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四库全书巽斋文集》卷十六宋欧阳守道撰记
灵佑庙记勑赐灵佑庙威显善利灵应英烈王神,姓康,讳保裔。国初北边名将也。父讳再遇,从太祖征泽潞,死太行山下。乡民庙其所。王在后周即有战功,入本朝,连守数州,最后以彰国节爲髙阳闗都部署。遇契丹入,防范廷召自中山分兵迎撃,来求援。王领兵赴之,日已暮,约诘朝战。是夕,廷召遁质。眀敌骑独围王数重,左右请易甲以逃。王曰:“临难无茍免,此吾效死日也。”大呼决战,数十合,矢尽至,以弩撃,杀伤甚众,遂死之。事闻,真宗震悼,优诏赠侍中。王有母,年八十有四矣,即遣内司宾劳问,封陈国太夫人。妻薛氏先卒,追封河东郡夫人。子继英自供奉官授六宅使、顺州刺史。继彬、继眀、继宗及孙,悉加宠秩。诸子感泣谢,伏地不能起。上恻然慰劳,且顾左右,以其父子两世战没,嗟惜之事见国史。咸平三年,距今淳祐戊申二百五十年矣,赫赫若前日事也。王洛阳人,死于河间。大江之南,马迹不及,而南渡以后,威灵着于兹土。岂其平生狥国,死有余忠?中州旣经靖康之难,人谋不臧,而収复无日,则其英魂毅魄,固将视衣冠所在而依之耶?朝家懐柔百神,所在郡邑有以王之封号爲请,皆即日报可。自王之身以及父母妻子,命书稠叠,恩数甚盛。以死勤事之报,至于今未已。呜呼盛矣,非爲其但以祸福惊动世人也。庐陵属邑皆有王之别庙,逺近人士嵗时走集,莫敢遑宁。然其所以事神,往往知畏而不知敬,造妖袭讹,日新月盛,甚专以司疫冠其徽称,盖无复知有王之平生者。江南巫鬼自昔已然,王重不幸以其凛凛不磨之忠,乃见侪于伯强之列,荐享黩慢,罔有馨香。则有荷校赭衣自爲累囚,巫操其权,禁贯在口,有敢出一语证其理之不然,巫之党战战相恐,若谓祸且立至。何辜斯人?神愿乐于立威如此哉!推原所以,盖学士大夫未有考信方册诵言。王之平生,是以蚩蚩之氓震于妖讹,莫之或止。窃尝论之,人神一也。《易》言原始反终,故知死生之说,精气爲物,游魂爲变,是故知鬼神之情状。鬼神未易知也。吾且一死生物变而观之,则今之不可度思者,昔之与我同类者也。人之生也,动天地,感鬼神,惟一念;及其殁也,超太清,役万化,亦一念。王以战殁之身,不殒先烈于家爲孝子,于国爲忠臣,一念之正,上帝临之,是用界命为神使,主下土,御菑捍患,以宏庇于生人。今虽杳在▯漠,此念岂有异于平生哉?且王爲人谨厚谦退,好礼崇儒,及其捐躯狥义,乃卓然有立如此。此与前史所称张廵段秀实何异?有识之士,试以是思之,盛德之容,尚可想见。不然,则隂威惨烈之气象,是固绘画之士所假以震▯流俗者,展转怪妄,其亦何所不至?今之所以事神,亦可谓一国俱若病狂者矣。厚诬之极,吾意王亦厌之。气志之动,不得不假手于人,而息邪说,正人心,是在有人民社稷者之职分。豫章李侯某奉诏守郡,间以民事祷于神眀,言出应随,如响斯答。尝与郡人欧阳某从容言曰:「古人爲政,兼理神人,未尝如后世析之以爲二也。」他日闻王有庙于此,而祀事不经,滋甚慨然,悼王节之昧昧,与斯人之蔽防,如前所云,旣式遏之,爰命某作记祠下,伟此一举,契于神心。某拜手稽首,旣取国史所载而刻之石,而终之曰:「贤太守加惠此邦,至矣!流俗未易暁也。是邦逢掖居此屋十之三,守正不回,化俗而不爲俗化者,非所望于斯人邪?夫物怪神奸,理之反常,惟至于知天者无所惑;札瘥疵疠,气之失正,惟学至于立命者无所惧,且惧妄庸人尔。理则无是,又况王之忠孝,凢有人心之所共敬,虽微惊动斯人之祸福,犹将百世祀之。入此庙者,钦仰髙风,景行行止,是则有以媚于神,而亦我国家崇眀祀诏方来之意,乃有不。」吉不廸,获罪于天,与民彛神不尔囚,尔亦无所逃于天地之间。某文字不工,无以发眀王之盛德。独念贤太守开释流俗之意,首告于是邦有识之士,以致之民闾阎下里之惑之惧,自此其有瘳乎?不然,不惟无救,又从臾之无责乎尔?则亦无责乎尔。六月某日谨记。
译《灵佑庙记》敕赐灵佑庙威显善利灵应英烈王,姓康,名保裔,是宋朝初年北方边境的名将。他的父亲名再遇,跟随太祖征讨泽潞,死在太行山下。乡民在他死去的地方建庙祭祀。康王在后周时就已有战功,进入本朝后,连续守卫数州,最后因彰显国节,任高阳关都部署。契丹入侵时,防御使王廷召奉朝廷诏命,从中山分兵前往迎击,并来请求援军。康王率兵赶去,天已经晚了,约定第二天早晨交战。这天晚上,王廷召逃跑了。第二天,敌骑兵把康王包围了好几层,左右部下请他换上普通铠甲逃走。康王说:“面临危难不能苟且求免,这正是我效死之日。”于是大声呼喊决战,交战数十合,箭用尽了,就用弩射击,杀伤敌人很多,最终战死。事情传到朝廷,真宗震动悲悼,下优诏追赠他为侍中。康王有母亲,已经八十四岁,真宗立即派内司宾前去慰问,封为陈国太夫人。他的妻子薛氏先已去世,追封为河东郡夫人。他的儿子继英由供奉官授任六宅使、顺州刺史;继彬、继明、继宗以及孙辈,也全都加授优厚官秩。诸子感动哭泣,叩头谢恩,伏在地上不能起身。皇上悲悯地慰劳他们,又回头对左右说,康王父子两代都战死疆场,感叹惋惜之事见于国史。咸平三年距今淳祐戊申已经二百五十年了,但这件事仍显赫得如同前一天发生。康王是洛阳人,死在河间。大江以南,马蹄没有到过那里,但南渡以后,他的威灵却显著于这片土地。难道是因为他一生以身殉国,死后仍有余忠吗?中原既经历靖康之难,人的谋划又不善,收复故土遥遥无期,那么他的英魂毅魄,本来就会看着衣冠所在之处而依附它吗?朝廷怀柔诸神,所在郡县有人请求以康王的封号封神,都立即当天答复批准。从康王本人直到他的父母、妻子、儿女,诏书一封接一封,所施恩典极其丰厚。以死勤王、尽职国事所得到的报答,直到今天还没有停止。唉,这是多么盛大啊!这并不是因为只想用祸福来惊动世人。庐陵所属各县都有康王的别庙,远近人士每年按时赶来聚集,没有谁敢安闲自得。然而他们祭祀神灵,往往只知道畏惧而不知道敬重,制造妖言、沿袭讹传,日益增多,甚至专门用主管疫病来作为他的徽号,似乎完全不知道康王一生的事迹。江南巫鬼之风自古如此,康王又不幸凭借自己凛然不磨的忠节,竟被列入伯强那一类鬼神之中,祭祀亵慢,完全没有馨香诚意。有人甚至像戴着刑具、穿着赭衣的囚犯,自称是被拘禁的罪人;巫师掌握权力,禁忌和命令都出自其口,若有人敢说一句话证明这种说法不合理,巫师一党便战战兢兢地互相恐吓,仿佛灾祸马上就要降临。这些人有什么罪过?神明难道愿意这样树立威势吗?推究事情的根源,大概是学士大夫没有考察、相信方册典籍中的记载和言论。康王一生的事迹因此使愚昧百姓震慑于妖言讹传,却没有人能够制止。我私下曾这样议论:人与神本来是一回事。《易经》说推究事物的起始而反观其终结,所以知道死生的道理;精气凝聚成为万物,游魂散化而形成变化,所以知道鬼神的情状。鬼神不容易认识。我姑且把生死、万物变化看作一回事来观察,那么如今不可测度的神灵,正是过去与我们同类的人。人活着时,感动天地、感应鬼神,只在一念之间;等到死后,超越太清、役使万物变化,也只在一念之间。康王以战死之身,不使先人的烈名在家中坠落,所以是孝子;不使先烈在国家中失色,所以是忠臣。这一念纯正,上帝便临察于他,因此授予神职,使他主宰下界,抵御灾害,广泛庇护活着的人。如今他虽然幽隐在冥漠之中,这一念难道与生前有什么不同吗?况且康王为人谨慎厚道、谦逊退让,喜好礼仪、尊崇儒学;等到舍身殉义时,却卓然挺立到这种程度。这与前史所称的张巡、段秀实有什么不同?有见识的人,请试着从这里思考,就还可以想见他盛德的形貌。否则,那种阴森威猛、惨烈可怖的气象,本来就是绘画之士借来震慑流俗的东西;辗转附会,荒怪妄诞,还有什么做不到呢?如今这样祭祀神灵,也可以说是一国之人都像得了狂病。诬蔑康王到了极点,我想康王也会厌恶这种做法。神气和志意有所发动,不得不借助人的手来实现;平息邪说、端正人心,是拥有人民和社稷者的职责。豫章李侯某奉诏镇守本郡,偶尔因民事向神明祈祷,话一说出,神明便随即响应,如回声应答。他曾与郡人欧阳某从容谈论说:‘古人治理政事,同时治理神事和人事,从未像后世那样把二者分成两件事。’后来听说这里有康王庙,而祭祀不合礼法,情况更加严重,便深为慨叹,哀悼康王的节义被蒙昧,也哀悼这里的人被蒙蔽,正如前面所说。于是制止这些事情,命我在祠堂下面写记,以表彰这一举动,使它符合神明的心意。我拜手稽首,已经把国史所载刻在石上,最后说道:‘贤能的太守施恩于本邦,已经做到极点了!流俗却不容易明白。这个地方的儒生居住者占十之三,坚守正道而不动摇,教化风俗而不被风俗同化,难道不正是对这些人的期望吗?那些怪物和邪神,是违背常理的东西,只有明白天道的人才不会迷惑;瘟疫、疥疮、恶疾,是气失其正,只有学问达到知命境界的人才不会害怕,更何况只是害怕妄庸之人呢?既然按道理本来没有这些事,更何况康王的忠孝,是凡有良知的人共同敬重的,即使不稍微用祸福来惊动这些人,也必将祭祀他百世。’ 进入这座庙的人,应当敬仰他的高尚风范,仰慕他的德行并遵循实行;这样才算有办法取悦神明,也符合我国崇尚明正祭祀、昭示后世的诏意,才不会……吉祥之道若不遵行,便会获罪于上天;违背民间常伦和神明之道,就无法在天地之间逃脱。我的文章写得不好,无法阐明康王的盛德。只是想到贤太守开释流俗的用意,首先把这件事告诉本邦有识之士,再传到民间乡里,使百姓的迷惑和恐惧从此有所痊愈吗?否则,不仅不能救治,反而还要助长这种无须负责的说法吗?那也就不该再责怪你们了。六月某日谨记。
欧阳监丞祠堂记靖康、建炎间,庐陵郡死国事者二人:欧阳公死燕山,忠襄公死金陵。死一尔,有异焉。杨公死城,欧阳公死使命。死城,故事平,得即祠其所死;使命,故无所于祠。岂惟无所于祠,虽所居乡未之祠也。兹大阙典,百十有六年,其从孙文龙始得地于慧灯寺之旁,屋之,率宗人爼豆焉。书遗余,愿有以记。有谓余曰:"欧阳公诚死使命与?致命于敌国,不从我死之义也。"公之往也,吾国则有辞矣。敌焰方炽,京师方急,三镇虽天下根本,不敢爱也。以是纾祸,且爲后图。公奉命割地可也。既至,深军民固守不下。公知人心未解,即反其辞告之曰:"朝廷爲奸臣误至此,若忠义报国,吾已办一死矣。"敌盛怒,执杀之。谓违使命以死,非死使命也。义与余曰:"公得死,尚何言?"当崇政殿之问渊圣,非决有弃地意,公亦力言不可,且谓:"战败而失其地,它日我师取之,直举以与之。"它日我师取之,曲时宰旣诋其说,又强以行。大类汉遗狄山乗障事,事不出武帝而出张汤尔。使公竟致使命不死矣,而岂公夙心哉?当其慷慨城下,痛哭以勉守者,但见有吾心,不见有使命也。此时宰之命,非君父之命;此君父之命,非宗庙社稷之命也。臣受命于君,君受命于宗庙社稷。扬扬出疆,举地以与人,曰"有使命在"。吾爲宗庙社稷惧矣。使皆类此,一▯可办,何以知义之士大夫爲?古语有之:"爲人臣而不通春秋之义,守经事而不知其宜,遭变事而不知其权。"故曰:"大夫出疆,有可以安国家社稷,则专之。"当时人心如此,使所在皆固守不可,其纾祸不犹愈于割地邪?况不可割,吾前言邪?夫前言忤时宰意,一宜死;知不可,顾不得已爲此来,二宜死;固守不下,何人今摇之,使背国归敌,予何人?三宜死;死而死尔,万一觊吾地之存。夫义无定名,要于忠;忠不在小谅,归于爲国。公得死,尚何言?公讳珣,字全羙。郡之永和人,登崇宁五年进士乙科,歴仕忠州教授,知杭州盐官县,罢,起授南军司録,以监司荐如京师,遇国难,及出使,秩朝请郎,加将作监丞。公有子衮,夭而不嗣。绍兴中,上録公大节,官其壻临江曽敏。敬防,敬防故曽爲祠于其里之荐福寺。今像则文龙从寺识之。堂旣成,尚谋结屋于左右,使子孙读书其中,而奉其祀。故乡之好义者,出力以助,而州家亦可补其不逮,是可以观人心矣。呜呼!公死何地?公像在此。公子爲谁?公也世有祠。今其地址通逹靣大江,停车舣舟,顾瞻而徘徊者,尚其念曰:人谁无死。
译《欧阳监丞祠堂记》靖康、建炎年间,庐陵郡为国事而死的有两个人:欧阳公死在燕山,忠襄公死在金陵。都是战死,但死法有不同。杨公死于守城,欧阳公死于出使。死于城池,按旧例可以立即在他死去的地方建祠;死于出使,按旧例就没有地方可以建祠。不仅没有地方可以建祠,连他居住的乡里也没有祭祀他。这是一个很大的典章缺失,经过一百一十六年,他的从孙文龙才在慧灯寺旁找到土地,建起屋宇,率领族人祭祀他。他写信给我,希望我能写篇记。有人对我说:‘欧阳公真的是死于出使吗?把使命送到敌国,却没有依从我们以死守义的道理。’欧阳公出发时,我国是有充分理由的。敌人的气焰正盛,京师正危急,三镇虽然是天下根本,也不敢吝惜。想以此缓解灾祸,并且为日后谋划。欧阳公奉命割让土地,是可以的。到了以后,他看到军民坚决守城,不肯投降。欧阳公知道人心还没有解开,于是改变原来的说辞,告诉他们:‘朝廷是被奸臣误导才到了这一步,如果要以忠义报国,我已经准备好死了。’敌人大怒,拘捕并杀了他。说他违背使命而死,并不是死于使命。义与对我说:‘欧阳公能够这样死,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当初在崇政殿向渊圣皇帝询问时,并不是已经决定要放弃土地;欧阳公也极力说不可以,并且说:‘即使战败丢失土地,将来我军夺回来,也不过是直接把它送给敌人。’ 后来曲时宰既诋毁他的说法,又强行推行割地之策。这很像汉代遗使狄山登障的故事,只是那件事不是汉武帝亲自提出,而是张汤提出的。假使欧阳公最终真的完成使命而没有死,难道那是他的本心吗?当他在城下慷慨激昂、痛哭流涕来勉励守城者时,心中只看见国家之心,看不见所谓使命。这是时宰的命令,不是君父的命令;是君父的命令,也不是宗庙社稷的命令。臣下从君主那里接受命令,君主又从宗庙社稷那里接受命令。若趾高气扬地出境,把土地举手送给别人,还说‘有使命在’,我真为宗庙社稷感到恐惧。假使人人都这样,一介小吏也能办到,又何必需要知道义理的士大夫呢?古语说:‘做人臣而不通晓《春秋》的义理,固守常规而不知道合宜,遇到变故而不知道权变。’所以说:‘大夫出境,如果有可以安定国家社稷的事情,就可以专断处理。’当时如果人心都如此,各处都坚守而不肯割地,那么这样缓解灾祸,难道不胜过割地吗?何况土地本来就不可割让,这不是我前面说过的吗?先前的话违逆时宰的意旨,这是第一条该死;明知不可为,却顾念不得已而来做这件事,这是第二条该死;坚守城池使敌人无法攻下,是什么人如今动摇他,使他背弃国家归附敌人?我又是什么人?这是第三条该死。死了也就是死了,只希望万一还能保全我国的土地。义没有固定的名称,关键在于忠;忠不在于拘守小节,最终归结为为国。欧阳公能够这样死,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欧阳公名珣,字全美,是本郡永和人。崇宁五年考中进士乙科,历任忠州教授、杭州盐官县知县,罢职后起用为南军司录,经监司推荐入京。遇到国难并出使时,官阶为朝请郎,加授将作监丞。欧阳公有一个儿子叫衮,早夭,没有后嗣。绍兴年间,皇上表彰欧阳公的大节,授予他的女婿临江曾敏官职。曾敏后来在乡里荐福寺为欧阳公建立祠堂。如今的塑像,是文龙依据寺中记载塑成的。祠堂已经建成,还打算在左右修建屋舍,让子孙在那里读书,同时奉祀欧阳公。因此故乡崇尚义举的人出力相助,州府也可以补足其不足,这正可以看出人心。唉,欧阳公死在什么地方?他的塑像就在这里。欧阳公的后代是谁?欧阳公世世代代都有祠堂。如今祠堂所在的地方道路通达、面向大江,停车系舟,回头瞻望而徘徊的人,还应当想起一句话:谁能没有一死呢?
庐陵贡士庄记庐陵县贡士庄者,郡太守豫章李侯某从邑人刘君某之请所建也。郡三歳贡士六十有八人,而庐陵得人爲最。凡申举于监于漕,若以前举免者,俱上春官,率不下百数。他县贡各有庄,庐陵独无有。至是嵗得米三千斛有竒,郡博士偕邑大夫眂其入,及期易爲泉,眂其人分赆之。旣奏名集英,对亦如之。或试国子监与选爲诸生,亦如之,各有差。士相庆出望外,而属某爲记,某不得辞。请于侯问所以,盖刘君之子芮得田于宣溪,王氏之甥馆未防悼亡,以田质之,能文法者属之刘乎,属之王乎?曰:属之刘哉。芮曰:已矣,吾奈何有斯田也?君亦曰:已矣,吾奈何使吾子有斯田也?则遂诏芮曰:女安食课进士业,亦知士之贫乎?士与贡亦荣矣,然出门惘惘有道路羁穷之忧。今闻郡有贤侯节用而甚爱士,郡博士为诸生与贡者建庄,侯斥已所宜得畀之学,盍归之乎?芮曰:敬奉教。君疏于侯,侯曰:贤哉刘君,已可有而不可。贤哉刘君,于是又建庄于郡庠之东,以耑待士之籍庐陵者,爲屋若干,立规约刻石植之庑。士以德君,君曰:非我也,郡也。郡倡而我和也。士曰:信噫!君非侯孰倡?侯非君孰相?盖两德之某,幸闻其槩于郡,又闻君所以对士者,则爲之辞曰:汉自董仲舒对策,请诸列侯郡守二千石歳贡吏民之贤者各二人。既而吏民有眀世务习经术,县次续食令与计偕。汉待士良厚,尝以此意求之周。周制三歳大比,乡大夫考德行道艺而兴贤者能者,以礼宾之。诸侯歳贡士于天子,六乡之士由其家至大夫之庭,登名天府,官使于朝,其徃来资遣当有厚于汉而无传焉。至若贡自诸侯之国,则道里相去又非畿内比矣,曽未闻如汉所谓续食何故?吾意汉无常制,故曰诏下始爲令;周有常制,故不待宾兴歳贡然后爲之所也。按周宾礼甚详,凡侯国还职若遣其臣请命于天子,其入意皆用宾礼,而贤能谓之宾兴。当周盛时,侯国馆舎具修,在六乡则待以郊里之委积,十里有庐,三十里有宿,五十里有市,自饮食以往皆具焉。郑司农证以汉法曰:「庐若今候宿,若今亭,盖汉所谓县次者,县其总而次则候若亭也。」然则汉亦仿周而已矣,不然安有宾士以礼,乃不以待宾于路者待之与?唐世最重进士科,州刺史资遣今不尽见,然其末年,镇南节度一武夫耳,犹能歳举乡贡故事,资以斋装,士不逺千里走其府。推此可以想见其盛时矣。士由乡国而贡于上官,予道里费,汉与唐皆然,虽周亦然。江西爲士渊林,异时不逺千里走镇南,即此道之士。吾庐陵又渊之深,林之茂者,其产士富甚,而续食斋装之助,曽汉唐故事之未讲,此三歳奉诏者所当念也。李侯一开其端,刘君若不约而合,意气相感,固应有此。或曰:「侯分铜虎符爲郡,身在外,乃心罔不在王室。今国事殷,调度日不继,侯内抚其民,外应饷运,朝夕劬劬,靡有遗力。刘君不有其田而归之郡,贤矣。体侯之意而用之于所急,不尤贤与?」何贡士庄之助之亟也?某应之曰:「有是哉,堂堂天朝,自公卿大夫士,议论勤顾国体,异哉子之言也。夫郡爲国贡士,虽特出帑廪资其行,其谁曰不可?况田固刘氏所得有,出于其意之所欲助者乎?」子谓今多事时也,请有以暁子。王猛偏方之臣也,﨑岖兵革间,防幽滞,显才能,自长安至诸州亭驿,皆有旅行取给之备,英彦云集,国人歌之。彼何时哉,而犹所重在此。今世运文眀,每取士则命郡守身为劝驾,郡守有土爲政不爲天子,激昂士气,使厄于道路,无以致身阙廷,而曰是事缓吾图其他,则亦昧于轻重先后之宜矣,尤非所以待李侯也。既以折或者,乃备书之石。侯曰:「吾闻刘君好士而勇于谊,今惠顾同里士,君无德色而守何德?虽然,士一名一第,秋毫以上,孰非天子赐?守与刘君皆无德焉,可也。因并记其语,以告来者。年月日,某记。
译《庐陵贡士庄记》庐陵县贡士庄,是郡太守豫章李侯某应本县人刘君某的请求所建的。全郡每三年贡士六十八人,而庐陵县取中人数最多。凡是向太学、漕司申报举荐的,以及因前次考试而获免试的,都送交春官,通常不少于一百人。其他县各自都有贡士庄,唯独庐陵没有。到了这一年,获得米三千斛有余,郡博士和县令一同查看收入,到了期限便把米换成钱,察看各人的情况,分发路费给他们。已经上报姓名,聚集在集英殿应对时,也照这样办理;有的参加国子监考试,被选为诸生,也照这样办理,只是各有等级。士人们都庆贺这件事出乎意料,于是请我作记,我不能推辞。我向李侯请问其中缘故,原来是刘君的儿子芮在宣溪得到了一块田地,王氏的外甥馆还没有多久便因丧妻而亡,便把田地抵押给他。对于精通文法的人,这块田地究竟应归刘家,还是应归王家呢?有人说:“应归刘家。”芮说:“算了,我怎么能占有这块田呢?”刘君也说:“算了,我怎么能让我的儿子占有这块田呢?”于是李侯便告诉芮说:“你安心食用俸禄,专心学习进士业,也知道士人的贫困吗?士人能够成为贡士,当然是荣耀的;然而一出门便惘然不安,忧虑在道路上受困而贫穷。如今听说郡中有贤能的太守,节省用度而且十分爱护士人;郡博士为成为诸生和贡士的人建造贡士庄,太守拿出自己本来应得的财物交给学校使用,你何不把这块田归还给郡里呢?” 芮说:“谨遵您的教诲。”刘君把这件事报告给李侯,李侯说:“刘君真贤明,这件事已经可以有,却又不可……”刘君真贤明。于是又在郡学东面建造贡士庄,专门接待户籍属于庐陵的士人,建造若干房屋,制定规约,刻在石上,立在廊下。士人们感念刘君的恩德,刘君说:“这不是我的功劳,是郡里的功劳;是郡里倡导,我来响应。”士人们说:“确实如此!如果没有太守,刘君怎么会倡导?如果没有刘君,太守又怎么会得到协助?”我有幸在郡里听到了这件事的大概,又听说刘君对士人所说的话,便写下这篇辞说:汉代自从董仲舒在对策中提出请求后,便要求各列侯、郡守和二千石官员每年从吏民中贡举贤能者各二人。后来,吏民中有明白世务、熟习经术的人,县里便按次供给粮食,命他们随计吏一同赴京。汉代对待士人确实很优厚,曾经还想按照这种办法来求取周代的制度。周制每三年大比,乡大夫考察人的德行和道艺,举荐贤者、能者,以礼接待他们。诸侯每年向天子贡士,六乡的士人从自己家中到乡大夫的庭院,登名于天府,由官府派往朝廷;他们往来所需的资费供给,应当比汉代更优厚,只是没有流传下来的记载。至于从诸侯国贡上的士人,路途相隔又不是王畿以内可比,为什么从未听说有像汉代所谓“续食”的制度呢?我的看法是,汉代没有固定制度,所以说诏令下达以后才开始制定法令;周代有固定制度,所以不必等到举行宾兴、每年贡士以后才为他们安排供给。考察周代的宾礼,规定得十分详细:凡是诸侯国的使臣任职期满回国,或派臣下向天子请命,他们入朝时都采用宾礼;贤能之士被举荐,也称为宾兴。周代强盛时,诸侯国的馆舍都修整齐备;在六乡地区,便用郊外和乡里的积贮来接待宾客:每十里有庐舍,三十里有客舍,五十里有市集,从饮食到其他物资全都备办。郑司农用汉代制度来解释说:“庐,就像今天供候宿的地方,也像今天的亭;大概汉代所谓县次,其中县是总称,而次就是候或亭。”这样看来,汉代也只是仿效周代而已;否则,怎么会用礼接待士人,却不把沿途接待宾客的制度用来接待他们呢?唐代最重视进士科,州刺史资助遣送士人的情况,今天已经不能全部看到;然而到了唐末,镇南节度使不过是一个武夫,仍然能够依照每年举荐乡贡士人的旧例,资助他们的斋粮和行装,使士人不远千里前往他的府第。由此推想,便可以知道唐代盛时的情形了。士人从乡里和本国被贡举给上级官府,官府供给他们路费,汉代和唐代都是如此,即使周代也是如此。江西是士人的渊薮,过去不远千里前往镇南节度府的,就是这一带的士人。我们庐陵又是这片渊薮中最深、这片森林中最茂盛的地方,出产士人极多;可是对他们续供粮食、资助行装,却连汉唐的旧例都还没有实行。这是每三年奉诏贡士的人所应当考虑的事。李侯首先开创了这件事,刘君又不约而同地响应,二人的意气相互感通,本来就应当如此。有人说:“李侯分掌铜虎符,治理一郡,身在地方,心却无不在王室。如今国事繁重,调度供给每天都接续不上,太守对内安抚百姓,对外应付粮饷运输,早晚勤劳不息,没有余力顾及其他。刘君不占有自己的田地而把它归还郡里,已经很贤明了;体察太守的心意,把田产用于最急迫的地方,不是更加贤明吗?为什么贡士庄的资助竟如此急切呢?”我回答说:“确实是这样吗?堂堂天朝,从公卿大夫到士人,都应当议论并勤勉地顾念国家体统;你的说法真是奇怪。郡里为国家贡举士人,即使特意从府库中拿出钱财资助他们上路,谁能说不可以呢?何况这块田本来就是刘氏所得,而且是出于他自己的意愿来资助贡士的呢?”你说如今是多事之时,请允许我把道理说明白。王猛是偏远地方的臣子,在兵革纷乱之中,防止人才被埋没,使有才能的人显露出来;从长安到各州的亭驿,都备有供旅人取用的物资,英才俊彦云集,国人都歌颂这件事。那是什么时代呢?可是当时仍然把这件事看得很重。如今世道崇尚文治,每次选取士人,便命郡守亲自劝驾;郡守有土地而治理地方,并不是替天子办事,却激发士气,使他们困顿在道路上,无法到朝廷任职,反而说这件事不急,应当先谋划其他事情,那也是不明白轻重先后应有的次序,更不是对待李侯应有的态度。既然已经驳倒了提出异议的人,便把这些话详细刻在石上。李侯说:“我听说刘君喜爱士人,而且勇于行义。如今他惠顾同乡士人,脸上没有一点自矜的神色;那么我这个太守又有什么功德呢?不过,士人取得一个名次、考中一科,哪怕最细微的一点,哪一样不是天子的赐予?太守和刘君都可以说没有功德。于是连同这些话一起记下,告知后人。某年某月某日,某记。”
复斋记昔者夫子读诗,至于髙山仰止,景行行止,叹作者好仁之甚,以爲忘身之老,不知年数之不足也。夫子何以知其人之如此哉?即其慕望之心,日有孜孜,必求仁以终其身者,是以深有味于其言也。复斋罗君求予记其斋,于是君年八十有五矣。予以君之耋老,傥不杜门却扫,金玉厥音,则后生小子得闻一言,固所愿也。而何爲反求记于余?旣逊谢乆之,而君屡言不止,最后曰:「予庻防及见子之记,重愧之。」盖讽咏夫子读诗之弥日。嗟乎,即此所以幸教我后生小子者,非耶?然予尝有疑于今之言复者,类以爲人欲天理消长之交也。而予观之,天地之心则有不然者。夫天地生生之心,谓之仁,人生而得之以爲心也。大化之运,昼夜寒暑相循于无穷,往者过来者续,本无间断。人以其消息进退之节分之,则今日之终,次日之始;今嵗之终,次歳之始。于此有所谓复焉。《易》曰:「复,其见天地之心乎?」谓天地之心宻运,人有所不能窥,惟于此时生生不息之机最爲眀着,故可得而见也。此所谓仁也,岂以旣复而有仁,未复而常有不仁哉?今以理欲消长之交言复,则亦异于天地之心矣。夫日之时,十有二;歳之月,十有二;十有二之中,复居一焉,而爲静动之会。若以天地本心全体言之,则元亨利贞,盖无一息非然也。圣人爲夫不知此理者,使于复时观之,如其知之,则元亨利贞皆天地之心矣,而何独复哉?彼以理欲消长之交言复者,其于元亨利贞何以配之?日之暮而夜也,歳之秋而冬也,将以爲天地有不仁焉,可乎?或曰:「信斯言也,人于天地宜无不相似者。」人之有不仁也,奈何?曰:「一日之间,容有曀霾;一歳之间,容有乖沴。非隂阳正理之所本有也。人之不仁,亦岂其所本有哉?」天地之复,以夜旦冬春之端论,不以曀霾而开明,乖沴而复常者论。人欲天理消长之交,比之曀霾而开眀,乖沴而复常,则可比之夜旦、冬春、静动之端,则予于此理自信乆矣。不知复斋以爲何如也?复斋老矣,年有壮老,心无今昔。孟子曰:「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复斋自少壮以至于今,更尝经歴事变,防何而好仁之心,本夫生而有之者,终身而无所已。予之齿仅半,何足以知君?即其名「斋」之意推之,足以当夫子所谓「诗之好仁者」。夫今之名「斋」者,往往不袭前人,特自标异,不必皆因名践实也。而「斋」之名,复前人屡有之,大儒先生爲之记,亦多矣。君非不知而不厌其袭,乃所以为有真见也。与予是以敬记之。书扁者,前太守丰城李侯某。侯力学笃行,尚友前哲,而雅敬君甚,则君可知也已。君乡先生归愚子讳泌之子,名苹,字华叔。年月日某记。
译《复斋记》。从前孔子读《诗经》,读到“高山仰止,景行行止”时,感叹作诗的人爱好仁德到了极深的程度,竟忘记了自己已经年老,不知道年岁所剩不多。孔子凭什么知道这个人是这样呢?正是从他仰慕仁德的心情来看,他每天勤勉不懈,一定要以求仁来终其一生,所以孔子对这句话深有体会。复斋罗君请求我为他的书斋作记,这时罗君已经八十五岁了。我想,凭罗君这样的高龄,假如他不闭门谢客、不停止打扫庭院,肯把金玉般的言语赐给后辈,那么后生小子能够听到他的一句话,本来就是我的愿望。可是他为什么反而来请求我作记呢?我推辞谢绝了很久,但罗君多次请求,始终没有停止,最后说:“我或许还能等到看见你的这篇记,那将使我更加惭愧。”这大概是在反复吟咏孔子读《诗经》的故事。唉,这不正是他借此来教诲我这个后生小子的缘故吗?不过,我曾经对今天谈论“复”的人有所疑惑,他们大多认为“复”是人欲与天理彼此消长交替的时刻。但我观察天地之心,却并不是这样。天地不断生成万物的本心,叫作仁;人生下来便得到它,并以此作为自己的本心。大化运行,昼夜、寒暑循环不息,过去的不断过去,将来的不断接续,本来没有间断。人按照它消长进退的节律来区分,于是今天的终结就是明天的开始;今年的终结就是下一年的开始。在这里,就有所谓“复”。《易经》说:“复,或许可以看见天地的本心吧?”意思是说,天地的本心在深密地运行,人有不能窥见的地方,只有在这个时刻,万物生生不息的机理最为明显,所以可以由此看见它。这就是所谓的仁,难道是已经“复”了才有仁,尚未“复”时就常常没有仁吗?如今如果把“复”说成人欲与天理消长交替的时刻,那也就不同于天地的本心了。一天有十二个时辰,一年有十二个月;十二个时辰和十二个月中,各有一个时辰或一个月处在“复”的位置,成为静与动交会之处。若从天地本心的完整总体来说,元、亨、利、贞大概没有一刻不是如此。圣人是为了那些不知道这个道理的人,才让他们在“复”的时候观察它;如果他们知道这个道理,那么元、亨、利、贞全都是天地的本心,又为什么只说“复”呢?那些把“复”说成人欲与天理消长交替的人,对于元、亨、利、贞又要怎样相配呢?白天结束便是夜晚,一年的秋天接着冬天,难道要因此认为天地有不仁的时候吗?有人说:“如果确实如此,那么人和天地应当没有不相似的地方。”那么人有不仁,又该怎么办呢?回答说:“一天之中,容许有阴霾;一年之中,容许有乖戾的气候。这些并不是阴阳正常规律本来就有的。人的不仁,难道也是人的本性本来就有的吗?”天地之“复”,是根据夜与旦、冬与春的开端来说的,不是根据阴霾散去而天色开明、乖戾之气消失而恢复正常来说的。把人欲与天理消长交替,比作阴霾散去而天色开明、乖戾之气消失而恢复正常,还可以;若把它比作夜与旦、冬与春以及静与动的开端,那么我对这个道理早已深信不疑。不知道复斋认为怎么样?复斋已经老了,但年岁有壮年和老年之分,心却没有今昔之别。孟子说:“所谓大人,就是不失去婴儿本心的人。”复斋从少年壮年直到今天,经历了许多事变,然而他喜爱仁德的心,本来就是人生来所具有的,终身没有停止。我年龄只及他的一半,哪里足以了解您呢?但从他的斋名的意义推想,已经足以符合孔子所说的“《诗经》中所歌咏的爱好仁德的人”了。如今给书斋命名的人,往往不沿袭前人的名称,只是特意标新立异,也不一定都能因名而践行其实际意义。可是“斋”这个名称,前人反复使用过,大儒先生为此作记的也很多。罗君并非不知道这些,却不厌弃沿袭旧名,正是因为他有真正的见识。因此我恭敬地为他作记。书写匾额的人,是前任太守丰城李侯某。李侯努力学习,笃实行事,尊敬并结交前代贤哲,而且一向非常敬重罗君;由此便可以知道罗君是怎样的人了。罗君是乡先生归愚子罗泌的儿子,名苹,字华叔。某年某月某日,某记。
青云峰书院记曲江,岭南名郡,山川之产多秀。民自张子寿显,开元余;安道鸣,庆歴。文献承承,越至于今,业进士者有企慕前修之意,求师取友,走千百里外,或累歳而后还家。江湖间有以所学教授其徒,曲江士必在列,而歳至吾庐陵者尤众。其人大率纯实,茂作爲文章,轻巧不足而质实有余。予甚爱其有古之遗风,使遇名师良友,以古道相诱掖,其所成就宜有大絶人者。然近歳士习趋下,号称前軰者,或亦止于传习塲屋之文,谩不省讲学爲何事。幸而収科,自谓一第如探嚢中物,不复増益其所未能。后学效之,凢书肆所售,谓之时文,空嚢市去,如获至寳;而圣贤格言大训,先儒所爲孶孶讲切以觉人心者,反弃置之,以爲非举子日力暇到。自吾里中士不免病此,他郡之来学者,何讥焉?是徒使其不逺千里而来,非惟无益,而又害之也。予解褐且六年,追念半生学力无防,每每发愤太息,塾于私家,思与二三同志专意从事于所当学。然至者认科第爲的,则亦惟索我于所亟用之时文,以予笔砚代耕,犹未得自脱于区区之故技。彼已不相益而相习,未尝不怛然内疚于心也。歳在丙午,邹君某与其弟某实来,君曲江之属邑仁化人,锐意就学。惜其与处才数月,未及以予所见谂之。君将归,请于余曰:「予家有青云峰书院,因地为名。盖青云峰之下爲龙骨岭,书院席龙骨而枕青云。前有水焉,抱书院而东,谓之斗水。伯父爱其幽胜,屋于斯,以爲诸子藏修游息之所,而予父共成之,买田其中,収其歳入,专以给游学之书费。愿爲记之,且幸教以爲学之大方,庶防朝夕目撃而无忘执事之训也。」已,予告之曰:「凢予所愿与朋友共学者,非今所谓举子之文之谓也。学也者,因圣贤之书,求圣贤之心,而爲圣贤归者也。举子之文不过求先达凖绳尺度,学先达之文足。以得先达之科第而已矣。读圣贤之书,求圣贤之所以爲圣贤也,孰御焉?予知子之嗜学也,而恨数月之间未有以告子,今且别,忍爱言哉?子之书院取名于山,山之耸秀峭防之状,非予所覩也。覩其名,知其非丘垤也。子归而藏修,游息于耸秀峭防之山之下,地之偏,人之寂,景与心会,能无感乎?诗曰:「高山仰止」,髙山之可仰,何也?人固贵乎自防也。孔子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何也?居髙则所见者大也。人不自防,则陷于汚;不见其大,则安于陋。子行矣,予无以告子矣。子归见是峰而问焉。君又请曰:「峯以青云名,决科者以爲祥也。」予兄弟学于此,谓天之衢亨在此矣。掲斯名也,亦以动策励之心焉,何如?予曰:「培塿堆阜不能出云,出云者必势分积髙且大也。夫学亦然,集义以养吾气,是气塞乎天地,而天下事有不足爲。古之君子退然自养,不求闻达,一日见于用,而天下被其泽,何也?藏之深而蓄之厚也。」子行矣,予无以告子矣。子归见是峰之云而问焉。君曰:「唯唯。」因次第其语爲记。
译《青云峰书院记》。曲江是岭南著名的郡,山川所孕育的人才大多秀美出众。百姓自张子寿显达于开元年间以来,安道在庆历年间鸣名于世;文献代代相承,一直到今天。学习进士业的人,都有仰慕前代贤人的志向,寻求老师、结交朋友,奔走到千百里以外,有的多年以后才回到家中。江湖之间有人用自己所学来教授门徒,曲江士人一定在其中,而每年到我们庐陵来求学的人尤其多。他们大多纯朴诚实,写作文章时,轻浮巧丽有所不足,而质朴充实却有余。我很喜爱他们身上保留的古代遗风;如果能让他们遇到名师和良友,用古道相互诱导扶助,那么他们的成就应当会大大超过常人。然而近年以来,士人的风气日益趋于低下,号称前辈的人,有的也不过是传授和学习科场文章,竟茫然不知讲学究竟是怎么回事。幸而考取科举,便自以为取得一第如同从囊中取物,不再增进自己尚未具备的学问。后学仿效他们,凡是书肆所售、称为时文的书,便空着钱袋买回去,好像得到至宝;而圣贤的格言和重要训诫,以及先儒孜孜不倦、切实讲说以启发人心的著作,反而被弃置一旁,认为那不是举子每日用功之余所能顾及的。我们乡里的士人尚且免不了染上这种弊病,其他郡来求学的人,又有什么可责怪的呢?这样做只是使他们不远千里而来,不但没有得到益处,反而受到损害。我脱去布衣出仕将近六年,回想半生的学习功力没有什么成就,常常发愤叹息,于是设塾于私家,想着和两三个志同道合的人专心学习本来应当学习的东西。然而,来求学的人把科举功名当作目标,那么也只会在时文这种眼下急需使用的文章上向我求取;我靠笔砚代替耕作谋生,仍然不能摆脱这点微末的旧本领。他们已经不是相互促进,而是相互沿袭,我内心没有不悲痛惭愧的。丙午年,邹君某和他的弟弟某确实前来求学。邹君是曲江属县仁化县人,锐意求学。可惜我和他相处只有几个月,还来不及把我的见解告诉他。邹君将要回去,请求我说:“我家有一所青云峰书院,因所在地而命名。青云峰下面是龙骨岭,书院背靠龙骨岭,枕临青云峰。前面有一条水,环抱书院向东流,叫作斗水。伯父喜爱这里幽静优美的景色,便在此建屋,作为几个儿子藏修、游息的地方;我的父亲又共同完成此事,在其中购买田地,收取每年的收入,专门用来供给游学者的书籍费用。希望您为它作记,并且幸而教导我求学的大道理,使我早晚亲眼看到这篇文章而不忘记您的教诲。”于是我告诉他说:“凡是我希望和朋友共同学习的,并不是如今所谓举子文章那一类东西。所谓学习,就是凭借圣贤的书,探求圣贤的本心,从而成为圣贤所归向的人。举子文章不过是寻求前代显达者的准绳和尺度,学习前代显达者的文章,以求得到他们的科第罢了。阅读圣贤的书,探求圣贤之所以成为圣贤的道理,还有什么能够阻挡呢?我知道你喜爱学习,只遗憾几个月之间还没有机会把这些话告诉你;如今将要分别,难道忍心吝惜言语吗?你的书院以山命名,那座山高耸秀美、峭拔挺立的形态,不是我亲眼看见的;但看见它的名字,便知道它不会只是小土丘。你回去后在高耸秀美、峭拔挺立的山下藏修、游息,地方偏僻,人的声息寂静,景物和内心相会,能不有所感悟吗?《诗经》说:“高山仰止。”高山为什么值得仰望呢?因为人本来就贵在能够自我提升。孔子登上东山,便觉得鲁国小;登上泰山,便觉得天下小,为什么呢?处在高处,所看到的范围就广大。人不能自我提升,就会陷入污下;看不到广大境界,就会安于浅陋。你走吧,我没有什么再要告诉你的了。你回去看见这座山峰,再问它的道理。邹君又请求说:“山峰以青云为名,考中科举的人把它看作祥瑞。我们兄弟在这里学习,认为上天通达顺利的道路就在这里。挂起这个名称,也用来激发和策励求学的心志,您看怎么样?” 我说:“小土堆和低矮的土山不能产生云,能够产生云的山,必定是形势分明、积累得高大而厚重。求学也是这样:积累义理来涵养自己的浩然之气,这种气充塞天地,天下的事情便没有什么不足以担当。古代君子退处自我涵养,不求闻名显达;一旦被任用,天下便蒙受他的恩泽,为什么呢?因为他平日隐藏得深,蓄积得厚。”你走吧,我没有什么再要告诉你的了。你回去看见这座山峰上的云,再问它的道理。”邹君说:“是,是。”于是我把这些话按次序写成记。
嘉莲亭记歳辛亥秋八月朔,予从二三子访友人胡君伯雨于永水之阳古潭之上。主人未出,予以暁凉径造溪东之园。溪水之旁,故▯水爲池。至是筑小亭焉,工方治水。予问工:“何以亭也?”曰:“旌嘉莲也。”今夏莲一干而二花者再,俱实矣。指以示予,二三子请于予曰:“何爲其然哉?”濓溪先生所谓“净植亭亭,不蔓不支”者,今乃出此竒乎?予曰:“子未读吾家六一公所记许子春园亭乎?”六一公谓见子春家孝悌三世矣,园之草木将有连理而骈枝,禽鸟翔集其间,将不争巢而栖,不择子而哺。也许氏之园未有兹瑞也,六一公以其孝悌意之而已。今也诚有兹瑞,此岂偶然哉?夫伯雨之有此园也,予未论兹花之爲瑞,大槩伯雨盖有乐乎此也。孟子有言:“贤者而后乐此,不贤者虽有此不乐也。”今夫动植之类,皆足以使人触目兴感,而油然于父子兄弟之天,诗之兴是也。草木忻荣,鸟兽和鸣,而人之胷中无生意以受之,安知境之可乐?所贵乎君子之乐,以其胸中浩然与天俱春,是以森然于吾前者,即其充然乎吾心者也。予每从伯雨徜徉兹园,见园之所有生意,类与人同,窥伯雨所得于眉睫间,心知伯雨之有乐也。二三子其谓人心之所最乐?何乐乎?乐莫乐于人道之尽分,父子兄弟孝慈悌友,推而放之,无所不凖。此分不尽,吾安得无忧?此分而尽,吾何爲不乐?乐则生生,则恶可已矣。天地万物与吾心一也。予知伯雨之胸中,而不能一以告子,子欲徴吾言乎?予之知伯雨也不如莲,莲植物也,而一再为伯雨呈瑞,若特有意焉者,钟和毓秀,是谁爲之?然则理气感通之说,由诗书以来,焉可诬也?语将旣,伯雨诸子偕其诸父昆弟至,询予言之本末。予亦自谓予言,胡氏子孙宜共闻也。复具告之,且使白于伯雨而刻之。是歳淳祐十一年,欧阳某记。
逸老堂记禾川胜溪仙台之下有逸老焉,曰张君,以名其堂。或问堂名于予,曰:“天逸。”张君以老与?曰:“天不能逸人。”张君老而后逸与?曰:“劳逸无壮老。曷谓天不能逸人?曰:天虽逸人,人自劳之,天安得逸之?血气盛时,骋其雄心,扰扰无晷刻息,天安得使之逸?及其老而稍已者,血气衰焉耳。曷谓劳逸无壮老?曰:固有少而逸者,有所见也。固有老愈劳者,戒之在得,而不戒也。夫人之精神有限,而富贵外物,世之更相羡慕者无穷。以有限之精神,没无穷之进取,则于是又有未老而先衰者矣。而其所成终亦何有?故曰:天不能逸人,劳逸无壮老。呜呼,予视世之如此者多矣。尝试喻之:天地之间,峙者爲山,流者爲川。自开辟于今矣。欲登髙乎,则山也可;欲临深乎,则川也可。今筑台以爲高,凿池以爲深。台岂复高于山?池岂复深于川也哉?然世徃往爲之,皆不自逸者也。吾不求登临之乐于台池,求登临之乐于天之山川,则焉往而不逸?故凡劳我者,举非天也。予虽壮年而知此,亦乆矣。今张君年逾九十,闻其视明听聪,读书如后生,此岂无所得而然哉?《书》曰:“作德,心逸日休。”德者有所得而足乎已也。至足在此,而又奚求?壮老一逸,日见其休矣。是谓康宁,是谓攸好德。康宁而寿。张君字伯英,予盖识其孙肖玉云。
巽斋文集卷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巽斋文集》卷十七宋欧阳守道撰记
译《嘉莲亭记》。辛亥年秋八月初一日,我跟随两三个朋友到永水北岸的古潭之上,拜访友人胡君伯雨。主人还没有出来,我趁着清晨的凉意,径直到了溪水东面的园子。溪水旁边,原来曾经引水筑成池塘;到这时又筑起一座小亭,工匠正在治理水道。我问工匠:“为什么要建亭子?”工匠说:“为了表彰嘉莲。”今年夏天,莲花一根茎上开了两朵花的情形出现过两次,如今都已经结实了。他指给我看,两个朋友请问我说:“为什么会这样呢?”濂溪先生所说的“洁净挺立,亭亭玉立,不牵蔓、不旁生”的莲花,如今竟在这里出现了这种奇异现象吗?我说:“你们没有读过我家六一公所写的《许子春园亭记》吗?”六一公说,他看见子春家中三代人都孝顺友爱,园中的草木将会出现连理和骈枝,禽鸟将在其中飞翔聚集,将不争夺巢穴而栖息,也不选择雏鸟而哺养。许氏园中并没有真的出现这种祥瑞,六一公只是根据许家的孝悌之意来推想罢了。如今确实出现了这种祥瑞,这难道会是偶然的吗?至于伯雨有这座园子,我还不必谈这两朵花是不是祥瑞;大体说来,伯雨大概正是以此为乐。孟子说过:“贤者然后能够享受这种快乐,不贤的人即使拥有这些也不会快乐。”如今各种动植物,都足以使人触目而生发感慨,使人油然而生父子兄弟之间的天然亲情,这就是《诗经》所谓的兴。草木欣欣向荣,鸟兽和谐鸣叫;如果人的胸中没有生机来感受这些,又怎么知道外在环境值得快乐呢?君子的快乐之所以可贵,是因为他的胸中充满浩然之气,和天地一起处在春天;所以眼前森然呈现的万物,正是充盈在我心中的生机。每当我和伯雨在这座园子里徜徉,看见园中万物所具有的生机大多与人相同,从伯雨眉宇之间显露的神情观察,便心里知道伯雨是有所快乐的。两个朋友问道:“人心所感到的最大快乐,究竟是什么?以什么为乐呢?”没有什么快乐能超过尽到人伦本分:父子之间孝慈,兄弟之间悌友,并且把这种道理推展开来,没有什么不以此为准则。如果这些本分没有尽到,我怎么能没有忧愁?如果这些本分已经尽到,我为什么不能快乐?快乐便会使万物不断生长,这种生长的道理哪里可以停止呢?天地万物和我的本心原本是一体。我知道伯雨胸中的情形,却不能把它全部告诉你们;你们想要以我的话为证吗?我对伯雨的了解还不如对莲花的了解;莲花只是植物,却一再为伯雨呈现祥瑞,好像特意有这样的心意。天地间和谐之气的汇聚、秀美之气的孕育,是谁造成的呢?这样看来,从《诗经》《尚书》以来所说的理气感通之说,哪里可以欺骗我们呢?”话将说完时,伯雨的几个儿子和他的几个父辈、兄弟一同来到,询问我这番话的始末。我也自认为这番话,胡氏子孙应当共同听到。我又把这些话详细告诉他们,并让他们转告伯雨,把它刻在石上。这一年是淳祐十一年,欧阳某记。《逸老堂记》。禾川胜溪仙台下面有一位隐逸的老人,姓张,他用“天逸”给自己的堂屋命名。有人问我堂名是什么意思,我说:“天逸。”又问:“是说张君年老以后才获得安逸吗?”我说:“上天不能使人安逸。”又问:“是说张君年老以后才安逸吗?”我说:“劳苦和安逸并不以壮年、老年为界限。为什么说上天不能使人安逸呢?因为上天虽然给人以安逸的条件,人却自己使自己劳苦,上天怎么能使他安逸呢?血气旺盛时,人放纵自己的雄心,忙乱不止,一刻也不能休息,上天怎么能使他安逸?等到年老而稍稍停止劳作,也只是因为血气衰弱罢了。为什么说劳苦和安逸不分壮老呢?因为本来就有年轻而安逸的人,这是由于他们有所见识;也有年老而更加劳苦的人,他们应该戒除贪得,却没有戒除。人的精神是有限的,而富贵等身外之物以及世人彼此羡慕追逐的事却无穷无尽。用有限的精神沉溺于无穷的追求,于是又有未老先衰的人了。可是他们最终又能成就什么呢?所以说:上天不能使人安逸,劳苦和安逸不分壮老。唉,我看世上这样的人太多了。姑且试着打个比方:天地之间,耸立的成为山,流动的成为川,从天地开辟直到今天一直如此。想登高吗,山就在那里;想临深吗,川就在那里。如今却要筑台来求高,凿池来求深。台难道还能比山更高吗?池难道还能比川更深吗?然而世人往往这样做,都是不懂得使自己安逸的人。我不在台池上寻求登临的快乐,而在上天所造的山川中寻求登临的快乐,那么到哪里去还能不安逸呢?所以,凡是使我劳苦的事情,全都不是上天造成的。我虽然正值壮年,却知道这个道理,也已经很久了。如今张君年过九十,听说他视力清明、听力灵敏,读书如同后生一样,这难道不是因为他有所收获才这样吗?《尚书》说:“实行德行,内心安逸,日益美善。”所谓德,就是内心有所获得而感到满足。最大的满足就在自己心中,又还要求什么呢?无论壮年还是老年都能安逸,每天都看见自己日益美善。这就叫康宁,这就叫“攸好德”。康宁而且长寿。张君字伯英,我大概认识他的孙子肖玉。《巽斋文集》卷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巽斋文集》卷十七,宋欧阳守道撰写的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