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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巽斋文集二

钦定四库全书巽斋文集》卷十宋欧阳守道撰序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43–56 段

送张季德序季德以丙辰冬十二月朔别予归高安,予与之俱至名屋山,望科岭,夜宿于彭氏庵。初,季德请予,愿得一言名其读书之室,予未有以告,而甞出《象山语録》使读之,季德有省。是夜遂与言曰:「舜居深山之中,与木石居,与鹿豕游,其异于深山之野人也,几希。及其闻一善言,见一善行,若决江河,沛然莫之能御也。」此章予甞讲焉,以为舜得力处,究当在深山时,其后闻见感触,只是一分事。此讲义是十年前作,想必见之。今夕更説:「若决江河,沛然莫之能御。水之流行,见御土石,若用人力开导,则必与除去所御者。所御者不除,则水止于此矣。水有大小,土石有多寡,以水之小而遇土石之多,非借人力之至,安能除之?今江河之决,水力浩大,流行所至,卷土石而去。土石有尽,而水无穷。自此但有江河,岂复有土石?若使水力小,则人力虽弊,弊其除几何?此所谓沛然莫之能御,盖水力自胜土石,不以人力胜土石也。吾心天理气力自大,诸所障蔽,乃是外来,何足以相当?若自处小弱,而弊弊然与之较胜负,曽不知此中蓄而未发者,是以大水源,不敢肆然放去,任他吞吐,而欲日竭畚锸之力,先与水开通千万里,其徒劳也甚矣。岂知此水一决,土石自当辟易,何用如此也?」原其用力徒劳如此,盖由不敢自信,畏土石过甚,而忧水不足以胜之。若能自信泰然无事,予于季德此别无他语,只愿季德反观吾心天理,大与不大,真见此大,吾事都了;不见此大,虽忧恼终身,亦无了期。説此章已,又説孔子志学一章曰:「人言孔子之学,十五年,十年一进。然以予观之,固是十五年,十年一进,而其进岂是逐步跻攀?曰立,曰不惑,曰知天命,曰耳顺,曰从心所欲不逾矩,句句字字皆是十分快利光明。未説从心所欲不逾矩,只耳顺已似从心所欲不逾矩;未説耳顺,只知天命已似耳顺,未説知天命;只不惑,已似知天命,未説不惑;只立,已似不惑。若无后一级,则先一级有何不可?今不于快利光明者观圣人,却看取圣人,只是逐节窍通透,则此章内本无此意。此乃子夏、子游诸子之学,颜曽不然也,况孔子乎?又与季德言:「予读书不防错综牵合,纵有不晓,亦复何妨。大理观圣贤言道理,譬如观草木生意,枝叶扶疎,纵有偏侧,不害其为天然。园丁弄巧,必一枝对一枝,一叶对一叶,乍时见之若好,然生意固不如是。」又与季德言:「震霆一奋,白日一出,清风一发,阳达阴散,皆不俄顷,天地豁然。此岂复有待哉?」是夜语稍多,彼此皆快于心。次日书之,因以赠别。某再拜:「翼乎如鸿毛遇顺风,沛然如巨鱼纵大壑。」此《象山语録》中所举王子渊是夕语此意,是纵肆无拘碍处。纵肆于物欲则不可,若天理中得纵肆,岂不快活?

请待补公据籍序士赴太学补试,得之乃若胜于乡贡试。礼部即第即仕,不必论;未第则视入太学者。自公私试以往,无日非积累进取之途,固有间矣。然自科照下,郡试于州,初志固望乡贡即第仕也。望乡贡而中次榜,视之也轻;视之也轻,故以造郡请公据之事,往往不甚勇。而其时又迫新旧嵗之交,以他故牵制者多。其或去郡逺,则须数日而后返。比其得据,为费已重,且士不惯与郡吏接,彼易其生疎,可以邀索,则所取人人殊。予甞见士有持据归,计费至万钱。省此费而为入京旅食之用,岂不有助?士固有重费不较者,予之所较为寒士也。予以身体之也。李周乡,其亦若予以身体之,与手造一籍,请于乡里所素往还者,俾各以所中次榜实习讳名而自书之,量请据之费为赍入郡,而类请以归之。由周乡而请据,所省多矣。或曰:郡必责人亲领,至于状用识官防伪冒也,代请可乎?予曰:人而伪,虽责以亲领亦伪。所谓识官,彼亦伪书之耳,将焉辨?如其不为伪,虽代请亦无伪。况周乡之私籍,所谓实习讳名,皆其人自书,则既有凭矣。上之人于士,母亦望其本心纯实,自不为伪,岂谓区区闗防足以革伪耶?且吾庐陵之士,未肯为伪也。伪而冒请,一待补据,其利害几何哉?周乡索籍引书以遗之,巽斋欧阳某公权。

译送张季德序 季德在丙辰年冬季十二月初一告别我,回高安去。我和他一同走到名屋山,望见科岭,夜里住在彭氏庵。起初,季德请我为他的书房取一个名字,希望得到我一句话;我没有什么可以告诉他的,却曾拿出《象山语录》让他阅读,季德有所省悟。这天夜里我便同他谈论说:‘舜居住在深山之中,同树木石头为伴,同鹿猪交游;他和深山里的野人不同,几乎没有什么差别。等到他听到一句善言、看到一件善行,就像决堤的江河一样,水势充沛,没有什么能够阻挡。’这一章我曾经讲过,认为舜真正获得力量的地方,应当是在深山之中;后来听见、看见而受到感发,不过只是其中一部分。这番讲义是十年前写的,想来你一定见过。今晚再说:‘像决堤的江河一样,水势充沛,没有什么能够阻挡。水流运行时,遇到土石便受到阻挡;如果借助人的力量开挖疏导,就必须把阻挡它的东西清除掉。阻挡物不除,水就会停在这里。水有大小,土石有多少;小水遇到大量土石,如果不是借助极大的人工力量,怎么能把它清除呢?如今江河决口,水势浩大,流到哪里就卷走哪里的土石。土石是有限的,水势却没有穷尽。从此只有江河,难道还会有土石能够阻挡吗?’ 假如水势很小,那么人的力量即使疲惫不堪,又能清除多少呢?这就是所谓水势充沛而没有什么能够阻挡;大概是水力自然胜过土石,并不是靠人的力量胜过土石。我的心中天理的力量本来就很大,各种障蔽都是外来的东西,哪里足以同它相抗?如果自己把自己看得弱小,疲惫不堪地同障蔽较量胜负,却不知道心中积蓄而尚未发出的力量,就是巨大的水源,不敢任意把它放出来,任凭它吞吐,却想每天耗尽畚箕铁锹的力量,先同洪水开通千万里,那只是徒劳得很。哪里知道这水一旦决开,土石自然会退避,哪里用得着这样做呢?’推究这种徒劳用力的原因,大概是因为不敢相信自己,把土石看得过于强大,担心水势不足以胜过它。如果能够相信自己、安然处之而不把它当成困难,我送别季德没有别的话,只愿季德回过头来观察自己心中的天理究竟大还是不大;真正看见它的广大,我的事情就全了;看不见这种广大,即使忧恼一生,也永远没有结束的时候。说完这一章,又谈到孔子‘志学’的一章,说:‘人们说孔子的学问,十五年中每十年进步一次。然而依我看,确实是十五年、十年一进,但他的进步难道是一步一步攀登的吗?说“立”,说“不惑”,说“知天命”,说“耳顺”,说“从心所欲不逾矩”,句句字字都十分迅疾明朗。’ 还没有说到“从心所欲不逾矩”,仅仅说“耳顺”,就已经好像达到“从心所欲不逾矩”了;还没有说到“耳顺”,仅仅说“知天命”,就已经好像达到“耳顺”了;还没有说到“知天命”,仅仅说“不惑”,就已经好像达到“知天命”了;还没有说到“不惑”,仅仅说“立”,就已经好像达到“不惑”了。如果没有后面一级,那么前面一级有什么不可呢?如今不从迅疾明朗处观察圣人,却把圣人只看成逐节逐级地开通,这一章本来没有这个意思。这是子夏、子游等人的学问,颜回、曾参不是这样,何况孔子呢?我又同季德说:‘我读书不妨错综牵合,即使有不明白的地方,也没有什么关系。大体上观察圣贤所说的道理,就像观察草木的生机;枝叶即使疏密不齐、稍有偏斜,也不妨碍它是天然生长的。园丁刻意安排,必定让一枝对着一枝、一片叶子对着一片叶子,乍看似乎很好,但生机本来不是这样的。’又同季德说:‘雷霆一震,白日一出,清风一吹,阳气通达、阴气消散,都在顷刻之间,天地豁然开朗。这哪里还需要等待呢?’这夜里谈得稍微多了一些,彼此都感到心情畅快。第二天把这些话写下,便用来赠别。某再拜说:‘像鸿毛遇到顺风那样轻快飞扬,像巨鱼放入大海深壑那样充沛自在。’ 这就是《象山语录》中所举王子渊那天晚上所说的意思,是纵情舒展、没有拘束阻碍的境界。对物欲放纵当然不可以;如果在天理之中得到纵情舒展,难道不是很快乐吗?请待补公据籍序 士人赴太学参加补试,考取后就好像比乡贡试更胜一筹。礼部考试一旦及第便可以做官,不必再说;没有及第的人,就要同进入太学的人相比较。从公试、私试以来,没有一天不是积累、进取的途径,其中本来就有区别。然而自从科举诏令下达,郡里在州中举行考试,起初的志愿本来都是希望通过乡贡考试,及第后做官。希望参加乡贡考试而考中次榜的人,地位被看得较轻;既然看得较轻,所以办理造访郡府、请求公据的事情,往往不十分积极。那时又正值新旧年交替,受其他事情牵制的人很多。有的人离郡很远,就必须过几天才能回来。等到取得公据,费用已经很重;况且士人不习惯同郡吏接触,郡吏容易利用他们的生疏来索取财物,因此每个人所花的费用都不相同。我曾见过士人拿着公据回去,计算费用竟达到万钱。省下这笔费用,用来作进京旅费和食费,难道不是很有帮助吗?士人本来有些重费也不计较;我所计较的,是寒士的困难。我是设身处地替他们考虑。李周乡大概也像我一样设身处地替他们考虑,亲手制作了一本名籍,请平时同乡里来往的人,让他们各自把考中次榜者的实姓实名、避讳姓名写在名籍上;估量请求公据的费用,作为带入郡中的费用,然后把各人的请求集中办理后带回来。通过周乡请求公据,可以节省很多。有的人说:郡里一定要求本人亲自领取,至于文状要用官府印记来防止伪冒,代为请求可以吗?’ 我说:如果人要造假,即使要求本人亲自领取,他也会造假。所谓官府印记,也可能是他伪造的,那将怎样辨别呢?如果他不造假,即使代为请求也不会有伪造。况且周乡的私人名籍中,所谓实写姓名,都是本人亲自书写的,那么已经有凭据了。上面的人对待士人,难道不也希望他们本心纯正诚实、自然不会造假吗?难道能说区区的关防手续足以革除伪造吗?况且我们庐陵的士人不肯造假。造假冒名请求,等到补发公据时,它的利害关系有多大呢?周乡索取名籍,援引这封书信,把它送给他们。巽斋欧阳某公权。

省题诗序寿翁来访,与予纵言至省题诗。予叹此诗幼学之所从事,而书市所刋或杂以轻薄子鄙防语,口授之业不为删择,或反赏爱其流丽而使效习之。如此而责以习尚庄谨,不可得已是亦贼夫人之子最先者与?寿公出箧中诗一帙,盖其所自作者。即席读数首,如「花朝游赏」为题,结句乃説农务;「月夜宴集」为题,结句乃説书灯。予掩巻谓寿翁曰:「君诗若尽然,幼学之一幸也。畱一二日,拟尽读。属有客至,不果。为书其首而归之。」赠刘登龙安成刘登龙以▯毅自命,曰:“吾书此二字于▯几,朝夕对之,有不▯不毅,则曰吾负曽子之训,非士也。”请予赠言。嗟乎!君乃求言于予,予何以佐君?予非不愿为▯,而思蹙狭以就小;吾非不愿为毅,而思敛退以就懦。焉蹙狭就小,非▯病也;敛退就懦,非毅病也。以为不若是▯毅,非所谓▯毅,乃放逸而粗暴也。君欲学曽子,日诵“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之诗,则可与从事于所谓▯毅矣。

庐陵欧阳某书

送刘童子序予往岁叨恩入史舘,同列有年最高者一人,曰鄱阳张君,最少者一人,曰四明王君。张年七十有八,号老儒;王才二十有二尔。予甞语王君曰:“二君间无予间之君,当班张后,合为百岁人,舘中异事也。”王君葢以幼年能文授官,即入舘读书,待年而仕,即与闻史事。防进史与张君同日通籍,未几俱为通守。朝廷异待俊秀如此。吾庐陵毎岁中童子选者,常居四方十之二三,而能文者亦时有之。国家人才之盛,至于童子頴拔相望,葢文盛极矣。二刘童子前年叔侄同以记诵中,而后皆以能文,其一尚在十岁之内。今又以文试,吾知试之必高选也。将行乡之先生长者俱有赠言,童子之父与可不鄙,亦请予一言也。谓童子曰:“将以何业试?”曰:“通诗义。”以诗试,予曰:“小子何莫学夫诗?兴观羣怨与夫博识,抑末也。其大者用于迩事父,逺事君。三百篇中惟忠惟孝,岂徒以资学文而已乎?”尔父携尔适千七百里之京师,尔父固朝夕视尔也。母曰:“嗟予季行役,爱季之心又切矣。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后之诗亦古诗意也。菁菁者莪,在彼中阿,长育人才,譬之微草,亦得丰茂。圣天子之赐也。使尔不生于圣朝文明之世,前代厌弃经学,鄙贱儒生,固有皓首穷山不霑寸禄者矣。孰使尔生十年,遽得以文发身乎?得官之后,又何以报吾君?愿秉精忠节,终身立圣朝。先正由通科致通显者,其初立志如此。”尔师也。童子拱手曰:“谨受教。”遂书以赠。

送胡童子序胡君国宝之子囦,生十岁,能读五经如流,将入京试童子举,来访别。国宝请予试之。予老矣,旧所读多遗忘,谩举一篇,而囦暗读成章不休。既退,予呼予家诸儿,诮之曰:「汝年长于彼也,汝于五经如何?汝亦读韩文公训符之诗乎?」两家子少而相聚嬉戱,及其长也,一学一不学,而龙猪判焉。今汝以嬉戱度日也,而不知専心读书者已如彼,则龙猪之判不待他日矣。诸儿黙然,其一独笑且应曰:「小子不敢不学,然如诗所云,则此亦一嬉戱也,彼亦一嬉戱也,何优劣之云乎?小嬉戏即印累累,绶若若;大嬉戱即武夫前呵,从者塞途,谓彼为读书所得,则直一嬉戱之甚者尔。真读书者无彼想慕,则与其印绶从于他时,不若斑衣竹马于今日也。」予见其言有理,欲重诮之而不可,遂书以遗胡童子。噫!童子今幼学以记诵为长,往试中书省,必受恩免解,或得官也。天资頴异如此,胡君必大其成。

至德观萧曼翁九▯吟藁序羽士萧君曼翁九▯吟,岂但世间食烟火人不敢读?想天上蔡少霞、山▯卿亦合相避。然抱膝或危坐,无言欲断魂。男儿蓬矢志,如此老乾坤等句,又似昌黎所云:「臣有胆与气,臣非黄冠师者。」东坡云:「汉世盛称仙人安期生,甞以防干项羽不能用。」知此等人决非碌碌,往往胸中抱负郁无所施,故晦迹泉石烟霞间耳。君所居古洪至德观,予甞至观中,古屋老矣,在水中央,一尘不到,真隠者所栖也。洪自许旌阳以来,多仙苏云卿,去今才百年,踪迹疑尙可访。君诗甚清而貌甚武,岂亦其流耶?咸淳元年五月上▯,来访望日告别,书此还其卷。庐陵腐儒欧阳某序。

译省题诗序 寿翁来访,同我畅谈到省题诗。我感叹这种诗是幼年学习的人所从事的功课,可是书市刊刻的诗篇,有时夹杂轻薄子弟鄙陋的言语;口头传授的功课又不加删选,有时反而欣赏其中流丽的句子,让学生仿效学习。这样却要求他们养成庄重谨慎的习尚,是不可能的;这也算是最先戕害人家子弟的做法吧?寿公从箱子里拿出一帙诗,都是他自己写的。当场读了几首,例如以“花朝游赏”为题,结尾却说农事;以“月夜宴集”为题,结尾却说书灯。我合上诗卷对寿翁说:‘您的诗如果全都这样,那就是幼年学习的一大幸事。请留一两天,我打算全部读完。恰好有客人来了,最终没有读成。于是替他在卷首写了这些话,把诗卷还给他。’ 赠刘登龙 安成刘登龙以“弘毅”自我期许,说:“我把这两个字写在窗前几案上,早晚面对它们;如果有一点不弘大、不刚毅,就说我辜负了曾子的训诫,不配做士人。”请我赠他几句话。唉!您竟来向我求言,我拿什么来帮助您呢?我并不是不愿意弘大,只是思想常常局促狭小,趋向细小;我也不是不愿意刚毅,只是思想常常收敛退缩,趋向懦弱。局促狭小、趋向细小,不是弘大的毛病;收敛退缩、趋向懦弱,也不是刚毅的毛病。如果认为不这样才叫弘毅,那就不是所谓弘毅,而是放纵粗暴。您想学习曾子,就每天诵读“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的诗句,这样才可以从事于所谓的弘毅。庐陵欧阳某书 送刘童子序 我往年承蒙恩典进入史馆,同僚中有年纪最大的一位,叫鄱阳张君;年纪最小的一位,叫四明王君。张君七十八岁,号称老儒;王君才二十二岁罢了。我曾对王君说:‘你们两人之间隔着我,我应当把你安排在张君之后;你们合起来正好是一百岁,是史馆中的奇事。’王君大约因为年幼时就能写文章而被授官,随即进入史馆读书,等到年龄合适再出仕,于是能够参与史事。方进史与张君同一天取得出身名籍,不久两人都做了通守。朝廷如此优待才俊。我们庐陵每年考中童子选的人,常常占四方的十分之二三,其中能写文章的也时常有。国家人才兴盛到童子中才智出众的人接连不断,大概是文教兴盛到了极点。二刘童子前年叔侄二人一同凭记诵考中,后来又都因为能写文章而受到选拔,其中一个还不到十岁。如今又凭文章参加考试,我知道他一定会在高等选取之列。临行时,乡里的先生长者都有赠言;童子的父亲与可不嫌弃我,也请我说一句话。我问童子:‘你将凭什么学业参加考试?’他说:‘通晓《诗经》的义理。’既然以诗经考试,我说:‘小孩子,为什么不学习《诗》呢?《诗》所能使人兴发感动、观察社会、合群相处、怨刺不平以及广博见识,这些还只是末节。’ 其中更大的作用,是近处用来侍奉父亲,远处用来侍奉君主。《诗经》三百篇中,只有忠和孝,难道只是用来帮助学习写文章而已吗?你的父亲带着你前往一千七百里外的京师,你的父亲本来就会早晚照看你。我又说:‘唉,我的小弟弟要出门远行,疼爱弟弟的心也更加深切了。谁说寸草般的心意,能够报答得了春天阳光的恩泽?’后来的诗也有古诗的意思。青青的莪草生长在那山谷之中;长养人才,就像微小的草木也能得到茂盛生长。这是圣明天子的恩赐。假使你没有生在圣明朝代、文明盛行的时代,前代厌弃经学、轻视儒生,本来就有满头白发却困守深山、得不到一点俸禄的人。是谁使你生下来十年,就立即能够凭文章显达呢?得到官职之后,又将用什么报答我们的君主?希望你秉持精纯的忠节,终身立身于圣明的朝廷。以前的正直之士由科举通达而显贵,他们起初立志就是这样。’这就是作为你老师的话。童子拱手说:‘谨慎地接受教诲。’于是我写下这些话送给他。送胡童子序 胡君国宝的儿子胡囦,十岁,能够流畅地诵读五经,将进京参加童子举,来拜访我告别。国宝请我考考他。我已经老了,从前读过的东西大多忘了,只是随意举出一篇文章,胡囦便默诵成篇,毫不停顿。他退下后,我叫来我家的几个孩子,责备他们说:‘你们的年纪比他大,你们对于五经怎么样?你们也读过韩文公《训符》的诗吗?’两家的孩子年幼时聚在一起嬉戏,等长大以后,一个认真学习,一个不学习,便如龙与猪一样分明。如今你们每天嬉戏度日,却不知道专心读书的人已经像他这样,那么龙猪的区别不必等到将来就会出现。孩子们默然不语,只有一个独自笑着回答说:‘小子不敢不学习;但是照诗中所说,那么这也是一种嬉戏,他也是一种嬉戏,哪里有什么优劣可说呢?小的嬉戏,不过是将来得到印累累、绶若若;大的嬉戏,不过是武夫在前面呵道,随从堵塞道路。如果说那些是读书得到的结果,那么只不过是更大的嬉戏罢了。真正读书的人并不羡慕那些东西;与其将来佩着印绶、让人跟随,不如今天穿着斑衣、骑着竹马。’我看他说得有道理,想再重重责备他却无从下手,于是写下这些话送给胡童子。唉!如今童子幼年学习,以记诵为长处;到中书省参加考试,必定承受恩典免去解试,或者能够得到官职。天资这样聪颖非凡,胡君将来一定会取得很大的成就。至德观萧曼翁《九▯吟稿》序 道士萧君曼翁的《九▯吟》,难道不只是世间吃烟火的凡人不敢读?想来天上的蔡少霞、山玄卿也应该避让。可是读它的人有时抱膝而坐,有时危坐正身,无言之中几乎要断魂。‘男儿蓬矢志’、‘如此老乾坤’这样的句子,又仿佛韩昌黎所说:‘我有胆量和气节,我不是黄冠道士。’东坡说:‘汉代世人极力称颂仙人安期生,他曾经拿兵器击杀项羽,却不能为项羽所用。’由此可知,这类人绝非庸庸碌碌之辈,往往是胸中抱负郁结而无处施展,所以才把踪迹隐藏在泉石烟霞之间罢了。您所居住的古洪至德观,我曾经到过观中,古老的屋舍已经很旧,坐落在水中央,一尘不染,真是隐士栖居的地方。古洪自许旌阳以来,出了许多仙人和苏云卿,距今才一百年,遗迹似乎还可以访求。您的诗十分清雅,而相貌又十分威武,难道也是他们一类的人吗?咸淳元年五月上弦,您来访;到望日告别,我写下这些话归还您的诗卷。庐陵腐儒欧阳某作序。

赠刘道士序道立三极,士尊四民,道士之名,黄冠师擅之。予不知其説也。昔人谓周穆王用道士説宾西王母于瑶池之上,穆王尙书中贤王,岂有此哉?秦皇汉武求神仙,时称方士,不称道士。太史公特标黄老之学为道家,然黄老自与神仙异旨。今之为道士者,又非尽出于黄老也。道士之盛,其魏大武崔浩以后乎?亦不能常盛。虽以李唐尊老子为祖,而道家之见信不过三四君。延至于今,其説存而不废,要其得志之时,亦无几耳。计其间无可利顾,不知何以愿为其徒者之代不乏也。唐有士大夫弃官为道士者,今无之,惟闾里少弱之子误投其身,不克自返,势不得不终老于此,亦可悲也。刘师庆椿者,来自南乡之徊仙,自言观无常产,其师于歉岁命主观事,极力支持,不敢辞难。今岁差熟,乡人颇有施钱谷者,师以为易为也,复自主之,而庆椿去。以其所作四六之文示予曰:“吾将有四方之役,惟所遇焉。”问何挟以行,曰:“吾所能者,道士之常业,而文其一也。”呜呼!予行四方之迹少,未甞见大宫观。第以吾乡之观,虽有田业之处,一道士所得食,或不过五六斛,而衣服百须皆无所出。或观而无田者,生计尤难,故往往为丹药符箓禳禬之术,以投合夫见信者,以糊其口。能文如庆椿,乃其类中之难得者,其师纵之去,可惜已。以予观于椿所作,偶俪精而笔意圆,用工不已,当有识拔而委用之者。是既有文以资身,宜其一去之轻也。虽然,予又为之太息。道士有凡俗中为清高,毎以自颐。况飞能高,鸣能逺,与人相逺而无求者,颐所以异于凡羽也。见狎庭槛间,虽日得食,失其所以为颐矣。我生如寄,良竒孤,三尺长胫阁瘦躯,俯仰而喙便有余,何至以身为子娯?椿也甞读坡仙此诗乎?嗟乎!勿谓我有可出之资,勿谓世有易遇之人,今日固能轻去,后日其能早归乎?其藏吾序于心,勿忘。咸淳元年乙丑九月甲寅立冬,庐陵欧阳某序。

送孙季山序士君子仕,行其志,固曰上以正主,下以庇民,而其私家亦岂不愿门户之昌,子孙族党之防其福泽?吾州先贤如献简孙公,在绍兴间危言激论,觊上心之寤以安社稷,在诸公间可谓荩臣矣。庆元学党之祸,公以从臣坐罪,斥天不假年,不及见嘉定更化,而其子孙顾畏身后碑铭久而后有所属,故虽吾州言献简事者不甚暴白。予甞得其奏疏读之,其视晦翁诸老之精忠,岂有间哉?当公存时,昆弟皆以文章有声,名号三孙,而公又立朝大节如此,予固愿识其后人,而恨未之遍有。名埜而字季山者,公诸孙也。十年前识之,名列右选,一官甚卑,而诗文清苦,持游诸公间,往往敬爱之。予甞言之于淮宪丰城李公,李公参谋制阃,将白用之矣。防李公被召,不果葢别去数年,今乃知其为船司监门,既满留番禺不能归。嗟乎,献简诸孙而若此乎?予杜门日长,与人交多,庆元诸贤之后,甞识赵丞相呉侍郎畏斋之孙各一人,与君而三。丞相神道碑,畏斋家集,献简家集,皆三家诸孙手授,见其后人而思其先世,未甞不慨然也。往年为赵氏记堂,前年呉氏求记祠堂,未及作,区区高山仰止之意,今于孙君犹是心也。君有书来自言,愿见广大帅简斋谢公,乃复为之序。谢公之心,盖以一夫不得所为已慼者。昔公宰庐陵,予尝侍坐,从容语及刘静春家子孙族属,公恻然思所以振德之,无所不用其至,盖至于无可奈何而后已。予于刘氏非先世之契好,而公自闽来江,于刘氏门戸之兴替,亦何足以遽动公心?而公如此者,尙德怀人,无今昔近逺也。孙若有官,且既久留于公之封部,其可挈提若差易焉?君此行其有遇乎?谢公于庐陵如眉山苏公于余杭,苏公自谓于杭人有宿世因縁,既去而见杭人则喜,得杭人书则喜。孙氏虽家吾邑境外,而吾州通谓之庐。陵人在岭海之陬,公有不恻然者乎?吾贺君遇矣!

赠张横孙序闗西张君横孙字渠伯寓居豫章横渠先生五世孙也携其家谱见后林李公公书其后曰「先生所以垂世立教继往圣而开来学者厯千载如一日初无待于外学者不可不思况克念厥绍者乎」后林此语可谓严正张君方以仓使学斋申奏于朝有望一官而得闻此则得之不得视之亦轻矣然后林所谓无待于外者所以勉张君之德业使自立也学斋后之申奏使有世泽者所以振张氏之子孙使有借以立也横渠先生之子孙微矣予详问君以今存者几人君曰「惟予与弟二人耳已未有子弟未娶又苦贫甚」嗟乎今已不絶如线如他日何天爵可以自求若人爵则国家所以奬善劝教后林学斋之用心为张君地一也佩后林之训在君终学斋之请则有当世之贤君子在

译赠刘道士序 道家建立三极,士人尊居四民之首;“道士”这个名称,却由黄冠之师独自占有。我不了解其中的说法。从前有人说,周穆王采用道士的说法,在瑶池之上宴请西王母;穆王尚且是《尚书》中所说的贤王,难道真会有这样的事吗?秦皇、汉武寻求神仙,当时称作方士,不称道士。太史公特意把黄老之学标为道家,然而黄老之学本来就同神仙之道旨趣不同。如今做道士的人,又不都是出自黄老一派。道士兴盛,大概是在魏太武帝和崔浩以后吧?但也不能一直兴盛。即使李唐尊老子为祖,道家的主张得到信任的也不过三四位君主。延续到今天,它的学说仍然存在而没有废弃,但总的说来,它得志的时候也没有多少。计算这段时间,其中没有什么可以获利顾念的地方,却不知道为什么愿意做它的门徒的人代代都不缺。唐代有士大夫弃官做道士,如今却没有这种人了;只有里巷中年少柔弱的孩子误将自身投进去,不能自己返回,势不得不终老于此,也很可悲。刘师庆椿来自南乡的徊仙观,自称观中没有固定的产业;他的师父在歉收之年命他主持观中事务,他竭尽全力支撑,不敢推辞艰难。今年收成稍好,乡人颇有人施舍钱粮,师父认为事情容易做了,便又亲自主持观务,于是庆椿离开了。他把自己所作的四六文给我看,说:“我将要出使四方,只看遇到什么机会了。”我问他带什么上路,他说:“我所能做的,是道士的日常本业,而文章也是其中之一。”唉!我走遍四方的经历少,未曾见过大的宫观。只拿我乡里的道观来说,即使有田产的地方,一个道士所得的粮食,有时也不过五六斛,而衣服等一切生活所需都没有出处。有的道观连田产也没有,生计就更艰难,所以往往施行炼丹制药、画符箓、禳解祈福等法术,用来迎合那些信奉他们的人,以便糊口。像庆椿这样能写文章的,在他们这一类人中实在难得;他的师父放他出去,可惜了。依我看庆椿所作的文章,对偶精工,笔意圆熟,只要不断用功,将来一定会有识才之人提拔任用他。既然已经有文章足以资身,他轻易离去也是应该的。然而,我又为他深深叹息。道士在凡俗人中被视为清高,常常凭此自我养活。况且鸟能飞得高、鸣声能传得远,远离人群而无所求,正是它们所以不同于凡鸟的地方。若被人豢养在庭院栏槛之间,即使每天都能得到食物,也失去了它所以成为其本身的意义。我生来如同寄居世间,实在奇特而孤单;三尺长的腿支着瘦弱的身躯,俯仰之间只要有嘴就能得到足够食物,何必把自己的身体变成供人玩赏的东西?庆椿,你曾读过坡仙的这首诗吗?唉!不要以为我有可以出仕的资本,也不要以为世上有容易遇到的人;今天固然可以轻易离去,日后还能早早回来吗?你要把我这篇序记在心里,不要忘记。咸淳元年乙丑九月甲寅立冬日,庐陵欧阳某作序。送孙季山序 士大夫出仕,是为了实行自己的志向,固然可以说是对上匡正君主,对下庇护百姓;但对于自己的家庭,难道又不会希望门户兴盛、子孙族党都能享受福泽吗?我州的先贤,如献简孙公,在绍兴年间发表危切的言论和激烈的议论,希望使皇上的心意觉醒,从而安定国家,在诸位公卿之间可以说是忠贞之臣了。庆元年间学党之祸,孙公因属于从臣而获罪,被贬斥,苍天不给他长寿,使他来不及看到嘉定年间的政治改革;而他的子孙又害怕身后碑铭久无所托,所以即使我州谈论献简公事迹的人,也没有充分彰明其事。我曾得到他的奏疏读过,他与晦翁等老臣的精忠,难道有什么不同吗?孙公在世时,兄弟都因文章而有声名,号称“三孙”;孙公又有这样立朝守节的大节,我本来就愿意结识他的后人,只是遗憾未能遍识。名埜、字季山的人,是孙公的孙子。我十年前认识他时,他名列右选,官职很低,但诗文清峭苦心;他持文游走于诸公之间,常常受到敬重和爱护。我曾向淮宪丰城李公谈到他,李公当时任参谋、制阃,准备奏请起用他。后来李公被召回,此事没有成功;我们分别数年,如今才知道他任船司监门,任期已满后留在番禺,不能回来。唉,献简公的孙子竟到了这种地步吗?我闭门居家日子很久,和人交往也多;庆元年间诸位贤人的后代,我曾分别认识赵丞相和吴侍郎畏斋的孙子,加上您正好三人。赵丞相的神道碑、畏斋的家集、献简公的家集,都是三家孙辈亲手交给我的;见到他们的后人而想到他们的先祖,我没有一次不感慨万分。往年我为赵氏记述堂名,前年吴氏请我撰写祠堂记,还没有来得及写;我那一点仰慕高山的心意,如今对孙君仍然如此。您来信自称愿意见广大帅简斋谢公,所以我又为您写这篇序。谢公的心,大概以一个人不能得到适当安置为自己的忧患。过去谢公任庐陵县令时,我曾陪侍在座,从容谈话间说到刘静春家子孙族属,谢公悲悯地思考如何振兴和施恩于他们,没有什么办法不用到极致,直到实在无可奈何才停止。我同刘氏并没有先世的交情,而谢公从闽地来到江右,刘氏门户的兴衰又哪里足以突然触动他的心呢?但谢公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他崇尚德行、怀念人物,并不分今昔远近。孙君如果有官职,而且已经在谢公的辖境内滞留很久,那么要把你提携起来,或许就容易一些了。你这次去,难道会有所际遇吗?谢公之于庐陵,就像眉山苏公之于余杭;苏公自己说,他同杭州人有前世的因缘,离开以后见到杭州人就高兴,收到杭州人的书信也高兴。孙氏虽然家在我县境外,但我州人通常都称那里为庐陵。庐陵人在岭海边远之地,谢公难道会有不悲悯的吗?我真要祝贺您得到这样的际遇了!赠张横孙序 关西张君横孙,字渠伯,寄居豫章,是横渠先生第五代孙。他带着家谱来给后林李公看,李公在后面写道:“先生之所以传垂后世、创立教化,继承前代圣人而启发后来的学者,历经千年仍如一日,本来无须借助外在条件;求学者不可不思考这一点,何况那些能够想着继承其事业的人呢?”后林这番话可说严正。张君正由仓使学斋向朝廷申奏,希望得到一个官职,能够听到这番话,那么无论得到官职与否,都可以看轻了。后林所谓“不待外在条件”,是用来勉励张君建立自己的德业;学斋后来向朝廷申奏,是因为有世代恩泽可以承继,要振兴张氏子孙,使他们有所凭借而立身。横渠先生的子孙已经衰微了。我详细问张君如今还剩多少人,他说:“只有我和弟弟两人;至今没有儿子,弟弟也没有娶妻,而且非常贫困。”唉,如今已经到了血脉将断如同一线的地步,将来又会怎样呢?上天所赋予的爵位可以自己求取;至于人间的爵位,国家既然有奖善劝学的制度,后林和学斋为张君谋划,这两方面是一致的。张君佩服并遵循后林的教诲,最终是否实现学斋的请求,则要看当世贤能君子的作为了。

欧阳生兵书序欧阳生,经世安福族也。年方壮,慨然有四方之志。去年春,甫识之,袖出所撰兵书,索予着语。予谓兵所少,非书如子之志,宜求能用子者。杖防君门,一言契合,与之出力共事可也。文武两途,以予观于儒学之士,著书立言者,往往不遇于当时,故求传于来世。子志于武事,若亦以著书求传,则当世亦安用子言矣。君索着语不已,予重谢之曰:「昔厐安常有圣散子方,疗伤寒疾如神,东坡先生为之序,以为阥阦二证,无所不治,其所用药,迥出常情之表。圣散子由此盛传。宣和末,太学生诵苏文甚习,适诸斋大疫,人人皆以此方,经东坡主张之故,服之多死,后人不免归咎于序方之笔,而东坡初意乃活人盛心也。兵之难言,与医等,而其闗系人命之死生,何啻百千万倍?予未学军旅,纵使子书高出孙呉予敢不惩圣散子方乎?虽然,子之志不可无一言,以庻几万一传闻于当世诸公间。今又得选官之路甚多,谒选于辟,总总以万计,彼猥琐庸腐,夤縁而得者,有不识弓马釰槊为何物。至若武举设科,名非不美,然亦为文士假途,其号絶伦者,挽强引重,市井粗才,或勉强习数月,以幸一中,既得之后,筋力竟▯。今如子之肯读兵书,又出意见以撰阵法器械,是可谓有志者。若使有人左提右挈,安知予他日不埀功名于竹帛乎?虽然,予又为子自谋,士别三日,当刮目待吴下阿防前后如两人。子今未遇,当及此暇,熟讲而精思之,务使毫髪无遗憾,人不以李信、赵括辈议已为赵充国、为王忠嗣,全师制胜,乃所谓善兵也。提挈子者,在他人,姑勿与知。」

敬上人诗集序云壑上人示予诗巻,诗好语甚多,而谓予曰:「愿有闻于方来,以为君托。」嗟乎,予于世落落矣。朋友或出予旧藁于外,予每止之曰:「使我有身后名,不如当时一杯酒。」况能有以及子乎?虽然,上人此诗非埋没者也。世有东坡先生,则参寥之徒与之俱存。上人未甚出山,安知斯世无复如东坡必不可遇?子姑藏之名山深处,异时光焰出草木间,予知非他物,必子诗也。

庐陵欧阳某书

巽斋文集巻十

钦定四库全书

巽斋文集》巻十一宋欧阳守道撰序

李仲仁史考序老泉苏公初得鳬绎颜淳之之文于京,归以授其子东坡。公曰:「小子识之。后数十年,天下无复为斯文者也。」其后东坡尽得淳之之文于其子,复以为精悍确苦,言必中当世之遇,而有感于后来之士鄙陋汉唐,超出形器,不知陷于慕逺忽近,贵华贱实之失。序篇之作,三叹厥先君子之知言。呜呼,文字之变未有已也。以今日之文视前五十年,其变盖又逺矣。愚初学文时,及见前辈所着,犹用心于考古厯代成败是非得失,必以序及之,然后出意见,超议论,大格律一致而未有瑕也。又其时靖康之痛犹在人心,建绍干淳之经营,北方接于耳目之近,士于江左六朝机防之去畱,人谋之臧否,往往朝夕讲焉,故虽举子之文亦皆求为可用,高虚议论有之矣,而亦无几。自守绪天诛中原事去,庙谟志虑三变,而士气随之,朝野之文介于故家旧物之未返者,斩然于甲午乙未之后,此去不待一二十年,中天之祸直忘之矣。士子笔墨间亦复为风气所变如此。吾于斯文观人心之进退,天未欲合南北之势耶?安成李君仲仁作《史考》二十篇,其间多言六朝兵事,其自序以苏氏父子言兵见诋于清谈之士,后卒以兵不素讲,涂炭天下,周文忠公读而韪之。他日又作《燕凉洛楚蜀江淮吊古八咏》,文忠爱其音调悲壮,有泄君豪气,激我懦衷之语。嗟乎,是所以为前此五十年之文也。君之子季忱出以示予,季忱气貌伟然,文采议论是似其前人者。与之共读数过,慨然太息。近世之学讲道德,谈性命,朱文公后伊洛而为诸儒宗,天子既表章之,学者翕然知所向矣。然以愚观,文公身在畎畆而惓惓于当世之大义,诸葛武侯、张忠献之心事,无一日忘之,他日奏疏间及于待敌复讐者,至今凛凛生意也。公若大用,规模布置,视葛张当更缜宻,安得九原可作而问?公开济之盛,心嗟乎!季忱归,以子先君子之文,谨藏之。愚首告君以苏氏所叹于鳬绎之文者,志感也;终告君以文公之学之志者,哀斯人之不见于今也。嗟乎!季忱,其亦有感于吾言哉?

译欧阳生兵书序 欧阳生,是经世安福人氏。他年纪正壮,慨然有经略四方的志向。去年春天,我刚认识他,他便把袖中所撰的兵书拿出来,请我写几句话。我说,军事方面所缺少的,不是像你这样有志向的人,而是应当寻求能够任用你的人。手持兵杖,进入君主的宫门,只要有一句话彼此契合,便可以同他出力共事。文武两途,依我看读书人中著书立说的,往往在当时得不到际遇,所以才求传名于后世。你有志于武事,如果也只想靠著书求得流传,那么当世又何必采用你的主张呢?欧阳君不断请求我写几句话,我再三推辞后对他说:“从前厖安常有一剂圣散子方,治疗伤寒病神效,东坡先生为它作序,说它对阴阳两种证候没有不能治的,所用药物也远远超出通常的情理之外。圣散子因此广泛流传。宣和末年,太学生把苏文读得很熟,恰逢各斋发生大疫,人人都因为东坡的推许而服用此方,结果多数死亡,后人不免归罪于替药方作序的文字;而东坡当初的本意,原是出于救活人的一片盛大仁心。军事难以言说,同医术一样;但它关系到人的生死,哪里只是百千万倍呢?我没有学习过军旅之事,即使你的兵书高明到超过孙武、吴起,我又怎敢不以圣散子的药方为戒呢?” 然而,你的志向不能没有一句话加以说明,或许还可以在当世诸公之间传播一二。如今取得官职的途径很多,通过辟召求官的人成千上万;那些猥琐、庸碌、腐朽之徒,靠攀援关系取得职位,竟有人连弓马剑槊是什么都不知道。至于设置武举科目,名义上并非不好,但也成了文士借以求进的途径;其中号称勇力绝伦的,有的能挽强弓、拉重弩,有的只是市井粗浅之才,也有人勉强练习数月,希望侥幸考中,得到职位以后,体力竟然衰败。如今像你这样肯读兵书,又提出见解撰写阵法、器械的人,才可以说是有志之士。假如有人左提右携,谁知道我将来不能使你的功名流传在竹帛上呢?不过,我又替你作长远打算:士人分别三日,就应当刮目相看,吴下阿蒙前后简直是两个人。你如今还没有际遇,应当趁此闲暇,详细讲习、精心思考,务必做到丝毫没有遗憾,不要让人把你同李信、赵括一类人相提并论;能够像赵充国、王忠嗣那样保全军队、取得胜利,才叫善于用兵。至于提携你的人,在别人那里,暂且不要让我知道。敬上人诗集序 云壑上人把他的诗卷给我看,诗中有许多很好的句子,并对我说:“希望从您这里听到一些面向后来的话,把它作为托付。”唉,我在世上已经孤立失意了。朋友有时想把我的旧稿刊行于外,我总是阻止说:“即使使我获得身后的名声,也不如当时得到一杯酒。”何况还能对您的诗集有什么帮助呢?不过,上人的这些诗不会被埋没。世间若有东坡先生,那么参寥一类的人也会同他一起流传。上人还没有真正走出山林,怎么知道这个世上不会再有一个像东坡那样的人,只是难以遇到呢?您姑且把它收藏在名山深处;将来它的光彩从草木之间显露出来时,我知道那一定不是别的东西,必定是您的诗。庐陵欧阳某书 《巽斋文集》卷十 钦定《四库全书》《巽斋文集》卷十一,宋欧阳守道撰序 李仲仁《史考》序 老泉苏公当初在京城得到鳬绎颜淳之的文章,回去后拿给他的儿子东坡看。苏公说:“小子,你记住。几十年以后,天下不会再有写这种文章的人了。”后来东坡从颜淳之的儿子那里得到了颜氏全部文章,又认为它们精悍坚实、苦心经营,言论必定切中当世的际遇;同时,他又对后来士人鄙薄汉唐、超脱形器而不切实际有所感慨,认为那是陷入仰慕远古、忽视眼前,重华饰、轻实际的弊病。东坡在序文中写到这些,三次感叹他的先君子真是善于识别有意义的言论。唉,文章的变化从来没有停止过。拿今天的文章同五十年前相比,它的变化大概又远得多了。我刚开始学习文章时,赶上读到前辈所作的文章,他们还用心考察古代历朝的成败、是非、得失,一定要在序文中涉及这些,然后才发表自己的见解,超出一般议论;文章的大格局和法度基本一致,几乎没有瑕疵。那时靖康之痛还留在人心,建炎、绍兴、乾道、淳熙年间的经营筹划,北方的情况近在耳目之间;士人对于江左六朝时机的去留、谋略的好坏,往往早晚都在讲论,所以即使是举子的文章,也都力求能够实际应用。空泛高远的议论虽有,却不多。自从守绪年间天诛中原之事过去,朝廷的谋划和志虑三次改变,士气也随之改变;朝廷内外的文章,在故家旧物尚未复归的状态中,到了甲午、乙未以后更是骤然衰败。事情发展到现在还不到一二十年,中原覆亡的大祸竟然已经被直接忘却了。士人的笔墨也就这样再次被风气改变了。我从这种文章中观察人心的进退,难道上天还不想使南北的形势合一吗?安成李君仲仁写了《史考》二十篇,其中多谈六朝的军事。它的自序说,苏氏父子因为谈论军事而受到清谈之士的诋毁,后来终于因为平时没有讲习军事,使天下遭受涂炭,周文忠公读到此事认为说得对。后来他又作《燕凉洛楚蜀江淮吊古八咏》,文忠公喜爱其音调悲壮,认为其中有发泄李君豪气、激发我怯懦内心的语句。唉,这正是前五十年文章的精神。李君的儿子季忱拿出来给我看;季忱气度相貌伟岸,文章、文采和议论也很像他的前辈。我们一同读了几遍,不禁慨然长叹。近世的学问讲道德、谈性命,朱文公继伊洛诸儒之后成为诸儒的宗师;天子既已表彰他,学者们便一致知道了方向。然而依我看,文公身处田野,却始终关心当世的大义;诸葛武侯、张忠献的心事,他一天也没有忘记。他后来在奏疏中谈到抵御敌人、恢复国土、报仇雪恨的事,至今仍令人凛然,仿佛生气勃勃。假如文公得到重用,他的规模和部署,应该会比诸葛、张忠献更加周密;哪里还能使九泉之下的人复生,向他请教呢?公开济之盛大的气魄,我心中不禁叹息!季忱回去时,请把你先君子的文章谨慎收藏。我开头先把苏氏所感叹的鳬绎文章告诉你,是因为有所感触;最后把文公的学问和志向告诉你,是为当今看不到这样的人而悲哀。唉,季忱,你对我的这些话,难道也会有所感触吗?

胡彦和事海序蓝湖胡君某访予,出其祖遯斋所编《事海》,以册计,凡四十有八。或曰:“博矣哉!”予曰:“约甚矣,何博也?”始予读书而未有之闻,世间书巻且巨万,以为世所称博学者,将无一不用其力而后可。家素贫,不能多市书,往往从友人借观之,则凡所谓僻书而罕见者,有不足用吾力焉。盖自孔子没,百家不足以窥圣人之道,而又愧于无以自见也。出其意见,人自为书,而世无大人先生为之芟芜夷秽,以清后学之耳目,是以其书皆得不废,而荒忽诡幻、鄙俚不经之説,亦皆列于书目。有国家者侈文籍之富,不择是非邪正而并蓄之,学者以及见为博,而傲他人之不知,其为诗与启者,尤好用僻经以为竒,使读者莫得其引援之所岀,则相与惮之而不敢浅视。呜呼!士学至此,其亦可叹也已。今遯斋所抄,门分彚列,无所不有,然皆所谓存一二于千百。夫遯斋岂不能尽存之,而仅以四十八帙为尽天下之僻书哉?意者以为学者未尽见天下之僻书,则将慕而求之,妄意其中之或有得焉。今每书各存其一二,使学者每见一书之名,则识其大槩,止此。以其所存计其所去,其书之可取可舍,皆易决矣。好竒之士,试于吾之四十八帙观之,盖亦不啻至足。然后反思天下之理,果不出吾圣人之书,而贪多务得之意遂衰,此非遯斋之本意乎?不然,以天下无穷之僻书,而约之于四十八帙,乌在其为博?若夫引用书目,其首犹以六经及诸正史,则观者又当于杂然无所辨别之外而思之。予生也后,惜不一见遯斋,而请其説。遯斋字彦和,书成淳熈丁未,距今六十有二年云。

张景韶巽斋序为子有道,无不可事之亲;为臣有道,无不可正之君;与人交有道,无不可忠告之友;为人君有道,无不可心感之民。顺则从,逆则咈;顺则易,逆则强;顺则无迹,逆则近名。巽入也,而为风。风之入物,物无御者。夫顺焉往而不入,君子之道,顺焉而已矣。右数语,某昔者甞书于牖。某本名巽,既易名,窃第念旧名乃先子所命,不忍舍去,因以名斋。今张君景韶,斋名适与予同,敬书所见以寄。惟张巽斋,其印证之。

送李叔元序李君叔元别予之贑之南安之岭外,予谓叔元:“此君家习之元和三年所繇道也。”韩退之有诗送别,其诗曰:“行之何时到,谁能定归期?揖我出门去,颜色异常时。”既而叹曰:“退之未知习之未第时常有岐路,五年知己罕逢之叹矣。然其赋曰:‘昔圣贤之皇皇兮,极屈辱之蹈道兮,虽困顿而终不反其所为,当时刚劲之气盖如此。’来南又他日事,岂有憔悴可怜之色者哉?”叔元然予言,为当刻语韩李处贫穷大槩。韩言颜子箪瓢事曰:“彼有箪瓢以不死不忧而乐,岂不易哉?仆箪瓢无所取资,则饥而死矣。”李亦言颜子箪瓢事曰:“箪食与瓢饮兮,宁服轻而驾肥。望若人之何如兮,慙吾德之纎微。”然则习之学颜之意固有在,而退之直穷甚可悲也。语未竟,叔元袖出序游一篇曰:“濯濯之箪无颜之食,安贫固贫有不可得。”予戏曰:“子非习之子孙耶?何乃用韩意?”叔元曰:“未也。”读至终篇曰:“名山大川可以豁襟宇,逹人君子可以进道德。”起谢之曰:“君似而祖矣。”予几误悯子之箪,相视一笑,遂别。

译胡彦和《事海》序 蓝湖胡君来拜访我,拿出他祖父遯斋编纂的《事海》,按册计算,共有四十八册。有人说:“真是博大啊!”我说:“它非常简约,哪里算博大呢?”我起初读书时还没有见闻,世间书籍多到将近万卷,便以为世人所称的博学者,必定没有一本不用尽力读过才行。我家一向贫穷,不能大量买书,常常向朋友借来看;这样一来,凡是所谓偏僻而少见的书,便有许多不值得耗费我的精力。自孔子去世以来,诸子百家尚且不足以窥见圣人的道,何况还使人惭愧于无法自我见道呢?人们发表自己的见解,各自编成书,而世上没有大人先生替他们删去芜杂、清除污秽,以澄清后学的耳目,因此这些书都得以不被废弃;荒诞迷乱、诡异虚幻、鄙陋俚俗而不合经义的说法,也都列入书目。有国家的人夸耀文籍丰富,不分是非邪正,一并收藏;学者也因此把看得多当作博学,并傲视那些不知道的人。他们作诗、写启,尤其喜欢引用冷僻经书来显示奇特,使读者找不到引文的出处,大家便一起畏惧它,不敢轻视。唉,士人的学问到了这个地步,也真可叹了。如今遯斋所抄录的书,按门类汇集排列,没有不收的;然而每种书都只是从千百条中保存一两条。难道遯斋不能把这些内容全部保存下来,却只用四十八册就想穷尽天下的偏僻书籍吗?他的意思大概是:学者没有完全见过天下的偏僻书籍,便会仰慕它们而去寻求,妄想其中或许有所收获。如今每部书各保存一两条,使学者每看到一部书的名称,便能知道它的大概,仅此而已。根据保存下来的内容来推知删去的部分,这些书哪些可取、哪些可舍,都容易判断了。喜欢猎奇的人,试着看看我的四十八册,大概也会觉得极其充足。然后回头思考天下的道理,果然没有超出我们圣人之书的,于是贪多求取的念头便会减弱;这不正是遯斋的本意吗?否则,天下无穷无尽的偏僻书籍,怎么能压缩在四十八册中呢?如果说到所引用的书目,开头仍然列出六经和各部正史,那么读者又应当在那些杂乱而无法辨别的内容之外加以思考。我生得太晚,遗憾没有见过遯斋,向他请教这番道理。遯斋字彦和,这部书成于淳熙丁未年,距离现在已有六十二年了。张景韶《巽斋》序 作为儿子有道,就没有不可侍奉的父母;作为臣子有道,就没有不可匡正的君主;同人交往有道,就没有不可忠言相告的朋友;作为君主有道,就没有不被其真心感动的百姓。对方顺从,就顺势而从;对方违逆,就以正道纠正。顺势而行容易,逆势而行艰难;顺势而行不露痕迹,逆势而行就接近求取名声。巽是进入,也是风。风进入万物,万物没有能够抵御它的。能够顺势而行,到哪里不能进入呢?君子的道,也就是顺势而行罢了。以上几句话,是我从前曾写在窗上的。我原名巽,后来改了名字,只是私下想到旧名是先父所取,不忍心舍弃,于是用它来命名书斋。如今张君景韶的斋名恰好同我的相同,谨将我的见解写下寄给他。愿张巽斋加以印证。送李叔元序 李君叔元要从赣州南安的岭外同我告别,我对叔元说:“这是你家习之在元和三年所经过的道路。”韩退之有一首送别诗,诗中说:“走在这条路上什么时候才能到,谁能确定归期?我作揖送你出门而去,你的脸色和往常不一样。”接着我叹道:“退之不知道,习之在尚未中第时,常有歧路难行之感;五年中很少遇到知己的叹息,大概就是如此。然而他在赋中说:‘从前圣贤奔走不息啊,哪怕极尽屈辱也要践行正道啊;即使困顿,最终也不改变自己的作为。’当时那种刚强劲健的气概大概就是这样。习之来到南方以后和将来的事情,难道会有憔悴可怜的脸色吗?”叔元认为我说得对,准备刻下韩、李二人描写贫穷处境的大意。韩愈谈颜子箪食瓢饮的事情说:“他有箪食瓢饮,能够不死、不忧而且快乐,难道不是很容易吗?我却没有箪食瓢饮可以凭借,只能饿死。”李白也谈颜子箪食瓢饮说:“只有一箪饭、一瓢水,哪里还需要穿轻暖的衣服、驾肥壮的马?看看那样的人是怎样的吧,我为自己的德行微薄而惭愧。”这样看来,习之学习颜子的心意确实有所寄托,而退之只是处境太穷困,实在可悲。话还没有说完,叔元从袖中拿出一篇游览序文,说:“空空的箪器里没有颜子的食物,要安于贫困、固守贫困,也是做不到的。” 我开玩笑说:“你不是习之的后代吗?为什么竟然采用韩愈的意思?”叔元说:“还不是。”我读到全文,他说:“名山大川可以使胸襟开阔,通达的人和君子可以使道德增进。”我起身向他道谢说:“你很像你的祖先了。”我差一点错误地怜悯你箪食瓢饮的处境;我们相视一笑,于是分别。

赠宋义甫序卜地而塟,倘有微妙不可测之术,则非予所能知。就所能知者言之:山有山之情,水有水之情。识其情则吉,防辨矣。来山无情,作穴强之;以作穴,应龙无情,朝对认之为朝对。左右无情,拱揖;明堂无情,钟聚;水无情,朝抱;逺山无情,映带。如此者,虽术家百喙称美,不足信也。夫山水之情,与人何异?有情则非天属之亲,相为依怙,虽僮奴亦将忠事其主;无情则涂人之过吾门者尔,于我何有哉?予之所知如此,虽无竒论,然地之一有情者,亦鲜矣。或曰:“一或有情,皆在可取,岂能尽得其有情也?”曰:“不然,数者之中有一无情,则往往为假穴,是固易以惑人者也,亦审之而已矣。”然而予亦姑言其畧,若其要旨,不可不求之于其书。地理之书富甚,予虽浅陋,目中所见亦不下二十余家,而鄙俚缪妄,一见而弃之者不计其数。自郭景纯塟书之外,有一书最可人意,意其出于明理之儒者,每爱玩之。非特予爱玩之,四方士大夫之能知地理者,与之纵言及此,则每每诵之如流也。是书文辞真雅,初无难暁,而书肆所谓地理全书者,乃独遗此不刋。今之术者,无一二能读,或间能道其中数语,则舛讹差错则茫然矣,亦其得于剽闻而非真见之者。予每念卜地虽一艺,然非留意于学,安能通晓?吾儒读书终身方名为士,术家倘以卜地为业,则亦孜孜讲明如吾儒之读书可也。而庸流至不识字画,逐一道涂,问其所知,则率道其童稚之时闻于其父师者,鄙俚缪妄,自谓终身抱至宝矣。夫前所谓明理之书,曽不知读,而宁从事于鄙俚缪妄之书?何哉?鄙俚缪妄之书,其徒易于传习,又便于田家市人之听,其取信常众,得利常速;而明理之书,探山川融结之情,引经援史,逺及四方郡邑之大势,可与识者道,难与俗人言也。予延接术家多矣,有吉水宋义甫甚熟,是书与之山行,其指防去取,有过人者,留予家两月,且为予亲戚家卜焉。予心是之,既别,赠之以序。义甫士类,熟是书固宜?又其胸次不肯包藏,随其所见,即以告人,贤于他人多矣。然予赠义甫行,而辄言卜地之大槩。予非敢以此自居也。此事非人家子弟所常习,不幸遭变故者,往往未甞经厯之年,辄为庸人所诳,故特言之。义甫所往之家人之弱子、幼弟,试观予言,未必无助。

黄师董族谱序族非谱无以知枝叶本根之分合,然生今之世家,有此者亦罕矣。盖虽大家,往往失其传也。甞推其故,私家世次之絶续,系于天下世变之盛衰。姑以吾家论之,十世之间,幸而有可考者,由吾宋承平之时以至于今也。等而上之,虽欲知不可得矣。熈宁间,六一公作世次碑,推其所自,逺自司马以下,昔甞以为传信。今考唐武德至于广明之乱,距江南李氏有国嵗月,盖无几耳,而欧阳氏乃十三四世,其信然耶?世遇乱离,人不自保,遂使子孙不得尽知先世之所从来,可痛也已。黄君师董以其先世临桂府君所次世谱示予,予自临桂以上得八世,降而下又二世,支分派别,凡二百若干人,昭然在目,其偶失名字者,盖无几。余感而叹曰:「一世大约三十年,然则君之始祖可知者,吾宋有国以后也。三百年间无大迁徙,所以蕃衍生遂者,非上之泽欤?」抑又有叹焉:「西北中原之人,百余年来或无噍类,或靡止居东南州郡,号为无事,然而被兵者昔或不免,近或有甚焉。吾江右岂无小警而不日安妥?是天私我以乐土也。彼一日不保其生者,视吾与君十数世父子祖孙相聚相保,岂不谓幸欤?」夫幸而居治世,生乐土,知先世之所出,则夫坟墓之当保,族类之当恤,门户之当念,立身行已之当不负其先,如之何不敬之重之?君家世诗书,且数有第而仕者,虽未大显,而源流深长矣。如君之资禀与问学文采,黄氏亢宗不在兹乎?君必勉之。

译赠宋义甫序 选择地点安葬,如果其中有精微玄妙、不可测知的术法,那不是我所能知道的。只就我所能知道的来说:山有山的情态,水有水的情态。认识它们的情态,就能判断吉凶,事情也就清楚了。来龙没有情态,却强行开作穴场;穴场既成,又把没有情态的龙当作朝对;左右山势没有情态,却勉强说成拱揖;明堂没有情态,却说成钟聚;水没有情态,却说成朝抱;远山没有情态,却说成映带。像这样,即使术士众口一词地称赞,也不值得相信。山水的情态,同人有什么不同呢?有情态,就不是天生亲属,也会彼此依靠,即使童仆也将忠心侍奉主人;没有情态,就只是从我门前经过的路人,对我有什么关系呢?我所知道的就是这些,虽然算不上奇异的论断,但天下有情的地势,也实在很少。有人说:“只要其中有一处有情,就都值得取用,难道能全部得到有情的地势吗?”我说:“不是这样。几个条件中只要有一个没有情态,往往就是假穴;这本来最容易迷惑人,也只是要仔细审察罢了。”不过我也姑且说个大概,至于其中的要旨,不能不从地理书中寻求。地理书非常多,我虽然浅陋,亲眼见过的也不下二十多家;至于鄙俗、荒谬、妄诞,一看就抛弃的,更是不计其数。自从郭景纯的《葬书》以外,还有一部书最合我的心意,我认为它出自通晓义理的儒者之手,常常喜爱玩味它。不只是我喜欢它,四方士大夫中懂得地理的人,同他们畅谈此事时,也常常把它背诵得很流利。这部书的文辞真正高雅,起初并没有什么难懂之处;可是书坊所谓的地理全书,偏偏把它遗漏而不刊刻。如今的术士没有一两个能读懂它,偶尔有人能说出其中几句话,遇到其中的讹误差错便茫然不知了,这也是因为他们只是从传闻中抄得一些,而不是真正理解。每当我想到,选择葬地虽然只是一门技艺,但如果不留心学习,怎么能够通晓呢?我们儒者终身读书,才称得上士;术士如果以选择葬地为职业,也应当像儒者读书一样勤勉讲明它。可是庸俗之流甚至不认识文字,沿路奔走,问他们懂得什么,往往只是把童年时从父亲、老师那里听来的话说一遍;这些话鄙俗荒谬,他们却自以为终身怀抱着至宝。前面所说的明理之书,他们竟不知道读,却宁愿从事于鄙俗荒谬的书籍,为什么呢?因为鄙俗荒谬的书,他们这一行的人容易传习,也便于田夫市民听懂,所以取得信任通常更多,获利也通常更快;而明理之书,探究山川融结的情态,引经据史,远至四方郡邑的大势,只能同有见识的人谈,难以对俗人说。我接待术士多了,吉水的宋义甫同我尤其熟悉。我带着这部书同他一起到山中去,他在判断地势取舍方面,有超过常人的地方;他在我家住了两个月,还替我的亲戚家选择葬地。我心里认可他的见解,分别后便写这篇序赠给他。义甫属于士人一类,熟悉这部书本来就是应该的;而且他胸怀坦荡,不肯把所知藏在心里,随时根据自己的见解告诉别人,比其他人贤明得多。不过我在送义甫上路时,偏偏谈起选择葬地的大概道理。我不敢以此自居,只是这件事不是人家子弟平常学习的东西,不幸遭逢变故的人,往往从来没有经历过,便被庸人欺骗,所以特意说一说。义甫所到的人家中,那些软弱的孩子和年幼的弟弟,试着看看我的话,未必没有帮助。黄师董族谱序 家族如果没有族谱,就无法知道枝叶与根本的分合;然而生在今天的世家,拥有族谱的也很少。即使是大家族,往往也失去了传承。曾推究其中的缘故,私家世代次序的延续与断绝,取决于天下世变的盛衰。姑且以我家来说,十代以内,幸而还有可以考察的,是因为从我宋太平时期一直到今天。再往上推,即使想知道也无法知道了。熙宁年间,六一公撰写世次碑,推求家族的由来,远从司马氏以下的世系说起,我过去曾认为那可以作为传信之据。如今考察唐武德年间直到广明之乱,这段时间距离江南李氏建国的岁月,其实没有多少年;而欧阳氏却已经传了十三四代,这可信吗?世道遭逢乱离,人尚且不能自保,于是使子孙不能完全知道先世的来历,实在令人痛惜。黄君师董把他的先祖临桂府君编次的世谱拿给我看,我从临桂府君以上得到八代,往下又有两代,分支派别,共有二百多人,清楚地展现在眼前;偶尔失去名字的,大概没有几个。我感慨叹息说:“一代大约三十年,那么君的始祖,能够考知的就是我宋建国以后的人了。三百年间没有大的迁徙,所以能够繁衍生息,不正是上天的恩泽吗?” 但我又有所感叹:“西北中原的人,近百年来有的已经一个活口也没有了,有的流离失所,不能停留在东南州郡;东南号称没有战事,然而过去遭受兵乱的人有时也不能幸免,近来甚至更加严重。我们江右难道没有小规模的警报,却能每天安稳吗?这是上天偏爱我们,把乐土赐给了我们。那些连一天的性命都不能保全的人,看到我们同您这样十几代父子祖孙相聚相保,难道不认为这是幸运吗?”既然有幸居住在太平时代,出生在乐土,又知道先世的来历,那么祖坟应当保护,族人应当体恤,门户应当挂念,立身行事应当不辜负祖先,这怎么能不敬重、不珍惜呢?您家世代读诗书,而且有好几代考中科举而做官的人,虽然还没有大显达,但源流已经深远绵长。凭您的资质、学问和文采,振兴黄氏宗族,难道不在于您吗?您一定要努力。

送李云卿归金精山序贑李云卿工诗及画,以所画▯叔夜、王逸少、李太白、林君复像示予。叔夜以琴,逸少以书,太白以酒,君复以孤山赋梅,曲尽其萧散闲放之趣。既又各为一诗,与云卿游者皆有诗,合为一巨轴。云卿意亦欲予之为诗也。余无诗才,而有当为云卿言者。夫图绘古贤,尙友之一助也。云卿诚有慕于古贤乎?则四人者若均有世外之趣,而太白方于三人差不类。余不为君评品乎?次第置之可也,又等而上之乎?则吾他有所谓尙友者矣。孔门诸子得将圣为之依归,诵诗读书,歌咏先王之道,当其悠然自得,葢有不知古今死生之为变也。而况于贫贱忧戚,曽何足以动乎其中。夫子曰:「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云尔。」孟子曰:「君子所性,盛行不加焉,穷居不损焉。」士之胸中,倘有毫髪窥见于此,皆可以泰然自足,而无愿乎其外。今云卿有取于彼四人者,余何足以知之?然予甚爱云卿有出尘之姿,而怪其独寄怀于夫人所可能之艺。前軰先生又争为好语以夸道之,然则所以期于云卿者似浅也。予则不然,以为云卿甫逾四十,进道之日甚长。挟防出门,取友无方,一日归返故庐,坐对圣贤,然后回视今日之所慕,向者可以一怅然也。诗不云乎:「高山仰止。」居鲁国中,则鲁之东山为高;身在泰山之颠,则东山亦一丘垤,而况平地乎?嗟乎!云卿之索于余也浅,余之望于云卿也深。又题李云卿诗巻余生识字,而不能诗,自分终身不能。或教予稍读诸家诗,且日一课习,当能如其説,又不能废,而叹曰:“已矣!闲中添一扰,焉用自苦如此!”李云卿乃岀所作示予,而问曰:“是于君意如何?”嗟乎,予何以评君诗也哉!然予见诗人多作穷愁羇旅之语,或所遇本不然,而犹寄托以致其思,诗必如此而后工耶?云卿之诗不然,甫开巻便得其《冬至》一诗,盎然大有生意。为吟讽数过,是日尽巻读之,能使予心寛舒怡愉,如得美食甘寝。信乎诗有发于人,而云卿胸次可想也。前日访云卿,天庆观古松脩廊,寂不见人,久而后得一道士,问云卿何在?曰:“适至此,借琴去矣。”又过一院,云卿在焉。仆自理归装,云卿琴在手,未鼔也。予悠然久之,为思沂上咏归意趣【阙】早作书送云卿归金精山序。今又书此数字,云卿。留此月余,日予相见不数,而心甚敬之。其多能,端不易及,予特爱其心胸泰然,有进于道,然异时云卿所能,必尽落去。恨相去地逺,不能以时伺。某拜手书。

赠罗阳卿序诗云:「天之生我,我辰安在?」説者谓言生时节物岁时日月星辰推命之术,在古不可考,然其説尙矣。韩退之称李虚中深于五行书,以人生年月日辰支干推人夀夭贵贱利不利,先处其年时,百不失一二。栁子厚始贡于京师,岁在鹑首,试不利;至癸酉岁,酉辰合登第,术者能先言之。他日作序与蔡秀才,谓造物前定,若是之彰明也。今术家推命,儒者或不然之,彼有所传承矣,余未之敢非也。富贵福泽厚吾生,贫贱忧戚玉于成,惟其所遇,皆当知造物之本意,亦焉用议其术之有无哉?里中罗阳卿于此甚精,萧君君辅作序与之,谓推已与吴君叔将、王君国用登科先后之次皆验。此则余昔者亦甞闻之。今阳卿老矣,硏思造化,日益精到,使韩栁二氏见之,亦当在所信也。而予复何云?年月日,桂里欧阳某书。

项国秀灸法序吉安项某善灸法,谓予治病莫良于灸,而药次之。古医法也,今药医多于用灸法,病者亦非困极不议灸,故灸法精者差少。然业药医者亦不必人人精,病者不问精不精辄试之,或日一易医,数易而病不愈,则曰命当然。哀哉!今之不以正命死者何限也?夫药物金石草木,性之温良,有神农书在可辨也。然用且误,灸之为法也,微毫厘之差,辄与病应。今缪者为之,率以意易穴,犹无衡而求轻重之合度。且方寸灼其肤而滋一苦尔。然则病不困极不议灸,固人情所畏惮也。余曰然,以余论之,不难于穴之定,而难于理之明。甞闻黄帝岐伯问辨语,谓人一身闗节脉络气息皆与天地相应。古之为医者,智足以逹天地之变,故其视人一身,由表见里,因影得形。今之医智何如也?吾甞谓医非儒学不明,今也市人之子,义之不知,而曰读医书,读医书者多矣,况未之读乎?古语曰:医意也。今之医则可谓意也。夫彼之意何如?其意也,国秀思之。君之业精于他人多矣,益进于学,以大君之智,则天地一人也,一人天地也,岂特灸法为然?是学也,吾儒谓之格物,因书以遗之。君曰幸甚。

年月日,欧阳某书

译送李云卿归金精山序 赣州的李云卿擅长诗歌和绘画,他把所画的嵇叔夜、王逸少、李太白、林君复的画像拿给我看。嵇叔夜以琴,王逸少以书法,李太白以酒,林君复以孤山赋梅,各自充分表现出萧散闲放的情趣。后来他又分别为四人各作一首诗,同李云卿交游的人也都写了诗,合成一幅大长卷。云卿也希望我为它作诗。我没有写诗的才华,但有些话应当对云卿说。描绘古代贤人,是寻访古人为友的一种帮助。云卿如果确实仰慕古贤,那么这四个人看起来都具有世外情趣,但李太白同其他三人相比,似乎稍有不同。我难道不替您品评一番吗?把他们依次排列就是了;如果还要再往上比较,那么我还有另外所谓的“尚友”之人。孔门弟子能够以圣人为归依,诵诗读书,歌咏先王之道;当他们悠然自得时,大概已经不知道古今、生死会发生变化了。何况贫贱、忧患和悲戚,又怎么能触动他们的内心呢?孔子说:“发愤时忘记吃饭,快乐时忘记忧愁,不知道衰老将要到来,如此而已。”孟子说:“君子的本性,不会因显达而增加,也不会因困居而减少。”士人心中如果能够对此有丝毫领会,都可以安然自足,不再向外界有所求取。如今云卿从那四个人身上有所取法,我哪里足以知道其中的深意呢?然而我很喜爱云卿有超脱尘俗的姿态,却奇怪他独独把心思寄托在一般人都可能做到的技艺上。前辈先生们又争相写好话来夸赞、宣扬他,那么他们对云卿的期望似乎太浅了。我却不这样认为,云卿刚过四十岁,进修道业的日子还很长。你带着行装出门,四处择友而交;有一天回到旧居,坐在那里面对圣贤,再回头看今天所仰慕的东西,那时从前的情怀也许可以暂且释然了。诗中不是说过“高山仰止”吗?住在鲁国时,鲁国东山就是高山;身在泰山之巅,东山也只是一座小土丘,更何况是平地呢?唉!云卿向我索求的东西很浅,我对云卿的期望却很深。又题李云卿诗卷 我从小识字,却不会作诗,本来认定终身都不会作诗。有人教我稍微读读各家的诗,并且每天学习一课,说这样就能达到他们所说的程度;我又不能完全置之不理,只好叹道:“算了吧!闲暇中又增加一件麻烦,何必这样自寻苦恼呢?”李云卿于是拿出自己的作品给我看,问道:“这些诗合您的心意吗?”唉,我凭什么评论您的诗呢!然而我见诗人多写穷困忧愁、羁旅漂泊的话,有时实际遭遇本来并非如此,也仍然寄托这种情思;诗一定要这样才算工巧吗?云卿的诗不是这样,刚打开诗卷便读到他的《冬至》诗,满篇洋溢着浓厚的生机。我吟咏讽诵了几遍,这一天把全卷读完,竟能使我的心情宽舒愉悦,就像得到美食、安睡一样。诗确实能够感发人心,从中可以想见云卿的胸襟。前些日子我去拜访云卿,天庆观里古松修廊,寂静得看不见人;过了很久才遇到一个道士,问云卿在哪里,他说:“刚才到这里来,把琴借走了。”我又经过一个院子,云卿果然在那里。我自己整理行装,云卿把琴拿在手中,还没有弹奏。我悠然停留了很久,因而想到沂水之上的咏归意趣【此处有阙文】。早先写信送云卿归金精山时作了这篇序。如今又写下这几句话,送给云卿。我在这里停留了一个多月,每天同他相见的次数并不多,但心中十分敬重他。他多方面的才能,实在不是容易赶得上的;我尤其喜爱他胸襟安泰,有志于进修道业,只是将来云卿所能达到的境界,一定会把这些才能全部超越。遗憾的是彼此相隔遥远,不能时时侍奉左右。某拜手书。赠罗阳卿序 《诗经》说:“上天生下了我,我的时辰在哪里?”解说者认为,这是说人出生时节的节物、岁时、日月星辰,以及据此推命的术数;这些在古代已经无法考察,但这种说法由来已久。韩退之称赞李虚中精通五行之书,按照人的出生年、月、日、时的干支来推断人的寿夭、贵贱、利害得失;先推定他的出生年时,百次中不会错一两次。柳子厚当初到京城参加贡试,年份在鹑首,考试不利;到了癸酉年,酉与辰相合,终于登第,术士能够预先说出这些。后来柳子厚为蔡秀才作序,说造物主早有安排,竟然显明到这样的程度。如今术士推命,儒者有的并不以为然,但他们自有传承,我不敢轻易非议。富贵福泽使我一生丰厚,贫贱忧患又像玉石雕琢一样促成我,只要看自己所遭遇的一切,都应当知道造物主的本意,又何必争论推命术究竟有没有道理呢?乡里罗阳卿在这方面非常精通,萧君君辅为他作序,说他推算自己以及吴君叔将、王君国用登科的先后次序,都应验了。这件事我过去也曾听说过。如今阳卿年老了,研究思考造化之理,日益精深纯熟;即使让韩愈、柳宗元看见他,也应当会相信。我又有什么可说的呢?某年某月某日,桂里欧阳某书。项国秀灸法序 吉安项某精通灸法,他对我说,治病没有比灸法更好的,药物还在其次。这是古代的医法。如今用药的医生多于使用灸法,病人不到困苦危急的地步,也不考虑灸治,所以精通灸法的人相对少了。然而从事药物治疗的医生也未必人人精通,病人不问医术精不精就让他们尝试,有时一天换一个医生,换了几个病仍不好,便说:“这是命中注定。”可悲啊!如今不按照正确方法而死的人,究竟有多少呢?药物包括金石、草木,它们的性质有温和、平和等分别,《神农书》还在,可以据此辨别。但即使用药,也可能出错;灸法这种治疗,穴位只差毫厘,往往就会同病情相应。如今有些错误的医者施灸,大多凭主观意愿更换穴位,就像没有秤却想求得轻重合乎标准一样。而且不过是在方寸之间灼烧皮肤,使人增添一种痛苦罢了。既然如此,病人不到困苦危急就不考虑灸治,本来就是人情所畏惧的。我的看法也是这样;但依我说,困难不在于确定穴位,而在于明白医理。我曾听过黄帝、岐伯问答辨析的言语,说人的全身关节、脉络、气息,都同天地相互感应。古代行医的人,智慧足以通达天地的变化,所以观察人的全身,能够由表面见到内部,由影子推知形体。如今的医生智慧如何呢?我曾说,医生如果没有儒学修养,医理就不能明白。可是如今市井人家的子弟,连义理都不懂,却说自己读过医书;自称读过医书的人已经很多了,何况其实并没有读过呢?古语说:“医,就是意。”如今的医生,可以说只是凭意而已。那么他们凭的是什么意呢?国秀,你好好想想。你的医业已经比别人精进得多了,还应当更加深入学习,以此扩大你的智慧;这样,天地与人便相互贯通,人与天地也相互贯通,难道只有灸法如此吗?这种学问,我们儒者称为格物,我因而写下来送给你。国秀说:“幸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某年某月某日,欧阳某书。

格斋序里中张季言名闻诗,与余言曰:“往年获侍云巢曽先生,先生实命之名,又书为格斋二大字。先生爱后学则至矣,顾大学格物之説,用力宜有所从而未之闻也。”余曰:“子不以子之名推之乎?先圣不云乎:‘诗可以观,可以羣,可以怨,迩之事父,逺之事君,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格物莫近于斯矣。夫一物各具一理,学者不能一一尽索之,要必有所触焉。此之触,彼之悟,此一时也。德慧术智,开明之机体用,显微贯通之言,触斯悟,悟斯畅,畅斯融。诗长假物以见意,葢作诗者之心既有所触矣,得其篇章而读之,触于诗人之心者,今宜有触于心。又其为教曲而肆,寛而不迫,悠扬讽道,其入人也深。故当其有得,懽忻怡愉,天地万物之理,若毕赴于胸中,而莫知其所自来。究而言之,则亦吾心之所自有者尔。古所谓若江河之浸,膏泽之润,涣然冰释,怡然理顺,惟取之诗为最近。先儒谓读书皆所以格物,窃谓诗其首也。子今原其命名之意,而专求之诗,求之诗次,遍求之他经。六经一诗,一诗六经也。万物一理,一理万物也。以子之名而遍求,是斋之名可以并识,用意之所在。季言懋哉!”

与罗术士序天之高也,星辰之逺也,茍求其故,千岁之日至,可坐而定也。天之生斯民也,命也。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君子行法以俟命而已矣。不义而富且贵,无义无命。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贫与贱,是人之所恶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罗君甚精于星学,其推吾命,葢所谓善求其故者。然以富贵相期,则予也。昔者甞有闻也,诗云:「无言不酬,无德不报。」罗君儒家者流,敢摭所闻。

赠术士胡卿月序天地之气,昆仑磅礴,虽有计其几万里者,意之而已。然平子以精铜八尺作候风动地仪,置一室中,而能尽知其动静常变,约至大于至小,虽天地莫逃焉。人之气与天地相应,眇然之躯,不小于天地之昆仑磅礴。胡卿月以镜面滴水推人休咎,果得其术,宜有此理。

赠陈术士序六十甲子支干相配,谓之纳音者。其法葢出于律,故谓今人谈三命为律,星数为厯,少知律者,则三命恐未易精。葢支干分而言之,相生之理不易见;合而言之,相生之理为难明。来往进退,上下五行,皆统于此。今谈纳音,何曽及此?若夫以厯推星,则稍知数者亦不甚差,故甞以为言。星犹可据,言三命恐未有凭也。今吾儒不能言命者葢鲜,然三命人能言之,而以厯推星反少,何也?步星之误,旁有善星者能辨之。三命无一定之论,惟其立説而莫之或夺也。于斯二者,宜何信?姑信于厯而已。其人能厯法,甞窥其全文,并有传授,且于世所用厯阅尽不废。予未学此,不晓所谓。然彼遇有以命问者,往来吉防祸福,闻者往往騐而神之,则亦精其术者欤?《诗》谓「天之生我,我辰安在」,言命自有之,特不知今之所传法,何人精宻耳。得失进退,一出于数,人而知此,则逐逐进取,可以息念。惟某人他日对人即命言理,使知乐天安分之无忧,而劳智竭力于其所不得者之为无益也。则斯术之于世道,岂无补哉?某人祖父皆吾州名贡士,能世其学,其能此非徒技也。予知某人且十年前言予十年后事,今往往验甚,欲予剧谈方来之数,而彼此未暇辨也。别予入书舘,且以其数游诸名公间,其行序以赠之。

题家状序曽君某来访,袖籍一通,告予是为明嵗题试巻家状籍,请题其首。予思建炎戊申,胡忠简对防维扬行在所,张魏公第其文为进士第一,既而寘之第五。虽第五,然有魏公之定论在,犹第一也。天运再周,百二十有一年矣,当有真第一者,当有再忠简其人者。第一易能也,忠简其人难能也。曽君试为我搜之,徒曰可第一而已矣,则未为此籍重。可第一,可忠简,则为此籍重。

译格斋序 乡里张季言名闻诗,来对我说:“往年我有幸侍奉云巢曾先生,先生亲自给我取了这个名,又写下‘格斋’两个大字。先生爱护后学,实在到了极点;只是关于《大学》格物的学说,应当从哪里用力,我还没有听到教诲。”我说:“你不从自己的名字推求它的意义吗?先圣不是说过:‘诗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近可以侍奉父亲,远可以侍奉君主,还可以多认识鸟兽草木的名称。’格物没有比这更近便的了。每一件事物都各自具备一条道理,学者不可能一一穷尽探究,但一定会有所触发。由此物触发,便对彼物有所领悟,这是某一时刻的事。德行的智慧、技艺的智慧,以及使心智开明的机体作用、显微贯通的言语,都是一经触发便能领悟,领悟便能畅达,畅达便能融会。诗歌常常借助外物来显现心意,大概是作诗的人心中已经有所触发;读到他的篇章时,诗人心中的触动,也应当在今天触动读者的内心。况且诗的教化委婉舒展、宽缓而不逼迫,悠扬地讽诵引导,进入人的内心很深。所以当人有所领会时,便欢欣愉悦;天地万物的道理仿佛全都奔赴胸中,却不知道它们从何而来。推究到底,也不过是我心本来具有的东西罢了。古人所说如江河浸润、膏泽滋润,像冰块涣然消释、道理怡然顺畅,只有从诗中取得这种感受最为接近。先儒说,读书都是为了格物;我私下认为,诗应当排在首位。你如今推求给自己命名的本意,专门从诗中求取;在诗中求取之后,再遍读、遍求于其他经典。六经就是一首诗,一首诗也可以贯通六经;万物只有一个道理,一个道理贯通万物。凭着你的名字而遍求万物,这个斋名就可以一并理解,取名的用意也在这里。季言,要勤勉啊!” 与罗术士序 天空多么高远,星辰多么遥远;如果探求其中的原理,即使千年之后冬至的时日,也可以坐在这里推定。上天生育这些百姓,是命。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君子依照法则行事,等待命运而已。不义而得到富贵,既无道义,也不合天命。富贵,是人人都想要的;但如果不是按照正道得到的,就不接受。贫贱,是人人都厌恶的;但如果不是按照正道造成的,就不逃避。罗君非常精通星命之学,他推算我的命,大概就是所谓善于探求其中原理的人。然而若以富贵来预期我,那就不是我所能做到的了。从前我曾听到过这样的话:《诗经》说:“没有一句话得不到回应,没有一种德行得不到报答。”罗君属于儒家一流,我冒昧把自己听闻的道理摘取出来告诉他。赠术士胡卿月序 天地之气充塞于昆仑山,广大磅礴;即使有人估计它有几万里,也不过是意念中的推想。然而张衡用精铜制成八尺高的候风地动仪,放在一间屋子里,却能完全知道天地的动静和常态、变化,把极大的事物约束在极小的器物中,即使天地也不能逃脱它的测知。人的气同天地相应,微小的身躯并不比天地间的昆仑磅礴之气更小。胡卿月用镜面上的水滴来推断人的吉凶祸福,如果确实掌握了这种方法,应该也是有这个道理的。赠陈术士序 六十甲子的天干地支相配,称为纳音。这种方法大概出自音律,所以有人说今人谈三命属于律,谈星数属于历;不懂音律的人,恐怕不容易精通三命。天干地支分开来说,相生的道理不容易看见;合起来说,相生的道理又很难明白。往来进退、上下五行,都统摄在其中。如今谈纳音的人,哪里曾涉及这些呢?至于依据历法推算星象,稍微懂得数术的人也不会差得太多,所以我曾经这样说过。星象还可以有所凭据,谈三命恐怕还没有确实凭据。如今我们儒者不能谈命的人大概很少,但三命术士能够谈命,反而很少有人用历法推算星象,为什么呢?推算星象有错误,旁边有懂星象的人可以辨别;三命却没有统一确定的论断,只要术士立下自己的学说,便没有人能够夺走它的可信性。这两者应当相信什么?姑且相信历法罢了。这个人能够通晓历法,曾经窥见历法的全文,也有传授来源,而且对于世间通行的历法都已读过,没有废弃的。我没有学习过这些,不明白其中所说的道理。然而他遇到有人拿命运来询问时,推断其吉凶祸福,听到的人往往应验,因而认为神奇;那么他大概也是精通此术的人吧?《诗经》说:“上天生下了我,我的时辰在哪里?”这是说命运本来就有,只是不知道如今流传的这种方法,是谁研究得最精密罢了。人的得失、进退,全都出于命数;如果有人知道这一点,就可以停止一味追逐进取的念头。只希望某人将来对人谈命时,能够说明其中的道理,使人知道乐天安分就没有忧患,而为自己得不到的东西耗尽心智和力量,其实没有益处。这样一来,这种术数对于世道人心,难道没有补益吗?某人的祖父、父亲都是我州有名的贡士,能够世代传承他们的学问;他精通此术,并不只是一个技艺而已。我知道某人将近十年前就曾预言我十年后的事情,如今往往非常应验;我想请他详细谈谈将来的命数,但彼此都没有空闲辨析。如今他同我告别,进入书馆,并且要凭这些命数同诸位名公交往;我作这篇序送给他。题家状序 曾君某前来拜访,袖中带着一份文册,告诉我这是为明年题写试卷家状的文册,请我在卷首题辞。我想,建炎戊申年,胡忠简在维扬行在所应对时,张魏公评定他的文章为进士第一名,后来却把他置于第五名。虽是第五名,但有魏公的定论在,仍然等同于第一名。天运又循环了一周,已经一百二十一年了,应该会有真正的第一名,也应该会有再出现一个胡忠简那样的人。考取第一名容易,成为胡忠简那样的人却很难。曾君试着替我搜寻这样的人吧;如果只是说某人可以考取第一名,那就还不足以使这份文册显得贵重;既能考取第一名,又能成为胡忠简那样的人,才足以使这份文册显得贵重。

赠王介叔序永丰王介叔读书郡学,暇日来访问曰:「民之于仁也,甚于水火。水火,吾见蹈而死者,未见蹈仁而死者也。」夫子言仁之可蹈,而必无祸也。或问乎夫子曰:「井有仁焉,其从之也。」子曰:「何为其然也?君子可逝也,不可陷也;可欺也,不可罔也。」夫子言仁者诚急于救人之死,而又不容以身殉死而无益于救也。人固未有蹈仁而死者,若井有仁焉而从之,非蹈仁而死者欤?予好仁而有仁焉而从人,非蹈仁而死者欤?予好仁而不知蔽盖,几蹈祸矣。予于此有悔焉。予曰:「噫!仁顾有祸哉?仁,人心也。子欲观人心之所同然乎?去嵗子不忍乡闾之艰食,已无力以赈人,而出辅颊舌以告于有力者,子取祸之道。予未之详也。」郡侯不以罪子,郡博士所以矜恤子者甚厚,教且食之间甞以告予。予谓郡博士曰:「人之过也,各于其党,观过斯知仁矣。」王子诚有过,其初诚何心哉?郡博士曰:「然,夫子悯乡闾之艰食,与郡博士矜恤子之此来,所谓人心之所同然也。人心之所同然,将不特一二人而已。子岂惟当德郡博士,固当深德郡侯。岂惟郡侯,自学职诸前辈,亦复有谓子为不然者乎?夫不以子为不然者,何也?葢亦曰观过斯知仁也。人同一心,而谁忍祸夫蹈仁者?宜无悔。若夫朱文公释诚意二字,所谓实其心之所发者,则在子反思而已矣。」介叔归,序其语以赠之。

送曽申甫逺游序香城曽申甫过予道别,予问申甫先生将何之?申甫曰:“予闻玉笥西山之胜,未之见也。山去吾乡甫三四百里,而予年七十有二嵗,恐以终不识山为憾。知予此行,与素识两山者皆遗予诗,其称道两山景物之胜,固如在目中也。予将按诗而寻焉,子亦有以遗乎?”予曰:“予非素识山者,使素识亦不告也。先生自有目,山至目当自识之,何以他人预告为?今按他人之诗寻兹山之胜,诗之称道有尽,而山之变化无穷,则竒伟絶特之观遗于指疑寻按之外,必多矣。”申甫躩然曰:“子乃能言观山之法,子终其説以遗予。”予曰:“此虚心法也,何独观山?先生行矣!送行诸诗置之勿复记忆,两山之胜当悠然而神遇。且先生不闻海上二父之子乎?一父语其子曰:‘尔往矣,见径寸之珠则拾以归。’一父语其子曰:‘尔往矣,惟所遇徒手而归,不尔责也。’他日二子归,受拾遗珠之命者不得珠,受徒手之命者得珠。岂惟得珠,且无所不得也?何也?受拾珠之命者,惟珠之愿见,见珠念为之障,见犹无见也。受徒手之命者,其心闲,其心闲故万宝横陈而惟所取。子听命于父者也,目听命于心者也。先生虚观山之心,当如命徒手者之父,竒伟絶特之观其将焉遯?”申甫谢曰:“敬受赐。抑予闻子之説有二用,盍书以遗予?”予姑反告予子棫棠而出。棫棠以子之説读书,予以子之説观山,是或一道。乃次第其语为《送曽申甫游玉笥西山序》。

巽斋文集巻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巽斋文集》巻十二宋欧阳守道撰序

译赠给王介叔的序 永丰人王介叔在郡学读书,闲暇时来拜访我,说:“人对于仁的看重,超过对于水火的看重。水火,我见过有人踩进去而死,却没有见过有人践行仁道而死的。”孔子说,仁是可以践行的,而且一定不会带来祸患。有人问孔子:“井里有仁,是否要跟着跳下去?”孔子说:“为什么要这样呢?君子可以离开,却不可陷入其中;可以被欺骗,却不可被蒙蔽。”孔子说仁者确实急于救人于死亡,却又不允许为了救人而让自己白白殉死。人本来没有践行仁道而死的;如果井里有仁便跟着跳下去,难道不是践行仁道而死吗?我喜爱仁,却有仁可行时便跟着别人去做,难道不是践行仁道而死吗?我喜爱仁,却不知道有所遮蔽防范,几乎因此遭祸。我对此感到后悔。我说:‘唉!仁难道会带来祸患吗?仁就是人的本心。你想看看人心所共同具有的本性吗?去年你不忍心看乡里粮食困乏,自己已经没有力量赈济百姓,却出面动用口舌去告诉有力量的人,这是招致祸患的办法。我以前没有详细了解此事。’郡侯没有因此治你的罪,郡博士怜悯体恤你的情意十分深厚,他在教课和供给饮食之间,曾把这些情况告诉我。我对郡博士说:‘人的过错,各自表现在他所亲近的方面;考察一个人的过错,就可以知道他的仁心了。’ 王介叔确实有过错,但他起初的心意难道不是诚恳的吗?郡博士说:‘是的。孔子怜悯乡里粮食困乏,郡博士又怜悯体恤你来这里求学,这就是所谓人心共同具有的本性。人心共同具有的本性,当然不只是少数一两个人才有。你难道只应当感激郡博士吗?本来更应当深深感激郡侯。难道不只是郡侯,从学官到各位前辈,也没有一个人认为你做得不对吗?他们为什么不认为你做得不对?大概也是因为“考察人的过错,就可以知道他的仁心”。人有同样的本心,谁忍心让践行仁道的人遭祸呢?你本来不应后悔。至于朱文公解释“诚意”二字,说是使自己内心发出的意念真实,那就只在于你自己反省了。’介叔回去后,我记述这些话作为序送给他。送曾申甫远游的序 香城曾申甫经过我这里来道别,我问申甫先生将要到哪里去。申甫说:“我听说玉笥山、西山的景色优美,却没有亲眼见过。山离我的家乡不过三四百里,而我已经七十二岁了,恐怕最终不能认识这些山,会成为遗憾。知道我要这次出行,和我一向熟悉这两座山的人都赠给我诗篇,他们称述两山景物的美好,简直像已经呈现在眼前。我将按照诗篇去寻找,您也有什么可以赠给我的吗?”我说:“我不是一向熟悉这些山的人;即使一向熟悉,也不会预先告诉您。先生自己有眼睛,山到了眼前自然会被您认识,为什么要让别人预先告诉您呢?如今按照别人的诗去寻找两山的美景,诗中所称述的总有尽头,而山的变化却没有穷尽,那么奇伟绝特的景观,遗漏在指点、疑问和寻访、按图索骥之外的,一定很多。”申甫惊讶地说:“您竟能谈论观山的方法,请把这番话说完赠给我。”我说:“这是虚心观览的方法,哪里只是观山呢?先生出发吧!送行的诗篇放在一边,不要再去记忆,两山的美景应当悠然在心神中相遇。而且先生没有听说过海上两个父亲教育儿子的故事吗?一个父亲对儿子说:‘你去吧,见到直径一寸的珍珠就捡回来。’另一个父亲对儿子说:‘你去吧,只管随遇而行,空手回来我也不责怪你。’” 后来两个儿子回来,接受捡珍珠命令的没有得到珍珠,接受空手命令的却得到了珍珠。难道只是得到珍珠而已吗?简直没有什么得不到的。为什么呢?接受捡珍珠命令的人,只希望见到珍珠;一心想着珍珠,反而成为自己的障碍,虽然看见了也等于没有看见。接受空手命令的人,内心闲适;内心闲适,所以各种珍宝横陈眼前,任他取用。儿子是听从父亲命令的,眼睛则是听从内心的。先生虚心观山的心,应当像那个命令儿子空手而行的父亲一样;那么奇伟绝特的景观,还能逃到哪里去呢?”申甫道谢说:“恭敬地接受您的赐教。不过我听说您的话有两种用途,何不写下来赠给我?”我姑且回头把您的话告诉我的儿子棫、棠,然后告辞出来。棫、棠按照您的话读书,我按照您的话观山,这或许是同一个道理。于是我依次整理这些话,写成《送曾申甫游玉笥西山序》。《巽斋文集》卷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巽斋文集》卷十二,宋欧阳守道撰写的序

四书集义序庐陵郡学后刋朱文公《中庸》《大学》《论语》《孟子》章句集注或问,淳祐十一年,通守古汴赵侯某,博士海陵蔡君某,又以郡学与白鹭洲书院养士之余力刋《四书集义》者,太守于潜徐侯某,先守安吉与友人卢某之所集。盖文公《四书》定本之外,凡平日交游书问之所往还,门人请益之所闻,与凡片言只字不专为四书发而与四书旨意相流通,散见于文集语録间者,悉防萃于此。初刋于安定书堂,暨摹本至庐陵,赵侯偕蔡君以为请,遂命两学之士复精校而刋焉。《四书训説》于是大备。或曰:文公先生之于章句集注或问也,更定数次而后决然以诏后学,盖沈潜硏索,精约审订,用意至宻,而为传世计至逺也。学者学此足矣,而又待集义以求备乎?某曰:不然。圣人之道,君子之学,自有端的防归,惟见之之明,则虽千万言而未甞不一如;见之之疑,则虽一二言未甞不枝。今先生之于四书也,其沈潜硏索而言者如此,其从容酬应而言者亦如此,其精约审订而言者如此,其敷畅宏肆而言者亦如此。不于其言,于其行,则相去不知几载;所告不知几人,而无一不同深造而自得之,居之安,资之深,取之左右逢其原,于此可想见也。章句集注或问之书,固亲定于先生之手,然先生一言一话,义理之归于此者尽收拾而存之,则岂不足以益见先生之心,而为后学更互发明之一助哉?始徐侯为州,雅意于表章儒先,风厉士习之事,某间得侍见侯,必亹亹以讲学为言。《集义》摹本之至自安吉也,某最先得见,窃叹侯于方今吏事日不暇给之时,而所至辄留意此书如此。独恨安吉相去之逺,欲亟与同志传摹而未能也。侯莅事逾年,而州学得蔡君为博士,已而鹭洲书院又得赵侯为之提领,惓惓斯文之意如出一人,故是书得刋于此。既成,两侯暨博士一辞。命某为之序,其辞不可谢,避席言曰:四书,万世之书也。而方今世道,一恃此以为命,后学学此,敢不敬哉!昔者孔子、曽子、子思、孟子著书,以遗后人,千五百年,湮没不章。天以斯文畀于我有宋,然后儒先辈出,复为学者指示。暨文公先生竭其心思,役志于此,一圣三贤之微旨,发明尽矣。运遭圣主,书遂盛行。孔孟以后,未有幸于此时也。是以讲读传习,上自天子之经筵,而下遍于陋巷,布之▯几,缙绅场屋,议论文章,有一言不依乎此,则五尺之童羞之。文公先生可作,岂不甚自慰哉!今集义之书继作,读之者又如终身侍先生之丈席,而无一言之不得闻也,抑又幸矣。然愚窃谓世道依人心以立,读书为士,不得不以世道为己任。文公先生于此四书,所为谆切反复以诏后学,此心犹可识也。讲学穷理,所以推见本心之体,而究极之用,此学而成,当世宜有所嘉赖。虽在穷约,关系正不轻也,而况于得有所施者欤?天子方尊信四书,士之得行所学,亦未有易于此时也。学文公先生之学,心文公先生之心,宜必有有志之士,慨然深忧方今之世道者,上念正君定国之道,所以益圣德而端化原者何在?下念斯民廉善之方,所以遏人欲而存天理者何繇?而必一本之于已,患吾学之未成,不患吾用之不及。己为大人,不患不能格君心之非,己为先觉,不患后觉之不可使觉。根本先立,望实斯孚,积诚尽忠,以俟感动,一如文公先生之所以事君与教人者,于以生全人类,长育人材,则前所谓四书当世之系命,岂不深有望于斯人哉?不然,朝吟而暮诵之,以资言语文章,投好尚干禄利而已,则举世皆四书,而四书皆福泽,曽不少见于天下,岂惟非今日所以纂集之意,亦徒使或者重悲文公先生平生之志也。某不敏,不足与于斯文,独幸生圣主尊尙正学之时。接儒先,开悟羣疑之后,而格言明训,又幸遇贤守贰师儒,尽取而共传之。且使抒冩愚见,而附于右,方敢不敬荐所闻,推前之所望于大人先觉者。诸公毋逊其责,使四书纲维世道之明教,幸亲见之,尤区区之愿也。

译《四书集义序》庐陵郡学后来刊刻了朱文公《中庸》《大学》《论语》《孟子》的章句、集注和《或问》。淳祐十一年,通守古汴赵侯某、博士海陵蔡君某,又利用郡学和白鹭洲书院培养士人的余力,刊刻《四书集义》。这部书是太守于潜徐侯某先任安吉时与友人卢某所编集的。大概除文公《四书》的定本之外,平日交游往来的书信问答、门人请教时所听到的内容,以及一切并非专为《四书》而发、却与《四书》旨意相通,散见于文集、语录中的片言只字,全都汇集在这里。起初刊刻于安定书堂,摹本送到庐陵后,赵侯和蔡君请求刊行,于是命两学的士人重新精心校勘并刊刻。《四书训说》至此就大为完备了。有人说:文公先生对于章句、集注和《或问》,经过多次修改后才最终确定下来,用来昭示后学;这是因为他沉潜研索,精炼审订,用意极其周密,且为传之后世作了长远打算。学者学习这些就够了,又何必等待《集义》来求得完备呢?我说:不是这样。圣人的道,君子的学,自有其端绪和归宿;只是看见它是否明白罢了。看得明白,虽然有千万句话,也始终不曾不是同一个道理;看得疑惑,即使只有一两句话,也始终不免枝蔓分歧。如今先生对于《四书》,他沉潜研索后所说的话是这样,从容应答时所说的话也是这样;精炼审订时所说的话是这样,铺陈畅达、宏阔纵肆时所说的话也还是这样。若不只看他的言语而看他的行为,那么他与这些言语相隔不知多少年,所告诫的不知有多少人,却没有一个不是经过深造而有所自得、安然居守于所得之道、根基深厚、取之于左右便能随处得到源头的;由此便可以想见他的境界。章句、集注和《或问》这些书,固然是先生亲自定稿的;然而先生一言一语中,凡是义理归结到这里的,都收拾保存下来,难道不足以更加显现先生的心意,成为后学彼此发明义理的一种帮助吗?徐侯起初任州官时,向来有意表彰先儒、振作士人风气。我偶然得以拜见徐侯,他总是不断谈论讲学。《集义》的摹本从安吉送到时,我最先看到,私下感叹徐侯如今公务一天比一天繁忙,却无论到哪里都如此留心这部书。只是遗憾安吉相距遥远,想赶快与同道之人传摹,却未能做到。徐侯任职一年多后,州学得到蔡君担任博士;不久,白鹭洲书院又得到赵侯担任提领。他们拳拳于斯文的心意如出一辙,所以这部书得以在这里刊行。书成以后,两位侯爷和博士一致请我作序。他们的请求实在无法推辞,我离席说道:四书是万世流传的书。如今的世道,全凭它作为根本,后学学习它,怎敢不恭敬呢?从前孔子、曾子、子思、孟子著书留给后人,经过一千五百年,逐渐湮没而不显。上天把这门学术交给我大宋,随后先儒相继出现,再次为学者指明道路。到了文公先生竭尽心思、专心致志于此,孔子、曾子、子思、孟子一圣三贤的精微旨意,都被阐发清楚了。又逢圣明君主当政,这些书便盛行于世。孔子、孟子以后,没有比此时更幸运的了。因此,讲读、传授、学习这些书,上至天子的经筵,下至偏僻的里巷;它们摆在窗前几案上,士大夫和参加科举者议论文章时,如果有一句话不依照这些书,连五尺高的儿童都会感到羞耻。文公先生如果能够复生,难道不会感到非常欣慰吗?如今《集义》这部书接着编成,读它的人又仿佛终身侍立在先生的坐席旁,没有一句话不能听到,这岂不是又一件幸运的事吗?然而我私下认为,世道依靠人心才能建立;读书成为士人,就不能不把世道当作自己的责任。文公先生对于这四书,之所以反复恳切地教诲后学,其中的心意仍然可以看出来。讲学穷理,是为了推求并显明本心的体,又穷究它的作用。这样的学问一旦有所成就,在当世本来就应当有所嘉惠和依赖;即使身处贫困,也关系重大,何况有机会施展它呢?天子正尊崇信奉四书,士人得以实行自己所学,也没有比这更好的时机了。学习文公先生的学问,存有文公先生的心意,就应当有志士慨然深切忧虑当今世道:向上思考端正君心、安定国家的道理,怎样才能增益圣德、端正教化的根源;向下思考使百姓廉洁善良的方法,怎样才能遏制人的欲望、保存天理;并且一切都从自己做起,只担忧自己的学问没有成就,不担忧自己的才用赶不上时机。自己成为大人,就不担忧不能纠正君心的错误;自己成为先觉者,就不担忧后觉者不能被启发。根本先立起来,名实和声望自然可信;积累诚意、竭尽忠心,以等待君主被感动,完全像文公先生事奉君主、教育世人的方式那样。这样来使人类获得保全,使人才不断成长,那么前面所说四书关系当世命运,难道不会对这样的人寄予深切希望吗?如果不是这样,只是在早晨吟诵、晚上背诵,用来助益言语文章,迎合爱好、求取功名利禄而已,那么全天下都是读四书的人,四书也都成了求取福泽的工具,却一点也没有在天下显现出四书的实际作用;这不仅违背今天编纂此书的本意,也只是让有识之士更加悲痛文公先生一生的志向罢了。我不聪敏,不足以参与这门学术;只是有幸生在圣明君主尊崇正学的时代,又在先儒接续出现、解开众多疑惑之后,幸而遇到贤明的太守、通判和师儒,把他们的格言明训全都搜集来共同传播。现在又让我抒写愚见,附在这篇序后,我才敢恭敬地陈述所听闻的道理,来推申前面对于大人、先觉者的期望。诸位不要推辞自己应负的责任,使四书纲维世道的明白教诲得以亲眼实现,这尤其是我的一点愿望。

彭石庭韩文览序父没而不能读父之书,手泽存焉尔。石庭彭君乃取其先君子大庾君所着《韩文防览》,加损益焉,可乎?昔汉伏黯改定齐诗章句,作解説九篇,其子恭少传其学,后以黯章句繁多,乃省减繁辞,定为二十万言。恭于父书所损,可知也。班彪续司马氏《史记》,作后传数十篇,自谓事覈文整,其子固以彪所续未详,乃潜硏精思,欲就其业,二十年而书成。固于父书所益,可知也。夫黯之于诗,彪之于史,当其刻意著述之时,岂谓子乃议其后哉?然而恭也以为繁而省之,固也以为畧而増之,非二子之敢议父书也,所以成父之美也。且使恭也不为黯省其繁,而使后人病其繁;固也不为彪増其畧,而使后人病其畧,则吾意人子之心,有不若是恝矣。大庾公用工韩文之久,予昔见杨文节公序篇,亟称之。石庭人子也,而损焉而益焉,意者伏氏子恭、班氏子固之心欤?惜也文节公不可作,文节公可作,则其再读是编也,当如何而嘉叹!

送张伯深序齐景公有马千驷,死之日,民无德而称焉。徒富而无德,虽以国君之尊,人弗与也,况他人乎?当其存时,奉养穷人,欲威虐毒四境。及其亡而无称,则有不若一介之士,反得以着不泯于百世。呜呼!愚读《大学》至「君子贤其贤而亲其亲,小人乐其乐而利其利,此以没世不忘」,未甞不慨然也。人亦奈何不自力于善?吾州之白沙有张姓应瑞名者,嘉熙四年与予俱贡京师,而未甞与之接也。俯仰十有余年,予以罪逆受防祸,而应瑞之弟应登亦衰绖造予门曰:「吾父有善焉,可以不朽,愿得世之大君子书而存之,君为我图也。」袖出一巻,则子状其父行。葢讳谟而字舜申,其文可删者几十七八。读且彻,则谓舜申疾时,一乡人皆为之忧没也,皆为之悼,疑其辞过夸然。叙其所以,亦有故也。葢舜申家裕而知恤乡人之歉,岁秋以三百万易粟藏之,次岁春夏出之,而收原直一钱不増也。曰:「富人无不蓄钱者,使我害三百万余家,明岁发而视之,不过三百万也。我以钱易粟,复以粟易钱,亦得三百万。三百万于我何损?秋熟吾又为后图,则乡人岁岁无饥也。吾在此,吾乡人岁岁无饥,吾又诏吾子孙以三百万家不得有,而吾乡人子子孙孙无饥。谁谓造化不及之不可补哉?惜也吾之势则隘也,充而广之,在我后之人。舜申之得爱于乡,以此。」往年有防入境,相戒无犯其门。嗟乎!吾视岁歉而官劝分不具文应者,葢寡也。以彼视此,舜申信善人矣。死而有人称,固不必殊常甚伟之行也。道人善,予有愿焉。道一张舜申之善,兾为张舜申者十百也,而州里为乐土矣。大君子书而存之,不惟其子愿之,予亦愿之。然而宜谁告也?应登曰:「嘉熙四年之士,庐山江侯古心先生身劝为之,驾予兄偶与其列。今以人子之情诉之于先生,君谓先生能与我以文乎?」予曰:「异哉子之请!」也予昔者不敢以予亲之塟告先生,而能为子谋乎?且先生眼高千古,谁可以辱先生之笔?虽然,先生爱庐陵之民深,尔父之事或可以劝也。自昌黎韩氏以来,记人寸善亦多矣。葢不专为其人设,而取其可以劝来者。于是应登流涕再拜,愿得书一幅以往。噫!古心先生大人也。书何容易?抑子之求以为亲也?行乎?已乎?予于子不敢知与乎否乎?予于先生不敢知也。是为序。

陈舜功诗序沈休文长于音韵,自谓灵均以来,此秘未覩。唐李德▯非之,以为古辞如金石琴瑟,尙于至音;今文如丝竹鞞鼓,迫于促节。大概谓韵局则句累,不若不韵之为愈也。夫自局于韵犹病累句,况一用他人之韵,不局且累乎?唐人于诗和意不和韵,亦曰和诗,固不必韵也。近世往往以和韵争工,甚则有追和古作,全帙无遗,如东坡之于靖节翁者,语意天成,一出自然,不似用他人韵也。由此言之,才力有余,虽用他人韵,亦复何局之有?况自用韵而自病其局乎?德▯之论正矣,亦未可以防评也。友人戴君吉甫示予西昌陈君舜功《鸡肋别集》。舜功之作富矣,大槩平易,自无艰难辛苦之态,诗之正也。今所谓别集,则往往与其交游亲故赓酬所萃,凡若干首,葢无非用他人韵者,而意思整暇,全无窘束。于此而求工,则可谓工矣,诗之竒也。诗固难于正,而又甚难于竒。竒不失正,非胸次有纵横出没变化之妙,岂易得此?吉甫与舜功为诗交最久,故集中用吉甫韵为多。吉甫属予为序,余谓吉甫曰:“君与舜功诗何似?”吉甫曰:“韵隐于山,词顺于水,和诗至此,不亦可乎?”予以吉甫为知言。抑予闻元白千里相思,作诗寄赠,用韵至于不谋而同,此固非属和之诗也。吉甫与舜功定交,属和之诗,则予既见之矣。若夫不谋而同韵,则元白后,予未之闻。二君交情甚至,予他日尚几见之,以为长庆后一段佳话。

译《彭石庭〈韩文览〉序》父亲去世后,儿子不能读父亲的书,只能让手泽留存罢了。石庭彭君却取出先父大庾君所著的《韩文览》,加以删削增补,这样做可以吗?从前汉代伏黯改定《齐诗》的章句,写成解说九篇;他的儿子伏恭年轻时继承父亲的学问,后来认为伏黯的章句过于繁多,便删减繁琐的言辞,定为二十万字。伏恭对于父亲的书有所删削,由此可知。班彪续写司马氏《史记》,作《后传》几十篇,自认为事实详实、文字整齐;他的儿子班固认为班彪续写的内容还不够详尽,于是暗中精研深思,想完成父亲的事业,经过二十年书才写成。班固对于父亲的书有所增益,也由此可知。伏黯对于《诗》、班彪对于史书,在他们专心著述的时候,哪里会想到儿子将来要对他们的著作加以议论呢?然而伏恭认为繁多而删省,班固认为简略而增补,并不是两个儿子敢于非议父亲的书,而是为了成就父亲的美名。假如伏恭不替伏黯删去繁琐,任由后人嫌它繁琐;班固不替班彪补充简略,任由后人嫌它简略,那么按我的想法,做人儿子的心,恐怕不会对此无动于衷。大庾公在韩文上用功很久,我从前见到杨文节公为他的文章作序,曾极力称赞他。石庭是人子,却对这部书有所删削,也有所增补,想来正有伏恭、班固作为人子的那种心意吧。可惜文节公不能复生;如果文节公能够复生,再读这部书,不知会怎样赞叹啊!《送张伯深序》齐景公有四千匹马,死的时候,百姓没有什么德行可以称颂他。他只是富有而没有德行,即使凭国君的尊贵身份,人们也不愿与他相提并论,何况其他人呢?他活着时,供养穷人,不过是想以此显示威势、虐待毒害四方;等到他死后却没有什么可称颂的,反而不如一个普通士人,后者倒能留下名声,永远不被百世遗忘。唉!我读《大学》到“君子尊重贤者的贤德,亲近亲属;小人以他们的快乐为快乐,以他们的利益为利益,因此到死也不会被忘记”这段话时,没有一次不感慨万分。人为什么不努力行善呢?我州白沙有一个姓张、名应瑞的人,嘉熙四年和我一起被贡举到京师,但我从未同他交往。十多年间,俯仰之间我因罪过遭受祸患,应瑞的弟弟应登也穿着丧服来到我家,说:‘我父亲有善行,可以使他不朽;希望得到世上大君子的文章把它保存下来,请您替我设法。’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文字,原来是您为他的父亲叙述德行的文章。其中可以删去的文字大约有十分之七八。读到最后,我才知道舜申病重时,全乡人都为他担忧,死后又都为他哀悼;我起初怀疑这些话过于夸张,但叙述这件事也有缘故。舜申家境富裕,却知道体恤乡人的歉收,每年秋天用三百万钱买粮储藏,第二年春夏拿出来出售,只收回原来的钱,一文不加。〔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钱〕 他说:‘富人没有不积蓄钱财的。假如我损失三百多万钱,第二年开仓查看,不过还是三百万钱罢了。我用钱买粮,又用粮换回钱,仍然得到三百万钱。三百万钱对我有什么损失?秋粮成熟后,我又替以后作打算,那么乡人年年都不会饥饿。我在这里,乡人年年不饥;我又告诫子孙,不得把这三百万钱据为一家所有,使乡人的子子孙孙都不饥饿。谁说造化有所不及,人力就不能补救呢?可惜我的势力太狭小了;要把这件事充实扩大,就要靠我后代的人。舜申之所以得到乡人的爱戴,就是因为这个。’往年有盗寇进入境内,大家彼此告诫不要侵犯他家的门户。唉!我看各年歉收时,官府劝富人分财赈济,却能不只是做做文书而真正响应的人,大概很少。拿那些人同舜申相比,舜申确实是善人。死后有人称颂他,并不一定要有特别罕见、极其伟大的行为。宣扬别人的善行,是我所愿意做的。我宣扬一个张舜申的善行,希望能有十个百个张舜申出现,这样州里就会成为安乐之地。请大君子写文章保存这件事,不只是他的儿子有此愿望,我也有此愿望。然而应当请谁来写呢?应登说:‘嘉熙四年参加贡举的士人中,庐山江侯古心先生亲自劝勉并为此事奔走,我哥哥恰好和他同列。如今我以人子的感情向先生陈诉,您认为先生能够给我一篇文章吗?’ 我说:‘你的请求真是奇特啊!从前我不敢把自己父母安葬的事告诉先生,难道还能替你谋求吗?而且先生眼光高远,可与千古相比,谁有资格劳烦先生动笔呢?不过,先生深深爱护庐陵百姓,你父亲的事或许能够起到劝善作用。自昌黎韩氏以来,记述别人一点善行的文章很多,大概并不只是为那个人而作,而是取其中可以劝勉后来人的意义。’于是应登流着泪拜了两拜,希望得到一篇文章带回去。唉!古心先生是大人,写文章哪里是容易的事?还是说你是为了父亲才来求取呢?这件事究竟能不能成?我不敢知道先生会不会答应你;对于先生,我也不敢预先知道。于是写下这篇序。《陈舜功诗序》沈休文长于音韵,自称自屈原以来,这种音韵之秘还没有人看见过。唐代李德裕非难他,认为古代辞章如金石琴瑟,崇尚的是最高妙的声音;今天的文章如丝竹鼙鼓,受制于急促的节拍。他大体是说,韵脚受到限制,句子便会受累,不如不用韵更好。既然自己受韵脚限制还担心句子受累,何况采用别人的韵,既受限制又使句子受累呢?唐人作和诗,有时只和诗意而不和韵,也称为和诗,本来就不一定要用同韵。近世往往把和韵写得工巧作为竞争,甚至追和古人的作品,整部诗集一篇不漏,如苏东坡追和靖节翁的诗,语意天然,一出于自然,看不出是在使用别人的韵。由此说来,才力有余,即使采用别人的韵,又有什么限制呢?何况自己用韵,难道还要自己担心受到限制吗?李德裕的议论是正确的,却也不能一概加以否定。友人戴君吉甫给我看西昌陈君舜功的《鸡肋别集》。舜功的作品很多,大体平易自然,没有艰难辛苦的姿态,这是诗的正道。如今所谓《别集》,往往是他与亲友交游唱和的诗篇汇集,共有若干首,大多都是采用别人的韵,却意趣整齐闲适,完全没有窘迫拘束的样子。在这种情况下追求工巧,可以说是工巧了,这是诗的奇处。诗本来就难写得正,而要写得奇更难。奇而不失正,如果胸中没有纵横出没、变化无穷的妙处,哪里容易达到这种境界?吉甫与舜功作为诗友交往最久,所以集中采用吉甫韵的诗最多。吉甫嘱托我作序,我对吉甫说:‘您和舜功的诗怎么样?’吉甫说:‘韵脚像隐藏在山中,言辞像顺流而下的水;和诗能达到这个地步,不也可以了吗?’我认为吉甫说得很有见地。不过我听说元稹、白居易相隔千里彼此思念,作诗寄赠,竟然用韵用到不约而同的程度;这当然不是一般应和别人的诗。我已经见过吉甫与舜功交好后唱和的诗。至于不约而同地使用相同韵脚,自元稹、白居易以后,我还没有听说过。二位先生交情深厚至极,我希望将来还能看到这种情形,把它作为长庆之后的一段佳话。

李瑞卿诗序予不能知诗。予之知诗,自谓不在今诗人下也。诗人论诗严甚,而予不畏,何也?彼为严以怖我者也。南风之薰兮,可以解吾民之愠兮;南风之时兮,可以阜吾民之财兮。舜所歌也。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孺子所歌,而夫子所取也。二章语意畧同,声律亦近。薰、时、清、浊,体状形容,不过直致心辞,而感人乃在言外。使今日歌《南风》、《歌沧浪》,其求工于句字,岂如此而已乎?然则予所不能者,今人诗也。不能今人诗,定非欠事。廼若感物而作,足寄吾意,则于他日,纵不能舜之《南风》,未必不能孺子之《沧浪》。如徒论句律而已,则《沧浪》又与《南风》何辨?呜呼,是皆不足论也。李君瑞卿,读书为文,不自衒露。予识之有年矣,而不尽知君,予则有罪,而君无损焉。近甫得其为诗藁,百数十篇,读之,作而叹曰:「是可以得瑞卿之为人矣。」复有识君而不尽知如予者,其亦读君之诗可也。若夫一句一字,商量吟讽,以寻瑞卿用工得意处,则当世诗伯,富哉!予不当僭。

送刘季清赴补序科举之为士病也,岂不甚哉?葢不惟工文患得之累其心也,文可以得矣,而贫无资者常厄于就试之费。礼部、国子监学在京师,四方之士有不逺数千里试焉。近且俭者,旅费不下三万;不能俭者,不论逺者,或倍或再倍也。士十七八,无常产,居家养亲不给旦夕,而使茫然逺行,售文于一试。试礼部得官犹可言也,试国子监学补诸生,释褐未可期。道涂往来滋数矣。有亲在堂,朝夕侍养,子于此时,移甘旨之资为已旅费,及坐而食于斋,而白云之日,举目天末,不知我则举匕而亲亦已饭乎?否也。葢困天下士使不获尽分如此,而独以能试、季能坐斋之文行取焉,岂不异哉?予未第时,有司间取予文使试太学,得公据辄藏之不往也。既第当调官,癸夘、庚戌、辛亥间,复以无旅费不能往。及其既也,朋友始有动念而资之者,然而人未我问,则我不彼请也。夫皇皇焉号于人,求其已助,而不忸怩其归,为覔官而已,是岂不可以已哉?以故亲党故旧间有试可就而力不能行,谋于予者,常劝止之。每有见听者,其不听者则鄙予言,以为士生而志四方,曽是区区者,以无粮止?况试于国学,国学时人之所共荣,闻名四方者焉,发之亦所以荣亲也。而奈何局促寻常如是?诚作气勇往,无可为有彼富有力者已不告则已告之损所余以成人美岂所难哉况夫亦各行其志也安成刘君季清年少而文老身贫而志鋭勇往者也无可为有者也。书序言以赠行,季清其告夫乐成子之志者。

送谌自求归建昌序旴江谌君自求,好学能诗,年方壮,不事举子业,独以所学与诗,走千百里,求师友。堂上有母,髪白矣。求师友之念与思亲之念,互发而不相病也。予谓自求学不可不讲,而诗可无作。讲学而求师友于千百里外,茍病于养亲,则师友亦可无求。虽然,予岂谓师友之益可无也哉?自孔孟以至近世先儒,凡著书皆以明道也。读其书,得其人,百世之师,古人之友,皆在也。是不徒走千百里外求之。侍亲之暇,扫一室而日与师友游,足矣。其于养亲也,无病矣。自求为此学,则身为君子。身为君子,则于亲不辱而荣亲之愿望其子者为君子也,如是而慰亲之愿望。虽啜菽饮水,得其懽心焉。自求容貌癯而语言苦,察其中心,葢无求于人也。违亲逺役,诚为道义计。予悲其切于归养,而甚不得已于道路也。以是道之。予既为谌君自求作序,送其归。自求请曰:「子之懋予以学也,则闻命矣。雅嗜作诗,得意处自谓前辈作者不难到。今谓我诗可无作,岂有説乎?」予曰:「有之。君之诗甚工,然未暇为君评也。大抵作诗足以病学。书曰:『玩物丧志』,先儒犹以记诵之学为玩物,诗非玩物之尤者乎?诗如三百篇,不能不可作也。后之号称诗人者,穷思极致于一草一木,争竒竞巧于一韵一字,此何所益,而耗费精神,虚老岁月,谓不为学之病可乎?是又有甚者,诗当在山林丘壑间,若日与贵人达官接,则清致索矣。或者反是,吾学家法不妄取容于人,而安得有此?是不惟妨于学而已,亦正与学背驰也。陈后山诗所以至今可贵重,惟其自贵自重,公卿不得见其面也。君为后山,则诗虽少亦传矣。传不传何足计?诚一意于学,则诗无作何损也?」自求恬淡静退人也,视外物轻甚,闻予言也,殊有当于其心,并书以遗之。

译《李瑞卿诗序》我不能懂得诗。我所懂得的诗,自认为并不比当今诗人差。诗人评论诗非常严厉,而我并不害怕,为什么呢?因为他们故意严厉,是想使我畏惧。‘南风之薰兮,可以解吾民之愠兮;南风之时兮,可以阜吾民之财兮。’这是舜所歌唱的诗。‘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这是孺子所歌唱、孔子所采录的诗。这两章的语意大致相同,声律也相近。薰、时、清、浊,不过是直接表达心意的字句和形容,但感动人的地方却在言语之外。假使今天歌咏《南风》和《沧浪》,要在句子和字面上求工,难道会仅仅像这样吗?那么我所不能写的,正是今人的诗。不会写今人的诗,并不一定就是缺点。至于感受外物而作诗,足以寄托自己的心意,那么将来即使不能写成舜的《南风》,也未必不能写成孺子的《沧浪》。如果只是谈论句法声律,那么《沧浪》又同《南风》有什么区别?唉!这些都不值得再说了。李君瑞卿读书作文,从不自我炫耀。我认识他已经多年,却没有完全了解他;这是我的过错,对他本人并没有损害。最近我才得到他的诗稿,有一百几十篇。读完后,我起身叹道:‘从这些诗中可以认识瑞卿的为人了。’还有一些像我这样认识他却没有完全了解他的人,也应当读一读他的诗。至于逐句逐字地推敲吟咏,寻找瑞卿下工夫、得意趣的地方,那是当今诗坛名家所做的事,丰富得很;我不应越俎代庖。《送刘季清赴补序》科举对于士人造成的困扰,难道不是太严重了吗?不只是文章写得好却患得患失会损害心志,即使文章足以取中,贫穷没有资财的人也常常困厄于赴试的费用。礼部和国子监学都在京师,四方士人有的要跋涉几千里去应试。即使近而且节俭的人,旅费也不少于三万;不能节俭的人,不论路途远近,有时要加一倍、两倍。士人十有七八没有固定产业,在家奉养父母连早晚都难以供应,却要让他们茫然远行,靠一篇文章去换取一次考试的机会。考礼部中了还能得到官职,这还可以说;考国子监学补为诸生,却不能预期何时才能释褐。这样道路上的往返就更加频繁了。父母健在、需要早晚侍奉供养时,儿子在这种时候把供给父母甘美食物的钱移作自己的旅费,等到坐在斋舍里吃饭,而白云在天边,抬眼望去,不知道自己举起饭匙时,父母是否也已经吃饭了?恐怕不能这样。大概天下士人被困扰到不能尽到孝亲职责,就是如此;而只凭能应试、能坐在斋舍中的文章来选取人才,难道不是很奇怪吗?我没有中第时,有关官府偶尔选取我的文章,让我去太学应试;我得到公据,便把它藏起来而不去。后来中第应当调任官职,在癸卯、庚戌、辛亥年间,又因没有旅费而不能前往。事情过去以后,朋友才有人动念资助我;但别人不来问我,我也不向别人请求。难道还要惶惶不安地向别人呼号,求他们已经主动给予帮助,并且不为归还而感到忸怩,只是为了求得一个官职吗?这样看来,难道不可以停止吗?因此,亲戚同党和旧日朋友中,有人本来可以应试,却因为力量不足不能成行,来同我商量时,我常常劝他们停止。每次有人听从我的劝告,那些不听从的人便鄙视我的话,认为士人生来志在四方,难道竟会因为区区没有粮食就停止吗?何况考试于国学,是当时人们共同认为荣耀的事,名声传遍四方,也可以使父母感到荣耀。为什么竟会这样局促寻常呢?如果真正振作精神、勇往直前,富有而有力量的人家只要不是不认识他,既然认识了,拿出余财成全别人的美事,难道会很难吗?况且每个人也各自实行自己的志向。安成刘君季清年纪轻,文章却老练,身虽贫穷而志气锐利,是勇于前往的人,也是无所凭借而能自立的人。我写下这篇序来赠他送行,季清,你应当把它告诉那些乐于成全别人志向的人。《送谌自求归建昌序》旴江谌君自求喜好学习,能够作诗,年纪正当壮年,却不从事科举文章的学业,只凭自己的学问和诗作,跋涉千百里去寻求老师和朋友。他堂上有母亲,头发已经白了。求师友的念头和思念母亲的念头,彼此激发,并不互相妨碍。我认为自求的学问不能不讲求,但诗可以不作。在讲学并到千百里之外寻求师友时,如果因此妨碍奉养母亲,那么师友也可以不去寻求。不过,我哪里是说师友的益处可以没有呢?从孔子、孟子直到近世先儒,凡是著书都是为了阐明大道。读他们的书,便能见到他们本人;百世的老师、古人的朋友,都在那里。不必只到千百里之外去寻找。侍奉母亲的闲暇,打扫一间屋子,每天同老师和朋友在精神上交游,就足够了。这样对于奉养母亲也没有妨碍。自求如果这样做学问,自己就会成为君子。自己成为君子,对父母没有羞辱,并且能实现父母希望儿子成为君子的愿望;这样便可以安慰父母的心。即使只能吃豆羹、喝清水,也能得到父母的欢心。自求容貌清瘦,言语困苦,观察他的内心,大概没有向别人求取什么的心思。离开母亲到远方服役,确实是为了道义的考虑。我悲悯他急切想回去奉养母亲,却又实在不得不奔走于道路之间,所以把这些道理告诉他。我已经替谌君自求作了序,送他回去。自求请求说:‘您勉励我学习,这些话我已经听从了。但我一向喜爱作诗,得意之处自认为并不难达到前辈作者的境界。如今您说我的诗可以不作,难道有什么道理吗?’我说:‘有。您的诗非常工巧,不过我还没有闲暇替您评论。大体说来,作诗足以妨害学习。《尚书》说“玩物丧志”,先儒甚至把记诵之学也看作玩物,诗难道不是玩物中尤其突出的吗?像《诗经》三百篇那样的诗,当然不能不作。后世号称诗人的人,把心思穷尽在一草一木上,在一个韵、一个字上争奇斗巧,这有什么益处,却耗费精神、虚度岁月,说不妨害学习可以吗?更严重的是,诗本来应当产生于山林丘壑之间;如果每天同贵人达官交往,清雅的情致就消失了。有的人却相反,说我们学者有自己的家法,不会随便迎合别人,那么又怎能有这种清雅之诗呢?这不只是妨害学习,也正同学习的方向背道而驰。陈后山的诗至今可贵可重,只因他自重自爱,公卿也见不到他的面。您如果成为陈后山那样的人,那么诗即使少,也会流传。流不流传有什么值得计较的?如果一心专注于学习,不作诗又有什么损失呢?’ 自求是个恬淡、宁静、退处的人,把外物看得很轻。他听了我的话,觉得很合自己的心意,我便把这些话一并写下送给他。

送曲江侯清卿序曲江侯君清卿与其弟德卿共予学五月而归,将别,无以为赠,遂赠以言。朋友之道也。惟国家以人文化天下,士风之盛,岭海之陬,无逊江浙。况曲江为广名郡,有张子、寿余、安道诗书道德之泽,而其地山水清旷,韶石、舜峯列秀森峙,虞氏数千载之遗迹在焉。想古风于寂寥,隔千载其一。日登高望逺,九嶷、苍梧彷佛隐见,皆足以起人悠然之思。境契于心,而道在耳目间矣。士之生其间,固宜秀頴明逹,由积学而至于圣贤,不难也。况文章特学之余事乎?子韶人也,予将假舜之韶以与子论文。夫韶,舜之至文也。金石丝竹匏土革木,舜之所以为韶也。八物之杂而声成文,鸟兽率舞,凤凰来仪,韶之大成也。虽然,舜世之乐,孰有外是八物者哉?今为子取所谓管者、鼗者、柷敔者、笙镛者、琴者、瑟者、石之可击拊者也,固不乏工之知音律者,皆可能也。然而器具矣,而非韶;韶似矣,而非舜。何也?八物者,舜乐之寄也。原舜乐之所自,本乎父子慈爱之间,推而逹诸宇宙民物之生意,油然天真之发见,而动乎不自已之机。此乐之不能不韶也。不于其心而于其器,则韶独舜哉?文之有声音节奏,不犹乐之声音节奏欤?而今之文则正声罕矣。鄙贱猥恶者,下里巴人之曲;靡曼幻▯者,桑间濮上之音也。彼岂不用意于文,而卒之非吾所谓文?理不明于心,而徒治其言语之末,俗而不雅,淫而不贞,有由也。理之难明久矣,安能使吾胸中豁然无所滞碍,得之心而应之口与手者,一不悖于理,如古人之文乎?《易》之文微也,《中庸》之文粹也。六经之文,予不能遍举。子取二书读之,愈索而愈不穷,如山海之宝藏,随其所得,皆足以致富,而山海之所有不为之损。顾吾力有穷焉耳。不然,何莫非吾取富之资?富资于山海,文资于理,理资于学。子归矣,于予所谓理之明于心者用。力焉,本之于经,而质之于先儒之训説,立吾心以为主,而凡方▯之内有言理者,毕赴焉。使天地万物之情状,尽至于吾前,而往古圣贤之心事,尽契于精神之表,则吾见文思溢出,欲已不能,而何待于握笔引纸,日孳孳焉以求工也?曲江士风之盛,予虽未尽识,意多有人焉。子归其谂之乡先长者,以决吾言之信否。予言倘其然乎?它日非子见我,则我遇子。子出子之文,予将惊焉。于其别也,书此以告,具以为再见之左验。

送欧阳行甫序旁城之西原山有墓焉,曰有宋诗人欧阳伯威之墓,益国文忠周公塟其友人所书也。伯威自号寓庵,文忠与寓庵同生于靖康丙午,生平相好。及公谢事,寻布衣交,赓酬防集,殆无虚日。没而塟之,既为之铭,且揭扁焉。予幼至其下,则能动念曰:「此宗人而以诗名,见称于先生如此」,往往徘徊久之而后去。其后稍长,而见其诗编残简缺牍,不能一再巻,辄喟然太息,隐之于心,以为若稍有力,当谋所以广是诗之传。既而见其子行甫贫甚,不自拔。前广文赵先生知其名,招致学舘;今广文陈先生又免其月书,俾常在讲下,皆盛德事。然学故例,春秋丁祭,食鼔不鸣者旬月,或值假休,又无所以廪,嘻,其可悲也已!寓庵逸才清名,盖东坡于子野所谓「遍交公卿,靡所求希者」,身没而无遗其子,固其理也。然靖节翁之达,犹拳拳其子薪水之忧,盖将没而不能忘,平生得人一食,辄欲冥报相贻他日,而有振其子者,靖节有不重感于萧萧墓门之下乎?行甫谋于予,谓今郡县学与二书院养士不一所,而予甞为诸公显人所与进蕲为一言,庻几又有矜而録之者,则不廪于彼,即于此以忘旦夕之忧。予谓行甫,此不待言也,诸公显人皆乐于为盛德事者也。君有不谒,谒必询,询必戚焉,况君贫而能守,老而苦学,以无忝于前人,知君者岂直戚戚而已,将且叹且思焉,慰靖节念子之心于地下。思贤爱德,同是心也,故于往也书以遗之,且以观行甫之遇。

译《送曲江侯清卿序》曲江侯君清卿和他的弟弟德卿同我学习了五个月后要回去。临别时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赠送,于是赠给他们一些话。这是朋友相交的道理。国家用文化教化天下,士人的风气即使在岭海边远地区,也不比江浙逊色。何况曲江是广东的名郡,有张子、寿余、安道以诗书道德留下的恩泽;当地山水清丽开阔,韶石、舜峰排列着秀美峻拔的山势,虞氏数千年的遗迹还存在那里。面对寂寥的古风,隔着千年也能遇见相同的一点。每天登高望远,九嶷、苍梧仿佛隐约可见,都足以引发人悠然深远的思绪。环境与内心相契合,道理就在耳目所接触之处了。士人生长在这样的地方,本来就应当秀美颖悟、明达通透;只要积累学问,达到圣贤境界,并不困难。何况文章只是学习之外的余事呢?您是韶地人,我将借舜的《韶》来同您谈论文章。《韶》是舜最完美的文乐。金、石、丝、竹、匏、土、革、木八类乐器,是舜制作《韶》的材料。八种乐器交杂而成声,声音形成文采,鸟兽都跟着起舞,凤凰前来仪态起舞,这是《韶》的大成。不过,舜时代的音乐,难道有超出这八类乐器的吗?如今我替您取来所谓管、鼗、柷、敔、笙、镛、琴、瑟,以及可以敲击拍拊的石头,本来不缺少精通音律的工匠,大家都能够做到。然而乐器齐备了,却不是《韶》;样子像《韶》了,却不是舜所作的《韶》。为什么呢?这八类乐器只是舜的音乐所寄托的器物。追溯舜的音乐从哪里产生,它根本出于父子慈爱之间,又由此推及宇宙万物生生不息的意趣,是天真自然地流露出来,发动于不能自已的内在机微。这种音乐不能不成为《韶》。如果不从他的内心去看,只着眼于乐器,那么《韶》难道只是舜一个人的事吗?文章有声音和节奏,不就如同音乐有声音和节奏一样吗?可是如今的文章,纯正的声音很少了。鄙陋低贱、琐屑恶劣的,是下里巴人的曲调;柔靡浮艳、虚幻轻薄的,是桑间濮上的淫声。那些文章难道没有在文辞上用心吗?但最终却不是我所说的文章。内心不能明白义理,只在语言文字的末端下功夫,文章流俗而不高雅,淫靡而不贞正,是有原因的。义理难以明白已经很久了,怎能使胸中豁然开朗、没有阻滞,所得于心而应于口、应于手的一切都不违背义理,像古人的文章那样呢?《易》的文章精微,《中庸》的文章纯粹。六经的文章,我不能一一举出。您取这两部书来读,越探求越没有穷尽,就像山海中的宝藏,随着自己得到的多少,都足以使人富有,而山海的所有并不会因此减少。只是我的力量有所穷尽罢了。如果不是这样,那么还有什么不是我用来取得富有的资粮呢?财富取之于山海,文章取之于义理,义理取之于学习。您回去吧,把我所说的内心明白义理这件事用力实行:根本从经书开始,再用先儒的训说加以验证,确立自己的内心作为主宰,凡是四方之内谈论义理的言论,都去寻求。使天地万物的情状全都来到眼前,使古往圣贤的心事全都契合于精神深处,那么我所见的文章和文思就会满溢出来,想停止也不能,又何必等到拿起笔、展开纸张,每天孜孜不倦地追求工巧呢?曲江士人的风气很盛,我虽没有完全认识那里的人,料想一定有很多这样的人。您回去后,把这些话告诉乡里的先辈长者,请他们判断我的话是否可信。我的话如果果真如此,将来不是您来见我,而是我去遇见您。您写出自己的文章,我将为之惊异。临别时写下这些话告诉您,把它作为再次相见的凭证。《送欧阳行甫序》旁城西面的原山有一座墓,墓碑题作“有宋诗人欧阳伯威之墓”,这是益国文忠周公替他已故友人书写的。伯威自号寓庵,文忠与寓庵同生于靖康丙午年,平生相交甚好。到周公离职以后,他们仍像布衣时的朋友一样交往,唱和酬答、聚会来往,几乎没有一天间断。伯威死后,周公替他安葬,既写了墓志铭,又题写了墓额。我小时候到墓下,便会感慨地想:‘这是宗族中的先人,以诗著名,竟这样受到先生的称许。’常常徘徊很久才离开。后来渐渐长大,看到他的诗集残缺不全,连一两卷都保存不成,便长叹不已,把这件事放在心里,认为如果自己稍有力量,就应当设法扩大这些诗的流传。后来我见到他的儿子行甫,贫穷得很,无法自我解脱。以前广文赵先生知道他的名声,把他招到学馆;如今广文陈先生又免除他的月书,使他常在讲堂听讲,这些都是盛大的德行。不过按学校旧例,春秋丁祭时,敲鼓供食的时间停止十多天;有时遇到假日休息,又没有办法得到廪给,唉,这实在令人悲伤!寓庵才华出众、声名清雅,大概正如东坡对子野所说的“遍交公卿,却没有什么所求”那样;身死以后没有给儿子留下遗产,本来也是情理之中的事。然而靖节翁陶渊明即使通达,仍然拳拳挂念儿子柴薪饮水的忧愁,大概将死之时还不能忘记;平生每得到别人一餐饭,便想日后在冥冥之中报答相赠。若有人能够振济他的儿子,靖节翁难道不会在萧萧墓门之下更加感激吗?行甫同我商量,说如今郡学、县学和两所书院供养士人的地方不止一处;我曾经受到各位名公显人的推举,希望替他说一句话,也许会有人怜悯并录用他,那么即使不能在那边得到廪给,也可以在这里得到,以解除早晚的忧虑。我对行甫说:‘这件事不必多说。各位名公显人都乐于做积德的事。您只要有所拜访,他们一定会询问;一经询问,必定会为您忧戚。何况您贫穷却能守志,年老仍然苦学,希望不辱没前人,了解您的人难道只会忧戚而已吗?他们将会一边叹息,一边思考,替靖节翁在地下安慰挂念儿子的心。思念贤者、爱护有德之人,是同一种心情。’所以我在他出发时写下这些话送给他,也借此看看行甫将会遇到怎样的际遇。

刘相岩诗序刘君相岩,年少气壮,容貌轩轩,望而知其非平凡人也。所居去予数舍,间过予辄留旬月。予夜读书,率先卧,相岩能逹旦否亦四鼔,文字英发如其人。每岁郡当贡士,必意相岩,凡为相岩友者皆意之,然连不偶数科矣。相岩年正少,小迟不足计,然挟其文不得试,意忽忽不乐。国家官天下,士不一途,相岩得一官,屡欲前,屡欲却,非其志也。今日见其诗藁,为读五六过,不去手。予初谓相岩富于才,头角不崭然露不已,今其诗不然,思致幽洁如在山平水逺,鸟啼花落间,不见酒酣气张,悲愤激扬之态。与相岩处四五年,方知前日知相岩者浅也。相岩少予十余岁,予固得以观相岩之所就,一第相溷末之也已。相岩今为宜春酒官,予因忆往时刘季孙工诗能文,最为苏长公所知,其初为某州监酒,半山老人以使者行部至其廨,季孙未出,半山见屏山有小诗,细读赏叹,既见不复问酒务事。防郡阙教官诸生以为请,半山判其状曰:「监酒殿直一郡惊异,繇是知季孙虽终身右列,而诗文声名有诸公之定论。」在他日入吾相岩廨中者,安知无此知遇?知遇非吾所应道也。季孙忠义自立,所长不独诗文,而吾相岩抱负益竒,决非尘埃中物,然皆发迹筦库,殆未知所以淹回者何理。三叹之余,为书此以附巻末。

送彭士安序孟子曰:分人以财,谓之惠;教人以善,谓之忠。同里彭君袖诗遗予,道其艰难困苦之状。予无以惠君,请効忠焉。士贵立志,非志富贵也。信圣贤之言而期于有立,不以贫厄更所守,斯之谓志。予未第时,艰难困苦不减君,惟稍稍知书之有味,不肯舍去。间甞为人作贱艺,力稍休辄读书,或时艺于手,书在目。隣家有瞷我者,见其释艺执巻于雪檐间,逾月而令其子从我学,自此遂就书舘,稍稍得钱。然口累差众,贫亦至今乏絶之忧常在朝夕,不肯俯首乞怜于人,衣敝食淡,处之稍久亦不足介意也。今君年方壮,读君之诗,又才思如许,勉力自进,惟书之为信。人不已知,虽强授书田间儿,尙可自活。顾世道艰于前时,损金惠人者不一,遇君奈何事此左计哉?天之降大任于人,不皆以富贵福泽厚其生。君勉之,读书自信,非为求知地。然防有知君者,毋徒为此戚戚也。凡以读书名者,予皆期以它日世间佳士,予尚当见君之有立而贺君焉。

送艮可赴铨试序汉世,人主即位之初,宗室或赐金钱,或赐驷马,或赐金帛,未有如我朝恩厚。甞贡名于礼部者,至此皆得入官也。名必宧,字艮可者,该恩贡交防,皆以为庆。然郡当上其名,铨部例自投牒申请,艮可于众中特自迟迟数月。今年当往试,殊无行意。防其兄必官仕可,在行都以书来趣,然后匆匆治行。或问之,艮可愀然曰:“必宧生宝庆乙酉,是年先皇帝即位,改元。自是在御四十年,而必宧生长天涵地育中,亦适及强仕矣。往岁叨与漕贡,则先皇帝乙夘之诏举也。宾天未逺,新天子朝服视朝,入反丧服,率土臣民欲报之德,昊天罔极。而必宧敢以入仕有阶为私喜乎?夫登极赦书如此,乃国朝故事,率而行之。受此恩者,当共体隐痛,非踊跃欢抃时也。”欧阳某闻之曰:“嗣圣继明,宗社之福也。得官而喜,臣子之情也。艮可必宧乃能因生年以思先帝涵育之久,因漕贡以思先帝诏举之由,受新恩于今,怀旧恩于昔,是可与事君矣。”艮可之字,盖以宧者室东北隅,是以取艮。然艮卦无可字,惟王弼传曰:“艮可施于面,絶于背,可也。”其意特以当止为可否。若用大传语曰:“艮者万物之所成始而成终也。”易字艮成,君生寳庆乙酉,而官于咸淳新元。昔者四十年如四时之一终,而今又一初矣,是入仕之初也。字君所以祝君之有成。

巽斋文集巻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巽斋文集》卷十三宋欧阳守道撰记

译《刘相岩诗序》刘君相岩年少而气盛,容貌轩昂,远远看去就知道不是平凡之人。他住的地方离我不过几舍,偶尔来拜访我,便一留就是十天半月。我夜里读书,通常先睡下;相岩能够通宵不睡,直到四更,文章才气纵横发越,也像他本人一样。每年郡里应当贡举士人时,大家一定想到相岩;凡是同相岩交好的朋友,也都想到他,但他连续几科没有遇合。相岩年纪还很轻,稍稍迟一些并不足以计较;然而带着自己的文章却不能应试,心情忽忽不乐。国家任用天下的人才,本来不止一条道路;相岩得到一个官职,几次想前进,又几次想退却,都不是他的志向。今天我看到他的诗稿,读了五六遍,始终没有放下。我起初认为相岩才华丰富,只是锋芒还没有鲜明显露;如今看他的诗却不是这样。他的构思意趣幽深清洁,仿佛置身山静水远、鸟鸣花落之间,看不见酒酣之后气势张扬、悲愤激昂的姿态。我同相岩相处了四五年,才知道从前对他的了解太浅。相岩比我小十多岁,我本来还可以观察他将来成就如何;至于考中一个进士,不过是混迹于末流罢了,已经不足为道。相岩如今任宜春酒官,我因而想起从前刘季孙能诗善文,最受苏长公赏识。他起初任某州监酒时,半山老人王安石以使者身份巡视各部来到他的官署,季孙没有出来;半山看见屏风上有一首小诗,仔细读后赞赏叹息,等见到季孙,便不再询问酒务的事情。恰逢郡中缺少教官,诸生便替他请求,半山在判词中说:‘监酒殿直使一郡的人都感到惊异,由此可知季孙即使终身处在卑微的官列中,而他的诗文声名已有诸公的定论。’将来进入我相岩官署的人,怎么知道不会有这样的知遇呢?知遇的事不是我应该替他预先说的。季孙以忠义自立,他所长的不只是诗文;而我认为相岩的抱负更加奇异,决不是尘埃中的庸人。然而他们都从掌管钱粮的官职起步,大概还不知道为什么会被长期困顿、辗转不得志。为此我三叹之后,写下这些话附在诗卷末尾。《送彭士安序》孟子说:把财物分给别人,叫作惠;教导别人行善,叫作忠。同乡彭君把诗卷带来赠给我,说明自己的艰难困苦。我没有什么可以施惠给您,请允许我尽一点忠告。士人可贵在于立志,不是立志追求富贵。相信圣贤的话,以期望自己有所建树;不因贫穷困厄而改变所守,这才叫作志。我没有中第时,艰难困苦并不比您少,只是稍微知道读书有趣,不肯放弃。间或替别人做些低贱的手艺活,体力稍稍休息便读书;有时手里做着手艺,眼睛还看书。邻家有个窥视我的人,看见我在雪檐下放下手艺、拿着书卷,过了一个多月,便让他的儿子跟我学习。从此我便进入书馆,渐渐得到一些钱。然而口粮的负担更加增多,贫困直到今天仍常有断绝的忧虑,早晚都可能发生;我不肯低头向别人乞求怜悯,衣服破旧、食物清淡,处久了也不把这些放在心上。如今您年纪正壮,我读您的诗,发现您的才思竟如此丰富;努力自我奋进,只要相信读书的力量。别人即使不知道您,您哪怕勉强教田间孩子读书,也还可以养活自己。只是世道比以前艰难,拿出钱来施惠给人的并不少,遇到您这样的情况,为什么反而要走这条错误的道路呢?上天把重大责任降给一个人,并不总是用富贵福泽来厚待他的生活。您应当勉励自己,读书是为了自信,而不是为了求取知遇之地。不过,将来总会有了解您的人,您不必只是为此忧愁。凡是以读书闻名的人,我都期望他们将来成为世间的优秀士人;我还应当亲眼看见您有所建树,并向您道贺。《送艮可赴铨试序》汉代,君主即位之初,对宗室有的赏赐金钱,有的赏赐四匹马,有的赏赐金帛,从没有像本朝这样恩典深厚。曾经向礼部贡举报名的人,到这时都能够入仕做官。名叫必宧、字艮可的人,正赶上这次恩贡交防,都把它当作喜庆的事。然而郡里应当把他的名字上报,铨部按惯例自行投递文牒申请,艮可却在众人中独自迟疑了几个月。今年要前往应试,他却完全没有动身的意思。等到他的哥哥必官仕可在行都写信来催促,他才匆匆收拾行装。有人问他原因,艮可神色凄然地说:“必宧生于宝庆乙酉年,这一年先皇帝即位,改换年号。从此在位四十年,必宧生长在先皇帝涵养天地、教化万民之中,也正好到了强仕之年。往年我有幸参加漕贡,是先皇帝乙卯年诏令举士的结果。先皇帝升天还不久,新天子穿着朝服临朝,进去后又穿上丧服,普天下臣民想要报答他的恩德,真是昊天无穷。而必宧怎么敢因为有了入仕的阶梯而把它当成个人的喜悦呢?登极赦书这样规定,是本朝的旧例,只是遵循实行罢了。接受这份恩典的人,应当共同体会其中的深切哀痛,而不是现在踊跃欢庆的时候。”欧阳某听说后说:“继承圣统、承接光明,是国家和宗庙的福分;得以做官而高兴,也是臣子的感情。艮可能必宧能够根据自己的生年追念先帝长期的涵养教化,根据漕贡追念先帝诏令举士的缘由,如今接受新恩,往昔又怀念旧恩,这样的人可以和他一起侍奉君主了。” 艮可是必宧的字,大概是因为“宧”指房屋的东北角,所以取“艮”字。然而《艮卦》中没有“可”字,只有王弼的传文说:“艮可以施于面,断绝于背,这才可以。”它的意思特别在于应当止步时才可以判断可否。若采用《易大传》的话说:“艮,是万物成就其开始、也成就其终结的地方。”改用“艮成”作字,君生于宝庆乙酉年,而在咸淳新年号开始时做官。过去四十年如同四季中的一个终结,如今又是一个新的开始,这正是入仕的开端。用这个字,是祝愿君能够有所成就。《巽斋文集》卷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巽斋文集》卷十三,宋欧阳守道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