我观察觉夫,官秩低、俸禄薄,住宅狭窄简陋;侍奉亲人来到庐陵,早晚只想着亲人的身体是否舒适。他任法曹属官,听他说话,没有一次不是依循仁恕的。每逢年成艰难歉收,觉夫同我谈到这些事,脸色总是不舒畅;这虽然不是他的职务,他却有恻隐之心。觉夫留在这里三年,我不能经常见到他;等他将要回去时,他才屈尊同我结交,我于是了解到他的一面。像这样两方面的表现,大概就是如同前人的善庆,也就是所谓疏浚并引导源流的人吧?或者,我最终还是感动于笃行公的一生,因为他各种德行的总汇,朱文公所记载的,都是从孝行之外发展出来的。过去读《中庸》,看到所说上天生育万物,必定依据它们的资质而加以厚待,这段话连在舜孝的一章中,仿佛是在说:上天对舜,使他的宗庙享有祭祀,使他的子孙得到保全,大概舜就是因此得到这些福报的。舜和文王的德行是相同的。我已经为觉夫诵读文王的诗,说明思念祖先、修养德行这件事,即使支庶也都应当自我勉励;又引用《中庸》的这一章,大概是因为笃行公庇护后人的做法,正与其中的道理相合。今天相对于从前,就是后来相对于今天;如果世世代代都能像祖先一样,那么善庆就会更加广大而久远。这些话或许可以写在觉夫善庆堂的墙壁上。庐陵欧阳守道记。四益斋记 我乡里的李君孟仁,把自己的书斋命名为“四益”,请我作记。没有益处的话不要听,没有益处的事不要做,没有益处的文章不要看,没有益处的朋友不要亲近。这是南轩先生张宣公用来教诲他的弟弟尚书公的话。去掉四种无益,得到四种有益,名称就是取自这里。我反复诵读宣公的箴言三遍,告诉他说:“箴言已经说尽了,我还要说什么来作记呢?”不过我从小多病,有位老人告诉我,为什么不采用养生的方法?我就向他请教,他的话没有什么超过常人的地方,我心里颇不以为然。我平日所服的药物,老人看了都不置可否;而我饮食很杂,稻米蔬菜之外,只要是自己喜欢的就取来吃。有一天吃水果稍微过量,老人惊愕地说:“吃这个难道有益吗?”我说:“即使没有益处,难道还会有损害吗?”老人叹道:“你多病正是这个缘故。没有益处就是有损害,哪里有既无益又无损的事?人的胃气日夜运行,消化食物的精华,用来形成营卫,所以胃是最劳累的。然而正因为食物对营卫有益,胃的劳累才有价值。如今你只取适合口味的东西,使胃白白劳累,即使是珍贵的水果、新鲜的菜肴,同泥土炭石又有什么区别?为什么不全部停止,让胃得到休息,按时进食普通饭食呢?胃尽到自己的职能,身体各部分就安宁了。”我惊惧而恭敬地接受了他的话,因而领悟道:“古人说无益的事能够造成伤害,却没有说有损害的事也能伤害有益之物。人人都躲避有损害的伤害,却未必躲避无益的伤害。有损害的伤害容易看见,无益的伤害却难以察觉。有损害的伤害如同有毒的东西,自古以来人们都明确说:‘吃了它会伤害某个脏器,引发某种疾病’,所以人们不吃。前面所说的无益之害正是如此,我的疾病难道只有身体皮肤受到影响吗?品德不修养,学问不讲习,或许也是因为这个缘故。所以说:无益的话不要听,不必一定是会招致责难、招来祸患的话才不听;无益的事不要做,不必一定是违反道义、败坏道德的事才不做;无益的文章不要看,不必一定是惑乱世道、欺诬百姓的文章才不看;无益的朋友不要亲近,不必一定是引导邪恶、帮助作恶的朋友才不亲近。所谓无益,就是凡是不足以成为有无、无关紧要的东西。宣公的箴言真严厉啊!孟仁的志向真果断啊!你不要再用这些话告诉我了。话虽如此,四条箴言中所说‘无益的文章不要看’,是指别人写的文章。我想再在这右边附上一句话:‘无益的文章不要写’,是指自己写的文章。古人的文章流传到今天,经历百世,只因为有益,所以能够长存。如今人们竞相写诗文、夸耀四六文,敏捷的人既然因为爱好它而不能自我止息,迟钝的人也抽丝般穷尽整日心力来求取文辞的妍丽;这些人明明知道它没有益处,却甘心去做。从前防斋袁公也曾告诫他所亲厚的人说:‘不要把精神浪费在艰涩浅陋、见闻狭窄的文章上;应当为此停笔。’爱惜保养精神,把它用在应当学习的事情上,这正是及时增进德行、修习事业的原因。宝祐二十年二月六日,防斋欧阳某记。

定轩记予友浏阳胡君景富匾其读书之所曰定轩。书来求文爲记。或曰:“果哉!景富遽以定自居乎?”予曰:“定也者,游心于外方自此已,专心于内方自此始也。此景富识所见也。犹曰:‘居之太遽,则终身伥伥何之乎?’《大学》曰:‘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由定望得,非一及也。然定则可以专矣。且不见夫卜居者乎?方其未得卜也,将之左,意其宜于右也;将之前,意其宜于后也。相攸未决,乃心方惑,虽欲营之,如之何营之?厥既得卜,心不二向,纵有二议,莫之能摇。于此择匠,于此选材,于此画规模,于此成栋宇,而于此安吾身,于此长子孙。其决在一得卜时也。择匠选材,画规模,成栋宇,得卜之后,正尔有事。则定也者,岂谓自居之适而遂无所用心也哉?人非生而知之者,其始学未有遽见其的也。顔子天资亚圣,犹曰:“仰之弥髙钻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当此之时,防无所措。力程张朱子由今观之,可谓上接孔孟矣。而泛滥于诸家,出入于老释,昔者莫能免,况他人乎?顔子得夫子博以文,约以礼,然后实见所立卓尔之地。程子求道之志,茫然者十年,然后反求之六经而得之。张子见二程,然后自信曰:“吾道自足。”朱子见李延平,然后就平实而悟,前日之说皆非。此先师诸老知止有定时也。景富试观先师诸老既定之后所有事者何如?则循此以至于得,乃可言矣。世有资禀絶人,独于道则无见,一彼一此,莫之有定,遂防于迷误者,亦有早遇师友,粗有见闻,定则定矣,而不尽心于所有事,均之爲无所得者。故曰:“定非终事,惟知终事之不出乎此,而汲汲焉求以终之可也。”予与景富相知于文字间者十有余年,去年予来岳▯,始有交游之契。盖孙而敏者也。每以书来,予畏君之进如川之方至,以莫不増。则夫以定名轩也。予知其端居于此,若将终身,一毫外骛之相不存,而益致其力于知止并进之域,其得也孰御?夫未定患乎于外者之广莫,既定患乎于内者之狭隘。予前不云卜居者乎?相攸决矣。于此筚门蓬户,于此筑室百堵,夫各一居也。景富择之,庐陵欧阳某记。石砻庙碑石砻庙在庐陵郡东十里,不知创何代。今天子以郡士言神灵异有状,甫赐庙额曰孚应。相传神姓刘氏,讳煐,与石勲石材庙爲伯仲。季汉长沙王后也,然无所考。三庙相距一二十里,皆依石爲屋,而石砻尤竒险,宜爲神所宅。然予谓斯神亦安用知名若氏哉?自古相传岩栖谷隐之士,虽不屑爲世用,而其功利有自然及物,人神一也。藐姑射山有神,畏垒山有老氏之役,疵厉不作而年谷屡丰。吾不知其何故。石韫玉,水▯珠,山辉川媚,犹不容揜,而况德人之所居乎?夫德人固辞名,名从之,非其心也。石砻庙祝有年,逺近之民跻举,请祷神既应之矣,则相与推寻名氏而请庙号,以爲荣。既有庙号,则他日君之、公之、侯之、王之下得屡请而上不靳。神居石砻而承天之宠,如是哉?以予观于石砻,其山谷连接,盖自芙蓉峰蜿蜒而下,上迎大江。方其未爲石砻,土石相半,至此乃纯石,牙角怒防,若龙若虎,而莹净坚细,率可爱玩。世之好事者,第太湖之甲乙,拾菱溪之一二,诧以爲异寳。此乃山积林立,不待聚而有之。其峭防处有瀑布斗落,以故居民絶逺,樵牧无所利。而至使其不爲神有,亦必有隐君子即之矣。以理推之,神其或者斯人之流,不然则兹山骨脉坚壮,气势磅礴,又有以发神之灵而相为用,宜神之灵异也。景定元年春,予留山下月余,识其里人王君国英、王君严事斯神甚至,以神之庙号一新而未有碑,来求予文,乃爲言神之所以爲神,而又作诗以相里人之有祈者。畴居此山,非人,伊神,不显。维神有泽及民,既祀之庙,又请于朝。天子有命,神德孔昭。山石岩岩,幽居之最。胡能及物,使物防赖?吾闻至人退然无爲,功被天下,而物不知。譬如空谷,声至响答,响从何出,声亦谁纳?及物无心,况尸其名?匪我应彼,彼则有情,孰像神容?命服是饰,那知超然挥斥八极?当其潜时,卷石可宫,翕忽变化,乗云驭风。我不知神,昔者谁氏?视其择居,如隐君子。御灾捍患,人则德之。千古石砻,社而稷之。

巽斋文集卷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巽斋文集》卷十四宋欧阳守道撰记

译定轩记 我的朋友浏阳胡君景富把他的读书处题名为“定轩”,来信请求我写文章作记。有人说:“真果断啊!景富怎么突然就以‘定’自居了呢?”我说:“所谓定,就是心思向外驰骋到此为止,专心向内从此开始。这是景富见识到的道理。他也许还会说:‘安居得太匆忙,那么终身将茫然无所适从,往哪里去呢?’《大学》说:‘知道应当停在哪里,然后才能坚定;坚定之后才能心静;心静之后才能安宁;安宁之后才能思虑;思虑之后才能有所得。’由定到得,并不是一步就能到达。然而有了定,就可以专心了。况且你没有见过选择宅基地的人吗?在还没有占卜确定时,想往左边建,就想着右边也许合适;想往前面建,就想着后面也许合适。观察选择尚未决定,心中正处于疑惑,即使想营造,又怎么营造呢?一旦占卜确定,心志不再有两个方向,即使有两种意见,也不能动摇他。在这里选择工匠,在这里选取材料,在这里规划规模,在这里建成房屋,并在这里安顿自身、养育子孙。他的决断,就在占卜确定的那一刻。选择工匠、材料,规划规模、建成房屋,在占卜之后正有许多事情要做。那么所谓定,难道是说自以为已经适意,便从此不再用心了吗?人不是生来就知道一切的人,刚开始学习时,不可能很快看见真切的道理。颜子天资仅次于圣人,尚且说:“越仰望它越觉得高,越钻研它越觉得坚;看它似乎在前面,忽然又到了后面。”在这个时候,几乎无所措手。程颐、张载、朱熹三位先生的学力,从今天看来,可以说是上接孔孟了。然而他们曾广泛涉猎诸家,出入于老氏、佛教之间,过去没有谁能避免,何况其他人呢?颜子得到孔子以博学文献来教导、以礼来约束,后来才真正看见自己所立的卓然境地。程子求道的志向,茫然了十年,然后回头从六经中求取,才得到它。张子见到二程之后,才自信地说:“我的道理自足了。”朱子见到李延平之后,才归于平实而有所领悟,觉得自己前一天的说法都不对。这就是先师诸老知道应当止步而有所确定的时候。景富不妨观察先师诸老确定之后所做的事情怎么样;依循这条道路一直到达‘得’,才可以说真正有所得。世上有资质禀赋超过常人的人,唯独对道理没有见解,时而这样、时而那样,不能确定,于是几乎陷入迷误;也有人早早遇到师友,略有见闻,方向虽然确定了,却不能尽心去做应做的事情,归根到底同样一无所得。所以说:“定不是最终的事业,只要知道最终事业不可能离开定,并且急切努力求得完成它,就可以了。”我和景富通过文章相识已有十多年;去年我来到岳麓,才有了交游的契机。他大概是个聪敏的人。每次写信来,我都担心他的进步会像河水正向前涌来一样,没有什么不日益增长。因此他把书轩命名为“定轩”。我知道他安静地居处在这里,仿佛打算终身如此,丝毫没有向外驰求的迹象,而更加努力地进入知道止处并不断前进的境界;这样一来,谁能阻挡他有所成就呢?没有确定时,担心外界范围太广;确定之后,又担心内在见识狭窄。我的前面不是说过选择宅基地的人吗?宅基地已经选定了,于是可以在这里建草门蓬屋,也可以在这里筑成百堵高墙;其实每个人都各有自己的居处。景富选择了这条道路。庐陵欧阳某记。石砻庙碑 石砻庙在庐陵郡东面十里处,不知道创建于哪个朝代。如今皇帝因郡中士人说神灵有显异的事实,刚刚赐给庙额“孚应”。相传神姓刘,名煐,和石勲、石材共同建庙,彼此像兄弟一样,是后汉长沙王的后代,但没有可考的依据。三座庙相距一二十里,都依石建屋,而石砻尤其奇特险峻,适宜作为神灵的宅居。然而我认为,这位神灵又何必知道自己的姓名氏族呢?自古相传那些栖居岩穴、隐遁山谷的士人,虽然不屑于被世间任用,但他们的功利自然能够施及万物,人和神是一样的。藐姑射山有神,畏垒山有老氏的役使,灾疫不发生而年谷屡屡丰收。我不知道这是什么缘故。石中蕴藏美玉,水中潜藏明珠,山川的光彩和秀美尚且不能容许被遮掩,何况有德之人的居处呢?有德之人本来推辞名声,名声却追随他而来,并不是他的本心。石砻庙祭祀神灵已经多年,远近百姓登山而来请求祈祷,神灵既然已经回应他们,他们便相互推求神的姓名,请求朝廷赐予庙号,把这当作荣耀。有了庙号之后,日后便可以反复请求加封君、公、侯、王等尊号,而朝廷也不吝惜答应。神居住在石砻而承受上天的宠荣,难道就是这样吗?据我观察石砻一带,山谷相连,大概从芙蓉峰蜿蜒而下,向上迎接大江。起初这里还没有成为石砻时,土和石各占一半;到了这里便全是石头,棱角突兀,气势怒张,像龙又像虎,但晶莹洁净、坚硬细密,大都值得喜爱把玩。世上好事的人,只把太湖石分甲乙等级,捡到菱溪的一两块石头,就惊叹为奇异珍宝;这里却是山中堆积、树林般耸立,不必聚集便到处都有。山势陡峭险峻的地方有瀑布像斗一样倾泻,因此居民相距极远,砍柴放牧也无利可图。即使它不被神灵占有,也必定会有隐居君子来此居住。按道理推求,这位神灵或许就是这类隐士;否则就是这座山的骨脉坚实雄壮、气势宏大,又有某种力量发扬神灵的灵异,彼此相互为用,所以神灵应当如此灵验。景定元年春,我留在山下一个多月,认识了当地人王君国英、王君严,他们侍奉这位神灵极其虔诚。由于神庙的庙号已经更新却还没有碑,于是他们来请我作文;我便说明神之所以成为神的缘故,又作诗来酬答乡里有祈求的人。从前是谁居住在这座山中?如果不是人,便是神;神灵不显现,便无从知道。神灵有恩泽施及百姓,百姓已经在庙中祭祀,又向朝廷请求。天子发布命令,神的德行极其显明。山石高大坚实,是幽居之地中最好的所在。它怎么能够施及万物,使万物得到依赖呢?我听说至人退处自守、无所作为,功业遍及天下,而万物并不知道。譬如空旷山谷,声音传来便有回响,回响从哪里产生,声音又被谁容纳?施及万物本来无心,又何况承受神的名号呢?不是我去回应它们,而是它们有情感,谁能描摹神的容貌?穿着天子赐予的命服作为装饰,哪里知道神已经超然于外、挥斥八极?它潜藏的时候,卷曲的石头就可以作为宫室;倏忽之间变化形状,乘云驾风。我不知道神灵从前究竟是哪一位氏族的人;看它选择居处的样子,像一位隐居君子。抵御灾害、捍卫祸患,百姓便感念它的恩德。千古以来的石砻,人们把它当作土地神和谷神来祭祀。《巽斋文集》卷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巽斋文集》卷十四,宋欧阳守道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