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四库全书巽斋文集》卷二十宋欧阳守道撰防
钦定四库全书巽斋文集》卷二十宋欧阳守道撰防习子善逹斋子贡初年货殖,夫子惜之,见于《论语》者一言尔。游于诸侯,所至国君分庭抗礼,是厚诬也。夫子梦奠之前,子贡无非从游之日,晚年所造絶异,未闻性与天道,所闻何语?苐观形容夫子之辞,至于一再,皆非他人所及。与筑室于场,独居三年然后归之,时其笃信,实见何如哉?孔门髙弟如此,防人结驷连骑,抗礼国君,稍有识者之所耻也。谓子贡爲之乎?去圣门逺,学者惟有取信于《论语》《孟子》诸书。今《论》《孟》诸书不言此事,但见子贡信行每可敬慕。吾不信《论》《孟》而复谁信也?子贡实先贫而后富,先儒之言甚审,盖不先贫则无由有货殖之事。然贫富之间,子贡有以处之矣。曰:贫而无謟,富而无骄,夫子许之,又进之曰:未若贫而乐,富而好礼者也。味子贡之语,固与夫子有间,然原其用意,岂非病夫贫之不能无资于人,不若畱意治生之得以自足乎?及可以自足,则又未尝挟之以自多,此无谄无骄,子贡盖已能也。即无谄二字,足以见初年货殖之非得已;即无骄二字,又足以见结驷连骑,抗礼国君之大不然矣。此语盖出战国策士,借子贡以誉已,而世儒信之,使流传至今。学者不察,将谓圣门髙弟亲炙夫子犹如此,他人何议焉?此而不刋,其爲后学之病甚大。逹斋习君子善自记,名斋之意大槩谓理义有至乐,而外物荣华无足以动其心。读之洒然,足以知君所存。诸公书具亟称之,而予以夙昔交游之末,亦荷不鄙而惠教焉。予之朽闇,何足以追逹斋之见地?苐世儒所传子贡之事,切尝疑之,非特疑之,直深病之,乆矣。兹因逹斋记文之所及,辄举子贡「贫而无谄,富而无骄」之问,以证焉。惟逹斋胸中一无外慕之惑,而研索义理,既深得其趣矣,则子贡受诬于世儒者,逹斋宜不必信。夫逹斋幸不予鄙而惠教之,切磋之义,亦予之不敢废也。刘绍佑千文防▯书始秦,李斯、赵髙、胡母敬三人通作二十张。汉兴,闾里书师厘爲五十有五,每六十字爲一章,计字三千三百。小学始于识字,然必音韵谐协,文义可通,始便诵习。是三千三百字虽不见于今,然观其有章可分,则必有音韵文义者也。梁周兴嗣拾断碑,制千文,行于世,将千载。彼所谓三千三百字,非此类与?吾州名进士刘君绍佑续兴嗣文,其数如之,而文义非兴嗣所及矣。君以摹本遗予,予读而善之,曰:「君于兴嗣之文爲续,则杨雄训纂之广史篇也。兴嗣之文已用者不再用,而措辞竒古,▯出寻常,则司马相如之凡将无复字也。若夫假字爲训,而天文地理人事之端,往古来今废兴得失之迹,纳钜于细,该繁于约,使幼学者口诵心惟,预爲方来大学之地。此则致堂先生胡公叙古之本意,岂相雄、兴嗣軰区区于字学者哉?」而君之自叙乃以爲戎帐户版勾稽记识之助,若自小其书者,或者疑之。抑不知书契本以代结绳,君此言盖原上古造书之本意云。题赖渊甫复斋复之彖曰:「复,其见天地之心乎?」谓复可以见天地之心,非谓复爲天地之心也。二气之有消长也,是俯仰之暂,呼吸之间也。天地之心,无方无体,无始无终。彼一消一长,乃形而下者也。然就其会而观之,则天地之心已无隐于我矣。以复之所可见,逆未复之所不可见者,不可固不可见也。然则天地之心何谓也?曰:「圣人于易,谓可见而已,未及明言之也。」《中庸》则明言之:「爲物不二者也。焉有所倚者也?昼夜之道也,死生之说也,鬼神之情状也。其然也有所以然者也。所以然者,无昼与夜,无死无生也,无鬼与神也。而昼夜、死生、鬼神则不能自已。也不能自已,是亦可见也已。」呜呼!是岂不卓然而在目前也哉?予怪夫世之言复者,不思圣人所谓,而遽曰「天地之心复矣」,则是谓天地之心囿于二气消长间也,而可乎?万安萧君来言,赖君渊甫以「复」名斋,且曰:「赖君有得于复,与他人不同。」予不能诘也。意者有合于予之说乎?因萧君还书以谂之。题危恕斋佩觹録后
译钦定《四库全书》《巽斋文集》卷二十,宋欧阳守道撰,跋。习子善《达斋》子贡早年经营财货,孔夫子为之惋惜,这件事在《论语》中只说了一句话。至于说他游历诸侯,各国国君都同他分庭抗礼,那是对他的严重诬蔑。孔夫子临终以前,子贡没有一天不是跟随孔夫子游学;他晚年的造诣极为不同,只是没有听说他谈到性与天道,那么他到底听到了什么话呢?只要看看他形容孔夫子的言辞,前后达到一两次,都不是其他人能够比拟的。他同弟子们在场地上筑室,独居三年后才回去,从这些事情看,他的笃信和真实体会究竟怎样呢?孔门的高弟尚且如此,至于说他车马成群、同国君抗礼,那是稍有见识的人都感到可耻的事情。难道真是子贡做的吗?距离圣人已经很远,学者只有从《论语》《孟子》等书中取得可信的依据。如今《论语》《孟子》都没有说这件事,只看见子贡诚信笃行,每每值得敬仰和羡慕。我不相信《论语》《孟子》,又还能相信谁呢?子贡确实是先贫穷后富裕,先儒的话非常审慎;大概不是先贫穷,就没有从事经营财货的缘由。然而在贫富之间,子贡已经有了自己的处置之道。他说:‘贫穷而不谄媚,富贵而不骄傲。’孔夫子认可了他,又进一步说:‘还不如贫穷却快乐,富贵却爱好礼。’品味子贡的话,它当然同孔夫子的境界有差距;但推究他的用意,难道不是认为贫穷的人不能不依赖别人,不如留心谋生,从而能够自食其力吗?等到能够自给自足以后,他又从来没有凭借财富而自我夸耀;“不谄媚、不骄傲”这两点,子贡大概已经做到了。仅仅“不谄”二字,就足以看出他早年经营财货并非出于情愿;仅仅“不骄”二字,又足以看出所谓车马成群、同国君抗礼绝不是真的。这句话大概出自战国游说之士,他们借子贡来赞美自己,后世儒生信以为真,使它流传到今天。学者不加考察,就会说孔门高弟亲自受教于孔夫子,尚且如此,那么其他人还有什么可说的呢?这件事如果不删去,对后学的祸害实在很大。达斋习君子善于自我记述,把书斋命名为“达斋”,大意是说义理之中有至高的快乐,而外在事物和荣华富贵不足以动摇他的心。读到这些话,令人洒然,可以由此知道君子的内在操守。各位先生的文章都赶紧称赞他,而我因为是过去交游中的末席,也承蒙他不嫌弃我,赐予教诲。我的衰朽昏暗,哪里足以追及达斋的见识境界呢?只是世间儒生所传的子贡故事,我曾经切实怀疑过,不仅怀疑,简直深深以为它有害,已经很久了。这次因达斋记文中谈到这件事,便举出子贡“不谄媚、不骄傲”的问题来加以证明。达斋胸中完全没有向往外物的迷惑,而钻研探求义理,已经深深领会其中的趣味;那么子贡被世俗儒生诬蔑的事情,达斋就不必相信了。达斋幸而不嫌弃我,还赐教于我;彼此切磋的道理,我也不敢废弃。刘绍佑《千文跋》“书”字始于秦代,李斯、赵高、胡毋敬三人共同编作二十章。汉朝兴起后,乡里的书法教师将它厘定为五十五章,每六十字为一章,共计三千三百字。小学从识字开始,但必须音韵和谐,文义通顺,才便于诵读学习。这三千三百字虽然今已不见,但看它能够分章,就必然具有音韵和文义。梁代周兴嗣搜集残断碑文,编成《千字文》,流传于世,将近千年。他所说的三千三百字,不就是这一类吗?我州名进士刘绍佑续作周兴嗣的文章,字数与它相同,但文章义理却不是周兴嗣所能相比的。刘君把摹本送给我,我读后很赞赏,说:“您对于周兴嗣的文章,是继承发展;那么杨雄的《训纂》就是《广史篇》了。周兴嗣文章中已经用过的字不再重复使用,措辞奇特古雅,超出寻常,就如同司马相如的《凡将篇》不再有重字一样。至于借助文字来作训释,把天文、地理、人事的各个方面,以及古往今来兴废得失的事迹,纳巨入细,以繁括约,使年幼的学生能够口诵心思,预先为将来学习大学打下基础。这才是致堂先生胡公叙述古书的本意,难道只是像杨雄、周兴嗣一类人那样拘泥于文字学吗?” 然而您自己作的序却说,这是为了帮助核查、记录军营的户籍账册;如果是这样,反而像是轻视自己的书,有人或许会对此感到疑惑。只是您不知道,古代的书契本来就是用来替代结绳记事的。您这句话,大概正是在追溯上古造书的本意。题写赖渊甫《复斋》《复卦·彖传》说:“复卦,大概可以看见天地的心吧?”这是说通过“复”可以看见天地之心,并不是说“复”就是天地之心。阴阳二气有消长变化,不过是一俯一仰的短暂之间、一呼一吸的功夫。天地之心无方位、无形体,无始无终。那一消一长,只是形而下的现象。然而就阴阳交会之处观察,天地之心已经没有隐藏在我们眼前了。根据“复”中能够看见的,反推尚未复时不能看见的部分,并不是说它本来就绝对不可见。那么,天地之心究竟是什么呢?回答说:“圣人在《易》中只是说它可以被看见,还没有来得及明白说出它是什么。”《中庸》却明白说了:“它作为万物的根本而不二不偏,哪里有所倚着呢?这就是昼夜运行的道理、死生变化的道理、鬼神情状的道理。事物这样存在,必有其所以如此的根由;而那所以如此的根由,没有昼也没有夜,没有死也没有生,没有鬼也没有神。但昼夜、死生、鬼神却不能停止运行。既然不能停止,这也就是可以看见的了。”唉!这难道不是鲜明地存在于眼前吗?我奇怪世间谈论“复”的人,不思考圣人所说的道理,便贸然说“天地之心复现了”。这样说,就是把天地之心限制在阴阳二气的消长之间,这怎么可以呢?万安的萧君来告诉我,赖渊甫把书斋命名为“复”,并且说:“赖君对于‘复’有所领会,与别人不同。”我无法追问详情。想来,他的理解或许与我的说法相合吧?因此趁萧君回去,写信询问他。题危恕斋《佩觿录》后
恕斋危先生佩觽録,其子弟门人抄先生平日诸经释疑也。礼,子事父母,左佩小觽,右佩大觽。觽,解结之具也。其状如锥,以象骨爲之,取其坚强而不折,滑泽而不滞,常佩于身,备适用也。丝缕缨带之结,以觽解;经学理义之疑,以恕斋此録解。故曰《佩觽録》。诗不云乎:“我心苑结,易解也;心结不易解也。”士学于先圣之遗经,或本末瞀乱,或经纬错杂,盖去圣既逺,理固应尔,无以通之,此心之结,当如何?圣门之教人曰:“不愤不啓,不悱不发。”愤悱之时,结亦极矣,然后圣人以一言啓发之。圣人非靳于啓发也,人不愤悱,则其去滞求通之意不亟,故圣人俟其至此而啓之,而发之,此爲学者解结之道。然世之学者,或无结之可解,意者资禀髙明而▯与理会耶?抑学之不能,问之不知,思之不得,辨之不明?古人弗措,而后人措之耶?措之则无可言者,如弗措也,则先圣诲人,凢条分缕析于先圣遗经之下者,何莫非爲我设?束之不观,如有觽而不佩,亦无如之何也。已,诸老曰:“近恕斋先生,幸以夙学爲此邦后进宗师,是编之传,惟当与学问思辨不能不知,不得不明,弗措者共之。”伏读之余,窃自太息,而书其末。题易象本防后刘君定子以所着《易象》本防惠教,予既録而藏之,又欲取其间所疑槩之予心而未尽安者,告定子以折▯一是之论,然而未之敢也。微以言卜定子可否,而定子慨然曰:「予以是书来,岂欲执事谩不加省而称善哉?有先儒之训,予不当辄出臆见。然而恃先儒之训而不及求诸心,则是名尊先儒而实济媮也。故是编之作,虽不敢保其不畔,而幽思穷探以得之。又惟人之常情,思而有得则必喜,喜则见其得而不见其失,此非独予病之,将先儒亦病之。故先儒晚歳之书,比之初本防于窜易且尽者,盖不肯以一日之见自安也。」予实有志于学先儒之学,而幸予精力之方强,子宜有以语我!噫,甚矣,予何敢疑焉而不告?凡予欲质者数事,且如别録?抑学者之于《易》,非徒玩其辞而已也?「自强不息」已,当「自强不息」也;「厚德载物」已,当「厚德载物」也。充此类,则一象无不爲已设,又畅而通之,则岂特一象一义也?穷天下万理,无不在《易》焉,亦无不在我焉。象固未有尽也,《易》固公天下万世之书,然我軰读之,当见古先圣人如特爲已作者。定子于此将终身焉,子之不敏,岂徒愧定子之著书而已哉?他日当见定子以《易》周旋爲《易》,所谓君子使予有所企望而常不及也。「《易》曰:学以聚之,问以辨之,寛以居之,仁以行之。」学聚问辨而能优游涵养,则有以居之而不失,是之谓寛。既而体之于身,凡天地万物之理,皆备于我而无可违者,所谓仁也。学至此,则《易》之全体也,而象可以忘矣。定子将别书其语于卷末而归之。噫,子诚有意,恨予相去之逺而不得日相见也。
译恕斋危先生的《佩觿录》,是他的子弟和门人抄录先生平日为各部经书解释疑难的文字。按礼制,儿子侍奉父母时,左边佩带小觿,右边佩带大觿。觿是解开绳结的工具,形状像锥子,用象牙制成,取其坚硬强韧而不折断、光滑润泽而不滞涩;经常佩在身上,以备使用。丝线、衣带上的结,用觿解开;经学义理上的疑惑,则用恕斋的这部《佩觿录》解开,所以叫《佩觿录》。诗不是说过吗:“我的心郁结,容易解开;内心的结,却不容易解开。”士人学习先圣留下的经典,有时本末混乱,有时经纬错杂,大概因为离圣人时代已经很远,道理本来就应当如此;如果没有办法贯通,心中的结该怎么办呢?圣门教导人说:“不到心里急切求知时,不去启发;不到想说却说不出时,不去开导。”到了愤悱之时,心结也达到极点,然后圣人用一句话启发他。圣人并不是吝惜启发开导,只是人若没有达到愤悱的程度,想要去除滞碍、求得贯通的意愿就不迫切,所以圣人等他到了这个程度才启发他、开导他;这就是为学者解开心结的方法。然而世上的学者,有的似乎没有什么心结可以解开;难道是因为天资聪明,冥冥中自然已经与道理相会了吗?还是因为学习不能深入,发问又不懂,思考又不得其解,辨析又不能明白呢?是古人没有放下过学习,而后人却放下了吗?如果已经放下,那就没有什么可说的了;如果没有放下,那么先圣教诲人的话,以及后人在先圣遗经下面逐条分辨、层层剖析的文字,哪一句不是为我们准备的呢?把它束之高阁而不阅读,就像有觿却不佩带一样,也就没有办法了。诸位老先生说:“近来幸有恕斋先生凭借平日的学问,成为本地后辈的宗师。这部书的流传,应当只与那些对于学问、思考、辨析不能不知道、不得不明白而又不肯放弃的人共同研习。”我恭敬地读完以后,私下深深叹息,于是写在书的末尾。题《易象本防》后 刘定子君把他所著的《易象本防》送来请我指教。我已经抄录并收藏它,又想把其中一些我感到疑惑、概括起来在心中还不能完全安定的地方,告诉定子,请他辨析哪一种说法是正确的;然而又不敢这样做。我姑且用言语试探定子是否愿意,他慨然说:“我拿这部书来,难道是希望您漫不经心、不加省察就称赞它吗?有先儒的训诫,我本不应随意发表自己的意见。然而如果只依仗先儒的训诫而不进一步从内心求证,那就是名义上尊崇先儒,实际上却助长偷懒。因此这部书虽然不敢保证没有违背先儒,但确实经过幽深的思考和穷尽的探究才写成。又因为人的常情是思考有所收获便一定高兴,高兴了就只看见所得而看不见所失;这不只是我的毛病,先儒也有这个毛病。所以先儒晚年的著作,与他们最初的本稿相比,删改几乎全部都有,大概是因为他们不肯满足于一日所得的见解。”我实在有志于学习先儒的学问,幸好我的精力正强,您应当有所教导我!唉,我怎么敢有所怀疑却不告诉您呢?我想要请教的事情有好几项,姑且另行记录。或者,学习《易》并不只是玩味它的文辞而已吧?既然说“自强不息”,就应当做到“自强不息”;既然说“厚德载物”,就应当做到“厚德载物”。由此类推,那么每一个卦象无不是为我而设;再加以通达贯穿,难道就只是一卦一种意义吗?穷究天下万物的道理,没有不在《易》中的,也没有不在我心中的。卦象固然没有穷尽,《易》固然是天下万世共同的书;但我们读它,应当觉得古代的先圣先贤仿佛特意为我而作。定子将在这件事上终身用力。我的不敏,难道只是对不起定子的著书吗?将来我应当看见定子以《易》来周旋处世,使自己真正成为《易》所说的人;所谓君子,总使我有所仰望,却总赶不上他。《易》说:“用学习来积累,用发问来辨析,用宽厚来安居,用仁德来实行。”通过学习积累、发问辨析,并且从容涵养自己,就能够安然居守而不失去所得,这就是“宽”。继而把它落实到自身,天地万物的道理都具备于我心而没有可以违背的,这就是“仁”。学习达到这个境界,就是《易》的整体,而卦象也可以忘掉了。定子将把这些话另行写在卷末,然后把书送回。唉,您确实有这样的志向,只可惜我和您相距太远,不能每天相见。
题刘定子隂符经右《隂符经》三篇。友人刘君定子疑有错,简易处置三而爲之。传周衰,道术裂,人各爲书。正言者或驳不纯,此书独用反言而合于正,卒莫知何人作也。程子谓非商末则周末。以愚观之,商自帝乙前多贤君,乱独受耳。先王之道未散,下无特爲书者。周末文敝,百家竞出,虽大道既隐,而实各有所闻。卲子专指此爲战国时书,宜可信。然非战国尝爲人用者也。意者山林之士之作,与亦大竒矣。以性命微言如此,而君子固穷,小人轻命,同乎一得末。又以其道言兵,此乍读者所未喻也。然余观孟子养浩然之气,以爲孟子,而孟施舎之无惧,北宫黝之必胜,亦一养勇也。是非固穷轻命之分,而其流遂爲强兵战胜之术与?盖惟至静爲能至勇,所养深厚则其发迅烈,顾养不同而发亦异耳。此书本出于儒者之学,其精深之防,定子往往得之。愚独爲此说以补其一,然亦作此书者之大意也。题郭从礼双清轩客有谈万安郭从礼扁轩曰“双清”者,莫知其所以扁之意。或曰:“诗有‘心迹’云者,其所取也。”余曰:“不然。天地至清之气,常在至静中。是轩虚敞,前有佳植,逍遥其间,可以永日。视世间汩没尘浊之纷纷,何啻已在隔风雨地位也?清在轩,不在心迹。且迹即心也,安有心清而迹溷者乎?”客曰:“轩名何取于双?”余曰:“子不见《六一传》乎?以一人对五一之谓六,主人而称斯轩,是‘双清’也。”客曰:“然,请书以遗之。”于是乎书。题易君竹所物各有所飞,物有集所,中泽,鸿所也;潜物有潜所,池鱼所也。鸿不中泽而鸣嗷嗷,鱼不池而校人之腹,则非其所。植物各有所,故前史有竹所,今南林。易君好竹,以竹所扁其所。夫竹以幽爲所,故宜乎深崖僻谷;以洁爲所,故宜乎清泉白石。纨绮梁膏之子,德不足以媚竹,而亦竹之好邀而植之其庭,竹色悴焉,失所也。呜呼!竹与人与,人非竹俗,竹非人辱。夫惟幽者、洁者,而后可与宜斯竹。吾于易君,爰歌淇澳。防介轩记后东莱吕元来访,言曰:「予不幸幼而孤,今壮矣。先子之书在笥,不忍读也。而先子以介名其轩,目撃而心思焉。观志与行,不在兹乎?君盍一言以发明予先子之志行。」余曰:「介,坚也。故甲谓之介,取其捍拒彼不得入此也。又分也,故介加田爲疆界之界,取其别异彼不得混此也。辨是非,谨向背,介之爲义,君子有取焉。凡有取乎介者,其人必可观也。徂徕石先生,名介质;肃唐公,亦名介;郑公侠,字介夫。观其名若字,而知其人矣。半山老人,字介甫,视公相犹布衣于我无加也。夫其名字取此,则持身制行,亦必朝夕思焉,以求无愧此前軰诸贤,所以诚异乎流俗也。子之先君以介名轩,想其平生必有得力处矣。然则是轩也,子一字之家训也。思其居处,思其笑语,思其志意思其所嗜,思其所乐。子无亦见子之先君子于轩乎?《诗》曰:「惟其有之,是以似之。」防赵武德墓志铭后漕贡进士赵君某以其祖武德公墓志铭示某而言曰:「此相国周文忠所撰也。真迹逸亡乆矣。比年乃访得之。某伏读至武德公曽祖冯翊侯之讳,忽忆冯翊侯之配夫人郭氏墓志铭,乃吾家文忠嘉祐间奉勅所撰,而真迹副墨皆不可复见矣。惟本幸存,遂书以遗之。」呜呼!神明胄系何千万年?两文忠之文与国无极,洞岩在目,西京天逺,独不能不爲之感叹。南北乆离将合,中原迅扫有期,孝子忠臣同一企望也。拱辰之才之大,盖非特马少游所谓守坟墓称乡里者,公侯必复其始,尚懋勉之。防东坡赞孔北海真迹东坡先生赞孔北海曰:「文举在天,虽亡不死。」它日举北海论盛孝章事曰:「北海、孝章犹在,而向讥评者与草木同腐乆矣。」先生尚友北海,顾于千载之下数意其精神之存亡。盖先生学力死生祸福,一不以动其心,则其于世间不壊不防之迹,自有深信其必然者。先生于古人称北海「人中龙」,于今人称张乐全「龙章鳯姿」,而以乐全爲庶防。北海至论死生之际,亦曰:「公之所谓,我不敢知,乗云驭风,与汗漫期。」此等语所谓逹者信之,众人疑焉者,其碑潮州韩文公庙意,殆相发与?清江孔汉叔示予所藏赞真迹,敬书其后。
译题刘定子的《阴符经》以上是《阴符经》三篇。友人刘定子怀疑其中有错简,便将简册重新编排,处理为三篇。周朝衰落以后,道术分裂,人们各自著书。正面说理的著作有的还不纯正,唯独此书采用反说的方式,却合于正道,最终也没有人知道它是谁写的。程子说,它如果不是商朝末年之作,就是周朝末年之作。依我愚见,商朝在帝乙以前有很多贤君,后来只是受辛一人作乱而已。先王之道尚未散失,下面不可能有人专门著书。周朝末年文教衰敝,诸子百家竞相出现,虽然大道已经隐没,但各家实际上都各有所闻。邵子专门指出这是战国时的书,应当可信。然而它并不是战国时期曾被人实际运用的兵书。我以为,大概是山林隐士所作,这就更加奇特了。它谈性命的微妙道理如此深刻,却又说君子固守穷困、小人轻视性命,最终都归结为同样的一点所得;又把这种道理用于谈兵,这是初读者所不能理解的。但我看孟子讲养浩然之气,是孟子式的修养;孟施舍的无所畏惧、北宫黝的必求胜利,也都是一种养勇。这难道不是由固守穷困、轻视性命的差别,后来流变成了强兵取胜的权术吗?大概只有极度安静,才能达到极度勇敢;所养越深厚,发作就越迅疾刚烈,只是由于所养不同,发用也就不同罢了。这部书本来出于儒者的学问,其中精深的旨趣,定子往往能够领会。我独自提出这个说法,用来补充其中的一点,但这也正是作此书者的大意。题郭从礼“双清轩” 有客人谈到万安郭从礼把他的轩题名为“双清”,却没有人知道他这样题名的用意。有人说:“大概取自诗中所说的‘心迹’。”我说:“不是这样。天地间最清明的气,常常存在于最宁静之中。这座轩敞亮开阔,前面有美好的树木花草,可以在其中逍遥度日。看看世间人沉没于尘俗污浊、纷纷扰扰的样子,哪里只是像隔着风雨而已呢?清明在轩中,不在所谓心迹之中。况且行为就是内心的表现,哪有内心清明而行为污浊的呢?”客人说:“轩名为什么取‘双’字?”我说:“您没有看过《六一居士传》吗?以一人对五一称为六一,主人用这个称号来题轩,就是‘双清’了。”客人说:“有道理,请您写下来送给他。”于是写下这些话。题易君《竹所》万物各有适合自己的飞翔之处,也各有适合聚集的地方;泽水之中,是鸿雁聚集的地方;会潜游的动物有潜游之处,池塘是鱼的地方。鸿雁不在泽中却嗷嗷哀鸣,鱼儿不在池中而被人腹中之物所困,那就都是失去了自己的处所。植物也各有适宜之地,所以前代有“竹所”,如今则称为“南林”。易君喜爱竹子,便用“竹所”来题他的居所。竹子以幽静为宜,所以适合深崖僻谷;以清洁为宜,所以适合清泉白石。那些穿着华美、住在高堂、食用肥甘的子弟,德性不足以使竹子喜爱,却偏偏想讨竹子喜欢,把竹子种在庭院里,竹子的颜色就会憔悴,因为它失去了适宜的处所。唉!竹子与人相互影响,人若不俗,竹子也不会因人而受辱;只有幽静而清洁的人,才适合与这种竹子相处。我对易君,便歌咏《淇澳》诗来赞美他。《跋介轩记》后 东莱吕元来访,说:“我不幸幼年丧父,如今已经壮年。先父的书放在箱子里,我不忍心阅读;但先父用‘介’字给他的轩命名,我每次看到它,便会想到先父。观察他的志向和行为,不就在这里吗?您何不说几句话,来阐明我先父的志向和品行?”我说:“介,就是坚固。所以铠甲称为介,取它能抵挡外物、不使外物进入的意思。介又有分界之意,所以介字加上田成为疆界的‘界’,取它区别彼此、不使彼此混杂的意思。辨明是非,谨慎对待亲疏取舍,这就是‘介’的意义,君子对此有所取法。凡是以介为可取的人,其为人一定值得观察。徂徕石先生名介,字质;肃唐公也名介;郑公侠字介夫。看他们的名或字,就可以知道他们的为人。半山老人王安石字介甫,他把宰相看作与自己无异的平民,自己也不因此增添什么。既然他们的名字取自这个意义,那么立身处世、制约行为时,也一定会朝夕思考它,力求不辜负前代这些贤人,所以确实与流俗不同。您的先父用‘介’给轩命名,想来他一生一定在这方面有所体会和用力。那么,这座轩就是您一个字的家训。想想先父居住在这里的情形,想想他的谈笑,想想他的志向意趣,想想他的爱好和快乐。您难道不能在这座轩中看见您的先父吗?” 《诗经》说:“正因为他具有这种品德,所以才与他相似。” 《跋赵武德墓志铭》后 漕贡进士赵某把他祖父武德公的墓志铭给我看,并说:“这是相国周文忠撰写的。真迹失传很久了,近年才访求得到。我恭敬地读到武德公曾祖冯翊侯的名讳时,忽然想起冯翊侯的夫人郭氏墓志铭,那是我们家周文忠在嘉祐年间奉诏撰写的,而真迹和副本都再也看不到了。幸好这个底本还保存着,于是抄写下来送给您。”唉!神明的后裔和谱系,流传千万年该有多久?两篇周文忠的文章也将与国家同样无穷无尽;眼前看到洞岩,西京却遥远无比,独自不能不为之感叹。南北长久分离,如今将要重新统一,中原迅速收复已有希望,孝子忠臣怀抱的是同一个愿望。拱辰的才华宏大,当然不是特马少游所说的那种只守护坟墓、在乡里取得名声的人;公侯一定会恢复祖先的基业,希望你仍然努力自勉。《跋东坡赞孔北海真迹》东坡先生赞颂孔北海说:“孔文举在天上,虽然死了却并没有死。”有一天他举出孔北海评论盛孝章的事情,说:“北海、孝章还在世,而那些当初讥讽评论他们的人,早已与草木一同腐朽了。”先生把孔北海当作古代的朋友,在千年之后还反复思考他的精神是否存在。大概先生的学问和力量,使他对于生死祸福全都不为之动心;因此对于世间那些不朽、不灭的事迹,自然深信它们必然存在。先生称古人孔北海为“人中之龙”,称今人张乐全为“龙章凤姿”,并且把乐全看作孔北海一类的人。孔北海谈到生死的极致时,也说:“您所说的道理,我不敢自以为知道;我只愿乘云驾风,与无边无际的境界相约。”这类话,正是通达的人相信、普通人怀疑的。它与韩文公在潮州韩文公庙碑中的意思,大概是相互发明的吧?清江孔汉叔把他收藏的这幅赞语真迹给我看,我恭敬地写在它后面。
张南轩回周益公书垂喻近世学者狥名忘实之病,此实区区之所忧者。但因学者狥名亡实,而遂谓此学不必讲,大似因噎废食耳。后世盗儒之名爲害者多矣,因夫盗儒之多,遂谓儒之不可爲,可乎?熈宁以来,人材顿衰于前,正以王介甫作壊之故。介甫之学,乃是祖虚无害实用者,伊洛诸君子盖欲深防所▯也。所谓圣人诲人有先后,学者进德有次第,此言诚是。然所谓先后次第,须要讲明。辟如适逺,岂可不知路之所从出?不然只是▯行而已。至如所谓不可以圣贤自期者,则非所闻。大扺学者当以圣贤爲凖,而所进则当循其序耳。亦如致逺者以渐而致也。若志不先立,即爲自弃,尚何所进哉?右此书,南轩先生答益公也。其说大切于今学者,有讲贯,有体认。讲贯贵融会,体认贵亲切。学不可以作此身分上事,则虽矻矻终身,何爲乎?李君尝同余学时,文技耳。先学奥学,余不能知,固无以发李君也。君示余以此书,予何言之有?然余却喜此书平实简切,而今之谈理学者,兹昧昧也。子路有闻未之能行,惟恐有闻。子夏曰:「日知其所亡,月无忘其所能,可谓好学也已矣。」知此一语,行此一语,是之谓实不自欺。则进于诚,静时黙思,我所知者防何,而能行者防何?今之士人接物差少,且从家庭推之,从父母兄弟夫妇长幼上,件件黙对,以及于宗族朋友乡党,凡吾平日所行处,能与所知者不畔否?如未也,则兢兢翼翼,必求于如所知而后已,是之谓不自欺。不然虽亲见孔孟,日接程周,不能爲我益也。益公盖爲此虑,南轩又不可谓此学不必讲而发明之。盖当时狥名之士已起,人厌矣。所谓王介甫壊熈宁以来人才,原于祖虚无害实用,此是指它本原之差。介甫居家时,事亲孝,与诸弟睦,清修博学,自非今世狥名之比。但防本原之病,终在与人主便说尧舜,与公卿便说周孔,少间所爲,件件变了。所与亲者,却是虚浮浅躁之士。同时司马温公却件件是实,与它竟是相反。左丞相蒲宗孟尝对刘▯陵,以今朝廷人才大半爲司马公壊裕,正色视之曰:「卿乃不喜司马某邪?」不论他事,只如辞枢宻一节,他人则不肯矣。温公实行,▯陵深知之。人才之壊,原于介甫,而宗孟以爲壊于温公。又苏东坡议学校科举状,亦言西晋与大歴之事,至谓性命以爲中人之性,安于放而乐诞,其病在学老庄之书。坡公上数语,亦有过当然。此病乃正是南轩论介甫意也。此书谓伊洛诸君子欲深防此▯,请防诸君子所以救▯者何在?诸君子即不教人作一场话说。君収此书,且并以愚语,更就有道而问焉。若欲从事兹学,只恐在不自欺上防。防谢簿与张子复议荒政明道先生于主上元簿时,偶摄邑事,値陂塘大决,亟发民塞之。谓若请于府于漕司,徃复须月余,则苖槁矣,故不复以是请。是歳大熟。伊川先生书此事,而附先生语于后曰:「一命之士,存心爱物于人,必有所济。」今临川谢公力赞吾州前守史文忠公荒政,则主永新县簿时也。公已爲天子近臣,直声闻天下。吾州人谈荒政时事,必曰「谢主簿」云。意同时爲郡属吏,防人也。去之二十四五年,能令人记忆如谢主簿者无防官?岂有小大哉!公之心即明道先生之心。明道先生救民食于未艰之先,而公救民命于乏食之后。艰易不同,而二人之心则一。淳祐乙巳初夏,读与吾里张子复议荒政,敬书此于后。题张汤卿心醉诗轴东坡赋浊醪有妙理,云:“尝因既醉之适,方适此心之正,得醉于酒,又如此,况得醉经邪?”张君以“心醉”名堂,敢奉二语以语。曾云巢与曾智甫往来书翰防曾丈智甫与其宗云巢先生爲友,学士侍郎公亦布衣之旧,大小阮往来书尺编成巨轴,出以示某。云巢年八十时,笔法与往年无二,前軰之敬见于冩字,字占人夀,理信有之。学士往往在学舎及初筮时书,智甫珍袭之。暨贵显,名益大,书宜亦可寳,而轴中乃无有。意者以其名既隆,特欲小疎书问,虽得书亦不欲示人耳。是以可观智甫友道之一二云。钓雪图防云坡李君钓雪,好事者画爲图。见其钓,不见其得鱼也。以示欧阳某某,谓君曰:“有饮食之害者,饥则无所择,寒鱼能无饥乎?然且垂钓乆之而不可得,人不以饥寒动其心,谁得而饵之?且鱼惟不受饵,故得免于刀几。不然,一饵之饱,防何身亦饱饵者之腹矣?”君不受世之饵,而钓之于寂寞之滨;鱼亦不受君之饵,而潜之于渊。君毋钓之焉。此鱼盖化于君者,乃爲之歌,以冩图外之意。歌曰:“上天同云兮,雨雪其霏;之子于钓兮,在水之湄。鱼潜于渊兮,不可求思;泌之洋洋兮,可以乐饥。”歌毕,还其图。尹希圣诗集后
译张南轩答周益公书 您来信谈到近世学者追逐名声而忘却实际的弊病,这确实是我所忧虑的。但因为学者追逐名声、忘却实际,就进而说这种学问不必讲习,这很像因为怕噎着便连饭也不吃。后世借用儒者名义而造成危害的人很多,难道因为冒充儒者的人多,就说儒道不可以实行吗?熙宁以来,人才比从前骤然衰落,正是由于王介甫把它弄坏了。介甫的学问,是崇尚虚无、损害实用的学说;伊洛诸位君子正是想深入防止这种弊病。所谓圣人教诲人有先后,学者进德有次第,这话确实正确。但所谓先后次第,必须讲明白。比如要到远方去,难道可以不知道道路从哪里通行吗?否则就只是摸黑行走罢了。至于说不可以把自己期望成为圣贤,这不是我听说过的道理。大体说来,学者应当以圣贤为标准,而进步则应当遵循次序,也如同到达远方要逐步前进。如果志向不先立定,就是自我放弃,还能有什么进步呢?以上这封信,是南轩先生答复益公的。它的议论对今天的学者非常切要,既讲求贯通,也重视亲身体认。讲求贯通贵在融会,亲身体认贵在切实亲切。学习如果不能落实为自身分内的事情,那么即使终身勤苦不懈,又有什么用呢?李君过去曾与我一同学习,当时只是学习写文章的技艺。我不了解他后来深入的学问,本来没有什么可以启发他的。如今他把这封信给我看,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但我却很喜欢这封信平实简要而切近实际,而如今谈论理学的人,正对此昏昧不明。子路听到一件道理还没有能够实行,唯恐又听到新的道理。子夏说:“每天知道自己所不知道的事情,每月不忘记自己所已经掌握的事情,这就可以称作爱好学习了。”懂得这句话,实行这句话,才叫作切实而不自欺。进而达到诚的境界,在安静时默默思考:我所知道的有多少,能够实行的又有多少?如今士人接触处理事务的机会较少,那就先从家庭推及;从父母、兄弟、夫妻、长幼之间一件件默默对照,直到宗族、朋友、乡党,凡是我平日所做的事情,能不能与我所知道的道理不相违背?如果还不能,那么就应当谨慎小心,一定求得行为与所知相合才停止,这就叫不自欺。否则即使亲眼见到孔子、孟子,每天与程颢、周敦颐相接,也不能给我增加什么。益公大概正是为此忧虑,南轩又不能让人说这种学问不必讲习,所以写信加以阐明。当时追逐名声的读书人已经出现,人们对此已经厌倦。所谓王介甫使熙宁以来的人才败坏,是说他的根本弊病在于崇尚虚无、损害实用。这是指他根本立场的错误。介甫居家时侍奉双亲孝顺,与各位弟弟和睦,清正自守、学问博洽,本来不是如今那些追逐名声的人所能相比的。但他根本立场上的弊病,最终表现在:对君主便动辄谈尧舜,对公卿便动辄谈周公、孔子,过不多久,实际所做的每件事都变了;他亲近的,却是那些虚浮浅薄、轻躁的人。同时司马温公却事事讲求实际,与他完全相反。左丞相蒲宗孟曾在刘孝陵面前说,当今朝廷的人才大半是被司马公败坏的;刘孝陵正色看着他说:“您竟然不喜欢司马某吗?”不说别的事情,单说辞去枢密使这一点,换作别人就未必肯这样做了。温公实行实际,刘孝陵对此深知。人才的败坏,根源在介甫,宗孟却认为败坏在温公。苏东坡议论学校和科举的奏状,也谈到西晋和大历年间的事情,甚至说把性命之学当作中等人的本性,安于放纵而以荒诞为乐,毛病在于学习老庄之书。东坡上面几句话,也有说过头的地方,但大体如此。这种弊病正是南轩所说王介甫的意思。这封信说伊洛诸君子想深入防止这种弊病,请问诸君子用来挽救弊病的地方究竟在哪里?诸君子并不是教人只作一番空话。您收藏这封信,也把我的这些话一并带上,再到有道德学问的人那里请教。如果想从事这种学问,只怕关键就在于不自欺。《跋谢簿与张子复议荒政》明道先生任主簿时,偶然代理县里的事务,正遇上陂塘大决口,便立即征发百姓去堵塞。他说,如果向府衙和漕司请示,来回往返要一个多月,那么禾苗就枯槁了,所以不再为此请示。这一年获得大丰收。伊川先生记下这件事,并把明道先生的话附在后面说:“一个接受一命之职的官员,只要存有爱护百姓万物的心,对人民一定会有所帮助。”如今临川谢公竭力赞助我州前任太守史文忠公推行荒政,当时他任永新县主簿。谢公已经成为天子的近臣,正直的声名传遍天下。我州人谈论荒政旧事,一定会说“谢主簿”。想来他当时和谢公同时做郡里的属吏,应当不是同一个人。离开那里二十四五年后,还能让人像记得谢主簿一样记得他的人,怎么会有多少呢?难道官职还有大小之分吗?谢公的心,就是明道先生的心。明道先生在百姓还没有陷入艰难以前,就设法救济他们的粮食;谢公则在百姓缺粮以后,设法挽救他们的性命。困难和容易虽不相同,但两人的心却是一致的。淳祐乙巳初夏,我读了谢公与乡里张子复商议荒政的文字,恭敬地把这些话写在后面。题张汤卿《心醉》诗轴 东坡作《浊醪赋》,说酒中有精妙的道理:“曾经因为已经醉了而感到舒适,才知道这正合乎内心的正道;能够醉在酒中,尚且如此,何况能够醉心于经书呢?”张君把堂命名为“心醉”,我谨奉上这两句话来告诉您。《曾云巢与曾智甫往来书翰跋》曾智甫先生与同宗的云巢先生是朋友,学士侍郎公又是他平民时代的旧交。大阮、小阮往来的书信编成了巨大的卷轴,拿出来给我看。云巢八十岁时,笔法与往年没有两样;前辈的敬重,可以从他为对方书写文字看出来。字迹能够占验人的寿命,这个道理确实有之。学士公往往在学校和初次任职时书写,智甫把它们珍藏。等到学士公显贵以后,名声更加显赫,字迹按理也应当更加珍贵,但卷轴中却没有。想来是因为他的名望已经很高,特意想少与人疏通书信,即使收到书信也不愿意给别人看。因此可以从这件事看出智甫交友之道的一二。《钓雪图跋》云坡李君在雪中垂钓,好事之人把这件事画成图。画上只看见他在钓鱼,却看不见他钓到鱼。有人把图拿给欧阳某某看,他对李君说:“有饮食的祸害的人,饥饿时就没有什么可选择的;寒冷中的鱼难道会不饥饿吗?然而鱼长久垂钓却不能得到,人如果不因饥寒而动心,谁又能用饵食引诱他呢?况且鱼正因为不接受诱饵,所以能够免于刀俎;否则,吃下一顿饵食,恐怕自己的身体也会被吃饵者吞进腹中了。”李君不接受世间的诱饵,而在寂寞的水滨垂钓;鱼也不接受李君的诱饵,而潜藏在深渊中。您不要再钓它了。这些鱼大概是受到您的感化,所以我为此作歌,写出图画之外的意思。歌说:“上天同聚阴云啊,雨雪纷纷;这个人来到水边啊,正在垂钓。鱼儿潜藏深渊啊,无法把它寻求;清泉水流洋洋啊,可以用来排遣饥饿。”歌唱完,把图还给了他。《尹希圣诗集》后
禾川张诲翁娶酃人尹希圣之子,于是希圣亡矣。诲翁得妇翁诗藁,间以示余,而自作三诗见遗。字句无尘,能使人读是,宜爲希圣壻矣。诲翁甚珍妇翁之诗,将求叙于当家。予非其人而得寓目,况不能道希圣之诗之美,则告于诲翁曰:「子年少,子妇翁故藁,姑藏之。观子气貌,知子之警頴异常人数倍也。忆予如子年时,举业才识畦迳。先子初令读诗书,不许辄作文字。去今二十余年,犹无所得。予之不敏如是,予岂有子之质邪?以子之质而学圣贤之学,沛然孰能御之?若夫游息余闲,吟咏情性,诗固不能不作,然不必如子妇翁之多也。子妇翁之诗,寳玩也;余所进于子,布帛菽粟也。子能信予言乎?夫李汉集韩文公之文,而其文亦韩子;黄勉斋裒朱文公之书,而黄之道亦朱子。请择于斯二者。」
巽斋文集卷二十
钦定四库全书巽斋文集》卷二十一宋欧阳守道撰防
题李希圣诗卷乙夘孟夏,乆晴新雨,余小圃在舎后,课僮锄菜。邻人报客在门,急岀斋,肃碧野李君希圣也。僮折墙角枯橘枝,后予岀,及泉煑茶。希圣取别后诗卷,共余读。僮若反于圃者,余送客终,予锄则僮不知所之矣。余圃有常课,是日以诗废。次日,某君访,其晩,某君访,皆论诗如希圣。予僮每幸予之有客也,辄舎锄以嬉。予责僮,僮曰:“主翁读客诗,充然有饱色。此去日对佳诗,虽终歳无事于圃,不亦可乎?”余熟视僮乆之,无以罪也。与之叩锄而歌,歌曰:“出有客兮入有圃,客吟风兮我锄雨。客之懐兮湖海,我竭力兮爱此寸土。客瓢天浆兮粻琼靡,我撷我蔬兮不能足。我容尘兮客厌去,终老此圃兮与而侣。”他日希圣索予书诗卷,就以遗之。
书崇岳集岳忠武王之死,孰杀之?金人不能杀王于战,能杀王于狱。盖自遣桧来相,而金人之命行乎江南矣。其所欲杀,岂独一岳王?桧方次第扫除以报,而艺祖在天,丕降罪疾殛之,然后三四忠贤幸免,中国再有生气。王不幸最先死,死且孥哀哉!《崇岳集》者,陈君华叔之所集,而间以已作,率悼王也。君若生同王时,若不偕王北向,则虽与王俱执,亦甘心焉。张睢阳死,得李瀚首,作传白其心事于百世;许逺南霁云身后之诬,继得韩退之明之,文之不可以已也。如是,华叔之作,虽在王心迹既白之后,观其悲感慨叹不能自已,有以见其慕尚。君家犬豕,宁当以桧党骨饲之哉?予幼与华叔同课试艺,见此集,嘉其心,故为之书。
书曾樽斋过六一祠堂诗吾家六一翁,生于绵长,于随乡贡后,贯开封,仕官于朝,于京洛、淮楚、三河,老于颍,薨塟于开封。郑夫人以崇公归塟,公方幼,盖未能歴知先世丘垅。至郑夫人归塟,公年五十矣。塟已即行,晩年请守洪州,为上冢计,不获命。其在北方,尝有书寄所谓“十四弟”者,令以时照管坟墓,附钱数百,绵与防守之家。今书见集中,若囘陂等处,公之三世祖妣,今闻马鬛如故。然雍门周之悲,岂能尽免?独泷冈有阡表在见,敬于邦人,如陈君暲者,盖累世下马于董相陵也。陈君贤矣哉!君出示曾樽斋过祠下之诗,樽斋后继作者众,而樽斋意在言外,特可感。呜呼,兹事洪容斋尝极叹之,外坐念马少游平生语,益以凄然。
书充泉铭后山土石而已矣。▯滋蓄润,出云为雨,天地之生意在焉。不如是,土燥石枯,而山亦圮矣。山土石而已乎?山有泉,山之脉也。生意流行,莫着于此。如人之脉流行一身,切脉者能切于可见之处而已。指所切之处以言脉,而曰脉专在是,不可也。刘君莹中取孟子「四端之充」如泉始逹之云,「扁肄习之所曰充泉」。夫人于泉也,偶见其已出者耳。生意在山,曾谓是一勺者无?亦因其所出而思之,则行乎土石之中,可云可雨者,皆兹泉之体也。人心四端之发,泉也,亦偶可见者耳。孟子教人以充,充之之极,岂有加益于吾之本然者?亦曰是中所有不可限量。吾幸因所发而知之,当使达于外者宏肆直遂,而无窒碍壅防可也。见泉于一勺,曰不浚则流不长;见仁义礼智于四端,曰不充则用不大,可谓能用其力矣。若未见吾心本体之大全,则夫源源而不穷者,彼且以所充为何从而来也?莹中有志为已之学,朝夕思所谓充者,而古心江先生为铭以诏之。既首言全体之大矣,莹中并以予言思之,则极其所充,无一由外得者。天之与我,岂不至足无欠也哉?是铭偶非先生亲笔,莹中以予尝辱受教于先生也,俾书其副,因荐所闻。
译禾川张诲翁娶了酃地人尹希圣的女儿,这时尹希圣已经去世。诲翁得到岳父的诗稿,偶尔拿给我看,又作了三首诗送给我。他的字句没有尘俗气,能让人读了这些诗,确实配做希圣的女婿。诲翁十分珍爱岳父的诗,想请当代名家作序。我不是合适的人,却有幸看到诗稿;何况我不能说明希圣诗歌的美处,于是告诉诲翁说:“您还年轻,您岳父留下的旧稿,姑且收藏起来。看您的气质相貌,就知道您的聪颖非同寻常,超过常人许多。我回想自己像您这样年轻时,参加科举所学的不过是章法门径。先父刚开始让我读诗书时,不许我随便写文章。到现在二十多年了,仍然没有什么成就。我的才智不敏如此,难道我有您的资质吗?凭您的资质来学习圣贤之学,谁能阻挡您的发展呢?至于在闲暇时游息,吟咏性情,诗当然不能不作,但不必像您的岳父那样写得多。您岳父的诗,是应当珍藏玩味的宝物;我所进给您的,是日常不可缺少的布帛粮食。您能相信我的话吗?李汉编集韩文公的文章,而李汉自己的文章也有韩愈的风格;黄勉斋汇集朱文公的书,而黄勉斋的道术也具有朱子的特点。请在这两者之间作出选择。” 《巽斋文集》卷二十 钦定《四库全书》《巽斋文集》卷二十一,宋欧阳守道撰 题李希圣诗卷 乙卯年孟夏,久晴之后刚下过雨。我在屋后的小菜园里,督促童仆锄菜。邻人报告说有客人在门口,我急忙走出书斋,恭敬迎接碧野李君希圣。童仆折下一根墙角的枯橘枝,跟在我后面出来,到泉边烧水煮茶。希圣取出分别以后所作的诗卷,和我一起阅读。童仆像是返回菜园去了;我送完客人回来要锄地,却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我菜园里本有固定的活计,这一天却因为读诗耽误了。第二天某君来访,当晚某君又来访,他们都像希圣一样谈论诗歌。我的童仆每次庆幸我有客人,便放下锄头去玩。我责备他,他说:“主人读客人的诗,脸上显出吃饱一样的满足神色。以后每天面对这样的好诗,即使一年到头都不料理菜园,不也可以吗?”我久久地仔细看着童仆,无法再责罚他。于是和他一起敲着锄头唱歌,歌说:“出门有客啊,进门有菜园;客人吟咏清风啊,我在雨中锄地。客人的胸怀啊,如同湖海;我竭尽力量啊,爱护这方寸土地。客人的瓢中是天上的甘露啊,饭食如玉浆琼屑;我采摘我的蔬菜啊,却不能供给充足。我的面容沾满尘土啊,客人厌弃而离去;我终老在这菜园啊,和你相伴。”后来希圣索要我题写的诗卷,我就把这些话送给了他。题写《崇岳集》岳忠武王之死,是谁杀死他的?金人不能在战场上杀死岳王,却能在狱中杀死他。自从秦桧被金人派来做宰相,金人的命令就已经在江南实行了。他们想杀的,难道只有岳王一人吗?秦桧正逐一清除忠臣来报答金人,而宋太祖的神灵在天,降下重重惩罚诛灭了他,这以后几位忠贤才侥幸免死,中国也才重新有了生气。岳王不幸最先死去,死后还连累妻子儿女,实在可悲啊!《崇岳集》是陈华叔编集的,其中间杂着他自己的作品,大多是悼念岳王。假如华叔生在岳王同时代,如果不与岳王一起向北抗敌,那么即使和岳王一同被捕,他也甘心。张睢阳死后,得到李瀚为他作传,向百世申明他的心事;许远、南霁云死后受到诬陷,后来又得到韩退之为他们辨明。文章是不能停止的。像这样,华叔的文章虽然写在岳王的心迹已经被辨白之后,但看他悲痛感慨、叹息不能自已,也可以看出他对岳王的仰慕。您家中的狗和猪,难道应当拿秦桧一党的骨头来喂吗?我年幼时曾与华叔一同学习、应试,看到这部集子,很赞赏他的志向,所以为它题写这些话。题曾樽斋《过六一祠堂诗》我家的六一翁欧阳修,出生在绵州,参加随州乡贡之后,籍贯登记为开封,在朝廷做官,活动于京洛、淮楚、三河,晚年居于颍州,去世后葬在开封。郑夫人把崇公带回去安葬时,欧阳公还很年幼,大概没有能力亲自遍知先世的坟墓。等到郑夫人回去安葬时,欧阳公已经五十岁了。安葬完便离去,晚年曾请求任洪州知州,以便上坟祭扫,却没有得到任命。他在北方时,曾写信给所谓“十四弟”,让他按时照看坟墓,并附送几百钱,交给守墓的人。如今这封信见于文集,在回陂等地方,欧阳公三代祖先的坟墓,现在听说坟上的马鬣封土仍旧如故。然而,雍门周的悲哀,哪里能够完全避免呢?唯独泷冈有墓道碑表留存于世,受到当地人的敬重;像陈君暲这样的人,大概世世代代都在董相陵墓前下马致敬。陈君真是贤德啊!陈君拿出曾樽斋经过六一祠堂时所作的诗。樽斋之后继作的人很多,但樽斋诗中意味在言语之外,特别令人感动。唉,这件事洪容斋曾经极力感叹过;再加上想到马少游平生所说的话,更加令人凄然。《书充泉铭后》山不过是土和石罢了。水气滋润蓄积,升腾成为云,降下成为雨,天地的生机就存在其中。如果不是这样,土壤干燥、岩石枯槁,山也会崩塌。山只是土石而已吗?山有泉水,那是山的脉络。生机流行,没有比泉水更明显的。就像人的脉气运行全身,切脉的人只能在能够看见、能够触及的地方诊察。若指着所切的地方来谈脉,就说脉只在这里,那是不可以的。刘莹中取孟子所说“四端的充实”,如泉水开始通达的意思,把他读书学习的处所题为“充泉”。人对于泉水,偶然只能看见它已经流出的部分罢了。山中的生机,难道能说只有这一勺水吗?也应当由泉水流出的地方想到,它运行在土石之中,能够成为云、成为雨的,都属于这泉水的本体。人心中仁义礼智四端的发端也是泉水,也只是偶然能够看见的部分。孟子教人以充实它;充实到极点,难道是在我们本来的本性上另外增加了什么吗?只是说心中本来所有的东西不可限量。我们幸好能因它的发端而知道这一点,应当使它向外通达时宏大、舒展、直截、顺畅,而不受阻塞壅滞。看见泉水只有一勺,就说“不疏浚,水流便不能长久”;看见仁义礼智只在四端发露,就说“不充实,作用便不能广大”,可以说是懂得用力了。如果还没有看见自己心体完整广大的一面,那么那源源不断、永不枯竭的东西,他们又会认为是从哪里充实而来呢?莹中有志于修养自己的学问,早晚思考所谓“充实”的道理,古心江先生便作铭来告诫他。铭文开头已经说到了本体的广大,莹中又结合我的话来思考,那么把这种充实推到极致,就没有一丝一毫是从外界取得的。上天赋予我的本性,难道不是极其充足、没有欠缺的吗?这篇铭文偶然不是先生亲笔,因为莹中曾经有幸接受先生的教诲,所以让他抄写副本,并借此附上我所听闻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