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四库全书巽斋文集》卷十四宋欧阳守道撰记
韶州相江书院记生民以来,未有盛于孔子。此亲见圣人者之言也。前犹未有,后孰得而并之?然鲁,孔子父母国,诸弟子学于其门。其没也,鲁君一诔而止。门人三年而归阙里之教,于是寂寥矣。近鲁者齐,昔者歴聘之所,首至孟子得其传而仕于此,亦尝一称仲尼而对其君。然身不留,道不行,固无望其君能推其学之所自出,而表章先圣于过化之地也。夫道能信于万世,而相去未逺之时,齐鲁视之蔑如。其空言之幸存,恃有门人与孟子而已。乌在其爲生民以来之最盛者哉?夫亦要诸乆而已矣。通祀比之社稷,立学遍于郡县,巍巍乎万世一人。当时亲见圣人者之言,盖至此而愈信也。后千五百年,我宋濓溪先生周元公出,所着之书惟太极一图与通书四十章。而通书亦惟推明太极图之意。二程子少而师之。至于朱文公继作,乃推寻二程子之言,见其合于图书而信其得于授受。于是图书之传益以光大学者尊之,防与易论语等。天子特爲之表章于上,自是元公之里居与其仕国所在,奉祠堂建书院矣。此孔子所未尝得于齐鲁者也。何其盛哉!窃尝疑之。当熈宁间,元公在南,二程子在北,而元公以癸丑歳没,二程子母乃未之闻耶?后十有四五年,二程子之道下信于门人,上信于君相,而自朝廷至四方曽未有知元公之师道者。其后洛学再厄,而讥毁不及于元公,则犹幸其未尝彰显于熈宁元祐故耳。今学者得图与书而学之,盖稍出于中兴以后,而最盛于三四十年也。孔子得通祀与立学于千余年之后,而元公祠堂书院近见于百余年间。就百余年观之,则熈宁元祐之人所未能通知者,亦必待今日而后大显。晦乆近又各有时,皆非人之所能爲耶?岭南韶爲文献国,刑狱使者台治在焉。元公所尝莅之官也。徃年长沙愚斋杨公持使节筑相江。书院于防峯之麓,中爲祠堂,旁居学徒,后人屡有増拓,且立先圣殿,而受赐额于朝矣。越十有九年,公之兄之子谦仲父继以是节来,又益大之,视前加倍,而规制之端正,则韶士以爲是具上庠之体者也。谦仲父前爲道州濓溪书院剏于其手,先帝御书六大字以表之,今复爲此于韶,以成愚斋公之志,殆若一家之事,父基而子堂之者,道犹鲁,韶犹齐,二书院同出于一人,甚矣于斯文拳拳也。予昔与谦仲父同朝,而韶士亦有与予相闻者,以书来请曰:「元公昔使此部,将漕两年,仅八月而去之,其未去也,廵歴属部无虚月,留此州之日甚浅,所着图书又未出,是当时之亲炙,曽不若今日之闻知也。二杨先生惠后学至矣,愿记书院之大成,而因有以诏我。」予不敢辞,则复之曰:「图书固元公义理之极致,然二程子之师之也,窃意斯时讲闻大意,成书之出与否未可知也。后又逺不相闻,非若孔门诸子终其身而事夫子者,故伊川谓明道自十五六闻周茂叔论道,慨然有求道之志,未知其要,出入于诸家,泛滥于老释者防十年,反求诸六经而后得知深味。此语则元公固亦开示其端,而徐俟其自得云尔。夫以亲受学于元公,而犹曰未知其要,及其得也,则以求诸六经之力,然后与元公之学脗合,而无毫髪之差,盖六经圣人之心在焉,元公之学之所自出也。二程子从其学之所自出而学焉,斯与元公同其所得矣。今元公图书满天下,其文至约,家传而人诵之也,犹有如二程,予自谓未知其要,而又求诸六经于受学十年之学者乎?必如是然后自得,自得然后信元公真吾师也。不然莫要于图书。夫既传诵之矣,所忧者自得不在我耳。以元公爲之师,犹退而求之六经者,二程子也。见元公于图书而曰:「吾知之矣,六经可以无求矣。」噫,此则二程子所不敢也,予方自爲此惧,而安能效寸益于相江书院之士乎?敬爲书院记歳月而已。愚斋公名大异,初建书院于淳祐丁未;谦仲父名允恭,更新书院于景定甲子。次年,咸淳改元,秋八月,庐陵欧阳某记。
译韶州相江书院记 自有人类以来,没有比孔子更伟大的人。这是亲眼见过圣人的人的话。此前尚且没有这样的人,后来谁又能同他并列呢?然而鲁国是孔子的父母之国,许多弟子曾在他的门下学习。他去世后,鲁君只作了一篇诔文便停止了。门人守丧三年后回到阙里,孔门的教化从此寂寥了。鲁国附近的齐国,是孔子过去周游聘问的地方;最先得到孟子传承的人来到这里做官,也曾称说仲尼来回答齐王。然而孟子自身没有长期留居,道也没有得到推行,本来不能指望齐君推究其学说的源流,并在孔子教化经过的地方表彰先圣。孔子的道能够取信于万世,可是在相距还不遥远的时候,齐、鲁却把它看得微不足道。他的学说能够以空言幸存,依靠的只是门人与孟子罢了。这样说来,孔子怎么能算自有人类以来最伟大的人呢?这也只是要看时间长久之后的结果。后来普遍祭祀孔子,把他比作社稷,在郡县普遍建立学校,他成为巍巍然万世唯一的人。当时亲眼见过圣人的人的话,到这时才更加可信。又过了一千五百年,我宋濂溪先生周元公出现了,他所著的书只有《太极图》和《通书》四十章。《通书》也只是推阐说明《太极图》的意义。二程年轻时拜他为师。到了朱文公继起,才推求二程的言论,发现它们与《太极图》《通书》相合,于是相信二程确实得到了师承传授。于是《太极图》《通书》的传承更加光大,读书人尊崇它们,几乎与《易》《论语》等经典相等。天子特意在朝廷表彰它们,从此周元公的家乡以及他曾经出仕的地方,都奉祀他、建立书院。这是孔子在齐鲁从未得到过的待遇,多么盛大啊!我私下曾对此感到疑惑。熙宁年间,周元公在南方,二程在北方;周元公于癸丑年去世,二程难道竟然没有听说过他吗?此后十四五年间,二程的道理在下得到门人信服,在上得到君主和宰相信服,但从朝廷到四方,竟然没有人知道周元公的师道。后来洛学再次遭受厄难,而讥毁却没有波及周元公,这还算幸运,大概正因为他在熙宁、元祐年间尚未显扬。如今学者得到《太极图》和《通书》来学习,大概是在中兴以后才渐渐兴起,而在近三四十年达到最盛。孔子在一千多年后才得到普遍祭祀和各地立学,周元公的祠堂、书院则在近一百多年间才出现。以这百余年观察,那么熙宁、元祐时的人所不能完全了解的事情,也必定要等到今天才充分显明。隐晦长久之后重新显现,近远又各有时机,难道都是人力所能做到的吗?岭南韶州是文献之邦,刑狱使者的官署设在那里,也是周元公曾经任职的地方。从前长沙愚斋杨公持使节在相江、麓峰山脚下建造书院,中间是祠堂,两旁居住着学生。后来人们多次增建扩展,又建立先圣殿,并从朝廷得到赐额。过了十九年,杨公哥哥的儿子谦仲父接替他持使节来到这里,又把书院扩大,规模比以前增加了一倍;至于规制的端正,韶州士人认为它具备太学的体制。谦仲父以前亲手创建道州濂溪书院,先帝亲自书写六个大字加以表彰,如今又在韶州建造这所书院,以完成愚斋公的志愿,几乎像是一家人的事业:父亲打下基础,儿子建成堂宇。道州像鲁国,韶州像齐国,两所书院都出自同一个人的努力,可见他们对斯文是多么拳拳用心。我从前和谦仲父同朝,韶州士人也有与我通信的,来信请求说:“周元公从前出使本部,主持漕运两年,只在这里停留八个月便离开;在未离开时,巡视所属州县,没有一个月空闲,留在本州的日子很少;所著的《太极图》《通书》又还没有问世,所以当时亲自接受他的教诲,还不如今天听闻他的学说。二位杨先生惠及后学实在深厚,希望您记述书院大成的情形,并借此教诲我们。”我不敢推辞,于是答复说:“《太极图》《通书》固然是周元公义理学说的极致,然而二程以他为师时,我私下认为,他们当时所讲所闻的只是大意,著作是否已经成书还未可知。后来又相隔遥远,彼此无法听闻,不像孔门弟子终身侍奉孔子那样。因此伊川说,明道十五六岁时听到周茂叔谈论道理,慨然产生求道的志向;但还不知道求道的要领,在诸家学说之间出入,对老氏、佛教广泛涉猎了将近十年,后来回头从六经中求取,才真正知道并深切体会。这句话的意思是,周元公固然曾启发、指示了端绪,却还要慢慢等待二程自己获得领悟。亲自从周元公那里受学,尚且说不知道要领;等到有所获得时,是靠求取六经的努力,然后才与周元公的学说完全吻合,没有丝毫差别。大概六经中存在圣人的本心,也是周元公学说的源头。二程顺着周元公学说的源头去学习,于是便和周元公得到同样的领悟。如今周元公的《太极图》《通书》遍布天下,文章极其简约,家家传习,人人诵读;但仍有像二程这样的人,自己说还不知道其中的要领,难道还要向学习十年、接受过传授的人那样再从六经中求取吗?一定要这样,然后才能自己获得领悟;自己获得领悟之后,才会相信周元公确实是自己的老师。否则没有比《太极图》《通书》更重要的东西了。既然它们已经流传诵读,所忧虑的只是领悟能否由自己获得。以周元公为老师,却仍退而从六经中求取的,是二程。若有人只从周元公的图书中看见他,说:‘我已经知道了,六经可以不必再求了。’ 唉,这正是二程所不敢做的事。我正在为自己有这种忧惧,哪里还能仿效一斑来增益相江书院的士人呢?只能恭敬地为书院记下年月罢了。愚斋公名大异,最初在淳祐丁未年创建书院;谦仲父名允恭,在景定甲子年重新修建书院。第二年,咸淳改元;秋八月,庐陵欧阳某记。
白鹭洲书院山长防记皇帝在位之三十有九年,诏吏部诸授书院山长者,并视州学教授。严陵黄君嘉爲白鹭洲书院山长,闻之欣跃曰:「上嘉惠斯文至矣!昔者山长之未爲正员也,所在多以教授兼之。自前年创入部阙,建议之臣无见于教化之本原,请以授文学之权入官者,而书院滋轻矣。今命下而轻者顿重,其敢不尽心所职,以仰称乐育人才之德意?然此洲书院可容诸生数百,而余忝爲之长,乃假私屋以居诸生,访我于燕闲无所布席。私屋不可常假,后之继余者,又莫知当寓何所?即此一陋人,且不屑来,尚何州学教授之视?乃以闻于郡,得地于城内之东南,出便门数十步,即一苇至洲矣。材木瓦石与凡工役百湏之费,多方经画,铢积而寸累之,佐以俸给之余,爲门防堂室、便坐数处,数月而成,高眀寛洁,内外整整,无复缺欠。其余力犹足以备器用,亦皆坚好,可以支乆。而书院养士之所资,尚无积也。」黄君盖去替才期月,其意徒欲自今山长有屋可居,实与州学教授体貌均一,以称上所以假宠此官之意。故其竭力如营私家事。
传京师新进士之当注教授者曰:「白鹭洲书院山长新居成,吾愿爲黄君代。」曰:「与其爲他郡教授,孰与爲白鹭洲山长相?」先后也。若有快于心,而求文于某,以爲记。窃惟古者庠序学校之教,自国都至于乡党,盖域民而居,各有所故,即其聚而教之。周衰道失,民防于是,先知先觉始自淑其徒于门,而其徒固亦在国都乡党与凡仕聘徃来之国,未有隠居深山,众徃从之,如后世所称逸人髙士之在某所者。盖时君虽不复修学,及有如孔孟者,则犹能发弟子孰为好学之问,致诸大夫国人有所矜式之意,未至与上之人漠不相闻也。世又愈防,诗书礼乐不在国而在野,于是山中之教兴。然其髙者则遂爲藏身避世之归,而去眀德亲民成已成物之学逺矣。惟今所谓书院则不然。盖自五季斯文坠地之后,先朝未诏郡县皆立学之前,岩穴之士自相讲授,而当时固已官其人,又赐书籍于其山以光宠之。至于大儒继作,以孔孟之事爲己任,则又有出于公家学法之外。五峯胡先生力辞召命,自请爲岳麓山长。自是山长之称,人以爲非有实行粹学者莫宜居。而近歳书院相望,天子毎亲洒宸翰以颁,及是又优待其官如此。盖地方千里而教授才一人,郡客之而不敢僚。今山长甫与爲二,如吾庐陵士至二三万,挟策来游者不于州学则于书院。书院中授徒立所而爲长者,乃王官受命于朝,前代未之有也。三代国都乡党之学,无所与于岩穴之士。后世山中之教,不出于上之人主张,而今日兼之。我宋文风于是最盛矣。或谓学以教授名官,而书院但曰山长,不无小异。愚谓不然。昌黎韩公谓师者所以传道授业解惑,故教授之名人皆知其爲师。然自孔子教人未尝以师自居,子路而次以齿列坐,犹曰以吾一日长乎尔,母吾以也,则长亦不居矣。故史记弟子列传,人人书其少孔子若干歳,孟子语其徒时亦自称长者,长固对少者言之,视门人犹父兄之于子弟也。夫惟有如此亲之之意,故教易入。若曰吾师道也,庸知其年之生于吾前吾后,此在学者尊师则然而爲之师者,岂敢谓道实在我哉。某昔尝侍古心先生于书院初建之歳,是时山长未有人,先生亲爲诸生讲授,载色载笑与从容水竹间,忘其爲太守古贤侯,盖有意于成就后进者,使之亲已如此,此所谓犹父兄之于子弟。今山长防成黄君日布席以待诸生,其亲之也又得加宻于臯比横经时矣。敬爲君书此意,使吾党之士共体此以相亲,而并以告后之人。君字亨父,寳祐四年进士,清苦有守,居是官甚宜,盖虽己仕。而未改山中之乐者。
译白鹭洲书院山长新居记 皇帝在位第三十九年,下诏规定吏部授予书院山长一职的人,一律比照州学教授。严陵黄君嘉担任白鹭洲书院山长,听到诏令后欣喜雀跃地说:“皇上对斯文的嘉惠实在深厚啊!从前山长还没有成为正式官员时,各地多由教授兼任。自前年开始列入吏部职位,提出建议的大臣没有见到教化的根本,却请求把授予文学的权力作为入仕资格,于是书院的地位更加轻了。如今任命下达,原来轻微的职位突然变得重要,我怎敢不尽心履行职责,以仰承皇上乐于培养人才的德意?然而这所书院可以容纳几百名学生,我忝居山长,却只能借用私人房屋安置学生;有人在闲暇时来拜访我,连坐席都无处铺设。私人房屋不能长久借用,后来接替我的人又不知道应当住在哪里。仅仅这种简陋状况,尚且不值得别人前来,哪里还谈得上同州学教授相等?于是把情况报告郡府,在城内东南得到一块地,出了便门走几十步,渡过一苇便可到洲上。木材、瓦石以及各种工役所需的费用,经过多方筹划,逐铢积累、逐寸积聚,又用俸禄的余款相助,建造门、廊、堂、房以及几处便坐,几个月便建成了。房屋高敞明亮、宽阔洁净,内外整齐,再没有缺欠;剩下的钱力还足以置办器用,也都坚固精良,可以支撑长久使用。可是书院用来供养士人的资费,还没有积蓄下来。”黄君大概任职刚满一个月,便准备离任;他的心愿只是希望从今以后山长有房屋可以居住,实际待遇和州学教授完全相同,以符合皇上用恩宠提高这一官职地位的本意。因此他竭尽力量办理此事,就像营造自己的家业一样。有人把京师新进士中应当注授教授的人传告说:“白鹭洲书院山长的新居建成了,我愿意替黄君任职。” 又说:“与其做其他郡的教授,哪里比得上做白鹭洲书院山长呢?”这是因为有先后次序的差别。黄君心中感到快意,于是请我作文,作为记述。我私下想,古代庠序学校的教育,从国都到乡党,大概是划定地域使百姓居住,各有其所以聚集的地方,利用聚集之处来教导他们。周代衰败、正道丧失之后,民众分散,于是先知先觉的人开始在门下教化自己的门徒;而这些门徒本来仍在国都、乡党以及各种仕宦聘问往来的国家中,并没有隐居深山,众人远道跟随他们,像后世所说住在某处的逸人高士那样。大概当时的君主虽然不再修治学校,但如果有孔子、孟子这样的人,仍能提出谁是好学弟子的询问,使大夫和国人产生尊崇效法的心意,还没有同上位者完全隔绝、互不相闻。世道又更加衰败,诗书礼乐不在国都而在民间,于是山中的教育兴起。然而其中高明的,便转而成为藏身避世的归宿,离开了彰明德性、亲近百姓、成就自己并成就万物的学问。只有如今所谓书院不是这样。大概自五代末斯文坠落之后,到先朝尚未下诏要求郡县都建立学校之前,岩穴中的士人相互讲习授受;而当时朝廷本来已经授予其中一些人官职,又赐给他们书籍放在山中,用来光荣宠信他们。后来大儒相继出现,把孔孟的事业作为自己的责任,于是又有了超出公家学校制度之外的书院。五峰胡先生竭力推辞朝廷的征召,自请担任岳麓山长。从此以后,“山长”这个称号,人们认为若不是有真实德行和纯正学问的人,就没有谁适合担任。近些年来,书院接连兴起,天子常常亲自挥笔写下御札颁赐;到了现在,又像这样优厚地对待书院的官员。大概方圆千里的地方,教授只有一人,郡中士人把他当作宾客对待,不敢把他视为同僚。如今山长才和教授并列为两种职位。像我们庐陵,士人多达两三万人,带着书来游学的,不是在州学,便是在书院。书院中设立住所来授徒、担任主持的人,竟是由朝廷任命的官员,这是前代没有过的事。三代国都和乡党的学校,与隐居山林的士人没有关系;后世山中的教育,也不是出于上位者的主张,而如今两者兼有。我们宋朝的文风,至此最为兴盛了。有人说,学校以“教授”为官名,而书院只称“山长”,不能说没有一点差别。我认为不是这样。昌黎韩公说,老师是用来传道、授业、解惑的,所以“教授”这个名称,人人都知道是老师。然而孔子教人,从未把自己当作老师。子路按年龄次序坐在孔子之后,孔子还说:“只不过我比你们年长一天罢了,不要因为我年长就把我当老师。”这样看来,连“长者”的身份也不自居了。所以《史记·弟子列传》中,每个人都写明比孔子小若干岁;孟子对门徒说话时,也常常自称长者。“长”本来就是对年少者说的,把门人看作父兄看待子弟一样。正因为有这样亲近他们的心意,所以教导容易被接受。如果说“我是传授师道的人”,哪里知道我的年龄究竟生在你之前还是之后呢?这对于求学者来说,是尊敬老师的道理;可是作为老师的人,难道敢说道确实在我这里吗?我过去曾在古心先生那里侍学,那是书院刚建立的那一年。当时还没有山长,先生亲自给诸生讲授,神色舒展,时而欢笑,从容地和他们相处在水竹之间,完全忘了自己是太守古贤侯,大概是有意成就后进,所以使他们如此亲近自己,这就是所谓像父兄对待子弟一样。如今山长防成黄君每天铺设席位等待诸生,他亲近学生的程度,比在虎皮座上横放经书讲学时又更加深厚了。我恭敬地为您写下这个意思,使我们同道之士都能体会它,彼此亲近,也把它告诉后世的人。君字亨父,是宝祐四年进士,清贫自守,很有操守,担任这个职务十分合适;大概虽然已经做官,却还没有改变在山中的乐趣。
六香吟屋记龙泉郡君中立名轩,而舎旁列植竹、桂、梅、兰、莲、菊,名曰「六香吟屋」。日吟其间,立轩吟屋,命意则有间矣。而吟与学妨,与君游者将莫不疑之也。乙夘之夏,以其诗数十篇示余,而请曰:「是其区区乡慕时,不自揜于五七字之间,傥有契于子心者,轩若屋,愿辱记其一。」余既读而爱之,熟视其气貌,细听其议论,知其爲雅志好修之士也。爲之言曰:「世谓诗人者,其人品最不一,盖亦有美才焉。然嗜诗之癖,或至于此,以自足其平生,弃其可学孔孟之身,而毕力于汉魏晋唐翰墨之士之阃域。是固稍有志者之所叹闵,而其自附讲学,则亦徃徃号举而实不随。六经之文儒先之训,摘取一二,掲之斋塾轩▯,使称已者以代名字。东南之士,如是不可以百计矣。而人才日衰,观世道者深忧之。计今科举之外,士所爲尤异,不入于此,则入于彼。以君之雅志好修,亦岂不覩此而有所不快哉?」然予察君于微,君盖用意向里者也。以立名轩,盖有所愿望,有所从事,非如彼所爲以代名字而已者。余欲爲君记之,而古今圣贤格言具在,予何所见而敢赘乎?惟所谓「六香吟屋」者,有可与君言。君多吟,吟与学妨,宜乎或以疑君。今若舎吟而专学,则更不虚此屋也。昔之美人贞士,鲜不以芳洁之草木自况之。六草木者,不惟爲供吟设也。而吟又何必曰诗?韩退之曰:「口不絶吟于六艺之文。」朱子曰:「整襟正坐,缓视微吟。」吟固读书之谓。读书于此芳洁之所,如其有得,环视草木,若与我同一忻然者,兴趣所寄,间一诗之,亦何不可?苐不必专以吟人自命耳。噫!亦尝即六物之见取于君者思之乎?人岂无不如彼草木者乎?好恶犹人之情也,则好善恶恶,可以鼻之于臭,推其心之所同然。夫德修于身,非有气臭之可闻也。而书恶秽德,恶腥闻,至于眀德则曰「惟馨」。何也?善恶充积之极。皆将薫蒸浮逹于上下四方者,故令闻广誉之类,言其声;见靣盎背之类,言其色。而此又以气臭言之,皆所谓藏之不可揜也。君读书之暇,起而抚翫此六香于庭,吾置此身于六香之间。彼以香而爲吾所好,安敢谓彼无知而不有好恶于我耶?彼草木也,谓之有知则否,然而好则有知也。知好彼而不知自好,不可也。不能使好我之如此六香不可也,知自好,且使好我者如我之所好,岂爲媚于人哉?有可好之实而已矣。《诗》曰:「好是懿德,中立勉之。」
三勿堂记万安赖君渊甫名其堂曰三勿。长乐陈君舜卿书之以告予,求记。予问取义云何?曰:“是孟子教人养气之说,必有事焉而勿忘,勿助长也。”予曰:“然。孟子固三言之,而其所以言则二也。必有事焉,故勿忘;勿正故勿助长也。故曰‘所以言则二而已尔’。且孟子以舎苖揠苖爲喻,非舎即揠,非揠即舎而岂三说哉?”予将因所喻而防言之:农之爲田,终歳勤皆事也,不敢一日忘所事。虽然,日至而熟,天也。虽有神农后稷,不能今日种而眀日获也。今吾盻盻焉,日拟其熟以疗饥,则必至于爲宋人之揠。故不事者忘,而正者助长也。欲免此二病,其亦即所谓养而深思之乎?既曰养矣,焉有忘而得谓之养焉?有助长而得谓之养?养也者,常令生意接续,不疾不徐,无过无不及,以遂其自然之天也。天之于物,春生而夏长之,亦犹是也。阳以生育长养爲事,祥风甘雨,应时而至,所谓养也。茍得其养,无物不长;不然,非旱干则水溢,其爲失其养均也。予尝谓义理之学,人人可从事求之。常言自有至理,今言养气而多爲之说,将愈见其支离,不若深味“养”之一字,知所谓养,虽微“勿忘勿助长”之训释,当自得之矣。然予观孟子此章,冩其所自得者,以淑后学,谓之浩然之气,塞乎天地之间,其说甚竒。先儒以爲前圣所未发,就实言之,浩然也者,盖人人所同有,惟其有之故可养也。如其本无,则复何养?人于未有愧怍之先,虽匹夫无不浩然者,特不如孟子之知之且能言之耳。一有愧怍,虽平日号爲贤人君子,至此亦且心不宁而顔忸怩。故善观浩然之本体者,观于其所反,此浩然者索然时也。吾不使之索然,是之谓养而无害。曰:“是集义所生者,非义袭而取之。行有不慊于心,则馁矣。”知其如此,义必尽而不爲一至之袭,心必安而不使一事之馁。此自吾日用饮食事也,常存此。念斯勿忘,已未至于所养纯熟之地,不必急廹浅躁,或常留悔吝以累其中,或故作矜持以骛乎外,斯勿助长。已,頼君以孟子本文之言,“勿”者三,故掲三勿于堂,是其志也。志立则气从之,予告以孟子本意“有三”之义,而相与勉焉。君他日义无一不尽,心无一不安,爲天地间仰不愧、俯不怍之人,然后自信其所谓浩然者固如此,而孟子不吾欺也。作堂记。
译《六香吟屋记》龙泉郡君中立给轩室命名,而在房舍旁分别种植竹、桂、梅、兰、莲、菊,取名为“六香吟屋”。每天在其中吟咏;“立轩”和“吟屋”,命名的用意却有不同。而吟咏与学习相妨,和您交游的人大概没有不对此感到疑惑的。乙卯年夏天,您把几十篇诗给我看,并请求说:“这些作品,不过是我一点点向往乡里的情怀,未能隐藏在五言、七言诗句之中;倘若有一处契合您的心意,轩或屋,愿意劳烦您为其中一处写篇记。”我读过之后很喜欢它们,又仔细观察您的气度容貌,详细听取您的议论,知道您是志趣高雅、喜好修养品德的人。于是为您说道:“世人所说的诗人,他们的品格最不相同,其中自然也有才华美好的人。然而嗜好诗歌的癖好,有时竟达到这种地步,把它作为自己一生的满足,放弃本来可以学习孔孟之道的身心,而把全部力量用在汉、魏、晋、唐那些文人的笔墨范围之内。这本来是稍有志向的人所感叹、怜悯的;可是他们自称讲学,往往只是高声标榜,实际行动却跟不上。对于六经的文章和儒家先贤的训诫,摘取一两句,张贴在书斋、学塾、轩窗之间,让称赞自己的人用它来代替自己的姓名。东南的士人,像这样的人数也数不清了。然而人才日渐衰落,观察世道的人对此深感忧虑。算到今天,科举以外,士人所做的事情尤其不同:不属于这一类,便属于那一类。以您的高雅志趣和修养品德的愿望,难道没有看见这种情形而感到不快吗?”但是我从细微处观察您,您大概是把心思用在内在修养上的人。您给轩命名,应该是有所愿望、有所作为,并不像那些人只把它用来代替姓名而已。我想为您写这篇记,可是古今圣贤的格言都已经具备,我又有什么见识,竟敢再添缀呢?只有所谓“六香吟屋”这件事,可以和您谈一谈。您常常吟咏,吟咏和学习相妨,难怪有人因此怀疑您。如今如果舍弃吟咏而专心学习,那么这座屋子就更加没有虚设了。从前的美人和贞士,很少有不以芳香洁净的草木来比拟自己的。这六种草木,不只是为了吟咏而设置的。而“吟”又何必一定指写诗呢?韩退之说:“口中不断吟诵六艺的文章。”朱子说:“整肃衣襟,端正坐着,缓缓观看,低声吟诵。”吟,本来就是读书的意思。在这芳洁之处读书,如果有所心得,环视周围的草木,仿佛它们和我一样欣喜;把兴致寄托在这里,间或写一首诗,又有什么不可以?只是不要专门以吟诗的人自称罢了。唉!您也曾经就这六种事物被您选取的意义思考过吗?人难道没有不如那些草木的地方吗?好恶本来就是人的情感,那么喜好善、厌恶恶,就可以用鼻子辨别香臭来比喻,推知人心所共同具有的感受。品德修养在自身,并没有可以用气味闻到的实体。然而书中厌恶污秽的品德,厌恶腥臭的名声;说到彰明德行,却说“只有馨香”。为什么呢?因为善恶积累到极点,都将像熏蒸一样向上下四方散发出去。所以说声名远播、声誉广大,是从声音方面说;“见面盎背”之类,是从颜色神态方面说;这里又从气味方面说,它们都是所谓藏在内里而无法掩盖的东西。您读书之余,起身抚玩庭院中的这六种香草木,我把自身放在六香之间。它们因为有香气而成为我所喜爱的对象,怎么敢说它们没有知觉、对我没有好恶呢?它们是草木,说它们有知觉当然不对;然而若能喜爱它们,就仿佛有知觉了。知道喜爱它们,却不知道自己也应当被喜爱,是不可以的。不能使自己像这六种香草木一样受到喜爱,也是不可以的。知道自爱,并且使那些喜爱我的人也像我喜爱它们一样喜爱我,难道是向人献媚吗?不过是因为自身有值得喜爱的实际罢了。《诗经》说:“喜爱这美好的德行,中立,你要勉励自己。” 《三勿堂记》万安的赖渊甫君给他的堂命名为“三勿”。长乐的陈舜卿君为他书写了匾额,并把这件事告诉我,请我写记。我问取这个名称的意义是什么。他说:“这是孟子教人养气的说法:一定要有所作为,却不要忘记;不要助长它。”我说:“对。孟子确实说了三句话,但他所说的道理其实只有两方面。‘一定要有所作为’,所以不要忘记;‘不要预期它’,所以不要助长它。因此说,所说的道理只有两方面罢了。况且孟子拿放弃禾苗和拔苗助长作比喻,并不是放弃就是拔苗,也不是拔苗就是放弃,难道竟有三种说法吗?”我将根据这个比喻来进一步说明:农夫经营田地,终年辛勤劳作,都是在做应做的事,不敢一天忘记自己的职责。虽然如此,庄稼每天生长成熟,是上天的作用。即使有神农、后稷,也不能今天播种、明天收获。如今如果我焦急地天天盼望它成熟来解除饥饿,就一定会成为宋国那个拔苗助长的人。所以不去做事就是忘记,而预期它立即成熟就是助长。想避免这两种弊病,难道不就是所说的培养并深入思考吗?既然说是培养,哪里有忘记了还能称作培养的?哪里有助长了还能称作培养的?所谓培养,就是经常使生机连续不断,不快不慢,不过度也不不足,以顺遂它自然的规律。上天对于万物,春天使它萌生,夏天使它生长,也是这样。阳气以生育、成长、滋养万物为职责,祥和的风、甘美的雨,顺应时令而来,这就是所谓的培养。假如得到适当的滋养,没有什么东西不生长;否则,不是干旱,就是水涝,失去滋养的结果都是一样的。我曾说,义理之学人人都可以从事、求取。常言本身就有最高的道理;如今谈养气而为它作许多解释,反而会更加显得支离破碎。不如深深体会“养”这一个字,懂得什么叫养,即使没有“勿忘、勿助长”的训释,也自然能够领会了。然而我看孟子这一章,写出他自己所体会到的道理,把它称为浩然之气,充塞在天地之间,这个说法十分奇特。前代儒者认为这是前代圣人没有发明的道理。实在说来,所谓浩然之气,大概是人人共同具有的;正因为人人具有,所以才可以培养。如果本来没有,又凭什么培养呢?人在还没有惭愧羞耻之前,即使是普通人也无不具有浩然之气,只是没有孟子那样能够认识它并且说清楚罢了。一旦产生惭愧,即使平日被称为贤人君子,到这时也会内心不安,脸色局促。所以善于观察浩然之气本体的人,要从它反过来的状态来观察,这就是浩然之气空竭的时候。我不让它空竭,这就叫作培养而不损害它。孟子说:“这种气是由不断积累义而产生的,不是偶然行义而取得的。行为有使内心不满足的地方,气就会衰竭。”知道是这样,义就一定要完全做到,不能只偶尔袭取一次;内心就一定要安定,不能让任何一件事使它衰竭。这是我每天饮食起居般日常的事情,应当经常保存这种念头,不要忘记。还没有达到涵养纯熟的境地,不必急迫浅躁;有时常常留下悔恨和忧虑来扰乱内心,或者故意矜持做作而驰骛于外,这就是不要助长。赖君已经根据孟子原文所说的三个“勿”,所以把“三勿”题在堂上,这正是他的志向。志向确立,气就会随之而来。我把孟子本意中“三者其实有二”的道理告诉他,和他相互勉励。君将来如果做到义没有一件不尽,心没有一件不安,成为一个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的人,然后就会相信自己所谓的浩然之气确实如此,也相信孟子没有欺骗我。于是写下这篇堂记。
翠微亭记予既爲宋瑞记碧落堂。堂之右,一峯峭立,平处有亭基,宋瑞得之。郡人曰:「是所谓翠微者也。」故与碧落并表于此。郡中废四十年矣,亦复之。山之腰曰翠微,谓自下望髙,苍然一色,至此而所见微也。百围之木在上,平地以爲不盈拱把。鸿鹄髙举,卑飞之雀自疑过之。君子抗志浮云之表,不求合乎卑凢之见。彼不我见,则我尊矣。虽君子何容心?不能挥手谢众人,亦不能人人引其手,使与已俱也。老子曰:「抟之不得,名曰微。」是山故尝有仙。吾知仙之爲道,敛之使益微者。翠樾满山,白云徃来,安知斯人不时到其间乎?宋瑞小留待之,同日记。舜祠记【僧了敬建】学者皆言先王之道衰而后佛氏之说入于中国,争出力排之。予谓佛生于极西之地,去中国不知防万里,而其教得至此,盖亦甚异。先王盛时,吾中国之所谓西,其疆理若邠、岐之类,固已曰廹近西戎矣。而惟《虞书》称“外薄四海,光天之下”,西之最逺者曰“被于流沙”,流沙之名不再见于诗书也。故曰“后有作者,惟虞帝不可及已”。况于后世,虽吾先王衣冠礼乐之地,犹且化而爲夷,则夫流沙之外,岂复知爲上世盛德之所尝被者哉?我不能有以化被,而彼重译之言得以行乎吾之境,为中国者可以自反焉,用彼之排也?夫使盛德皆如舜,则流沙固在吾风化之内也。歴世愈乆,被德当愈逺,彼教能来者,吾教固亦能徃。中国之三纲五常,独不可入于佛之西方,助佛之教弃其君臣父子与凡天性之亲,而衣服容貌不与华同。吾之人有闻而仿之者,既不能禁,又利僧牒之鬻而许之,则虽倾一世而爲佛,吾将谁尤?而可庐陵之属邑万安有寺曰永福,僧名了敬者,邑之刘氏子也。削髪有年,读佛之书甚习,然吾儒诗书终不忘于心。其于乡多与知名之士游,而时以诗文示予。予读之,见其所向甚正。有父在,志于奉养,而牵于其教,不能自还。一日慨然谓予曰:“吾所居寺名曰韶山,相传舜南廵时至此,奏九成之乐,不知信否?寺之后有髙洁之地未屋,予欲以爲舜祠,何如?”予曰:“悲哉子之妄也!然舜前代帝,非民间所得祠,况尔异教乎?”敬曰:“窃亦疑之。然尝闻舜有天下而不与,岂知身之爲帝?今但以其爲万世圣人,顔、孟皆许学者师之,吾于圣人万世如见耳。前代帝祠在天下不一,所其初若非民间私立,而谁立?且予教有所谓礼梁武者,以梁武爲宗师,是亦前代帝,而世莫之罪也。设他或罪我祠舜,予退听焉,而安敢固哉?”予不复问祠之可否,所欲问者南廵至此而奏乐,此传信乎?否也。予曰:「舜南廵至衡山,书所记也。此地去衡山逺,未必然也。今度岭而南,亦有韶石、舜峯,遂以之名州。徃徃逺方之人思慕盛德,防此名于山川间耳。虽异时韶乐在陈,传至于齐,吾夫子得闻之。当舜生之时,斯乐逹乎天下,谓此地尝奏韶乐焉,其孰曰不然?且王迹熄于春秋,乐工固尝散亡四出。若非盛时之乐自逹于此,又安知衰世之后无抱其器?至如入河入海者,何必曰舜于此自奏哉?」敬曰:「若尔,则予爲祠屋复何疑?」夫敬之志可嘉,书以遗之,使其成,则求石刻焉爲祠记。
巽斋文集卷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防斋文集卷十五《宋》欧阳守道撰记
译《翠微亭记》我已经替宋瑞写了《碧落堂记》。堂的右边有一座山峰陡峭挺立,平坦处有亭子的遗址,宋瑞得到了这块地方。郡人说:“这就是所谓的翠微。”所以把它和碧落堂一同题名于此。这个郡的翠微亭废弃了四十年,如今也恢复了。山的中腰叫作翠微,是说从山下仰望高处,苍翠浑然一色,到这里所能看见的只是微小的一部分。直径百围的大树在山上,从平地看去还不满一拱一把。鸿鹄高飞,连低飞的雀鸟都怀疑自己能够飞过它。君子把志向高举在浮云之上,不求迎合卑下平庸的见解。他们看不见我,那么我反而尊贵了。即使是君子,又何必把这些放在心上?既不能挥手辞谢众人,也不能逐一牵着他们的手,使他们和自己一同前进。老子说:“聚拢它却不能得到,称作微。”这座山过去本来就曾有仙人。我知道仙人修道,是收敛自身,使它更加幽微。翠绿的树荫遍布山岭,白云往来其间,怎么知道仙人不会时时来到这里呢?宋瑞暂且留下来等待他。同日记下。《舜祠记》【僧了敬建】求学的人都说,先王之道衰落以后,佛教的学说才传入中国,于是争相竭力排斥它。我认为,佛出生在最西边的地方,距离中国不知有几万里,而他的教法竟能传到这里,也实在非常奇异。先王兴盛的时候,我们中国人所说的西方,其疆域像邠、岐一带,本来已经说是逼近西戎了;然而《虞书》只说“外达四海,光照天下”,西方最远的地方也只说“传播到流沙”。“流沙”这个名称,在《诗经》《尚书》中不再出现。所以说:“后世若有作者,只有虞帝不可企及。”何况后世,即使是我们先王衣冠礼乐所在的地方,尚且还会被教化成夷狄,那么流沙以外的地方,哪里还会知道曾经受到上古盛德的教化呢?我们不能把教化传播到那里,而他们经过多次翻译传来的言论却能在我们的境内流行,作为中国人,难道不可以反躬自省吗?这正是用他们的排斥来反过来警戒自己。假如盛德都像舜那样,那么流沙本来就在我们的教化范围之内。历代延续得越久,德化应当传播得越远;他们的教法能够传来,我们的教法本来也能够传去。中国的三纲五常,难道偏偏不能传入佛教所在的西方吗?他们还借助佛教的教义,抛弃君臣、父子关系以及一切天然的亲情,衣服和容貌也不同于华夏。我们这里有人听说后便仿效他们,既不能禁止,又贪图出售僧人度牒而准许这种行为;那么即使全天下的人都成为佛教徒,我又能责怪谁呢?庐陵所属的属县万安有一座寺院,名叫永福寺;有个和尚名叫了敬,是本县刘氏的儿子。他削发出家多年,熟读佛教经典,然而我们儒家的《诗经》《尚书》始终没有忘在心里。他在乡里常和有名望的士人交游,也时常把诗文给我看。我读他的作品,看到他的志趣十分端正。他的父亲还在世,立志奉养父亲,却受教义牵累,不能返回俗世。一天,他感慨地对我说:“我所居住的寺院名叫韶山,相传舜南巡时曾到这里,奏响九成之乐,不知道是否确实?寺院后面有一块高洁的地方还没有建房,我想在那里修建舜祠,您看怎么样?”我说:“可悲啊,你的想法太荒谬了!然而舜是前代帝王,不是民间可以私自祭祀的,何况你还属于异教呢?”了敬说:“我私下也对此感到疑惑。然而曾听说舜拥有天下却不把天下放在心上,哪里还会知道自己是帝王呢?如今只是因为他是万世圣人,颜回、孟子都允许学者把他作为老师,我在这里就像见到了万世圣人。前代帝王的祠庙遍布天下,并不只有一处;它们当初如果不是民间私自建立的,又是谁建立的?况且我们的教法中有向梁武帝行礼的说法,把梁武帝作为宗师;他也是前代帝王,世人却没有责怪我们。假如有人责怪我祭祀舜,我退让听从就是了,哪里敢固执呢?”我不再追问修建舜祠是否可以,所想问的是舜南巡到这里并奏乐,这个传说可信吗?不可信吗?我说:“舜南巡到衡山,这是史书所记载的。这个地方距离衡山很远,未必真是这样。如今越过山岭向南,也有韶石、舜峰,于是便用它们来命名州郡。往往是远方的人仰慕盛德,才把这些名称附会到山川之间。即使韶乐后来流传到陈国,又传到齐国,我的老师孔子还曾听到过它。当舜在世时,这种音乐传遍天下;说这个地方曾经奏过韶乐,谁能说一定不对呢?况且王者的遗迹在春秋时代已经衰微,乐工本来就曾经离散,四处逃亡。如果不是盛世的音乐自然传播到这里,又怎么知道衰世以后没有人带着乐器来到这里?至于流入河中、流入海中的乐器,又何必一定说是舜亲自在这里演奏的呢?”了敬说:“这样说来,那么我修建祠屋还有什么可疑虑的呢?”了敬的志向值得赞许,我把这些话写下来留给他;等他建成之后,希望他求取石刻,用来作为祠记。《巽斋文集》卷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防斋文集》卷十五,《宋》,欧阳守道撰写的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