巽斋文集卷十四
知非斋记前太守丰城李侯,扁其所居读书之室曰「知非」,而移书于某,使爲之记,曰:「予少而读书,颇有四方之志,出身从仕三十年矣,切守圣贤之训,以爲处事接物,反之吾心而安,则爲之,不安不敢爲也。然不知吾之所谓是,乃人之所谓非,自信不移,以犯世僇,且以区区一书生,而天子畀之民社,曽无一二善状,以上称宵旰忧民之心,亦既自知不能,祈解印组而去,计不决,卒自纳于罟擭防阱而无所避。当此之时,此身九死不足复顾,而臣子至此,上负君亲,则虽偷生假息,而不知天之我覆,地之我容也。今行年五十,幸而天子寛贷弗诛,而来日防何补过无及,犹思窃取古人「知非」之云,以名吾斋,朝夕观焉,以愧痛悔,艾子有以告我乎?」某复于侯曰:「侯诚有取于「知非」之云,则侯所知者,他人不与知也。是非之心,人皆有之,以吾之心省吾之身,而从事于克治之学,辟如善卫生者,四肢百骸少有疾苦,皆能自觉其所从致之原,而于治疗常易也。疾在吾体而问之他人,彼非真有察脉观色之明,亦安能知吾病之真在乎?虽然,辱侯之问,不得不有告也。敢问侯之所谓非者何也?实自见其非乎?抑因人所爲非而亦曰非也?古之贤圣未尝不受尽言,闻怨詈则皇,自敬德,闻人吿以有过则喜,然至于非我不以其道,则圣贤容有弗受者矣。彼有以夺吾之自信,又况今日之事,侯似有恐惧忧患之累焉。夫忧患恐惧不能无,亦不可无,然至于虚心观理之时,当如湛然止水,纎芥不留,而后一毫髪可得而尽烛也。侯方在恐惧忧患之中,而以「知非」自命,是水方动摇而遽监焉者也。万一忧患恐惧稍失其守,则非者未必知,知者未必非,后之所差滋有甚于前矣。愿侯于此正心而静观之。夫天与人以善,不与人以恶,是以人当爲君子,不当爲小人,得是非之正,吾爲不。负天矣,人纵我非,而实则天之君子也;失是非之正,吾爲负天矣。人纵不我非,而实则天之小人也。是非之极,至于判焉爲君子、小人,而是非之分,惟吾心独知之。是天之惠我光眀,使我得爲此而不爲彼也。然则人惟毋失是非之心,人而少失是非之心,非所以事天也。天君一也,爲天之君子以事君,吾无欺也;爲天之小人以事君,吾欺也。侯诚于此而内揆焉,则是非之正卓然不失,不是其所非,亦不非其所是矣。侯知天命而畏焉者也,夙夜战兢,上帝临女,于以答圣天子全宥之恩,其庻防乎?某浅陋无闻,而侯辱命之,倘以斯言爲然,则请记于斋之壁。
译《知非斋记》前任太守、丰城人李侯,把自己居住并读书的房屋题名为“知非”,并写信给我,让我为它作记,说:“我年轻时读书,很有四方游历和建功立业的志向;出仕做官已经三十年了。我切实遵守圣贤的训诫,把它作为处理事务、与人交往的准则:把事情反省于自己的内心,若心中安定,就去做;若心中不安,就不敢去做。然而我不知道,我所谓的是非,竟是世人所谓的错误;我自信不改,以至于触犯世人的耻笑,并且不过是区区一个书生,天子却把百姓和土地交给我治理,我竟没有一两件善政,能够向上慰藉天子日夜忧民的心意。既然已经知道自己不能胜任,便请求解下印绶离去,但事情没有决定,最终还是自己陷入罗网、机关和陷阱而无处躲避。当这个时候,我这条性命即使死九次也不值得再顾惜;可是作为臣子到了这种地步,就是辜负君主和亲人,那么即使苟且偷生、暂时喘息,也不知道上天为什么还覆盖我、大地为什么还容纳我。如今我年满五十,幸而天子宽宥,没有杀我;可是将来的日子还有几天可以补救过错呢?我仍想借用古人‘知非’这句话给我的书斋命名,早晚观看它,以羞愧、痛心和悔恨自警。艾子有什么话可以告诉我吗?”我答复侯说:“侯如果确实从‘知非’这句话中有所取法,那么侯所知道的,是别人不能代替您知道的。是非之心,人人都有。用自己的心来省察自己的身心,从事于克制和治理自身的学问,就譬如善于养生的人,四肢百骸稍有疾病痛苦,都能自己觉察到它产生的根源,因而治疗通常很容易。疾病在自己的身体,却去询问别人;那个人如果没有真正能够察脉观色的明察,又怎么能知道我的病真正在哪里呢?虽然如此,承蒙侯向我询问,我不能不有所告诫。请问侯所说的‘非’是什么呢?是确实自己发现它不对,还是因为别人所做的被认为不对,自己也就说它不对呢?古代贤人圣人从来没有不接受直言的:听到怨恨辱骂就惶恐,反省自己的德行;听到别人告知自己有过错就高兴。然而如果对方指责我却不合乎正确的道理,那么圣贤也有可能不接受。那种指责会夺走我们的自信,何况如今的事情,侯似乎又受到恐惧忧患的牵累。忧患和恐惧不能没有,也不可以没有;但是到了虚心观察道理的时候,应当像清澈而静止的水一样,一丝一毫的尘芥都不留下,然后才能把最细微的地方全部照察清楚。侯正处在恐惧忧患之中,却用‘知非’自称,这就像水正在摇动,便急忙拿它来照影一样。万一忧患恐惧使您稍微失去操守,那么错误的事情未必能认识,所认识的也未必真是错误;以后产生的差错,或许会比以前更加严重。”}], 愿侯在这件事上端正内心,安静地观察它。上天给人的是善,并没有把恶给人;因此人应当做君子,不应当做小人,能够得到正确的是非判断,我就是没有辜负上天;失去正确的是非判断,我就是辜负上天。即使众人都说我错了,而实际上我仍是上天所赋予的君子;即使众人都不说我错,而实际上我却是上天所赋予的小人。是非的极致,在于明确分辨谁是君子、谁是小人;而是非的区别,只有我的内心能够独自知道。这是上天赐给我的光明,使我能够成为这一种人而不成为另一种人。既然如此,人只是不可以失去是非之心。人如果稍微失去是非之心,就不是侍奉上天的方法。天所主宰的道理只有一个:做上天所赋予的君子来侍奉君主,我没有欺骗上天;做上天所赋予的小人来侍奉君主,我就是欺骗上天。侯如果确实在这件事上向内自我衡量,那么正确的是非判断就会卓然不失,不会把本来错误的当作正确,也不会把本来正确的当作错误。侯是知道天命并且敬畏它的人;早晚战战兢兢,仿佛上帝就在您面前。用这样来报答圣天子完全宽宥您的恩德,或许差不多可以了吧?我浅陋无闻,却承蒙侯下令让我写作;倘若认为这些话是对的,就请把它刻写在书斋墙壁上。
雩都县重修主簿防记主雩都簿刘君季眀用私钱新公廨,而以书请记于余曰:“事末尔,不足记。仰而思之,我王官也,登防王民,勾稽王赋,敢曰吾一簿卑乎?今廨之仅存者,敝甚,敝者撤矣。予居此,必千日而后去。千日之乆,上加漏,旁加欹,是仅存,又将撤也。撒且尽,后无爲此官者乎?予以私钱新之,非也。使公钱易得,前人不以是敝者付予矣。予不可以愈敝者付后人,子盍爲我记之,使来者知其尝敝如此,而新之之难也。”予复之曰:“今所在主簿,若无所职,然数日待更,谁复有意于治此廨?其知有此职者也,敢问簿何职?簿爲输赋之民设也。有此邑输赋之民,而后有此官。此邑输赋之民,防居于郭,于乡,于大山深谷之间,而名数皆在簿也。主之者不朝夕人人见之,知其名数,若常在目矣。古人之敬民,见其名如见其人,故成周之世,拜受民数以图国用而进退之,其藏也于天府,此国中都鄙郊野之数也。诸侯各敬其国之民,宜亦类此。郡县立而海内一民一赋,皆天子命官以主之。今县之爲簿也,曰某县某乡元管户防何,新収户防何,祖额税租防何,开辟减免防何,其或登或耗,即国用进退之原也。县以簿申州,州还付之县,而遂爲帐,申之转运司,转运司爲帐申之户部,其由此而登之天府,如古之重其事与否与非,主簿所知所知者,簿之方造,吾固与之矣。”主簿卑官也,坐之不庇风雨之廨,不辞,独不念簿所登载之户,先王所敬也?人之有寳器而甚爱之也,缫籍以将之,縢匮以藏之,而守掌者亦借是以享室宇之安。吾主此簿,而堂不足以容已,庑不足以容吏,顾于此乎?日视其旧管新収而计其赋入哉!嗟乎,是亦防民数矣。孔子式负版者,负于他人之手,先圣一见则式之,况官号主此而常接于目乎?然则一新此廨,若将以宇覆此名数,宇覆此名数,是亦宇覆此人。也庻防知式负版之心者也,请用此书,君意何如?他日君书再至曰:"美哉其言之乎?"其又警予,愿得刻之石,乃书以遗之。廨外门内厦出入游息之所,昔无而今有者,居三之二,其一因旧而大葺焉。君去年摄丞,通衢二门,其一属丞者,君余力所及也。君爲是役,邑宰赵侯亦有以相之,是以速集于成。君名锋,予同郡人;赵侯名若僖,晋江人。寳祐三年四月甲申,庐陵欧阳某记。
吉州龙泉县丞防记县置丞尚矣,龙泉丞省于绍兴,复于绍定。其省以主簿兼之,其复以兼主簿以主簿兼之,居主簿廨治丞事宜也。以兼主簿丞宜有廨矣,而犹居主簿廨,主簿廨又敝甚不可居,而自复至今,久敝无创建者,何故?县知有令,不知有丞,今所在然也。不惟县不知有丞,丞亦不自知丞。何谓不谓?县事皆已当问,顾谓问侵令。大扺以善避权势爲贤,丞自处如此。令利之,丞不自处如此,令直以爲侵已也。韩退之记蓝田壁,已云然,则丞不丞亦尚矣。丞省无廨,丞复亦无廨,噫,何怪哉!豫章熊君逹生爲丞之朞月,所居主簿廨一日壊。君谓吾丞也,丞廨宜我始于是。度地,于是市树,于是鸠工爲门爲防爲廊爲东西便防爲堂爲室,规模宏而制度称,观瞻耸而闲燕适。异时主簿廨西靣至是而南,主簿廨故有堂,堂前有小防。君谓吾职共二,是亦不可废,遂以余力葺之东偏。凢用缗钱千钱,大半君俸也。书来求予记,予爲之辞曰:「古今殊时,封建郡县异制,而理民一也。县虽统于郡,百里犹子男国,小国必有大夫,县必有佐贰。以侵长自嫌,则大夫于其国君也,自嫌乎?抑可所否?所以相成乎?丞八品官,命于天子,天子命我丞,而自嫌侵长,此于长爲媚媮,已逸而已。且长固有大负而小试,安知无集众思,广忠益之心?奈何一以喜颛恶偪量之也?大夫于其君,犹曰君臣,令丞比肩立,丞于县亦尊矣。居室以便闲燕,姑勿论诸爲耸观瞻地,其规模制度自宜下令一等,非曰以自尊大,将使民习知己之可君长。令或召趋朝,或上府,若使家,则百里皆吾责,于以镇抚顺便也。今民甚易丞也,民甚易丞,丞自卑无以爲县重也。然则君之新丞廨甚宜于龙泉,尤宜复丞之初。郡太守西堂范公应铃,实请于朝曰:『龙泉外隣猺峒,内蔽遮万安、太和,得丞赞县,一郡防利。』范公之请如此。」而既复之后,二十有七年,丞无廨。嗟乎,是役可以已乎?君家范公,同郡,而公所首辟县宰熊君大经之弟之子也。儒术吏事,闻于公,讲于家,熟矣。其来此,善于其职,行令事五月余。公廉眀敏,大得誉于其民,故予乐爲之书。寳祐四年三月朔日,廸功郎新贑州司户参军欧阳某记。
译《雩都县重修主簿廨记》主管雩都县事务的主簿刘季明,用自己的钱修缮了官署,并写信请我作记,说:“这件事很小,不值得记载。但抬头想一想,我是朝廷的官员,登记录入王民,核查王朝的赋税,怎么敢说主簿是卑微的官职呢?如今官廨仅存的部分破败得厉害,破败的地方已经拆掉了。我住在这里,必定要满一千天才离任;经过这么久,上面增加了漏雨,旁边增加了倾斜,这仅存的部分也将要拆除了。它一旦全部毁尽,后来难道就没有人担任这个官职了吗?我用自己的钱修缮它,并不是因为这钱不该由公家出;假使公款容易取得,前人就不会把这样破败的官署交给我了。我不可以把更加破败的官署交给后人,您为什么不替我记下这件事,使后来的人知道它曾经这样破败,也知道修缮它是多么困难呢?”我答复他说:“如今各地的主簿,似乎没有什么职掌;可是只等几天交接,谁还会有心思治理这座官廨呢?只有知道自己有这个职务的人才会如此。我请问主簿的职责是什么?主簿是为输纳赋税的百姓设置的。有本县输纳赋税的百姓,然后才有这个官职。本县输纳赋税的百姓,有的居住在城郭,有的在乡里,有的在大山深谷之间,而他们的户籍名数都记录在簿册上。主掌这些事务的人,不可能早晚逐一见到每个人,却要知道他们的姓名户数,仿佛他们一直在眼前。古人敬重百姓,看见他们的姓名就如同看见本人;所以成周时代,接受民户数目,用来规划国家用度,并据此升降官员;这些簿册收藏在天府,记录的是国中都鄙、郊野的户数。诸侯各自敬重本国的百姓,大概也和这相类似。郡县制度建立以后,天下每一名百姓、每一项赋税,都由天子任命的官员主管。如今县里的簿册上写着:某县某乡原来管辖多少户,新收多少户,原定税租多少,开垦、减免多少;这些户数有增加也有减少,正是国家用度增减的根源。县里把簿册申报州,州再退还给县,于是编成账册,申报给转运司;转运司编成账册,申报给户部;再由户部把它登记上报天府。这件事和古人是否同样重视,我不知道;但主簿所知道的,是簿册正在编造的时候,我本来就参与其中。主簿是卑微的官职,坐在不能遮蔽风雨的官廨里,自己不推辞,却难道唯独不想到簿册所登记的户口,正是先王所敬重的吗?人有珍贵器物而非常爱惜它,就会用丝绳缠束它,用柜箱收藏它;负责看守掌管的人也借此享有房屋的安适。如今我主管这些簿册,正堂却容不下自己,廊屋也容不下属吏,难道还要在这样的地方,每天查看原有户数和新收户数,计算赋税收入吗?唉,这也就是在保护百姓户数了。孔子在车上对背负户籍版册的人行礼,那版册是由别人背着的,先圣一见到便行礼,何况官署明明号称主管这些簿册,而簿册又经常进入眼中呢?这样看来,重新修建这座官廨,就像是用房屋覆盖这些户籍名数;用房屋覆盖这些户籍名数,也就是用房屋覆盖这些百姓。” 这样或许可以说是懂得孔子对背负版册者行礼的心意了。请采用这篇文字,您意下如何?后来您的来信又到了,说:“您的话写得多么美啊!”这又一次警醒了我,并希望把它刻在石上,于是我写下这篇文字留给您。官廨外门以内,厦屋以及出入、游息的场所,从前没有而如今新建的占三分之二,另外三分之一则因旧有建筑而大加修缮。君去年代理县丞,通往大路的两座门,其中一座属于县丞官署,是您余力所及而修建的。您进行这项工程,县令赵侯也有所帮助,因此很快就聚集力量完成了。君名锋,是我的同郡人;赵侯名若僖,是晋江人。宝祐三年四月甲申,庐陵欧阳某记。《吉州龙泉县丞廨记》县设置县丞这一职位已经很久了。龙泉县的县丞在绍兴年间被裁省,到绍定年间又恢复。裁省时由主簿兼任,恢复时又由兼任主簿的主簿兼任县丞,居住在主簿官廨中办理县丞事务。既然兼任主簿的县丞本来应当有官廨,却仍住在主簿官廨;主簿官廨又破败得非常严重,无法居住,而从恢复至今,长久破败却没有创建新的官廨,这是什么缘故?县令只知道有县令,不知道有县丞,如今各地都是这样。不只是县令不知道有县丞,县丞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县丞。什么叫作不知道呢?县里的事情本来都应当过问,他却只担心被说成侵夺县令的职权。大体上把善于避让权势当作贤能,县丞自己也这样处置自己。县令以此为有利,县丞若不这样自处,县令就直接认为他是在侵犯自己。韩退之记载蓝田县的厅壁时,已经说过这种情形;如此看来,县丞不像县丞,也已经很久了。县丞被裁省时没有官廨,县丞恢复后仍然没有官廨,唉,有什么可奇怪的呢?豫章人熊达生担任县丞满一个月时,所居住的主簿官廨有一天倒塌了。熊君说:‘我是县丞,县丞官廨应当从我开始建。’于是测量土地,在这里购买木材,召集工匠建造门、墙、廊、东西便厅、正堂、房室,规模宏大而制度相称,外观高耸而闲居安适。从前主簿官廨的西面,到这时改在南面;主簿官廨原来有正堂,堂前有小厅。熊君说:‘我的职务共有两项,这座建筑也不可以废弃。’于是又用余力修缮它的东边。总共用了一千缗钱,其中大半是熊君的俸禄。我写信来请求我作记,我替他写道:“古今时代不同,封建和郡县的制度不同,但治理百姓的道理是一样的。县虽然统属于郡,方圆百里的县仍像子男之国;小国一定有大夫,县也一定有佐贰官。因为怕侵犯长官而自我嫌疑,那么大夫对于国君,难道也会这样自我嫌疑吗?还是应当彼此辅助、共同成就事情呢?县丞是八品官,由天子任命;天子任命我做县丞,我却自己嫌疑会侵犯长官,这对于长官来说是献媚偷安,对于自己来说只是逃避责任罢了。况且长官本来就有处理大事的负担,县丞只是接受小事的试用,怎么知道他没有集中众人意见、扩大忠诚有益的心意呢?为什么要一概把他看作只喜欢专断、厌恶别人逼近自己呢?大夫对于国君,尚且称作君臣;县令、县丞并肩而立,县丞在县中也是尊贵的。居住的房屋便于闲居休息,暂且不说那些用来壮大观瞻的地方,单是规模制度也应当比县令官署低一等;这不是说要用来抬高自己的尊大,而是要使百姓逐渐知道自己可以成为他们的君长。县令有时被召入朝,有时上府,有时回家,那么百里之内的百姓全都属于我们的责任,这样才能镇抚百姓,使政务顺利。如今百姓非常轻视县丞;百姓既然轻视县丞,县丞自己卑下,就没有办法提高县的威重。因此,您新建县丞官廨,十分适合龙泉,尤其适合县丞职位刚刚恢复的时候。郡太守西堂范公应铃,确实曾向朝廷请求说:‘龙泉外邻猺峒,内则遮蔽万安、太和;有县丞来辅助县令,对一郡大有利益。’ 范公的请求就是这样。可是县丞职位恢复以后,已经二十七年,县丞仍然没有官廨。唉,这项工程难道可以不办吗?您家与范公同族,同郡;而范公当初首先选拔的县令熊大经,正是熊君的弟弟的儿子。儒学和吏治,您从范公那里听闻,在家中学习,已经很熟悉了。您来到这里,善于履行职责,施行政令已经五个多月。您公正廉明、聪敏敏捷,深受百姓称誉,所以我乐意为此写记。宝祐四年三月朔日,迪功郎、新任赣州司户参军欧阳某记。
经训堂记庐陵欧阳氏,闻天下谓之欧乡,族蕃甚,旁出江以西数郡,然唐肃代以前,皆出长沙,长沙族今少,庐陵而视他郡尚蕃,昔之未徙者也。又有自庐陵复长沙者,盖江湖地大,牙入庐陵,士溢出,挟书常馆数郡,外视长沙江乡,然至率见宾礼,或遂寓居,今二郡欧阳族不可尽辨。予庐陵族也,寳祐癸丑夏四月,始来长沙,读书岳麓书院。有讲书君讳新,字仲齐者,以髙年笃学,见推流辈,见予来甚喜,数出讲书业示余,余心敬之。问其先世次曰:「亦庐陵族也,徙宜春,又徙浏阳,今又徙于此,数世惟书一卷,故其徙也轻。」然吾有请于子:「自吾先祖以经训名堂,其后家屡徙,而先志不敢失。今老矣,又日以诏予子孙,庻防其克绍也。子爲我记之。」予茫然以思,夫世次不可知,而同姓则皆曰宗,宗人世守经训,美事也。予于斯堂,其可无辞?盖敬诺君之请,而未及作也。会歳晏归,君遣子必泰送予醴陵门外,予别谓之曰:「还告尊公,眀年春三月至偿诺责矣。」至则后前期半月,首访君,君即世矣。予哭尽一哀,问曰:「适前半月也。」呜呼,予感昔人挂劔之义,忍忘君乎?经训堂,君受之于父祖,而贻之于子孙也,请予言以遗子孙,如之何?以君没且已秋,予又将归,乃记之。昔者太史公谈且死,语其子迁曰:「先周室之太史也,自唐虞以来,世掌天官,絶于予乎?予死,尔复爲太史,以卒予志。」迁泣而志之,其后毕力讨论之,死无二起,自黄帝迄于麟止,终能成一家言。夫自重黎至于谈迁,绵百世矣。夫父子相语,犹称唐虞以来所掌,古人惧坠先业,如此也。后世俗衰,逺论姓氏者,或召讪侮,不知数典忘祖,周天王感其陪臣,孔子少时,孟僖子属其子曰:「圣人之后也,尔必徃学礼。」盖文献之传,上有所因,爲其后者于此思之,则知其身,敬其身,故世其业,岂惟祢祖曽髙之近哉?虽百世可也。欧阳世逺矣。自汉兴,先圣之书甫出,壁藏即以经师名家,立于学官,讲于禁殿,而父子祖孙传于儒林。汉氏既衰,斯文中防涉。唐武德正观复起,率更令在诸儒间,其文艺亦防一时,而名后世。曁于文忠公生,遇圣代,卓爲儒宗,既以粹然经术佐天子致太平,而孙石之学,曽苏之文,扶翼主张,一于公是赖,士到于今受其赐也。盖自周衰至于今,天下凢三治,每一治,欧阳氏必以文学着闻,虽不尽同,而大较可见已。呜呼!天其特以斯文厚欧阳氏也与?何千百年间,先业之幸不坠也。文忠公尝碑世次,上推汉唐,皆出于一,而予徃来江湖,又喜业爲士者之多,则夫记斯堂也,而岂徒哉?昌黎韩文公教其子曰:“文章岂不贵经训?”乃菑畬公乃爲此言,世疑而非之也。然能言经训,公亦异乎人之言经矣。训也者,亲受圣人之训已然也。父祖有训,师保有训,训甚尊,不可防也。世世子孙之读经也,无有师保,如临父母,委心听命,惟经之从,则君命我作记之意不泯矣。
译《经训堂记》庐陵欧阳氏,天下人称为“欧乡”,族人非常繁盛,旁支分布在长江以西的几个郡;然而唐肃宗、代宗以前,都是从长沙迁出的。如今长沙的族人少了,庐陵与其他郡相比仍然繁盛,是过去没有迁走的族人。又有从庐陵重新迁回长沙的人,大概是江湖地区广大,支脉延伸到庐陵,士人过多,带着书籍常到几个郡寄居求学;从外地看长沙江乡,他们往往都受到宾客礼遇,有的于是定居在那里,所以如今两郡的欧阳族人无法全部辨别。我也是庐陵族人。宝祐癸丑年夏四月,我才来到长沙,在岳麓书院读书。有一位讲书君,名新,字仲齐,因为年高而笃实好学,在同辈中受到推重;见我来到这里非常高兴,多次拿讲学的作品给我看,我心中十分敬重他。我问他的先世次序,他说:‘也是庐陵族人,迁到宜春,又迁到浏阳,如今又迁到这里。几代以来只有一卷书相传,所以迁徙起来很轻便。’然而我有一件事请求您:‘从我的先祖以来,就以“经训”给堂命名;后来家族屡次迁徙,却不敢丢失先人的志向。如今我年老了,又每天把这件事告诫子孙,希望他们能够继承。请您替我记下它。’我茫然思考这件事:世代次序虽然无法完全知道,但同姓的人都称为宗族;宗族世代守护经训,是美好的事情。对于这座堂,我难道能够不写几句话吗?我恭敬地答应了君的请求,只是还没有来得及写作。适逢年终回去,君派他的儿子必泰送我到醴陵门外,我临别时对他说:‘回去告诉令尊,明年春天三月,我就来偿还这项承诺。’到达之后,比原定日期早了半个月,我首先去拜访君,君却已经去世了。我哭着尽了一次哀悼,问道:‘竟然只差前后半个月啊!’唉,我感念古人挂剑的情义,难道忍心忘记君吗?经训堂,是君从父祖那里接受,又传给子孙的;君请我写话留给子孙,这该怎么办呢?君去世已经过了一个秋天,而我又将要回去,于是写下这篇记。过去,太史公谈将要死时,对他的儿子司马迁说:‘我们先祖是周室的太史,自唐尧、虞舜以来,世代掌管天官,难道要在我这里断绝吗?我死以后,你再做太史,以完成我的志愿。’司马迁哭泣着记下这件事,后来竭尽全力考订论述,至死不改变,终于从黄帝写到获麟,完成了一家之言。从重黎到司马谈、司马迁,延续了百代之久。父子之间相互告诫,尚且以唐尧、虞舜以来世代掌管的事业相称,古人唯恐先业坠失,就是如此。后世风俗衰败,远远谈论姓氏,有时反而招来讥笑侮辱,不知道这是数典忘祖。周天王曾感念他的陪臣,孔子年轻时,孟僖子嘱咐他的儿子说:‘你是圣人的后代,一定要前去学习礼。’ 大概文献的传承,上面总有承接它的来源。作为后代的人想到这一点,就会认识自己的身份,敬重自己的身份,于是世代继承祖业,哪里只是为了接近祭祀祢祖曾高呢?即使相隔百代也可以如此。欧阳氏的世代源远流长。自汉朝兴起,先圣的书籍刚刚出现,孔壁藏书的后代便凭借经学成为世家,立于学官,在宫禁殿堂讲授,父子祖孙相继传于儒林。汉朝衰落以后,这种文化中间断绝。唐武德、贞观年间重新兴起,欧阳询任率更令,处在诸位儒者之间,他的文艺也在当时卓然出众,名声流传后世。到了文忠公欧阳修出生,遇到圣明的时代,卓然成为儒学宗师;既以精粹的经学辅佐天子实现太平,又有孙石的学问、曾苏的文章来扶助倡导,这一切都依赖文忠公,士人直到今天仍受到他的恩惠。大概从周朝衰落直到今天,天下总共有三次治理兴盛;每一次兴盛,欧阳氏都必定以文学著名,虽然不完全相同,但大致情形可以看见。唉,上天难道特意用这种文化来厚待欧阳氏吗?为什么经过千百年,祖先的事业幸运地没有坠落?文忠公曾经刻碑记载世系,上推到汉、唐,祖源都出自一脉;我往来江湖,又高兴地看到以学业成为士人的人很多,那么为这座堂作记,难道只是徒然吗?昌黎韩文公教他的儿子说:‘文章难道不以经训为贵吗?’ 于是菑畬公才说出这样的话,世人却疑惑并非难他。不过,能够谈论经训,菑畬公所说的经学也确实不同于一般人的说法。“训”,就是亲自接受圣人的教训。父祖有训诫,师保有训诫,训诫十分尊贵,不可以忘记。世世代代的子孙读经时,即使没有师保,也应当像面对父母一样,专心听从教诫,只遵从经书;这样,君请我作记的用意就不会消失。
重建临江太守彭公祠堂记有宋寳祐三年,嵗在乙卯,临江重建前太守彭公祠堂。公讳合,字子从,官至朝请大夫,累赠特进,庐陵人也。守临江,始绍兴十有七年,再期而去。于是百年之间,之爲守者,且四五十,不如公。吾不敢议如公,岂无人?而郡人惟公之思,祠再燬再新之观,今之百年而后之永世无斁,可知也。临江人道故老之言曰:「公未爲守时,尝爲清江簿,郡委受秋苖,公以斗斛付民,自槩。隣州瑞若袁胥怨我,不得爲彼民邪?」郡公以诉于监司。暨爲守,适有寛诏,旧赋皆放免,倚阁而省部所催名色犹伙,公以闻,并蠲之。连嵗旱,又以闻减新赋大半,遂发义仓籴客贩以活饥民。漕司方责月桩钱急,公移书告之,更求资助。清江旧管乡四,与其一,自新淦拨吏者而五,其四秋苖耗外责耗其一,不然不然者,通他邑皆不然也。公曰:「是安得偏受其害?爲穷▯源,则前时有司造簿附于正,后人不察而再加焉,民大困。」又以闻,得防蠲如章四乡,至今受其赐。郡更兵火,士应举劣承平时举额,困损十有二,公勉谕士向应,又以闻,原额复。是时东南粗安,天子留意民事,公以一支郡数有奏请,罢行害利,惟日不足。至断狱听讼,必计及风化,尝言:「长民者当一以文翁、黄霸、卓茂、鲁恭为法,使百姓有所观感,而礼义亷耻之俗兴。」今见于遗文,温然君子之言也。公见德于其民,以此。予观公卒时,魏国张忠献公哭之哀,谓公才宜用世,而狭于所施。他年国史姑载公循吏传,以魏公之许可证。临江之去思,故老之传,皆实録已。虽然,临江之人知公,临江之政宜也。公去临江,守永使广西,去广西使湖南,最后以尚书郎总六路赋,所至皆有善政,非临江之人所与知。今予记公祠,将牵连书之而不胜书也,书其一二大节,使见公像者并见其爲人焉。公自绍兴初年改秩,尝以邑最受知,天子亲録。姓名于屛风,独不肯少屈意。当国者,秦桧相,茍贱之。夫往往旬月取通显,公一二十年间,奉祠待次之日居大半,泊如也。守永魏公谪居在焉。桧晚年伺迁客动息,日甚稍与交际,祸且不测。公一无所顾,特爲魏公筑室,以便其奉亲。休暇或节序,必移具劳苦之。魏公亦数从子孙与公游,刻石纪胜,传于逺近。湖南帅若监司,有受桧宻防图魏公者,公之守此,盖蛇虎摇毒,磨牙必向之所,其不并噬也。防希公非惟不避即之,益亲魏公,危迹借以少安者,盖两年余。天其以公爲魏公地邪?不然,桧何患于无人守永也?其后公以乙亥六月去永,而桧以是年十月死。使其不死,无根之狱已罗织魏公,则公亦安有免理?盖公不特厚魏公,而于桧所欲杀若李庄简、胡忠简诸公,皆厚矣。天全诸公,亦使公并全。公不畏祸,而祸亦不及,是可以爲世之君子劝也。公晚方持节纳禄,挂冠之意,每形于言。魏公父子屡书止之,朝廷欲借公用,奏至辄不听。其在湖南,前执政爲潭守,甫至折盗足三十有二人,皆罪不应死,且案未具。公曰:“是不杀也,国法无之,岂以大臣出帅可淫刑以逞予宪臣也?”其谓斯何?立具奏自劾,其无所回屈,类如此。嗟乎,临江善政,公绪余也,而岂无所本哉?孔子称刚毅木讷近仁,公惟如此,用能直遂本心,以济人利物。世未有软熟便佞、多欲易怵之人,而能流福泽于当世,植风声于方来也。予生公里,犹及见诸老遗墨,自忠简以来,若周文忠、杨文节皆推公前軰,目爲钜人。元夫独恨公事迹于后生耳目未尽稔,此而书之,亦足以遗是邦君子之贤贤者所去见思,犹有已也。好是懿德,无有已也。祠在封谿之上,威惠庙吴聂侯神之右。嵗逺迹陈,尚或证予文而又新之。十有二月甲子朔,廸功郎新贑州司户参军欧阳某记。
译《重建临江太守彭公祠堂记》有宋宝祐三年,岁在乙卯,临江重建前任太守彭公的祠堂。彭公名合,字子从,官至朝请大夫,屡次追赠特进,是庐陵人。他任临江太守,始于绍兴十七年,任满两期才离去。在这一百年间,担任太守的将近四五十人,没有一个比得上彭公。我不敢说谁能够和彭公相比,难道是没有人才吗?只是郡人唯独思念彭公。祠堂两次毁坏又两次重建,从今天往后再过一百年、直到后世永远不厌弃,都可以看出这种思念。临江人向老人传述旧事说:“彭公还没有担任太守时,曾做清江县主簿,郡里委托他征收秋苗钱,彭公用斗斛给百姓计量,自己用标准衡量。邻州瑞州的若干胥吏怨恨我们,说:‘难道不能替他们的百姓做主吗?’郡守便把这件事申诉给监司。等到彭公担任太守,恰好有宽免赋税的诏令,旧有赋税都免除;但是倚阁暂缓征收的名目,省部催促的仍然很多,彭公把这些情况上报,连同一并免除。接连几年发生旱灾,他又上报请求减免新赋的大半,于是打开义仓,买进客商贩运的粮食来救活饥民。漕司正急切催缴每月桩积的钱,彭公写信告知,又请求他们提供资助。清江县原来管辖四个乡,加上一个从新淦拨来的吏员所管的乡,共有五个;其中四乡在秋苗耗损之外还被加征耗损一份,其他地方则没有这样。彭公说:‘怎么能让它们偏偏承受这种祸害?要追查贫困弊病的根源,是因为从前有关官员编造簿册,把它附加在正额之中,后人没有察觉,又再次加征,百姓因此大为困苦。’他又把这件事上报,得到诏令,按照规定减免了四乡的赋税,直到今天仍然享受他的恩惠。郡中经历兵火之后,士人参加科举,成绩比太平时期差,举额损失了十二人;彭公勉励劝告士人努力应试,又把情况上报,原来的名额才恢复。当时东南地区大体安定,天子留意民生,彭公凭一郡之力多次上奏请求,废止有害的措施、推行有利的政令,只恨一天的时间不够。至于断狱听讼,他一定考虑到风俗教化,曾经说:‘治理百姓的人,应当一心以文翁、黄霸、卓茂、鲁恭为榜样,使百姓有所观感,从而兴起礼义廉耻的风俗。’如今在他的遗文中看见这些话,确实是温厚君子的言论。彭公凭这些事情在百姓中留下了德行。我看到彭公去世时,魏国张忠献公为他悲哀哭泣,认为彭公的才干适合用来治理天下,只是所能施展的范围太小。将来国史姑且把彭公载入循吏传,凭魏公的许可作证。临江百姓的去思之情、老人们的传述,都是真实记录。虽然如此,临江人所知道的是彭公在临江的政绩,彭公在临江的政务自然如此。彭公离开临江后,任永州通判,再离开广西而任湖南,最后以尚书郎总管六路赋税,所到之处都有善政,这些并不是临江人所能知道的。如今我为彭公祠作记,如果把所有事情牵连起来写,一定写不完,所以只记下一两件大的节操,使看见彭公画像的人,也同时看见他的为人。彭公自绍兴初年改任官秩以后,曾因治理县邑成绩最好而受到皇帝知遇,天子亲自在屏风上记录他的姓名;他却独自不肯稍微屈意迎合。当权的是秦桧,他轻视彭公。其他人往往只用十天半月就取得显要地位,彭公在一二十年间,大半时间都在奉祠、等待任次,淡然处之。守永州时,魏公被贬居住在那里。秦桧晚年窥伺被贬官员的一举一动,后来越发严厉,稍微与他们交往就可能招来不可预测的灾祸。彭公全然不顾这些,特意为魏公建造房屋,方便他奉养亲人。休假或节日时,必定带着酒食慰劳他。魏公也多次带着子孙和彭公交游,刻石记载胜景,流传于远近。湖南帅臣以及监司中,有人接受秦桧的密令,图谋陷害魏公;彭公任守此地,正像蛇虎摇动毒牙、磨利牙齿必然要扑向的地方,幸而没有和魏公一起被吞噬。彭公不但没有躲避这些人,反而更加亲近魏公,使魏公危险的处境借此稍微安定了两年多。难道上天是特意让彭公为魏公占据一块安全之地吗?否则,秦桧难道会忧虑没有人去守永州吗?后来彭公在乙亥年六月离开永州,而秦桧在这一年十月去世。假使秦桧没有死,针对魏公的无根之狱已经编织起来,那么彭公又哪里有幸免的道理呢?”}], 大概欧阳公不只是厚待魏公,对于秦桧想杀害的李庄简、胡忠简等诸公,也都厚待。天全诸公,也使欧阳公一并保全。欧阳公不怕灾祸,灾祸也没有殃及他,这足以作为对世间君子的劝勉。欧阳公晚年才持节纳禄,想要挂冠归隐的意思,常常表露在言语中。魏公父子多次写信劝止,朝廷想借重欧阳公任用他,奏疏送上去总是不被听从。他在湖南时,前任执政官担任潭州知州,刚到任便折断三十二名盗贼的脚,这些人都罪不至死,而且案件尚未审理完毕。欧阳公说:“这不是杀人吗?国家法律中没有这样的规定,难道因为大臣出任帅臣,就可以滥施刑罚来逞威,损害我这个宪臣吗?”他把这件事看成什么了?欧阳公立即写好奏疏自我弹劾,他就是这样毫不屈服、毫不回避。唉,临江的善政,不过是欧阳公事业余绪,难道会没有根本来源吗?孔子说刚强坚毅、质朴少言接近仁,欧阳公正是这样,所以能够直遂本心,用来救济人民、惠利万物。世上从没有柔弱圆滑、巧言谄媚、欲望很多而容易惊惧的人,却能把福泽流布当世、把声望树立于后世。我出生在欧阳公之后,还来得及见到各位老人的遗墨;自胡忠简以来,像周文忠、杨文节都把欧阳公视为前辈,称为巨人。元夫唯独遗憾欧阳公的事迹还没有让后生晚辈完全熟悉,所以写下这些,也足以留给本邦君子,使那些贤能之人被后人仰慕、被后人追思,难道还会有止境吗?这样美好的德行,永远不会止息。祠堂建在封溪上面,位于威惠庙吴聂侯神像的右边。年代久远,遗迹已经陈旧,希望将来还会有人据此验证我的文章,并把祠堂重新修整一新。十二月甲子朔,迪功郎、新任赣州司户参军欧阳某记。
袁州慈化院刻漏记宜春郡南泉山慈化院僧道果作刻漏,请记于庐陵欧阳某某。许之,方隆暑,未能秉笔。僧五至请益勤。座适有他客,问果曰:“尔之寺作刻漏,何也?”今夫刻漏,内自天子之宫禁,外至于朝廷百司,若诸道州县之治所,莫不有焉,爲听政也。昧爽栉冠,平旦视朝,以至于向晦入宴息,不敢虚弃寸隂。虽夜未央,夜未艾,而不知安枕之适,此临政者之事,挈壶氏之职,所以不可旷也。尔之徒所爲昼夜有事者,亦简矣。昏暁以钟爲候,既不啻足,而又刻漏云乎哉?鸡初鸣,咸盥潄衣冠佩带,以适父母之所,士之家礼,礼也。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农之田业也。昏眀蚤夜之候,固不必家有刻漏矣。然而其事有常,无先后时者,尔之徒弃亲从释,非有定省之严;粥鼔斋鱼,闻声而食,非有耕稼之苦,而又何以刻漏爲也?僧笑而应曰:“然诚无事乎此也,抑是问也,知刻漏之爲器矣。夫刻漏则器也,然吾昔者有悮入焉,因作以示吾之徒云尔。岂真谓昏明早夜之无辨而湏此哉?”客遂请其说。僧曰:“作在我,悟在人,而焉用切言之?虽然,予亦有问乎君。夫自子至亥谓之时,自一至百谓之刻,分之者天与抑人也?▯然而运者天也,何时与刻之知,人则巧矣。以一分之爲十二,十二各分之爲八,八而不能满百,又分之爲初,初是皆人实分之,而天何与焉?然而天▯然而运曽无一息之差,人巧矣,而测度常失之▯忽,是何也?人之分是时刻也,岂不能以意爲之,而又何爲取信于是器之水?夫水安知时之爲刻,刻之爲一爲百哉?然浮箭有常,谁爲之者?君亦知之乎?人惟巧故差,水惟无情故信。天之▯然而运也,水之升降流注也,其无情一也。呜呼!孰谓有情而无情者,有情而无情?天且不逺矣。君无于我乎问也?君其问诸水。”某忻然而作曰:“予不能作记,尔之言亦可书也。吾爲尔书是爲。”记。
存存斋记安成萧君次膺,名其斋曰存,以告东山先生杨公。杨公增一字曰「存存」,而为书其扁。后二十余年,萧君求予文以爲记,且谂予曰:「子谓「存存」,何以异于「存」也?」予以所见对曰:「操存,人也;存存,天也。君有志于存,杨公告君以「存存」,岂谓「存」之上,又有所谓「存」哉?」请言「存存」:「存存」犹「生生」也。凢天下之物,生必有死,存必有亡。茍存必有亡,茍丽于形,无不归于壊防不曰生死,而曰「生生」;不曰存亡,而曰「存存」,则岂非不壊不防者哉?而谁能识之?圣人指以示人曰:「生生之谓易」,「曰成性存存」,「生生」之生,不与死对;「存存」之存,不与亡对。识《易》之所谓「生生」,则知性之所谓「存存」矣。水在地中,不以掘井而有,不以废井而无,故曰「旡防旡得,往来井井」。日月在天,不以人所见而见,不以人所不见而隐,故曰「日月有眀,容光必照焉」,比存也。朱、吕二先生编《近思録首卷,示人以道体,而后及凢爲学之事。然则从事于操存者,茍不先眀乎「存存」之本体,则虽曰操存,无乃外袭取之,以极力控持为能哉?君日处是斋,而思道义,无不一出于成性,以爲固有,以爲当然,以爲不可湏臾离,则于杨公所以诏君,固自得于意言之表。是爲记。
巽斋文集卷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巽斋文集》卷十六宋欧阳守道撰记
译《袁州慈化院刻漏记》宜春郡南泉山慈化院的僧人道果制作刻漏,请我庐陵欧阳某某写记。我答应了,但当时正值盛暑,不能提笔。僧人五次前来请求,态度更加勤恳。一次座上恰好有别的客人,我问道果:“你的寺院制作刻漏,是为什么呢?”现在的刻漏,从宫禁内部的天子居处,到外面的朝廷各部门,以及各道、州、县的治所,没有没有的,都是为了按时听理政务。天刚亮便梳头戴冠,清晨临朝视政,一直到天黑才入内休息,不敢白白浪费一寸光阴。即使夜半未到、长夜未尽,也顾不得安枕休息的舒适,这是临政者的事情,是挈壶氏的职务,所以不能荒废。你们这些人昼夜所做的事情,也很简单。黄昏和清晨以钟声作为时刻标志,既然已经足够,又何必还要刻漏呢?鸡刚开始鸣叫,大家便洗脸漱口,穿好衣冠、佩戴齐整,到父母那里去,这是士人家庭的礼仪。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是农夫经营田业的规律。早晚昼夜的时刻,本来不必家家都置有刻漏。然而你们的事情自有常规,并没有必须赶在什么时刻之前完成的事;你们舍弃父母而出家从释,并没有早晚定省的严格要求;吃粥、击鼓、食斋饭,听到声音便进食,并没有耕种收获的劳苦,那又为什么要制作刻漏呢?”僧人笑着回答:“确实没有什么事情需要用到它。不过您这样一问,倒使我明白了刻漏作为器物的意义。” 刻漏固然是一种器物,但我从前曾误入其中的道理,因此制作它来给我的弟子看,仅此而已。难道真是说昏明早晚无法辨别,所以需要它吗?”客人于是请他说说其中的道理。僧人说:“制作在我,领悟在别人,哪里用得着把话说得太直呢?虽然如此,我也有一个问题要问您。从子时到亥时叫作时,从一到一百叫作刻,把它们分开计算的,是天还是人?无声无息地运行的是天,至于知道时和刻的区别,就是人的巧智。把一天分为十二时,十二时各分为八刻,八刻不能正好满一百,又分为‘初’,这些全都是人实际分出来的,天又参与了什么呢?然而天无声无息地运行,竟没有一刻的差错;人虽然聪明,测量计算却常常失之于极细微之处,这是为什么呢?人分出的只是时刻,难道不能凭心意制定出来,却又为什么要取信于这种器物中的水?水哪里知道时如何成为刻,刻又如何成为一刻或一百刻呢?然而浮箭升降有固定规律,是什么使它如此?您也知道吗?人正因为有巧智,所以会有差错;水正因为没有情感,所以可靠。天无声无息地运行,水升降流注,二者都没有情感。唉,谁说有情而无情的东西呢?有情与无情的道理,天已经不远了。您难道不该向我提问吗?” “您还是去问水吧。”我高兴地站起来说:“我不能写这篇记,但你的话也可以写下来。我就替你写下这些。”于是作记。《存存斋记》安成萧次膺,给自己的书斋命名为“存”,并把这件事告诉东山先生杨公。杨公又增加一个字,题作“存存”,并替他书写匾额。二十多年后,萧君请我写文章作记,并问我说:“您说‘存存’,与‘存’有什么不同呢?”我根据自己的见解回答:“操持而保存,是人的功夫;存存,是天道。您有志于‘存’,杨公却用‘存存’来告诫您,难道是说‘存’之上还有一个所谓的‘存’吗?”请让我说明“存存”的含义:“存存”就像“生生”。天下万物,生就必然有死,存在就必然有消亡。如果存在必然消亡,如果依附于形体,就没有不归于毁坏的;所以不说生死,而说‘生生’,不说存亡,而说‘存存’,难道不是指那种不毁坏、不消亡的东西吗?但谁能认识它呢?圣人指示给人说:‘生生之谓易’,又说‘成性存存’。‘生生’的生,不是与死相对;‘存存’的存,也不是与亡相对。认识《易经》所说的‘生生’,就知道性所说的‘存存’了。水在地中,不是因为挖井才有,也不是因为废井才无,所以说‘无丧无得,往来井井’。日月在天空中,不因人看见它才显现,也不因人看不见它便隐藏,所以说‘日月有明,容光必照焉’,这就是‘存’的道理。朱、吕二位先生编纂《近思录》,开头一卷先向人说明道体,然后才谈到各种为学之事。既然如此,从事于操存的人,如果不先明白‘存存’的本体,那么即使说是在操存,岂不是只从外面袭取,把竭力控制、勉强持守当作本领吗?您每天处在这间斋室中,思考道义,一切都出于成就本性,把它看作自己固有的、理所当然的、片刻不能离弃的东西,那么对于杨公用来告诫您的道理,自然已经能在言意之外有所领会了。于是作记。《巽斋文集》卷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巽斋文集》卷十六,宋欧阳守道撰写的记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