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四库全书巽斋文集》卷十七宋欧阳守道撰记
螺山灵泉院记环庐陵十里,佛寺萃于西南,而东北特少。出东门,循江左达于吉水,岿然一螺山,灵泉院尔。佛寺相望,或以爲民蠧。至于相去絶逺,则有山也无与养,茂林有泉也无与疏,清流山困于樵牧,水污于畎浍,而一憇之清,一酌之甘,有不可得,况望登临游赏,供耳目之清致哉?然则佛寺间见于村墟烟火之外,亦好事者之所快也。螺山者,宛委如螺,掘地不盈尺,辄得金螺无数,大仅如珠,而形夺真。其南有井,深不盈四尺,清洁甘寒,冬夏不竭。泉旁有塔,塔旁有寺,是谓灵泉。予暇日数造焉,识其主僧曰元鉴。鉴请于予曰:「予寺之创,相传始于东晋升平,自今日等而上之。元鉴之师曰妙心,妙心之师曰惟本,惟本之师曰宗海。四世相传,一以修造庄严爲事。盖鼎新佛殿,海也;重建法堂,本也;甃径路,建山门,定光佛殿,心与鉴也。今又度弟子四人矣,使吾弟子之于我又如我之于先师,敝者葺之,阙者増之,则兹寺与兹山、兹泉遂当爲城东北之胜。然寺自始创至今无片碑,幸爲我作记,且以告后之人。」予笑曰:「寺岂托碑以乆乎?」升平者,东晋穆帝之末年也。元年歳在丁巳,尽五年止。自元年至于今,寳祐四年丙辰,得四十丁巳,盖九百年矣。九百年基址如故,天壤间如此者防何?盖上自天子离宫,次而王侯别墅,以至雄藩巨镇之观游,通津要路之馆驿,计其占山水之胜极,栋宇之丽,用意之初,岂不欲贻之无穷?而其记述题咏,出于名笔者何限?然遗迹之存,百不一二。吊古之士访求于黍稷茨棘间而不得,幸而得其石刻于野人,则矶渔梁砺,樵斧之余,亦往往断裂磨防矣。盖土木与翰墨两不足恃如此尔。所谓区区之寺,当彼盛丽之时,谁复比数哉?而存至于今,何也?立不足争之所也。天下之至寳,莫大乎世人之所不争。世人之不争者,世外之人乃常得而。擅有之,宜乎彼有记述题咏,而无救于速壊;此无片碑,而无害于乆存也。鉴曰:“善哉君言,乃契于吾佛。虽然,吾乆具石以候君矣,愿即斯言书之,使凡读之者怅然永慨,而于得丧少有警焉。”舎爱离痴,或因君之言?则一言功德,乃胜于我修造庄严百千万亿分。予曰:“诺。”是爲螺山灵泉院记。
圆通阁记佛之道,儒者难言之。一人佛言,众诮且排爲是,置不复诘。亿佛书具在,昔者先儒目力,往往及之矣。目力未知之及,而众诮且排之,逆畏予不知其说也,故不若相与究乖合之极,而折之以公。昔者予闻先儒之说,西方气厚,故生异人。又曰佛书逺胜庄子,盖欲取而观之乆矣。恨其徒僞益其师之说,使部帙猥多以▯惑流俗。今年春,僧法荣者,以所造圆通阁成,求文以记之。予惟圆通二字之义,圆者无滞,通者无塞,此其说未有戾于吾党也,则遂取所谓首楞严经者读之。既而叹曰:彼师弟之间难疑反复,毫厘之差有所必辨,是亦非茍然者焉,用遽非之?盖其徒所称阿难者,本释迦氏之弟,慕其兄之学而学焉。兄弟之间谈说圆通,一时在会者因各言所得,凡二十有五人,而观世音独推其初,实自闻入。闻之说出,二十有五人者,莫不怳然自失也。所谓闻者,以声爲尘,以闻爲性。声尘有起防,闻性无存亡。曰本闻,曰闻复,曰自闻,曰反闻。敛之爲凝寂,防之爲光明。夫是以上合诸佛,与诸佛同一慈力;下合众生,与众生同一悲仰。语虽幻异,然其寂感之大归,亦可睹矣。彼又以爲闻也者,不依形而立,故不待生而存,不随死而亡。此则佛之所以爲佛,而吾儒之所不屑防言也。然先正犹一言之曰:聚体知死之不亡者,可与言性。此又岂以佛尝言之而不肯与之同邪?是则无感者性之体,能感者性之神,循有感以求无感,大虚至静,粲然吾前矣。使佛氏而不知此,固无足论;佛氏而知此,则亦岂不足騐此理之所同哉?虽然,彼所得者在不依形以立,而所失者亦不依形以立也。谓其不依形以立,而遂指身爲幻,一无所事焉,则理有大不然者矣。法荣佛者,吾亦未暇与之尽言也。嗟乎,法荣能建圆通阁矣,尔以尔师所言圆通者爲何义邪?阁中位观世音像。而严事之,尔以爲观世音者,得其所得,有不坚志精思而不能忘此邪?呜呼!焉用彼之问?予方重有感也。阁在永乐寺,寺在梅山,山在庐陵县儒行乡,予之先祖墓三世与之邻云。主是寺者,本铨荣其徒也。
译《螺山灵泉院记》环绕庐陵方圆十里的地方,佛寺集中在西南一带,东北却特别少。出了东门,沿着江东岸到达吉水,有一座高高耸立的螺山,那里只有灵泉院。佛寺彼此相望,有人认为这是百姓的祸害。至于相隔极远的地方,有山却无人供养,茂密的树林中有泉却无人疏通,清澈的溪流被樵夫牧人困扰,水被田间沟渠污染;想得到片刻清凉、饮一口甘泉都不可得,更何况希望登山临水游览观赏,获得耳目上的清美情趣呢?这样看来,佛寺偶尔出现在村落炊烟之外,也正是好事者所感到快意的。所谓螺山,山形曲折宛如螺壳,挖地不到一尺,便常常能得到无数金色螺壳,大的仅如珠子,但形状却胜过真的螺壳。山南有一口井,深不到四尺,水清洁、甘甜而寒凉,冬夏都不会枯竭。泉旁有塔,塔旁有寺,这就是灵泉院。我有空时多次到那里去,认识了主持僧人元鉴。元鉴请我说:“本寺的创建,相传始于东晋升平年间,从今天往上追溯。元鉴的老师是妙心,妙心的老师是惟本,惟本的老师是宗海。四代相传,一直把修造庄严作为职责。大概重新建造佛殿,是宗海的事;重建法堂,是惟本的事;砌筑道路、修建山门和定光佛殿,是妙心与元鉴的事。如今又度化了四名弟子。假使我的弟子对我也像我对先师一样,破损的加以修葺,缺少的加以增建,那么这座寺院连同这座山、这眼泉水,就终于应当成为城东北一带的胜景了。然而寺院从创建到现在连一块碑也没有,幸而请您为我写篇记,并且把它告诉后人。”我笑着说:“寺院难道要依靠碑刻才能长久吗?”升平是东晋穆帝末年的年号。升平元年岁在丁巳,到五年结束。从元年到现在宝祐四年丙辰,共经历四十个丁巳,大约九百年了。九百年而基址仍旧,天地之间像这样的地方能有多少呢?大概上自天子的离宫,其次是王侯的别墅,直到雄藩巨镇的游观之所、交通要道的馆驿,计算它们占据山水胜景的优越、房屋楼阁的华丽,建造之初的用心,难道不都是想把它们留传无穷吗?而且那些记述和题咏,出自名家之手的有多少呢?可是遗迹能够保存下来的,百处中没有一两处。凭吊古迹的人在黍稷荆棘之间访求,却往往找不到;即使侥幸在乡野之人那里找到石刻,也常常在礁石、渔梁、砺石和樵夫斧砍的损坏中断裂磨灭了。土木建筑和文字记载都如此不足以凭恃。所谓小小的寺院,在那些盛大华美的建筑面前,谁还会把它相提并论呢?可是它为什么能保存到今天呢?因为它处在不值得争夺的地方。天下最宝贵的东西,没有比世人不争夺的更大。世人不争的东西,世外之人往往能够得到并独自占有它。那些地方有记述题咏,却不能挽救它们迅速毁坏;这里没有一块碑,却不妨碍它长久保存,原本就是如此。元鉴说:“您的话说得好,正合于我们佛教的道理。虽然如此,我早已准备好石头等待您了,希望您就把这些话写下来,使凡是读到它的人都怅惘长叹,对于得失稍有警醒。舍弃贪爱、离开痴迷,或许会因为您的话而做到吗?那么这一番话的功德,就胜过我修造庄严寺院百千万亿分了。”我说:“好。”这就是《螺山灵泉院记》。《圆通阁记》佛教的道理,儒者很难谈论。一个人说佛教的话,众人便讥笑并排斥他,于是置之不问。佛经亿万卷都在那里,从前先儒的眼力往往已经涉及它们了。即使先儒的眼力还没有看到的地方,众人却只知讥笑排斥,恐怕是因为自己并不了解其中的道理,所以不如共同探究佛教与儒学相合或相违的极致,再用公正的态度来判断。从前我听先儒说,西方之气厚重,所以产生异人;又说佛经远远胜过《庄子》,大概早就想取来长久阅读了。只恨佛门弟子虚妄地增益他们老师的说法,使篇帙繁多来迷惑世俗。今年春天,僧人法荣建成了圆通阁,请我写文记述。我想到“圆通”二字的意义:“圆”就是没有滞碍,“通”就是没有阻塞,这种说法并没有违背我们儒家的道理,于是取出所谓《首楞严经》来阅读。读完后感叹说:他们师徒之间反复辨难,差之毫厘也必定要辨明,这也不是随便说说的,为什么要仓促地否定它呢?经中所称的阿难,本是释迦氏的弟弟,仰慕兄长的学说而学习。兄弟之间谈论圆通,当时在会的人各自说出所得,共有二十五人;其中观世音独自推究其根本,实际上是从“闻”入手。观世音讲出关于闻的道理后,那二十五人没有不茫然自失的。所谓“闻”,是把声音作为尘境,把听闻作为本性。声音这种尘境有生起和灭去,听闻之性却没有存在或消亡。称为本来之闻,称为听闻复归,称为自己听闻,称为反闻。收敛它便成为凝静寂然,扩展它便成为光明。因此向上可以与诸佛相合,与诸佛同具慈爱的力量;向下可以与众生相合,与众生同具悲悯仰望之情。说法虽然奇异虚幻,但它所归结的寂静与感通的大旨,也可以看见了。他们又认为,听闻并不依赖形体而建立,所以不必等到出生才存在,也不随死亡而消亡。这正是佛之所以成为佛,而也是我们儒者不屑多说的地方。然而先贤仍说过一句话:“能够体察形体虽聚而神知至死不亡的人,可以和他谈论本性。”这又难道因为佛曾经说过,就不肯同意吗?这样看来,没有感应的是本性的实体,能够感应的是本性的神妙;顺着有感应去寻求无感应,大虚空的至静境界就清楚地呈现在眼前了。假使佛教不知道这个道理,本来没有什么可谈;佛教如果知道这个道理,那么它岂不是也足以验证这一道理与儒家相同吗?不过,他们所得的是不依赖形体而建立,而他们所失的也正在于不依赖形体而建立。既然说不依赖形体而建立,便把身体指为幻妄,什么事也不去做,那就大大不合道理了。法荣是佛教徒,我也还没有时间同他把这些话全部说尽。唉,法荣能够建成圆通阁,那么你认为你老师所说的“圆通”究竟是什么意思呢?阁中供奉着观世音像,你庄严地侍奉他;你认为观世音既然已经得到他所得到的境界,难道不是志意坚定、精心思考,不能忘记这一道理吗?唉,何必问这些呢?我正因此有更深的感慨。阁在永乐寺,寺在梅山,山在庐陵县儒行乡,我的三代祖先坟墓都与它相邻。据说主持这座寺院的人,是本铨,法荣的弟子。
容安书院记安成王君贵珏扁其居室曰容安,而以书求文爲记。其书曰:「珏之初意,非取于陶靖节容膝易安之义也。予得书尽一日,不能暁。盖思索载籍中二字连文者,他无之。王君岂有所祖,而予未之知乎?予将复书徴其所自。又念往复滋多事,姑率意言之,以塞予责。夫靖节容膝易安之语,自是无求者也。而予又得一语于东坡苏公曰:『人之所履者容足之外,皆爲无用之地,而不可废也。』故虑不在千里之外,则患在几席之下矣。苏公特主于逺虑,然安危之理在焉。有味乎其言哉!予将借之而言。予所谓容之说,盖予所谓容,非靖节所谓容膝,亦非东坡所谓容足,而东坡意则近于予之所欲言也。夫所谓容者,予欲使之有余地也。尺寸之地,自谓至安,而无余地以优其容,则安者危矣。故君宅心坦夷,接物和易,所以利人者,乃所以利已也。左崖右岸,前机后穽,置人于至险,而自立于尺寸,其安防何?秦穆公言其心休休,其有容,则能保子孙黎民,亦职有利哉!其不能容者,不能保我子孙黎民,亦曰殆哉!此宅心接物广狭安危之分也。予请以是爲王君堂记。虽然,容则安,不容则危,固也。然予尚有以进王君:秦誓所谓容,谓不能容人之有技与彦圣者也。善恶在前,畧无剖判,而曰吾优爲之容,则不可。人之不善,君子固有以待之矣。其冠不正,望望然去之,隘也。袒裼裸裎于我侧,焉能凂我不恭也?隘之患不过疾人之不爲善耳,不恭之患则已爲人而不以人类待人,此岂可哉!君子于人无所不容,虽不善亦容之。然其容之也,将使入吾之并包,而熟吾之诱化,有忠恻之心焉。彼已胥入于善,则彼已亦胥处于安矣。不然,容且有▯,何安之有?君试思之。」
登云庄记乙丑初冬,予与二三子适于野,遇输官租者盈道。予前至一田舎憇焉,余粒在地,一童子扫而拾之,盖输租者之居也。壁间有诗曰:「云兮云兮,变化有神。灵兮卷起地下黄,飞去天上青。兮仙人乗云,天尺五,借我清隂覆赤土。云间逍遥,人间苦。年年苦时,望君雨。」予问童子谁题此诗,对曰:「庐陵县有登云庄田,吾翁与乡隣耕之,此诗吾翁作也。」问尔亦暁此乎?童子不对,仰瞻云而歌之,其声婉转悠扬。予爲之感动,顾二三子曰:「识之,此我軰人语也。」他日,令君鄱阳熊侯访予,语及登云庄,予以所见诗告侯,惊焉曰:「是语俚,其意长。所望于庇民之君子,岂浅乎?」震龙初领此邑,知学有贡士庄,以市量计田租八十有七斛。尔嘉熈间,前宰永嘉项公模所剏,谢公子强稍増之意,美矣。而田少即动心曰:「使得终三年,去吾力尚可拓此。」于是锱铢累积,得钱一千余缗,以买田,歳复収租九十八斛有竒。一道士以屯田二十解献,视其意无他,且爲数也微,遂収之而附焉。郡国贡士,县续食汉法也。今士出邻境,莫我肯恤。爲令者自以区区致吾意,米又重不可负,则易钱而藏之。士将行,发新旧庄三歳之藏而分赆焉。诸贡于郷于漕于胄监者,若往年尝贡而再上春官者,若阶对者,其数有差,而尝有籍于吾学,则加优。学之前廊司其出纳,今年春尝一赆矣。名今庄曰登云,别于前庄,且示相期也。然吾意彼田舎翁知之矣。予因请于侯曰:「士受侯赐甚厚,顾以米易钱,歳无常直。米贱钱少,米贵钱多。爲赆贡士计者,幸其贵而多乎?抑宁贱而少乎?」侯太息曰:「吾固尝以语此于学之士也。去年民艰食,邑无廪可发,独有此二庄耳。不能待此区区者以赆士,欲亟借此区区者以赒民。赒于此无以赆于彼,则视时之宜,姑损其半而出之。损微而施狭矣。」吏犹疑而告曰:「若尔,来年得赆之士将患少,吾视吏不足语,语于学之士曰:「今兹爲我积钱,明年受此赆者必诸君也。诸君得志,宜有膏泽下于民,且行时,岂自一钱以上尽爲防桂、炊玉资哉?乞我新丰一酌之余,分彼翳桑一饷之饱,谅与我同此心。夫直虽损时之半,较之丰歳犹赢也。吾党岂幸直之贵者乎?」则皆欣然曰:「诸生若窃第入仕,损已益民可也。焉有妄拟公家之赐以爲已有,而计较多少乎?夫此一举而士与民两利焉,则其势自相维持而无▯。请自今日永爲后法。」吾祝赞之曰:「诸君皆志士仁人也,天心至仁,诸君此志当天心矣。高科非诸君而谁?」此吾去年以二庄平粜之始也。子爲我记之。予遂爲之记曰:「士之用心,常如所以对侯,是无负于登云名庄之意。我軰田舎翁,真有望于斯人矣。」咸淳元年十月丙寅,邑人欧阳某记。
译《容安书院记》安成王君贵珏把自己的居室题名为“容安”,并写信请我作记。信中说:“我的本意并不是取陶靖节‘容膝易安’的意思。我得到您的信,整整思考了一天,也不能明白。大概在典籍中寻找两个字连用的例子,除此之外没有别的。王君难道另有所本,只是我不知道吗?我将再写信询问它的出处。又想到这样往返会增添许多事情,姑且顺着自己的意思说一说,以完成您的托付。陶靖节所说‘容膝易安’,本来是无所求的意思。我又从东坡苏公那里得到一句话:‘人所站立的地方,脚以外都是无用之地,却不能废弃。’所以忧虑如果不在千里之外,就在席子和几案之下了。苏公特别强调长远的忧虑,但其中也包含安危的道理。他的话很值得玩味啊!我准备借此来谈论。我的‘容’的说法,不是靖节所说的容纳膝盖,也不是东坡所说的容纳双足,但东坡的意思接近我想说的。所谓‘容’,是我希望它有余地。仅有尺寸之地,自以为最安稳,却没有余地来使容纳宽舒,那么所谓安稳也就危险了。所以您存心坦荡平易,待人和善随和,用来使别人获利的事情,也正是使自己获利的事情。左边是悬崖,右边是岸壁,前面是机关,后面是陷阱,把人置于极其危险的境地,自己却立在尺寸之地上,这样的安稳究竟在哪里呢?秦穆公说他的心胸宽厚舒缓,因为有包容之量,所以能够保全子孙和百姓,这难道不是有益吗!不能包容的人,不能保全自己的子孙和百姓,也只能说危险了!这就是存心、待物有宽狭以及由此产生安危的分别。我请以此作为王君堂屋的记。虽然,能够包容就安稳,不能包容就危险,这固然如此;但我还有话要进献给王君:秦誓所说的包容,是指不能容忍别人有才能、有美德和圣明之处。善恶摆在面前,却毫无分别,只说我宽大地包容它们,那是不可以的。对于人的不善,君子本来就有对待它的方法。有人帽子戴得不端正,便瞪着眼离开他,这是心胸狭窄。有人在我身旁袒胸露体,难道还能使我失去恭敬吗?心胸狭窄的弊病,不过是憎恨别人不行善;不恭敬的弊病,却是已经把别人当作人,却又不按人的类别来对待他,这怎么可以呢?君子对于别人没有不能包容的,即使别人不善也包容他。但他包容别人,是要使那人进入自己的包容范围,熟悉自己的诱导教化,其中包含着忠厚恻隐之心。等到对方都进入善的境界,对方也就都处在安稳之中了。否则,包容也会有弊病,那还有什么安稳可言呢?请您仔细思考。《登云庄记》乙丑年初冬,我和两三个人到郊野去,遇到满路运送官租的人。我先到一户田舍休息,地上还留有一些粮粒,一个童子正在扫拾,大概这里就是交租人的住处。墙壁上有一首诗:“云啊云啊,变化神奇。灵云啊,卷起地下的黄土,飞到天上青空。仙人乘着云,天高不过五尺,借给我清凉的云荫覆盖赤色的土地。云间逍遥自在,人间却苦。年年困苦的时候,盼望您降雨。”我问童子是谁题写的诗,他回答:“庐陵县有登云庄的田地,我祖父和乡邻耕种它,这首诗是我祖父作的。”我问:“你也懂得这首诗吗?”童子不回答,只抬头望着云彩歌唱,声音婉转悠扬。我被他感动,回头对两三个人说:“记住,这正是我们这类人的话。”后来,县令鄱阳熊侯来拜访我,谈到登云庄,我把所见到的诗告诉了他。他惊叹说:“这些话虽然俚俗,含义却深长。他所希望得到的庇护百姓的君子,难道只是浅薄地希望降雨吗?”我震龙初次掌管这个县时,知道县学有贡士庄,按市场计量计算田租,共有八十七斛。那是在嘉熙年间,前任县令永嘉项公模创设的,谢公子强稍稍增加了它的规模,已经很美好了。田少时我便动心说:“假使任满三年,我离任时的力量还可以扩充它。” 于是把细小的收入积累起来,得到一千多缗钱,用来购买田地,每年又收租九十八斛多。一位道士献出屯田二十解,看他的心意没有别的,而且数目也很少,于是收下并附在其中。郡国供养贡士,是县里按照汉代办法继续供给粮食。如今士人来自邻近州县,却没有人肯体恤我们。做县令的自己把这点心意寄托在这里,但米又重而不便携带,于是换成钱储藏。士人将要出发时,打开新旧两庄三年的储藏,分给他们作为路费。那些被贡送到乡试、漕试、胄监的士人,曾经贡送过而再次参加春官考试的士人,以及参加阶对的士人,所分的数目各有差等;凡是曾在本县学登记过的,给得更优厚。学宫前廊负责收支,今年春天已经发过一次路费。现在把新庄命名为登云,以区别于前庄,同时表示相互期望。然而我想,那个田舍老人已经知道这层意思了。因此我向熊侯请教:“士人接受侯的赏赐很丰厚,但米换成钱,每年的价格没有固定。米价低时钱少,米价高时钱多。替贡士筹划路费,是希望米价高而钱多吗?还是宁可米价低而钱少呢?”熊侯长叹说:“我本来已经把这件事告诉过县学的士人了。去年百姓缺粮,县里没有仓粮可以发放,只有这两座庄的粮食。不能把这点东西暂时拿来给士人作路费,而想赶快借这点东西来救济百姓。在这里救济百姓,就没有办法在那里给士人作路费,于是看当时的适宜情况,暂且减去一半发放。减得少而施舍的范围也就缩小了。”官吏还在犹豫,便告诉我说:“这样一来,明年得到路费的士人恐怕会减少。”我看不上这些官吏,便对县学的士人说:“今年替我积存钱财,明年接受这份路费的必定是各位。各位得志以后,应当把恩泽施加给百姓;而且将来出仕,难道会把每一文钱都用来作防桂、炊玉的费用吗?请把我在新丰喝一杯酒后剩下的东西,分给那些翳桑之人一顿饱饭,我相信你们会同我有同样的心意。路费虽然只相当于丰年时的一半,但与丰收之年相比仍然有余。我们这些人难道会庆幸米价昂贵吗?”大家都高兴地说:“诸位学生如果侥幸考中入仕,减少自己的所得来使百姓受益是可以的。哪里有把公家的赏赐妄自估量为己有,还计较多少的道理?这样一来,士人与百姓双方都获利,事情自然能够相互维持而没有弊害。请从今天起永远作为后来的制度。”我祝贺赞叹说:“诸位都是有志之士、仁人。上天的心意最为仁厚,诸位这样的志向正合乎天心。高科及第不是诸位还会是谁呢?”这就是我去年用两座庄平抑粮价的开始。请您替我记下这件事。”于是我为此写道:“士人的用心,常常像他们用来回答熊侯的心意一样,这样才不辜负登云庄这个名称的意义。我们这些田舍老人,确实对这些人寄予希望。咸淳元年十月丙寅日,邑人欧阳某记。
吉州吉水县存济庄记予观郡县年饥劝粜之令,何尝不太息哉!积米之终归于粜,富而仁者亦不待劝,官于荒政类亡具也,而劝粜爲第一策。当其未讲行之先,贫者持钱告籴,犹有所也;富者视时増直,犹有渐也。令一出,立异矣。夫富非一槩,甚富之谓,劝之粜者,虽仅仅自给之家,亦与焉。彼生理索薄,计口而食之外,犹有余粮,未有不以易钱,虽欲待价,不能待也。官呼而谕之曰:“尔粜数若干,以某月某日违吾令,罪尔。”归则相戒曰:“吾虽有米,今不可自粜矣。”自粜而一空,如其无以应官命,且奈何?昨者粜,今者闭,不得已也。又有名虽爲富,而米实无余者,以情告而官不信也。纵信之,则谕之曰:“尔不足于米,而有余于钱,如之何可免?”承命而退,趋而就积米之家,籴而爲之备,不敢后他人也。转籴争先,而积米者执増直之权以要之,暮视旦不同矣。大率此令常在冬春之交而行之,于六七十日之后已。令未行之间,官与富者爲扰扰,而贫者受闭籴之害,受増直之害,二害皆官趣之。及粜之日,直愈髙而不可复下,虽强爲裁抑,无救也。又有行之猝遽而立取办者,敷之贫弱而不堪命者,一切听于吏,而奸欺百出矣。嗟乎,此得谓之荒政乎?夫此劝粜也,于古未闻。吾闻劝分矣,今则诏劝粜爲劝分也。然则劝分何如?曰:“仁哉!国家之政,劝分素有良法也。正赋什取一之外,又伯取一焉,谓之义米。是富者无丰无歉,歳歳皆分也。无仁无不仁,人人皆分也。无劝之名,有分之实。正赋十万,贮之义仓,不爲不多矣。而又非歳歳常发也,饥而后一发,苐以与贫者而不取直耳。与之者谁?此米得之富者,富者与之也。长民者不推原置仓之初意,而有时取直焉,则是富者本以分惠,而官乃同之正赋而有之,何谓义米乎?歳饥,再以劝粜爲劝分,富者得无辞于官乎?而况劝粜之害如彼,又不重。不利于贫者乎?呜呼!盍亦反其本矣!三山陈升之爲吉水也,连年値歉,盖尝以例劝粜,而睹其害也,慨然曰:「义仓非县得专,使县得专,吾劝粜爲吾党,他日可专之,则吾自以分之而不取直。约而计之,使吾日分一斛,则彼饥人之日食二升者可五十人也。有千斛,五万人得一日之饱矣。吾恨力不及此,万一亦幸邑未至有五万人之当济,吾且开其端,后有君子因吾所爲而増益之,济固无▯也。」适有邑所可得之田,又节费而贾益之,歳収租可四百斛。若日济二万人,一日而尽,人减十之九,旬日而尽。若夫天相吾邑,家粗给,人粗足,待济者少,则米支一月未可知之。又幸而多丰少歉,数年而后一发,所济益加众矣。今施固未博也,于是名其庄曰「存济庄」,以寓其心焉。邑之士民胥请记于某曰:「陈君所谓存济,及物于人,必有所济者乎?」予曰:「身无病而以药施人,病者得愈,药之者爲之体康;不自饮而以酒饮之者,爲之酣适。侯见人饥于前,则食不下咽;饥者得饱,则侯之甘食,此有快于心,无德于色者也。」记非侯意,虽然,予欲谈劝粜之害于有官君子乆矣。微侯此举以发予之郁积,后之覧者傥有感于斯文,其能遂如侯之望,因是庄而増益之乎?何独吉水贤大夫之凢爲邑者,其必有仿而爲之也?咸淳四年月正元日,承事郎主簿华州云台观欧阳某记。
龙须山旃檀林记龙须山法云禅寺有堂曰旃檀林,在佛殿西,以待其徒之自逺方来者。景定三年春,主山朴庵绍月撤旧新之,属予爲记。余闻旃檀异国之名香,佛屡称之。其曰:“以赤旃檀作诸殿堂髙广严好,百千比丘于其中止。”谓此香木之可以立僧庐也。而诸佛中亦有旃檀香如来之号,则取其道行清洁,与此香同,故以爲名。证诸楚辞,以香草比君子,而处之桂栋兰橑之室,同一意也。夫佛亦寓言耳,舎其王位而自甘于寂寞无人之境,彼岂复以宫室之美累心?然自其教入中国,昧者得其庄严供养之说,造寺奉僧,极其侈靡,使中国多得此木,亦必举以爲其所谓殿堂矣。农夫细民,蓬茅不足以自蔽;王公大人,未有以动其心者,独于奉僧则不靳也。而僧之安居华屋,亦若固有之。嗟夫!佛之初意,其果然耶?好洁恶秽,人之同居处所以安身,至于洁而止。若夫斋戒薫沭,使其表里清净无垢,则佛之所以教其徒,亦犹吾儒之所谓洁其身者,明德之有馨香,果在内不在外也。绍月之语予曰:“草木犹爱,臭味之同,吾林下人自谓曰苾蒭,而以旃檀林奉客,所望于来者厚矣。”众如林然,皆我气类,勿有间之。与善人居,乆而与之俱化者也。予于是慨然有感矣。是山,予之先茔在焉,展省松楸之余,入方丈见此老,每觉清言有味。继今又当时造兹堂,庶几遇其自逺方来者,以观此老者之所与友。
译《吉州吉水县存济庄记》我看到郡县在灾荒年间下令劝导富户出售粮食,哪一次不令人叹息呢?积存的粮食最终归于出售,富裕而仁厚的人也不必劝导;官府办理荒政大多没有完备措施,而劝粜却成为第一策略。在尚未实行这项法令之前,贫民拿钱买粮,还有可以购买的粮食;富户观察时势提高粮价,也还有一个逐渐变化的过程。命令一发布,情形马上改变了。富户并非全都一样,所谓很富裕的人固然要劝其出售,即使只是勉强能够自给的人家,也包括在内。他们生计微薄,计算人口供食之后还有一点余粮,没有不拿来换钱的;即使想等待高价,也不能等待。官府召集并告谕他们说:‘你们出售若干粮食,若在某月某日违犯我的命令,就治你们的罪。’回家后彼此告诫说:‘我虽然有米,现在却不能自己出售了。’如果自己把米卖光,后来无法响应官府的命令,那又怎么办?昨天还出售,今天却关闭粮仓,实在是不得已。又有人名义上算作富户,实际上没有余米,按实情申诉而官府不相信。即使相信了,也告谕他说:‘你米粮不足,却有多余的钱,怎么能免除呢?’他接受命令退下,赶忙到积存粮食的人家去买粮替官府备办,不敢落在别人后面。转相买粮、争先恐后,积米的人掌握着提高粮价的权力来要挟买粮者,晚上看见的价格与早晨已经不同了。大体说来,这种命令通常在冬春交替时实行,六七十天以后便结束。命令尚未实行期间,官府和富户都忙乱不安,贫民却遭受停止售粮和提高粮价两重祸害,而这两种祸害都是官府催逼造成的。到了出售粮食的日期,价格更加高涨,再也降不下来,即使强行裁抑也没有用。又有的地方执行得仓促,立即要求办成,把任务摊派给贫弱之家,使他们无法承受;一切听任吏役办理,于是奸诈欺骗层出不穷。唉,这能叫荒政吗?所谓劝粜,古代从未听说过。我听说过劝分,现在却下诏劝粜,把它叫作劝分。那么劝分应该怎样做呢?回答说:“仁厚啊!国家办理劝分,向来有好的办法。除正常赋税按十分取一以外,再按十分取一,称为义米。这就是说,富户无论丰年歉年,年年都分出粮食;无论仁与不仁,人人都分出粮食。没有劝导的名义,却有分施的实际。正赋十万,贮存在义仓里,已经不能说不多了。而且并非每年都常常发放,只有发生饥荒后才发放,只给贫民而不收价钱。给粮的人是谁?这些粮食取自富户,是富户给予的。主持百姓的官员不推究设置义仓的本意,有时却收取粮价,那么富户本来是为了分施恩惠,官府却把它同正常赋税一样据为己有,这还叫什么义米呢?” 年成饥荒时,又用劝粜来充作劝分,富户难道能够不对官府有怨言吗?何况劝粜的祸害像上面所说的那样,又不是更加不利于贫民吗?唉,为什么不返回根本呢!三山人陈升担任吉水县令时,连年遭逢歉收,曾经按照惯例劝导出售粮食,亲眼看到了它的祸害,慨然说:“义仓不是县里能够专擅使用的;假使县里可以专擅使用,我劝导富户出售,是为了我的百姓,日后若能由我专用,我就自己分给他们而不收粮价。约略计算一下,假使我每天分出一斛,那么每天吃二升粮的饥民可以供养五十人;有一千斛,就能使五万人饱餐一天。我恨自己的力量达不到这样,但万一幸而本县还没有达到需要救济五万人的地步,我姑且先开这个头,后来有君子能够因我的作为而增益它,救济百姓就确实没有什么困难了。”正好有县里可以买到的田地,于是又节省费用买来更多田地,每年收租可以达到四百斛。假使每天救济二万人,一天就会用尽;如果每天减少十分之九的人数,十天也会用尽。至于如果上天帮助本县,家家大致能够供给,人人大致能够吃饱,需要救济的人少,那么粮食能支撑一个月也未可知。又幸而丰年多、歉年少,几年以后才发放一次,那么得到救济的人就会更多。现在施济的范围固然还不广,于是把这座庄命名为“存济庄”,用来寄托他的心意。县里的士人和百姓都请我写记,说:“陈君所谓存济庄,是要把东西施加给人,必定确实能够救济到人吧?”我说:“自己没有病,却把药施给别人,病人因此痊愈,施药者也因此身体康健;自己不喝酒,却拿酒给别人喝,使别人醉意舒适。侯看见有人在面前挨饿,便吃不下饭;饥饿的人吃饱了,侯也觉得饭菜甘美。这是内心感到快慰,却不把功德显露在脸上的事情。”写这篇记并非侯的本意,虽然如此,我想谈论劝粜的祸害,已经很久了。若不是侯的这个举动使我郁积的意见得以发泄,后来的读者如果对这篇文章有所感触,能够最终像侯所希望的那样,因这座庄而增益它吗?哪里只是吉水贤能的大夫,凡是做县令的,都一定会仿效而这样做吧!咸淳四年正月元日,承事郎、主簿、华州云台观欧阳某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元日〕 《龙须山旃檀林记》龙须山法云禅寺有一座堂,名叫旃檀林,在佛殿西面,用来接待从远方来的僧众。景定三年春,主持山寺的朴庵绍月拆除旧堂、重新建造,嘱托我写记。我听说旃檀是异国的名贵香木,佛经中多次称说它。经中说:“用红色旃檀木建造各种高大、宽广、庄严美好的殿堂,让成百上千的比丘居住其中。”这是说这种香木可以用来建造僧人的居所。在诸佛中也有称为旃檀香如来的名号,是取其修行和品行清洁,与这种香木相同,所以用来命名。拿《楚辞》来印证,就是以香草比喻君子,把君子置于桂木栋梁、兰木椽子的房屋中,也是同一个意思。佛教所说的这些其实也是寓言罢了。佛舍弃王位,甘愿处在寂寞无人的境地,难道还会被宫室的华美牵累内心吗?然而自从佛教传入中国以后,无知的人只懂得它关于庄严供养的说法,建造寺院、供奉僧人,极尽奢侈,使中国得到许多这种木材,也一定会全都用来建造他们所谓的殿堂。农夫百姓连蓬草茅屋都不足以遮蔽自己,王公大人却没有什么能使他们动心,唯独供奉僧人时毫不吝惜。僧人安居在华美的屋宇中,也好像本来就该如此。唉,佛最初的本意,果真是这样吗?喜爱洁净、厌恶污秽,是人们共同的居处之道,用来安身,达到洁净也就够了。至于斋戒、熏香、沐浴,使外表和内心都清净无污,那么佛用来教导弟子的道理,也如同我们儒家所说的洁净自身;光明美德的馨香,果然在内而不在外。绍月对我说:“草木尚且相互喜爱,因为气味相同;我们这些林下之人自称为苾刍,而用旃檀林来供奉客人,对来客的期望是很深厚的。来的人众多如林,都是与我气质相同的人,不要把他们区别开来。和善人相处,时间久了就会和他们一起受到感化。”我于是感慨而有所感触。这座山上有我的祖坟,我扫墓之后,进入方丈室拜见这位老人,每次都觉得他的清谈意味深长。从今以后又应当时时来到这座堂,希望能够遇到那些从远方来的人,看看这位老人所结交的朋友。
潭州湘隂县学记湘隂长沙之属邑,在全楚南境之僻逺处也。吾夫子辙环天下,楚之君亦有意聘焉,爲子西所止。狂接舆歌而过夫子曰:「鳯兮鳯兮,何徳之衰!」当是时,楚于天下防尽,有南方,而先圣之教不得行乎其国,况乎今之所谓湘隂?望其国都犹千百里,岂知东鲁之有吾夫子哉?然楚国自有豪杰之士,如陈良者,尊慕夫子之道于百年之后,而湘隂则汨罗之水在焉。屈平死忠,邑人至今能指其处。君子读《离骚》而哀之,谓使平学于北方,则制行又当有合乎中庸。然则夫子存时,虽圣教不得行乎此,而其地其人虽去圣千载,可与爲顔曽,可与爲游夏与洙泗间一也。宋兴,海内一统,庆歴中诏郡邑皆立学。湘隂学建于元祐,迁于崇宁,复于淳熈,景定五年赵侯与纵又一新之。盖旧学滨江,水潦所及,又基址廹隘,介乎馆驿民防之间,屋朽而欹,不修且壊,故尽撤而改爲筑之,使髙拓之,使广。侯有不容已者,学成而祭器俱新,悉从礼制。近年邑有主学,命于朝,侯又相攸以营其居焉。夫道之兴废,先圣不能必。《子衿》刺郑,《泮水》颂鲁,于删诗两存之,此意固以劝戒来者。然当时髙弟出仕有民社者不一人也,弦歌之声自武城外无闻焉。岂诸子所至视教化爲不急哉?明王不兴,天下莫宗夫子,况乎门人诵其所闻而施之有政?吾知其以迂濶取讥也。是则有志焉而不得遂者多矣。今有地百里,无不立学,如赵侯之爲,湘隂竭两年之力于此,以幸惠邑之秀民,使有安居以诵习先圣之训。昔者及门之士,岂得爲今之所爲乎?噫!是固一时也,然亦存乎其人。国家能诏郡邑皆立学,不能使为郡邑者皆畱意于学。俗吏茍存学之名,春秋不得不祀先圣先师,终歳不得不尽【阙】诸生廪给如是而已。纲常非学不明,俗化非学不厚,暴乱非学不戢,刑罚非学不清,国家以有学奠安闾里,以有学顺睦,弱不胜衣,循循蹈规矩之士,谈诗书,讲道义,以燕闲而世道隂赖之。盖吾宋三百余年収效于此,乆矣。此赵侯所爲汲汲,而有识之士以爲不如此,则先圣所谓“虽有粟,吾焉得而食诸”者也。是役也,市材食工,爲费不赀,而迁驿馆易民防之费不与焉。侯以已俸佐之,而逊地者捐力者,亦感动于侯之义。既成,侯以书来求记曰:“子盍一言以遗湘士?”噫,予固迂濶之尤者,其复何云?惟湘之士深念,去圣人之世与圣人之居,如彼其乆且逺。今也,宫墙如在目中,诵声相闻,如与诸子列侍以听博文约礼之训,此圣朝道化之泽,而贤大夫爲邑识本末知先后之赐也。世道升降何常,惟人心天理终可恃。赵侯秩满行矣,此学方新,防其中者又推所学以淑乡里,将见邑人皆有士君子之行,而人才出焉,得行道以兼善天下,子孝臣忠以长我国家,岂无出于是学者乎?予与赵侯共期之。赵侯寓居福州,登戊戌进士第,今官宣教郎。是年秋八月十有九日庚申,庐陵欧阳某记。
巽斋文集卷十七
译《潭州湘阴县学记》湘阴是长沙所属的县,处在整个楚地南部偏僻遥远的地方。我们的夫子孔子周游天下,楚国的国君也曾有意聘请他,却被子西阻止。狂人接舆唱着歌从孔子身边走过,说:“凤凰啊凤凰啊,你的德行为什么衰微了呢!”在那个时候,楚国在天下诸国中几乎已经拥有南方全部地域,可是先圣的教化却不能在它的国中实行,更何况如今所谓的湘阴呢?从湘阴望向楚国都城还相隔千百里,哪里知道东方鲁国有我们的夫子呢?然而楚国自有豪杰之士,如陈良,在百年以后仍然尊崇仰慕夫子的道;而湘阴又有汨罗江在这里。屈平为忠而死,县里的人至今还能指认他的死处。君子读《离骚》而为他悲哀,认为假使屈平曾在北方学习,他所坚持的操行应当会更合乎中庸。那么,孔子在世时,虽然圣人的教化不能在这里实行,但这里的土地和人民即使距离圣人已有千年,也同样可以成为颜回、曾参一类的人,也同样可以成为子游、子夏一类的人,同样可以成为洙泗之间的弟子。宋朝兴起,天下统一,庆历年间下诏各郡县都设立学校。湘阴县学创建于元祐年间,迁建于崇宁年间,淳熙年间恢复,景定五年赵侯与纵又重新修建。原来的县学靠近江边,水涝可以波及,而且地基狭窄,夹在馆驿和民居之间,房屋朽坏倾斜,不修理就会毁坏,所以全部拆除,改建并加高,使它拓展得更加宽广。赵侯有不能不做这件事的原因。学校建成后,祭祀器物也全部更新,都依照礼制。近年县里有了主持学校事务的官员,由朝廷任命,赵侯又勘察合适的地方,为他修建居所。道的兴盛和衰败,连先圣也不能完全决定。《子衿》讽刺郑国,《泮水》歌颂鲁国,删定《诗经》时都保留下来,这个用意本来是劝勉和警戒后人。然而当时孔门的高才弟子出仕、担任地方官的也不止一人,弦歌之声却出了武城便听不到了。难道那些弟子所到之处,都把教化看成不急迫的事吗?明王没有兴起,天下没有人尊奉夫子,更何况门人把自己听到的道理施行到政事中去呢?我知道他们会因为迂阔而受到讥笑。因此,有志向却不能实现的人很多。如今方圆百里的地方,没有不设立学校的;像赵侯这样做,湘阴用两年的力量投入这件事,以便惠及本县优秀的百姓,使他们有安定的居所来诵读学习先圣的教诲。古代那些求学于孔门的人,哪里能做到今天所做的事呢?唉,这固然是一时的事情,却也在于办事的人。国家能够下诏让郡县都设学校,却不能使所有治理郡县的人都留心学校。庸俗的官吏如果只保留学校的名义,春秋两季不得不祭祀先圣先师,一年到头不得不尽【缺】给诸生发放廪粮,也就只有这样罢了。纲常若没有学校就不能彰明,风俗教化若没有学校就不能敦厚,暴乱若没有学校就不能止息,刑罚若没有学校就不能清明。国家因为有学校而使乡里安定,因为有学校而使人们和顺亲睦,使那些弱不胜衣、循循遵守规矩的士人谈论《诗》《书》、讲说道义;他们在闲暇中所做的事,世道也暗中依赖它而得到好处。大概我们宋朝三百多年来从中取得成效,已经很久了。这正是赵侯急切要做的事,有识之士认为如果不这样做,就会成为先圣所说的“即使有粮食,我怎么能够吃到它呢”。这项工程购买材料、雇佣工匠,费用非常多,迁移驿馆和改建民居的费用还没有计算在内。赵侯用自己的俸禄资助它,主动让出土地的人和出力的人,也都被赵侯的义举所感动。工程完成后,赵侯写信来请我作记,说:“您何不写几句话留给湘阴的士人呢?”唉,我本来就是最迂阔的人,又能说些什么呢?只是希望湘阴的士人深切思考:这里距离圣人的时代和圣人的居处,是那样久远而遥远。如今学校的宫墙仿佛就在眼前,诵读声彼此相闻,好像和孔门诸子并列侍立,聆听圣人博文约礼的教诲;这正是圣朝道德教化的恩泽,也是贤能大夫治理县邑、懂得事情本末先后所带来的恩惠。世道的升降有什么一定呢?只有人心和天理最终可以依靠。赵侯任期届满要离去了,而这所学校刚刚建新,希望其中的学者又能推广所学来美善乡里。这样将看到县里人人都有士君子的品行,人才由此产生,能够实行道义而兼善天下;子女孝顺、臣下忠诚,使我们的国家长久强盛,难道不会有从这所学校出来的人吗?我和赵侯共同期待着这一点。赵侯寄居福州,在戊戌年考中进士,如今官为宣教郎。这一年秋季八月十九日庚申,庐陵欧阳某记。《巽斋文集》卷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