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语集卷二十九
素隠行怪,揜其素行,行其左道,以欺世盗名者,半涂而废,自暴自弃者,若之人也,皆为人者也。圣人有所不能为,为之不能已也。君子之道,干干而不息者也。遯世不见知而不闷,非惟人之知也,依乎中庸,徒以成身而已。非圣人而能与于此乎?君子之道,费而隐。夫妇之愚,可以与知焉。及其至也,虽圣人亦有所不知焉。夫妇之不肖,可以能行焉。及其至也,虽圣人亦有所不能焉。天地之大也,人犹有所憾。故君子语大,天下莫能载焉;语小,天下莫能破焉。《诗》云:“鸢飞戾天,鱼跃于渊”,言其上下察也。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妇,及其至也,察乎天地。道不逺人,故虽匹夫匹妇可以与知之。至大至神,虽圣人不可以意知,不可以已能。所谓费而隠者,其中庸之至乎?天地之大,而人有所憾,不能成其大。尔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言必有物,安得举而破之乎?造端乎夫妇可以与知也,察乎天地,谓上下察也。鸢飞鱼跃,各正性命者也。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豚鱼鸟兽,夫岂外此哉?子曰:道不逺人,人之为道而逺人,不可以为道。《诗》云:「伐柯,伐柯,其则不逺。执柯以伐柯,睨而视之,犹以为逺。伐柯,执柯,以为逺。」此近于天地之大,犹有所恨者,日用饮食,此民之不可须臾离者也。道不可离,又何逺焉?知脩道之在人,可以语率性之道矣。故君子以人治人,改而止。忠恕违道不逺,施诸已而不愿,亦勿施于人。以人治人,非求诸逺者,过而能改,为善莫加焉。夫子一以贯之,葢无所谓忠恕。忠恕之道,譬诸已而已矣。立已与物,则其去道愈逺。无人我之辨,所谓一以贯之也。不欲人之加诸我者,吾亦欲无加诸人。善推所为,能忠与恕,则近之矣。违道不逺,犹非道也。一以贯之,无所俟于推矣。君子之道四,丘未能一焉。所求乎子以事父,未能也;所求乎臣以事君,未能也;所求乎弟以事兄,未能也;所求乎朋友先施之,未能也。庸德之行,庸言之谨,有所不足,不敢不勉;有余不敢尽言。顾行行,顾言,君子胡不慥慥尔。君子之道四:君臣也,父子也,兄弟也,朋友之交也。是皆不可能也,在脩其在我者也。庸德之行,庸言之谨,所谓脩道也。不足不敢不勉,有余不敢尽,聿求厥中者也。言行相应,则所谓君子之道者,丘未能一,所以能一之也。慥慥谨也,言不可不慥慥然也。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素富贵,行乎富贵;素贫贱,行乎贫贱;素夷狄,行乎夷狄;素患难,行乎患难。君子无入而不自得焉。在上位不陵下,在下位不援上。正已而不求于人,则无怨。上不怨天,下不尤人。故君子居易以俟命,小人行险以徼幸。素其位,所谓居易也。不愿乎外,不易乎世者也。不易乎世而行其素,无适而不中矣。上之陵下,下之援上,皆徇物而外驰者,故怨尤生焉。内求于己,又谁怨乎?行险徼幸,盖不知命者也。得之不得,曰有命,所以穷通而长乐也。子曰:「射有似乎君子,失诸正鹄,反求诸其身。君子之道,辟如行逺,必自迩;辟如登髙,必自卑。《诗》曰:『妻子好合,如鼔瑟琴;兄弟旣翕,和乐且耽,宜尔室家,乐尔妻孥。』子曰:『父母其顺矣乎!』」道不逺人,在我而已。《大学》之道,自正心诚意,以至化家刑国,未有本乱而末治者也。身不行道,不行于妻子,故君子必自反也。仁之实,事亲是也。孝悌为仁之本,岂有他哉?子曰:「鬼神之为德,其盛矣乎!视之而弗见,聴之而弗闻,体物而不可遗。使天下之人齐明盛服,以承祭祀。洋洋乎,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诗》曰:「神之格思,不可度思,矧可射思?」夫微之显,诚之不可揜如此夫!鬼神至幽者也,而人莫敢不敬,以其体物之着也。诚之不息,则着,岂外是哉?譬射以有反身之仁,穷神以见至诚之徳,知微之显,知逺之近,则可以言中矣。子曰:「舜其大孝也与?徳为圣人,尊为天子,富有四海之内,宗庙飨之,子孙保之。故大徳必得其位,必得其禄,必得其名,必得其夀故天之生物,必因其材而笃焉。故栽者培之,倾者覆之。《诗》曰:『嘉乐君子,宪宪令德,宜民宜人,受禄于天。』保佑命之,自天申之。故大徳者必受命。舜之受命,所谓天地合其徳者,原其宗本,不过充事亲之孝,因天材而笃之耳。栽培倾覆,皆天道之当然者,舜何与焉?达天之徳而不能得天者,未之有也。而况于迩者乎?」
译专门探究隐僻之事、实行怪异行为,是掩盖平素的行迹,实行旁门左道,以此欺骗世人、盗取名声;走到半路便停止,是自暴自弃。这些人都是把做人之道当作外在追求的人。圣人也有不能做的事;但对于应当做的事,做起来不能停止。君子的道,是勤勉不息的道。避世而不被人知晓却不忧闷,不只是为了求得他人的知晓,而是依循中庸,只求成就自身。不是圣人,怎么能做到这些呢?君子的道广大而又隐微。普通夫妇中即使愚昧的人,也可以知道其中一部分;等到它达到极致,即使圣人也有不知道的地方。普通夫妇中即使不肖的人,也可以实行其中一部分;等到它达到极致,即使圣人也有不能做到的地方。天地这样广大,人还会有所遗憾。因此,君子说到大,天下没有什么能够承载它;说到小,天下没有什么能够剖析它。《诗经》说:“鸢鸟飞到高天,鱼儿跃入深渊”,说的是上下都清楚显现。君子的道,从普通夫妇的日常生活开始,达到极致时则显明于天地之间。道并不远离人,所以即使普通男女也可以参与认识它。它达到极大极神妙之处,即使圣人也不能仅凭意念认识,也不能凭自己就做到。所谓广大而又隐微,大概就是中庸的极致吧?天地如此广大,人却还有遗憾,不能成就天地的广大。您的老师孔子谈到本性和天道,原本不能听闻到全部内容。凡是言说必有具体事物作为依据,怎么能够把它一举剖析清楚呢?从普通夫妇的日常生活开始,人人都可以知道;显明于天地之间,说的是上下都清楚显现。鸢飞鱼跃,都是各自使本性和命运得到端正。达到中和,天地就各安其位,万物就生长发育。豚、鱼、鸟、兽,难道有哪一种在这道理之外吗?孔子说:“道并不远离人;人如果按照自己的意愿造出一种远离人的道,就不能称为道。《诗经》说:‘砍伐木头做斧柄,砍伐木头做斧柄,法则并不远。拿着斧柄去砍伐斧柄,斜着眼看它,仍然觉得相距很远。砍伐斧柄,拿着斧柄,却把它看作遥远。’这正如天地如此广大,人还会有所遗憾;日常生活和饮食,是百姓片刻也不能离开的。道既然不能离开,又怎么会遥远呢?知道修道在于人自身,就可以谈论遵循本性的道了。” 所以君子按照人的实际情况来治理人,只要人能改过就停止。忠恕之道距离道并不远:凡是自己不愿意承受的,也不要施加给别人。按照人的实际情况来治理人,并不是向遥远之处求取;有过错而能改正,没有比这更好的了。孔子说一以贯之,大概并不是把忠恕当作外在的两件事。忠恕之道,只要把自己设身处地想想就够了。若把自己和外物分别看待,就离道更远了。没有人我之分,就是所谓一以贯之。不愿别人加在自己身上的,我也不愿加在别人身上。善于推广自己所愿意做的,能够实行忠和恕,就接近道了。说距离道不远,仍然还不是道本身;一以贯之,就无需等待推及他人了。君子的道有四项,我孔丘一项也没有做到:希望儿子用侍奉父亲的方式对待我,我没有做到;希望臣子用侍奉君主的方式侍奉我,我没有做到;希望弟弟用对待兄长的方式对待我,我没有做到;希望朋友先对我施以友爱,我也没有做到。平常的德行要实行,平常的话要谨慎;有不足之处,不敢不努力;有余力之处,也不敢把话说尽。回头看看自己的行动,再回头看看自己的言语,君子怎么能不勤勉谨慎呢?君子的道有四项:君臣关系、父子关系、兄弟关系、朋友交往。这些都不可能单靠要求别人做到,关键在于修养自己能够做到的部分。实行平常的德行、谨慎平常的言语,就是所谓修道。有不足便不敢不努力,有余力也不敢把它用尽,是努力求得其中。言语和行动相互符合,所以说“我孔丘一项也没有做到”,正是为了能够做到这一项。慥慥就是谨慎,言语不可不表现得慥慥然。君子安守自己所处的地位而行事,不企求地位之外的东西。处在富贵地位,就按富贵地位行事;处在贫贱地位,就按贫贱地位行事;处在夷狄之地,就按夷狄之地行事;处在患难中,就按患难中的方式行事。君子无论进入什么境地,都能自得。在上位不欺凌下位,在下位不攀援上位。端正自己而不向别人求取,就没有怨尤。上不怨天,下不责怪人。所以君子安处于平易之道以等待天命,小人却冒险行事以求侥幸。安守自己的地位,就是所谓安处平易之道。不企求地位之外的东西,就是不因世俗而改变。不因世俗改变而守其本分,无论到哪里都不会不合乎中道。上位者欺凌下位者、下位者攀援上位者,都是顺从外物而向外奔逐,所以怨尤由此产生。向内反求自己,又怨恨谁呢?冒险行事、求取侥幸,大概是不懂天命。得到或得不到,都说是有命,因此无论穷困还是通达都能长久快乐。孔子说:“射箭很像君子之道,箭没有射中正鹄,就回头从自己身上寻找原因。君子的道,比如走远路,一定从近处开始;比如登高山,一定从低处开始。《诗经》说:‘妻子儿女感情和谐,如同弹奏瑟琴;兄弟已经和睦,快乐而且深厚;使你的家庭和顺,使你的妻子儿女快乐。’孔子说:‘父母大概就顺心了吧!’” 道并不远离人,只在于自己。《大学》的道,从端正内心、使意念真诚开始,直到使家庭受到教化、使国家得到治理;从来没有根本混乱而末端能够治理的。自身不实行道,连妻子儿女也不会实行,所以君子一定要反省自己。仁的实际内容,就是侍奉父母。孝悌是仁的根本,难道还有别的吗?孔子说:“鬼神所具有的德行,真是盛大啊!看它却看不见,听它却听不到,但它体现在万物之中而无所遗漏。它使天下的人斋戒清明、穿着盛服,来承奉祭祀。广大无边啊,仿佛就在上面,仿佛就在左右。”《诗经》说:“神灵降临啊,不可揣度啊,何况可以厌弃吗?”无形之微转为有形之显,诚实无伪不能被遮掩,正是这样啊!鬼神是最幽深隐微的存在,但人没有谁敢不敬畏它,因为它体现在万物之中的作用十分明显。真诚不止息,就会显现,难道还有别的原因吗?正如射箭因为没有射中便反求自身;穷究鬼神而显现至诚的德行;知道隐微如何显著,知道遥远如何由近处体现,这样才可以谈论中道。孔子说:“舜大概是最孝的人吧!德行成为圣人,尊贵成为天子,财富拥有四海之内;宗庙祭祀他,子孙保护他的事业。因此,大德之人一定得到地位,一定得到俸禄,一定得到名声,一定得到长寿。所以上天生成万物,必定根据它们的材质而加以厚待。因此,栽培的就培育它,倾倒的就覆灭它。《诗经》说:‘可喜可乐的君子,显明美好的德行,适宜百姓,适宜众人,从上天接受俸禄。’上天保佑他、授予他命令,又从天上重申命令。因此,大德之人一定承受天命。舜承受天命,所谓天地与他的德行相合,推究他的根本,不过是充分发挥侍奉父母的孝心,上天根据他的天资而加以厚待罢了。栽培或倾覆,都是天道本来如此,舜又参与了什么呢?通达天的德行却不能得到上天眷顾的人,从来没有;何况近处的事情呢?”
子曰:「无忧者,其唯文王乎?以王季为父,以武王为子。父作之,子述之。武王纉太王、王季、文王之绪,壹戎衣而有天下,身不失天下之显名,尊为天子,富有四海之内,宗庙飨之,子孙保之。」武王末受命,周公成文武之徳,追王太王、王季,上祀先公以天子之礼。斯礼也,达乎诸侯、大夫及士庶人。父为大夫,子为士,葬以大夫,祭以士;父为士,子为大夫,葬以士,祭以大夫。期之防达乎大夫,三年之防达乎天子,父母之防无贵贱一也。子曰:「武王、周公其达孝矣乎?夫孝者,善继人之志,善述人之事者也。」春秋脩其祖庙,陈其宗噐,设其裳衣,荐其时食。宗庙之礼,所以序昭穆也;序爵,所以辨贵贱也;序事,所以辨贤也【序事谓酌献及傧相执事者】旅酬下为上,所以逮贱也;燕毛所以序齿也。践其位,行其礼,奏其乐,敬其所尊,爱其所亲,事死如事生,事亡如事存,孝之至也。郊社之礼,所以事上帝也;宗庙之礼,所以祀乎其先也。明乎郊社之礼、禘尝之义,治国其如示诸掌乎?无忧,得天者也。达孝仁亲者也。文王上有以得其亲,下有以施乎子,全其天乐,又何忧乎?武王、周公所以上继文王,善推其所为而已。近而事亲,大而事天,治人神和,上下未始不本文王之道。无或不当理者,则文王之无忧,武、周之达孝,其至矣乎?郊社禘尝,所以交神有道,指掌之示,夫何逺之有哉?哀公问政。子曰:「文武之政,布在方策。其人存,则其政举;其人亡,则其政息。人道敏政,地道敏树。夫政也者,蒲卢也。故为政在人,取人以身,脩身以道,脩道以仁。仁者,人也。亲亲为大,义者宜也。尊贤为大,亲亲之杀,尊贤之等,礼所生也。在下位不获乎上,民不可得而治矣。故君子不可以不脩身,思脩身不可以不事亲,思事亲不可以不知人,思知人不可以不知天。」知天,知命也,知人,知道也。为政在人。所谓人存政举,人亡政息者也。地,道之可察者,莫敏于树人;道之可通者,莫敏于政。文武之政,具在,而人莫之行也。得人行之,则其化物何异扵蒲卢之变?然待其人而后行尔。为政之道,得人为本。身不明道,无以知人;不先体仁,无以入道。君子之道,无他,仁义而已矣。知事亲为人事之本,尊贤为适道之宜。由是而之焉,则礼可以义起矣。是故为政,莫善于知天;知天,莫尚于知人;知人,莫大于尊亲;尊亲,莫过于脩身。知脩身,则可以仁民矣。凡为政而不及于脩身,知化,皆非所谓正也。天下之达道五,所以行之者三:曰君臣也,父子也,夫妇也,昆弟也,朋友之交也。五者,天下之达道也。知、仁、勇三者,天下之达徳也。所以行之者一也。或生而知之,或学而知之,或困而知之,及其知之一也。或安而行之,或利而行之,或勉强而行之,及其成功,一也。达徳所以行达道,一所以行三也。仁以本之,知以通之,勇以成之。知仁勇三者,相须为用,而不可偏废。所以行之,不过曰一而已。一者何也?所谓知天者也。孔子曰:“不知命,无以为君子也。”清明在躬,气志如神,则知仁勇之三未始离乎一也。天下达道亦大矣,交亲之际尽而足,通乎达徳,则未见其五也。斯道也,在人而已。人之资质有限,能强而至于道,则与生而知之、安而行之者等尔。明于蒲卢之喻,则可以言政矣。子曰:「好学近乎知,力行近乎仁,知耻近乎勇。知斯三者,则知所以脩身;知所以脩身,则知所以治人;知所以治人,则知所以治天下国家矣。」知仁勇三者,天下之达徳也。而好学、力行、知耻者,近之。三者之心,人皆有之。充其所为,则达徳可致,身脩而可以为政矣。脩道之谓教,而于天下国家何有?凡为天下国家有九经,曰:脩身也,尊贤也,亲亲也,敬大臣也,体羣臣也,子庶民也,来百工也,柔逺人也,怀诸侯也。脩身则道立,尊贤则不惑,亲亲则诸父昆弟不怨,敬大臣则不▯,体羣臣则士之报礼重,子庶民则百姓劝,来百工则财用足,柔逺人则四方归之,怀诸侯则天下畏之。齐明盛服,非礼不动,所以脩身也。去防逺色,贱货而贵徳,所以劝贤也。尊其位,重其禄,同其好恶,所以劝亲亲也。官盛任使,所以劝大臣也。忠信重禄,所以劝士也。时使薄敛,所以劝百姓也。日省月试,旣廪称事,所以劝百工也。送徃迎来,嘉善而矜不能,所以柔逺人也。继絶世,举废国,治乱持危,朝聘以时,厚徃而薄来,所以怀诸侯也。凡为天下国家有九经,所以行之者一也。九经之治,自脩身始。所谓行之者一,皆行其所无事也。
译孔子说:“没有忧患的,大概只有文王吧!以王季为父,以武王为子。父亲创始,儿子继承。武王继承太王、王季、文王的事业,穿一次战衣便取得天下;自身没有失去天下显赫的名声,尊贵成为天子,财富拥有四海之内;宗庙祭祀他,子孙保护他的事业。”武王晚年承受天命,周公成就文王、武王的德业,追尊太王、王季为王,并用天子的礼制祭祀先公。这种礼制通行于诸侯、大夫以及士、庶人。父亲是大夫、儿子是士,父亲葬以大夫之礼,祭以士之礼;父亲是士、儿子是大夫,父亲葬以士之礼,祭以大夫之礼。为期一年的丧服制度通行到大夫,三年的丧服制度通行到天子;父母之丧不分贵贱,都是一样的。孔子说:“武王、周公大概是最能通达孝道的人吧!所谓孝,就是善于继承前人的志向,善于述行前人的事业。”春秋时修治祖庙,陈列宗庙器物,设置祖先的衣裳,进献应时的食物。宗庙礼仪,是用来排列昭穆亲疏的;排列爵位,是用来辨别贵贱的;排列事务,是用来辨别贤能的【“序事”是指酌酒献祭以及主持礼仪、执掌事务的人】;旅酬时由下位向上位敬酒,是为了使礼仪遍及卑贱者;宴饮时按毛发颜色排列,是为了排列长幼。登上祖先的位次,实行祖先的礼仪,奏响祖先的乐章,敬重祖先所尊敬的,爱护祖先所亲近的;侍奉死者如同侍奉生者,侍奉亡者如同侍奉仍在,这就是孝的极致。郊祭、社祭的礼仪,是用来侍奉上帝的;宗庙的礼仪,是用来祭祀祖先的。明白郊祭、社祭的礼仪以及禘祭、尝祭的意义,治理国家岂不就像把手掌给人看一样容易吗?没有忧患,是因为得到了天命。通达的孝,是因为仁爱父母。文王向上能够得到父亲的亲爱,向下能够施恩于武王,保全了天性的快乐,又有什么忧患呢?武王、周公能够向上继承文王,只是善于推广文王的作为罢了。近处侍奉父母,扩大而侍奉上天,使人和神得到治理与和谐,上下之间没有一处不是以文王的道为根本。没有一件事不合乎道理,那么文王的无忧、武王和周公的通达之孝,岂不是达到极致了吗?郊祭、社祭、禘祭、尝祭,是按照一定的道理与神明相交;如同把手掌给人看一样明白,哪里还有什么遥远难懂的呢?鲁哀公问治理政事。孔子说:“文王、武王的政令,都写在典籍上。那样的人还在,政令就能兴起;那样的人不在,政令就会停止。人的道理在于敏于施政,地的道理在于敏于生长树木。政事这种东西,就像蒲卢迅速化生。因此治理政事在于任用合适的人,选取人才要以自身为准则,修养自身要依靠道,修道要依靠仁。仁就是爱人。亲爱亲人是最大的仁;义就是适宜。尊重贤人是最大的义。亲爱亲人有亲疏等差,尊重贤人有等级差别,礼就是由此产生的。处在下位而得不到上位者的信任,百姓就无法治理。所以君子不能不修养自身;想修养自身,不能不侍奉父母;想侍奉父母,不能不知道人;想知道人,不能不知道天。” 知道天,就是知道天命;知道人,就是知道道。治理政事在于任用合适的人,这就是所谓人才存在政令便兴起、人才亡失政令便停止。地的道理,是可以观察的;没有什么比培育人才更迅速。道的施行,没有什么比政令更迅速。文王、武王的政令都具备了,但没有人实行它。得到合适的人来实行,那么教化万物与蒲卢的变化有什么不同?只是要等待合适的人之后才能实行罢了。治理政事的原则,以得到人才为根本。自身不明白道,就无法了解人;不先亲自实践仁,就无法进入道。君子的道没有别的,只有仁义罢了。知道侍奉父母是做人事务的根本,尊重贤人是通向道的适宜方法。由此实行下去,礼就可以根据义而建立。因此治理政事,没有比知道天更好的;知道天,没有比知道人更重要;知道人,没有比尊亲更重要;尊亲,没有比修养自身更重要。知道修养自身,就可以仁爱百姓。凡是治理政事却不涉及修养自身、了解教化的,都不是真正的正道。天下共同通行的道有五项,用来实行它们的德有三种:君臣、父子、夫妻、兄弟、朋友交往,这五项是天下共同通行的道。智慧、仁爱、勇敢,这三种是天下共同的德。用来实行它们的原则只有一个。有的人生来就知道,有的人学习后知道,有的人困顿后才知道;等到知道时,结果是一样的。有的人安然地实行,有的人为了利益而实行,有的人勉强实行;等到取得成功时,结果也是一样的。三种共同的德是用来实行五种共同的道的,一个原则是用来贯通三种德的。用仁来作为根本,用智慧来使它通达,用勇敢来使它完成。智慧、仁爱、勇敢三者相互依赖发挥作用,不可偏废。用来实行它们,不过就是一个原则罢了。这个原则是什么?就是所谓知道天命。孔子说:“不知道天命,就没有办法成为君子。”清明之气存于自身,精神志气如同神明,那么智慧、仁爱、勇敢三者从来没有离开过这个一。天下共同通行的道也很广大,在交往亲爱之间尽力做到就足够了;通达共同的德,便看不出它还分成五种。这个道在人自身罢了。人的资质有限,但能够勉力达到道,就和生来便知道、安然实行的人相同。明白蒲卢的比喻,就可以谈论政事了。孔子说:“喜欢学习就接近智慧,努力实行就接近仁,知道羞耻就接近勇。知道这三点,就知道如何修养自身;知道如何修养自身,就知道如何治理人;知道如何治理人,就知道如何治理天下国家了。” 智慧、仁爱、勇敢三者,是天下共同的德;而喜欢学习、努力实行、知道羞耻,都接近它们。这三种心,人人都有。扩充自己所做的这些,就可以达到共同的德;修养自身,就可以治理政事。修道就是教化,至于天下国家,又有什么困难呢?凡是治理天下国家,有九条恒常原则:修养自身,尊重贤人,亲爱亲人,敬重大臣,体恤群臣,把百姓当作子女,招徕百工,安抚远方之人,怀柔诸侯。修养自身,道就能确立;尊重贤人,就不会迷惑;亲爱亲人,诸父兄弟就不会怨恨;敬重大臣,就不会迷乱;体恤群臣,士人报答礼遇的心就会加重;把百姓当作子女,百姓就会受到鼓励;招徕百工,财物费用就充足;安抚远方之人,四方就会归附;怀柔诸侯,天下就会敬畏。斋戒清明、穿着盛服,不合礼仪的事不做,这是修养自身。去除谗谤,远离女色,轻视财货而尊重德行,这是勉励贤人。提高亲人的地位,增加他们的俸禄,与他们同样地爱憎,这是勉励亲亲。官属充盛、任其使用,这是勉励大臣。忠诚信实、优厚俸禄,这是勉励士人。按时役使百姓、减轻赋税,这是勉励百姓。每日考察、每月考核,已经发给俸禄并与其功劳相称,这是勉励百工。送别来往者,赞美有善行的人而怜悯无能的人,这是安抚远人。继承绝后的世族,扶助废弃的国家,治理乱局、扶持危难,按时朝见聘问,对来者优厚而对往者薄礼,这是怀柔诸侯。凡是治理天下国家有九条原则,而实行这些原则的根本只有一个。九条原则的治理,从修养自身开始。所谓实行它们的一个原则,就是都去做自己应当做的事而不妄加干预。
尊贤先于亲亲,所以立道也。大臣之敬,不敢防也。小臣之体,恐踈之也。子庶民,来百工,内之所以安治。柔逺人,怀诸侯,外之所以信服。皆行其所无事,而以脩身为本。君子之于天下也,将以安全之也,非徒有之而已。脩身以教,各因其材而笃使,人得之观感,咸事其事,不敢不勉。以遵乎治者,先王脩道之教也,皆自我出也。所以行之者广,求诸已者,岂不约乎?凡事豫则立,不豫则废。言前定则不跲,事前定则不困,行前定则不疚,道前定则不穷。在下位不获乎上,民不可得而治矣。获乎上有道,不信乎朋友,不获乎上矣。信乎朋友有道,不顺乎亲,不信乎朋友矣。顺乎亲有道,反诸身,不诚,不顺乎亲矣。诚身有道,不明乎善,不诚乎身矣。治天下国家有九经,所以行之者一曰豫而已。事不可以意知,不可以已能,皆以脩身为本。诚明乎善,所以立事也,道也,行也,事也,言也。豫皆前定之矣。见之事业,宁有穷乎?所贵乎坐进此道,诚者所以立豫也。至诚与天地同流,不诚无物矣。不诚无物,则不明于善,交人之际,将何以有行乎?道之不行,不诚故尔。《易》曰:「君子安其身而后动,易其心而后语,定其交而后求。」率此而行,则无徃而不济矣。诚者,天之道也。诚之者,人之道也。诚者,不勉而中,不思而得,从容中道,圣人也。诚之者,择善而固执之者也。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有弗学,学之弗能,弗措也。有弗问,问之弗知,弗措也。有弗思,思之弗得,弗措也。有弗辨,辨之弗明,弗措也。有弗行,行之弗笃,弗措也。人一能之,已百之。人十能之,已千之。果能此道矣,虽愚必明,虽柔必强。天道本然者也,人道当然者也。至诚则无他事矣,此舜所以从欲而治,孔子从心所欲而不逾矩也。学问辨行,所以诚之者也。学之贵博,问之贵审,思之贵慎,辨之贵明,行之贵笃,知此五者可以无失矣。审于问,笃于行,其功常十倍于人,未有不至者。致曲能有诚也,学者所贵以成身也。不成乎身,则何贵于学?诚者天之道也,至明至强,固有之也。柔愚逐物,害之也。至诚则本然者见矣,故学而未至于启蒙发蔀,如蒲卢之变,皆不足以言学也。自诚明,谓之性;自明诚,谓之教。诚则明矣,明则诚矣。惟天下至诚,惟能尽其性。能尽其性,则能尽人之性;能尽人之性,则能尽物之性;能尽物之性,则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则可以与天地参矣。其次致曲,曲能有诚;诚则形,形则着,着则明,明则动,动则变,变则化。唯天下至诚,为能化。性本然者也,教当然者也。本然者未尝不着,由当然以即本然,则本然之性见矣。故虽圣人,未有不由学而至者,所谓致曲也。知所谓教,自愚而圣无难者,诚明葢一道尔。诚天道也,诚之人道也。明者诚之着也。至诚复性,则上下咸察吾性中之本然者,而焉有不尽哉?赞天地之化育,则可以言命矣。立命之道,自反身始也。参乎天地,非尽性者能之乎?致曲无所不用其至者,每用其至,至则诚矣。至诚不息,则形而发见,故变化自我出也。至诚之道,可以前知。国家将兴,必有祯祥;国家将亡,必有妖孽。见乎蓍▯,动乎四体。祸福将至,善必先知之,不善必先知之。故至诚如神。天道之神,所以能体物者,诚一之至,未始离于物也。至诚与天道相似,故神。神而明之,所谓格物也。格物而至明,则善不善之将然者,无所潜于隠伏矣。诚者,自成也。而道自道也。诚者,物之终始。不诚,无物。是故君子诚之为贵。诚者,非自成已而已也,所以成物也。成已,仁也;成物,知也。性之徳也,合外内之道也。故时措之宜也。天生烝民,有物有则,诚自成,道自道,夫岂外物耶?物则之,尽在诚而已。不诚无物,故以诚为物之终始也。诚者,物之终始,岂徒成身而已哉?尽已尽物,则中和致而天地位,万物育,无物不一,无适非中,皆吾性之成德,安有内外之分乎?仁也,知也,由成已,成物,辨也。仁知之辨,惟其时而已。故至诚无息,不息则久,久则征,征则悠逺,悠逺则博厚,博厚则髙明。博厚所以载物也,髙明所以覆物也,悠久所以成物也。博厚配地,髙明配天,悠久无疆。如此者,不见而章,不动而变,无为而成。天地之道,可一言而尽也。其为物不贰,则其生物不测。不贰,诚也;不测,神也。天地之神,亦诚而已矣。至诚,斯不贰矣。不贰,则自然不息,以至于尽。神,天之髙,地之厚,道之悠久,神之不测。惟至诚可以与于此。诚之为道,顾不大耶?不见而章,不动而变,无为而成。兹天道之变化,一言可尽:曰诚而已。
译尊重贤人先于亲爱亲人,是为了树立道。敬重大臣,不敢有所轻慢;体恤小臣,是怕疏远他们。把百姓当作子女、招徕百工,是对内使国家安定治理;安抚远人、怀柔诸侯,是对外使他们信服。这些都是做应当做的事而不妄加干预,并以修养自身为根本。君子对于天下,是要使天下安全,不只是占有它而已。修养自身以施行教化,各自根据人的材质而深切教导,使人受到观感感化,都去尽自己的职责,不敢不努力。遵循治理之道的,正是先王修道的教化;一切都从我自身发出。实行它的范围虽然广大,但向自己寻求,难道不是很简约吗?凡事预先准备就能成功,不预先准备就会失败。说话预先准备好就不会结巴,做事预先准备好就不会困窘,行动预先准备好就不会惭愧,道理预先准备好就不会穷尽。处在下位而得不到上位者的信任,百姓就不能治理。获得上位者信任有方法:得不到朋友的信任,就不能获得上位者的信任。获得朋友信任有方法:不能顺从父母,就不能得到朋友信任。顺从父母有方法:反求自身,如果不真诚,就不能顺从父母。使自身真诚有方法:不明白善,就不能使自身真诚。治理天下国家的九条原则,实行它们的根本只有一个,就是预先准备。事情不能仅凭意念去认识,也不能仅凭自己已经具备的能力去完成,都要以修养自身为根本。真诚而明白善,才能建立事业;道、行动、事务、言语,也都应当如此。预先都作好决定了,表现在事业上,哪里会有穷尽呢?可贵的是安坐着不断增进这种道,真诚正是预先准备得以建立的根本。至诚与天地同流,没有真诚就没有万物。没有真诚就没有万物,也就不能明白善;与人交往时,将凭什么有所行动呢?道不能实行,正是因为不真诚。《易经》说:“君子先使自身安定,然后行动;先使内心平和,然后说话;先使交往关系确定,然后提出要求。”依照这个原则行动,就没有到哪里而不能成功的。真诚,是上天的道;使自己真诚,是人的道。天生真诚的人,不用勉强就合乎道,不用思考就能获得道,从容不迫而合乎中道,这就是圣人。使自己真诚的人,是选择善而坚定地坚持它。广泛学习,详细询问,谨慎思考,明白辨析,切实实行。有不学习的,学习了却不能掌握,就不停止;有不询问的,询问了却不能知道,就不停止;有不思考的,思考了却不能得到,就不停止;有不辨析的,辨析了却不能明白,就不停止;有不实行的,实行了却不能切实,就不停止。别人用一次就能做到,自己用一百次;别人用十次就能做到,自己用一千次。如果真能按照这个道理去做,即使愚笨也一定会明白,即使柔弱也一定会坚强。天道是本来如此的道,人道是理当如此的道。达到至诚就没有别的事了,这就是舜顺应本性欲望而治理、孔子随心所欲却不越过规矩的原因。学习、询问、辨析、实行,是使自己达到真诚的方法。学习可贵在广博,询问可贵在详审,思考可贵在谨慎,辨析可贵在明白,实行可贵在切实;知道这五点,就可以没有过失。询问审慎、实行切实的人,功效常常是别人的十倍,没有不能达到的。能够从一方面达到极致而获得真诚,是学习者所珍视的,用来成就自身。不能成就自身,学习又有什么可贵呢?真诚是上天的道,极其明白、极其坚强,本来就存在于人身;柔弱愚昧、追逐外物,会损害它。达到至诚,本来的性就显现出来。所以学习如果还没有达到启发蒙昧、揭开蔽塞,像蒲卢变化那样,都不足以称为学习。由真诚而明白,叫作本性;由明白而达到真诚,叫作教化。真诚就会明白,明白就会真诚。只有天下最真诚的人,才能充分发挥自己的本性;能够充分发挥自己的本性,就能够充分发挥人的本性;能够充分发挥人的本性,就能够充分发挥万物的本性;能够充分发挥万物的本性,就可以赞助天地化育万物;能够赞助天地化育万物,就可以与天地并列。其次是从一方面达到极致,一方面达到极致就能有真诚;有真诚就会表现出来,表现出来就显著,显著就明白,明白就能感动,感动就会变化,变化就会形成教化。只有天下最真诚的人,才能化育万物。本性是本来如此,教化是理当如此。本来如此的本性从来没有不显著的;通过理当如此的教化而接近本然,本然的性就显现出来。因此即使圣人,也没有不通过学习而达到的,这就是所谓从一方面达到极致。知道所谓教化,就会明白从愚昧到圣人并不困难,因为真诚与明白大概是同一道理。真诚是天道,使自己真诚是人道。明白是真诚的显现。至诚而恢复本性,天地上下都能察见我本性中本来如此的东西,哪里会有不能充分发挥的呢?能够赞助天地化育万物,就可以谈论天命了。建立天命的道,从反省自身开始。能够与天地并列,难道不是充分发挥本性的人才能做到的吗?从一方面达到极致,没有一处不尽到极点;每次尽到极点,就达到真诚。至诚不停息,就会显现并发挥出来,所以变化都由我自身产生。至诚的道可以预先知道未来。国家将要兴盛,一定有祥瑞;国家将要灭亡,一定有妖孽。它们会显现在蓍草、龟甲的占卜中,也会发动于人的四肢。祸福将要到来时,善的征兆一定先被知道,不善的征兆也一定先被知道。所以至诚如同神明。天道的神妙之处,在于它能够体现于万物,是因为真诚专一到了极点,从来没有离开万物。至诚与天道相似,所以神妙。把神妙的道理阐明出来,就是所谓穷究事物。穷究事物而达到明彻,那么善与不善将要形成的征兆,就没有什么能隐藏在隐蔽处了。真诚,就是使自己成就;道,就是使道路自行通达。真诚是万物的终始,没有真诚就没有万物。因此君子以真诚为贵。真诚不只是成就自己,也是用来成就万物的。成就自己,是仁;成就万物,是智慧。这是本性的德,也是贯通内外的道。因此要随时采取适宜的做法。上天生育众民,万物都有自己的法则;诚能自成,道能自行,这难道是外在事物所造成的吗?万物的法则,都完全在于诚而已。不诚就没有万物,所以说诚是万物的终始。诚是万物的终始,难道只是成就自身而已吗?既成就自身,又成就万物,那么中和之气达到极致,天地各安其位,万物得以生长;没有一物不统一,没有一处不是中正,这些都是我本性的成就和德性,哪里还有内外的分别呢?仁和智,是由成就自身、成就万物而产生的分别。仁与智的区别,只在于运用是否合乎时宜而已。所以,至诚是没有止息的;没有止息,就能长久;长久,就会显著;显著,就会深远;深远,就会广博厚重;广博厚重,就会崇高光明。广博厚重,是用来承载万物的;崇高光明,是用来覆盖万物的;深远长久,是用来成就万物的。广博厚重可以配地,崇高光明可以配天,深远长久没有疆界。像这样,不显现便自然彰明,不动就能发生变化,无所作为也能成就万物。天地的道理,用一句话就可以概括:它作为万物的本体专一不二,所以生养万物就不可测度。专一不二,就是诚;不可测度,就是神。天地的神妙,也不过是诚而已。达到至诚,就能专一不二;专一不二,就自然不会停息,一直到成就万物。所谓神,就是天的崇高、地的厚重、道的悠久以及神妙的不可测度。只有至诚才能参与达到这种境界。诚作为道,难道不广大吗?不显现便彰明,不动便变化,无为而成就万物。这就是天道的变化,用一句话可以概括:只是诚而已。
天地之道,博也,厚也,髙也,明也,悠也,久也。今夫天,斯昭昭之多,及其无穷也,日月星辰系焉,万物覆焉。今夫地,一撮土之多,及其广厚,载华岳而不重,振河海而不泄,万物载焉。今夫山,一卷石之多,及其广大,草木生之,禽兽居之,寳藏兴焉。今夫水,一勺之多,及其不测,鼋鼍蛟龙鱼鼈生焉,货财殖焉。髙明博厚悠久者,天地之道。此其可知者也。天昭昭之多,地一撮土之多,山一卷石之多,水一勺之多,皆近而小者。及其至也,葢不可知之也。其所以为天地山川而不可知者,曰诚而已。诗曰:「惟天之命,于穆不已。」盖曰天之所以为天也。于乎不显,文王之德之纯。盖曰文王之所以为文也。纯亦不已。大哉圣人之道!洋洋乎,发育万物,峻极于天。优优大哉!礼仪三百,威仪三千,待其人而后行。故曰:「苟不至徳,至道不凝焉。」于穆不已,天之命也。不显之徳,文王所以受命也。洋洋乎,发育万物,峻极于天。礼仪威仪,待其人而后行者,此于乎不显,纯亦不已之徳也。全乎天徳,至道之归也。故曰:苟非其人,道不虚行。天之为天,文王之为文王,其道非他,诚之不息而已。故君子尊德性,而道问学,致广大,而尽精微,极髙明,而道中庸,温故而知新,敦厚以崇礼。是故,居上不骄,为下不倍。国有道,其言足以兴;国无道,其黙足以容。诗曰:「旣明且哲,以保其身。」其此之谓与?子曰:「愚而好自用,贱而好自専,生乎今之世,反古之道。如此者,烖及其身者也。」君子之道,行其所无事也。德性,天性之本然者;问学,尽性之本然者。广大,措之四方上下而准者;精微,至约之在人者;髙明,所以覆物者;中庸,所以成物者。温故,反本者;知新,知来者;敦厚,自广者;崇礼,接物者;皆以脩身为本。廓而充之,则与天地准矣。为上处下,兴邦免祸,未有不自此途出者。此明哲之所以保其身也。学不由此,所谓反古之道也。自用之愚,自专之贱,烖其自取之也。非天子不议礼,不制度,不考文。今天下车同轨,书同文,行同伦。虽有其位,苟无其徳,不敢作礼乐焉。虽有其徳,苟无其位,亦不敢作礼乐焉。子曰:「吾説夏礼,杞不足征也。吾学殷礼,有宋存焉。吾学周礼,今用之。吾从周。」礼乐,圣人事也。制礼作乐,天子之事也。今天下有其时者也,不以圣人居天子之位,礼乐不可作也。此天之道也。作之者安也。夏礼不足征矣,殷礼可学而不可从也。礼从时,孔子之所以从周也。孔子之不能制礼作乐,无其时,且无其位也。王天下有三重焉,其寡过矣乎?上焉者,虽善无征,无征不信,不信民弗从;下焉者,虽善不尊,不尊不信,不信民弗从。故君子之道,本诸身,征诸庶民,考诸三王而不缪,建诸天地而不悖,质诸鬼神而无疑,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质诸鬼神而无疑,知天也;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知人也。是故君子,动而世为天下道,行而世为天下法,言而世为天下则。逺之则有望,近之则不厌。《诗》曰:「在彼无恶,在此无射,庶几夙夜,以永终誉。」君子未有不如此,而蚤有誉于天下者也。三重三节也。上焉,不可使知之者也;下焉,日用而不知者也。故君子用其中,必本于脩身。本诸身,征诸庶民。匹夫匹妇,皆可与知之。上无太髙,下无太渎。百姓心恱,诚服知所征信,则敬而从之所以适道也。天地鬼神,先圣后圣,其道一而已矣。莫不以人为本,知天知人,不过内外之合而已。民有所征而能信,无思不服,不可得而逺近。吾脩道之教也,见誉有由矣。外是而求誉,非永终誉者也。仲尼祖述尧舜,宪章文武,上律天时,下袭水土。辟如天地之无不持载,无不覆帱。辟如四时之错行,如日月之代明。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小徳川流,大德敦化。此天地之所以为大也。天地之大,诚而不已者也。仲尼逺继前圣,合徳二仪,博厚髙明,应物无迹。大小咸徳,体合万殊。小者如水之流通,异行而俱入于海;大者如物之自化,不可见而未始逾闲。天徳之至,所以为夫子哉。唯天下至圣,为能聪明睿知,足以有临也;寛裕温柔,足以有容也;发强刚毅,足以有执也;齐庄中正,足以有敬也;文理密察,足以有别也。溥博渊泉,而时出之。溥博如天,渊泉如渊。见而民莫不敬,言而民莫不信,行而民莫不恱。是以声名洋溢乎中国,施及蛮貊。舟车所至,人力所通,天之所覆,地之所载,日月所照,霜露所队。凡有血气者,莫不尊亲。故曰配天。
译天地的道理,就是广博、厚重、崇高、光明、悠远、长久。现在说天,不过是许多明亮的微光积聚而成;等到它广大无穷时,日月星辰系附在它上面,万物覆盖在它下面。现在说地,不过是许多土粒积聚而成;等到它广大厚重时,承载华岳也不觉得沉重,振动河海也不会使水泄漏,万物都承载在它上面。现在说山,不过是许多石块卷积而成;等到它广大时,草木生长在上面,禽兽居住在其中,宝藏也由此产生。现在说水,不过是一勺水积聚而成;等到它深不可测时,鼋、鼍、蛟、龙、鱼、鳖在其中生长,货物财物也由此繁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卷〕 崇高光明、广博厚重、深远长久,是天地的道理。这些是可以知道的。天不过是许多明亮微光的积聚,地不过是一撮土,山不过是一卷石,水不过是一勺,这些都只是近处而微小的状态。等到它们达到极致,大概就是不可知的了。它们之所以成为天地山川而不可知,只能说是诚而已。《诗经》说:“只有上天的命令,深远美好而永不止息。”这是说天之所以成为天的道理。“啊!多么光明显赫,文王的德性多么纯粹。”这是说文王之所以成为文王的道理;纯粹而且永不止息。圣人的道多么伟大啊!它浩浩荡荡,生长养育万物,崇高直达于天。宽裕而伟大啊!礼仪有三百条,威仪有三千条,都要等待圣人出现以后才能实行。所以说:“如果不是至高的德性,至高的道就不能凝聚而成。” 深远美好而永不止息,是上天的命令;光明显赫的德性,是文王承受天命的原因。它浩浩荡荡,生长养育万物,崇高直达于天。礼仪、威仪要等待那样的人才得以实行,正是因为这种光明显赫、纯粹而永不止息的德性。完全具备天德,就是至道的归宿。所以说:如果不是合适的人,道就不会凭空自行实行。天之所以成为天,文王之所以成为文王,他们的道没有别的,只是诚的永不止息而已。所以君子尊崇本有的德性,同时遵循求学问道;使德性达到广大,又穷尽精微;使德性达到崇高光明,又遵循中庸;温习旧知识而认识新道理;使自己敦厚而崇尚礼。这样,处在上位不骄傲,处在下位不违背。国家有道时,他的言论足以使国家兴盛;国家无道时,他的沉默足以使自己容身。《诗经》说:“既明智又通达,以此保全自身。”说的就是这个吧?孔子说:“愚蠢却喜欢自作主张,卑贱却喜欢独断专行,生在当今时代却反而奉行古代的道路。这样的人,灾祸必然会降临自身。”君子之道,就是实行那些顺理成章、无须强为的事情。德性,是天性的本然;问学,是穷尽天性本然的一面。广大,是施行于四方上下而可以作为准则的;精微,是在人身上达到极精约之处的;崇高光明,是用来覆盖万物的;中庸,是用来成就万物的。温故,是返归根本;知新,是认识未来;敦厚,是使自身扩充广大;崇礼,是用来接触和对待万物。这些都以修身为根本。把它扩充充实开来,就能与天地相合。处在上位或居于下位,兴盛国家或避免祸患,没有不是从这条道路出发的。这就是明智之所以能够保全自身。学习如果不由这条道路,就是所谓反古之道。自作主张的愚蠢、独断专行的卑贱,灾祸都是自己招来的。不是天子,就不讨论礼,不制定制度,不考订文字。如今天下车辆的轮距相同,文字相同,行为遵循同一伦理。即使有天子之位,如果没有相应的德性,也不敢制作礼乐;即使有相应的德性,如果没有天子之位,也不敢制作礼乐。孔子说:“我谈论夏代的礼,杞国已经不足以作证了;我学习殷代的礼,宋国还保存着它;我学习周代的礼,如今正在实行。我遵从周礼。”礼乐,是圣人的事业;制定礼、制作乐,是天子的事业。如今正值天下可以制定礼乐的时代,但如果不是圣人处在天子之位,礼乐就不能制作。这是上天的道理。能够制作礼乐的人,便可以安定天下。夏礼已经不足以考证,殷礼可以学习却不能遵从。礼要顺应时代,孔子之所以遵从周礼,就是这个原因。孔子不能制定礼乐,是因为没有适逢其时,也没有相应的地位。君王治理天下有三件最重要的事情,做到这些,大概就很少有过错了吧?古代的礼制,即使完善却没有证据;没有证据,人们就不相信;人们不相信,百姓就不会服从。后世的礼制,即使完善却不受尊崇;不受尊崇,人们就不相信;人们不相信,百姓就不会服从。所以君子的道,建立在自身之上,以百姓来验证,考察三王而不相悖,树立在天地之间而不违背,向鬼神求证而没有疑惑,等待百世之后的圣人而不感到迷惑。向鬼神求证而没有疑惑,是知天;等待百世之后的圣人而不感到迷惑,是知人。因此君子一举一动,世世代代都成为天下的道路;一举一行,世世代代都成为天下的法则;一言一语,世世代代都成为天下的准则。距离他远,就会对他有所期待;接近他,也不会厌烦。《诗经》说:“在那里没有人厌恶,在这里没有人憎恨,希望早晚勤勉,以永远保持最终的声誉。”君子没有不这样做,却很早就在天下获得声誉的。所谓三件重要的事,就是三项原则。上等的礼制,是不能让百姓明白其深意的;下等的礼制,是百姓每天使用却不知道其道理的。所以君子取其中道,必定以修身为根本。建立在自身之上,再以百姓来验证。普通男女都可以参与理解它。上面不至于过高,下面不至于亵渎。百姓心中喜悦,真诚服从,并知道以什么来验证和相信它,于是恭敬地跟随它,这就是通达道的方式。天地鬼神、前代圣人和后代圣人,他们的道只有一个,都以人为根本。所谓知天知人,不过是使内外相合而已。百姓有所验证而能够相信,就没有不服从的;无论远近都不能使他们离心。这是我修明道德、施行教化的方法,声誉由此而来。在这之外寻求声誉,就不是能够永远保持的声誉。仲尼承继尧、舜的传统,效法文王、武王的法则,对上遵循天时,对下取法水土。譬如天地,没有什么不承载,没有什么不覆盖;譬如四时交错运行,譬如日月轮流照明。万物一同生长却互不伤害,各种道路一同运行却互不冲突。小的德性如河流般流行,大的德性敦厚地化育万物。这就是天地之所以伟大。天地的伟大,就是诚而永不止息。仲尼远远继承前代圣人,使自己的德性与天地相合,兼具广博厚重和崇高光明,回应万物而不留下形迹。大小事物都得到德性的成就,本体能够与万种差异相合。小的方面如水流通行,各自沿不同道路流动而共同汇入大海;大的方面如万物自然化育,虽不可见,却从未越过一定的范围。这就是天德的极致,也是夫子之所以成为夫子的原因吧。只有天下最圣明的人,才能具有聪慧、明达、睿智、圣知,足以居上临下;宽厚、从容、温和、柔顺,足以包容万物;奋发坚强、刚毅果断,足以坚持原则;整齐庄严、中正平和,足以令人敬畏;文理周密、明察细致,足以辨别事物。他广博深厚,像深泉一样,并且能按时显现出来。广博像天,深厚像深渊。他一显现,百姓没有不敬重的;一发言,百姓没有不相信的;一行动,百姓没有不喜悦的。因此声名洋溢于中国,并且传播到蛮貊之地。凡是舟车能够到达、人力能够通行、上天覆盖、土地承载、日月照耀、霜露降落的地方,所有有血气的人,没有不尊敬亲近他的。所以说他的德性可以与天相配。
书曰:「帝徳广运,乃圣乃神,乃武乃文。所见不同,一于广运之徳尔。成配天之徳,则其处身接物,皆顺而不妄。动而愈出,惟有本者能之尔。天地之大,何所不容?何所不逮?苟能此道,则有不言之信,无为之教。声容言动,其有不格者乎?此为天道之当然,所谓无思不服者也。此道也,可以建天地,可以贯金石。有血气者而能外于是乎?」唯天下至诚,为能经纶天下之大经,立天下之大本,知天地之化育。夫焉有所倚?肫肫其仁,渊渊其渊,浩浩其天。苟不固聪明圣知达天德者,其孰能知之?天下之大经,正也;天下之大本,中也。经纶大经而立大本,非全于天者不能也。求全于天,诚之而已。诚者,天地万物所受以生也;人之所以自成也。夫焉有所倚?然亦不可诬也。仰之弥髙鑚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然在后。卓然如有立,参前如倚衡。有所倚者,其何能然?此道之本,可得而知者,聪明圣知性中之本然者,固有之也。唯全于天者尔。天全而后诚至,而中正立矣。诗曰:「衣锦尚防,恶其文之着也。」故君子之道,闇然而日章;小人之道,的然而日亡。君子之道,淡而不厌,简而文,温而理。知逺之近,知风之自,知微之显,可与入徳矣。君子之道,其可知者,非其至也。至,不可以意知,而可与有行也。小道,的然则的然而已矣,其将何以为逺?知行逺之自迩,登髙之自卑,则可以适君子之道。淡而不厌,简而文,温而理,所谓不显之徳也。知徳之不显,则知的然之恶矣。子夏以谓小道可观,而泥于致逺,非可观则何以为小道欤?诗》云:「潜虽伏矣,亦孔之昭。」故君子内省不疚,无恶于志。君子之所不可及者,其惟人之所不见乎?《诗》云:「相在尔室,尚不愧于屋漏。」故君子不动而敬,不言而信。莫见乎隠,莫显乎微。君子所以戒愼恐惧也。自反而缩,吾何慊乎哉?故君子敬其独。尔内自不欺,曽何人所不见之有?人所不见而谓之难也,况已所不见乎?此君子所以大过人也。相在尔室,室非身之外也。况室以为喻也。内且不愧于屋漏,敬信其日用尔。不动之敬,不言之信,何有哉?诗曰:「奏假无言,时靡有争。」是故君子不赏而民劝,不怒而民威于鈇钺。诗曰:「不显惟德,百辟其刑之。」是故君子笃恭而天下平。君子之道,本诸身,加乎天下,莫不以脩身为本也。脩身,本乎诚敬,所谓笃恭也。笃恭而天下平,脩道之教也。奏假无言,不显惟徳,至扵时,靡有争,百辟刑之。惟至诚之格物,如此民心恱而诚服,天下有不平乎?庆赏刑威,劝惩之道也。不用而民不倍,诚之至也。诗云:「予懐明徳,不大声以色。」子曰:「声色之扵以化民,末也。」诗曰:「德輶如毛,毛犹有伦。」上天之载,无声无臭,至矣。声色之感,岂所以化服人心乎?圣人不以感人,知徳而已。故夫子言本末之辨,毛轻微之至也。道微乎微者也,知道之妙,则知非毛之所可伦拟也,尚不可得而伦拟,矧可射乎?无声无臭,天道之始也。中庸之学,所以硏求性命之正,和同天人之理。不知天道之始,其何以为至哉?大学解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天生烝民,有物有则。民之秉彜,好是懿徳。能明是徳,则近人矣。能明是徳,则知止矣。有止,故不妄;不妄,故能安;能安,故能动。明徳,本也;应物,末也。故学道贵知本,知本则知缓急后先之序,而无过举之患矣。不诚,未有能动者也。能安而静,物莫之挠;动而应物者,盖无难矣。古之欲明明徳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脩其身。欲脩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脩,身脩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脩身为本。其本乱而末治者,否矣。其所厚者薄,而其所薄者厚,未之有也。此谓知本,此谓知之至也。
译《尚书》说:“帝的德性广大而运行不息,既圣明又神妙,既勇武又文雅。”人们所看到的虽各不相同,归根到底都统一于广大运行的德性。成就可以与天相配的德性,那么他自身的处世和对万物的应对都会顺理而不妄为;一举一动而德性愈加显现,只有有根本的人才能做到。天地如此广大,有什么不能容纳?有什么不能达到?如果能够奉行这条道路,就会有不言而自生的信用,有无所作为而自然产生的教化。声音、容貌、言语、行动,难道还有不能感化的吗?这是天道本来如此,也就是所谓‘没有不服从的’。这条道路,可以建立天地,可以贯通金石。有血气的人,难道能够离开它吗?” 只有天下最诚的人,才能治理天下最大的常道,树立天下最大的根本,认识天地化育万物的道理。他凭借什么呢?他的仁厚真挚而深沉,他的深厚如深渊,他的广大如天空。如果不是确实具备聪明、圣知,能够通达天德的人,谁能理解这些呢?天下最大的常道,就是正;天下最大的根本,就是中。能够治理最大的常道、树立最大的根本,不是完全承受天德的人不能做到。求得天德的完全,只有做到诚而已。诚,是天地万物赖以获得生命的东西,也是人赖以成就自身的东西。他凭借什么呢?然而这也不是可以虚妄诬说的。仰望它,越仰望越觉得高;钻研它,越钻研越觉得坚;看它似乎在前面,忽然又到了后面。卓然挺立,好像就在眼前;它参差在前,又好像倚着横木。若有所凭借,怎么能达到这种境界?道的根本,是可以认识的;聪明、圣知,是本性中本来具有的东西,本来就存在。只是必须完全承受天德罢了。天德完全具备以后,诚才达到极致,中正才得以树立。《诗经》说:“穿着锦绣衣服,却在外面罩上麻衣,是厌恶锦绣花纹显露出来。”所以君子的道,暗中积累却日益彰明;小人的道,显然外露却日益衰亡。君子的道,平淡却不会令人厌倦,简约却有文采,温和而有条理。知道远大从近处开始,知道风从哪里产生,知道隐微如何显露,就可以进入德的境界了。君子的道,那些可以直接知道的,还不是它的极致;它的极致,不能靠主观意念直接认识,却可以与它一起实行。小道如果只是显然外露,也就只能显然外露罢了,它将凭什么达到长远?知道远行从近步开始,登高从低处开始,就可以走向君子的道路。平淡而不厌,简约而有文采,温和而有条理,就是所谓不显露的德。知道德性不显露,也就知道显然外露的恶处了。子夏认为小道也值得观赏,却拘泥于如何达到长远;如果它值得观赏却不能达到长远,又怎么能称为小道呢?《诗经》说:“潜伏虽然隐蔽,却也非常明显。”所以君子反省自身而没有愧疚,心志中没有可厌恶之处。君子之所以使人无法赶上,大概就在于他所做的正是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吧?《诗经》说:“看你独处在屋中,也要自问能否不愧对屋漏。”所以君子不行动也保持敬慎,不说话也能取得信任。没有什么比隐藏处更容易显现,没有什么比细微处更明显。这就是君子戒慎恐惧的原因。反省自己而内心正直,我还有什么不足呢?所以君子在独处时最为敬慎。你在内心不欺骗自己,难道还会有别人看不见吗?连别人看不见的地方都说难以做到,何况是自己也看不见的内心呢?这就是君子远远超过常人的地方。“看你独处在屋中”,屋子并不是身体之外的东西,何况还要借屋子来作比喻呢?内心尚且不愧对屋漏,就是在日常生活中保持敬慎和诚信。不行动时的敬慎、不说话时的诚信,哪里还需要刻意作为呢?《诗经》说:“祈求降临而无需言语,此时没有争执。”所以君子不赏赐,百姓也会自我勉励;不发怒,百姓也会敬畏他胜过刀斧。《诗经》说:“不显露的只是德性,诸侯都把它作为法则。”所以君子笃实恭敬,天下就能太平。君子的道,建立在自身之上,推广到天下,没有不是把修身作为根本的。修身以诚敬为根本,这就是所谓笃实恭敬。笃实恭敬而天下太平,就是修明道德、施行教化。祈求降临而无需言语,不显露的只是德性,终于达到没有争执、诸侯都以之为法则的境界。只有至诚才能感化万物,像这样百姓心悦诚服,天下还有不太平的吗?庆赏、刑罚和威势,是劝善惩恶的方法;不使用它们而百姓也不违背,这就是诚的极致。《诗经》说:“我怀有光明的德性,不靠提高声音或显露脸色。”孔子说:“用声音和脸色来感化百姓,是最末等的。”《诗经》说:“德性轻得像毛,毛尚且还有相类可比的东西。”上天所承载的道理,无声无息,才是最高境界。声音和脸色的感动,难道能用来使人心悦诚服吗?圣人不靠外在感动人,只是使人认识德性而已。所以夫子说明了本末的区别,毛是轻微到了极点的东西。道是比微小更微小的东西;知道道的奥妙,就知道它不是毛所能比拟的;连毛都不能用来比拟,何况能够厌弃它呢?无声无息,是天道的开端。《中庸》的学问,是用来探究性命正理以及天人和同之理的。不知道天道的开端,又怎么能达到最高境界呢?《大学》解 《大学》的道理,在于彰明光明的德性,在于亲爱民众,在于止于最高的善。知道应当止于哪里,然后才能有确定;有确定,然后才能安静;安静,然后才能心安;心安,然后才能思虑;思虑,然后才能有所获得。万物都有根本和末节,事情都有终点和开端。知道先后次序,就接近于道了。上天生育众民,万物都有法则。民众秉持常性,都喜爱美善的德。能够彰明这种德性,就接近于做人之道;能够彰明这种德性,就知道应当止于哪里。知道止处,所以不妄为;不妄为,所以能够安定;能够安定,所以能够行动。明德是根本,应对万物是末节。所以学习道理贵在知道根本;知道根本,就知道缓急、先后的次序,也就没有行动失当的忧患了。不诚实,没有能够真正行动的人。能够安定而后心静,外物就不能扰乱他;行动起来应对万物,大概就没有什么困难了。古代想要在天下彰明光明德性的人,先治理自己的国家;想治理国家的人,先整治自己的家族;想整治家族的人,先修养自身;想修养自身的人,先端正自己的心;想端正心的人,先使自己的意念诚实;想使意念诚实的人,先扩充自己的知识;扩充知识在于穷究事物。事物穷究以后知识才能达到极致,知识达到极致以后意念才能诚实,意念诚实以后心才能端正,心端正以后自身才能修养,自身修养以后家族才能整治,家族整治以后国家才能治理,国家治理以后天下才能太平。从天子直到平民,一概都把修身作为根本。根本混乱而末节却能治理好,是不可能的;所应厚待的反而薄待,所应薄待的反而厚待,也从来没有这样的事。这叫知道根本,这叫知识达到极致。
有良知,有小知。良知,知徳者也;小知,知小知见也。域于小知,良知无自发也。能致其知,则知之至者见矣。物物则之,在人者不明明徳,则物无以尽;不能尽物,则知之至者无因而发。格至也,物至则良知发也。良知发见,则所知必至。意无有不诚,心无有不正,家国天下无不自正。所施者寡,所被者博矣。《洪范》曰:「皇建其有极,敛时五福,用敷锡厥庶民。惟时,厥庶民于汝极,锡汝保极。」所谓格物也。而康而色曰:「予攸好徳,汝则锡之福。时人斯其惟皇之极尔。不使有好于而家,时人斯其辜。汝虽锡之福,其作汝用咎。」以知徳脩身为本也。凡厥庶民,极之敷言,是训是行,以近天子之光。曰:「天子作民父母,以为天下王。天子庶人之一是也。」尧自克明峻徳,至扵黎民于变。仲尼由三十而立,至于所欲不逾矩。《大学》之道,无它,在乎格物而已。不知尽已而欲尽人,之道难已哉。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如恶恶臭,如好好色,此之谓自谦。故君子必慎其独也。小人闲居为不善,无所不至;见君子而后厌然,揜其不善而着其善。人之视已如见其肺肝然,则何益矣?此谓诚于中,形于外。故君子必慎其独也。曾子曰:「十目所视,十手所指,其严乎!」富润屋,徳润身,心广体胖。故君子必诚其意。大学之道,自知徳始。意诚而下,皆其序也。不可躐而至也。慎独,致一之道也。致一之至,不戒而严矣。《易》曰:「无有师保,如临父母,严之至也。」不欺其内,好之如色;恶于欺也,如恶恶臭。自牧如此,非出勉强,而后可以为谦。自谦,慎独之始也。不诚无物,君子其可欺乎?小人为欺,徒以自欺而已。十目十指,其将谁欺?德之润身,由其意之诚也。心广体胖,至诚之道,将与天地参矣。诗云:「瞻彼淇澳,菉竹猗猗。有斐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僴兮,赫兮喧兮。有斐君子,终不可諠兮。」如切如磋者,道学也;如琢如磨者,自脩也。瑟兮僴兮者,恂栗也;赫兮喧兮者,威仪也。有斐君子,终不可諠兮者,道盛徳至善,民之不能忘也。诗云:「于戏!前王不忘。君子贤其贤而亲其亲,小人乐其乐而利其利。」此以没世不忘也。淇澳之诗,美武公之徳者,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所以形容之也。为天造而人功之,似也。由其知学而自脩者,至也。恂栗,和敬也;威仪,度数也。脩道在已,而民之不能忘者,各以其所求得也。君子乐得其志,小人乐得其事。凡以身脩而应之,有道也。故必诚其意。康诰》曰:「克明徳太甲》曰:「顾諟天之明命。」《帝典》曰:「克明峻徳皆自明也。汤之盘铭曰:「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康诰》曰:「作新民。」《诗》曰:「周虽旧邦,其命维新。」是故君子无所不用其极。明徳,俊徳也。日新,徳新也。惟天隂隲下民,民之受中以生者,明于是也。圣人所以达天徳也,由其固有之也。克明则克类矣。文王纯亦不已,日新之盛徳也。尽斯尔也,用其极之谓也。诗》云:「邦畿千里,惟民所止。」《诗》云:「缗蛮黄鸟,止于丘隅。」子曰:「于止,知其所止,可以人而不如鸟乎?」《诗》云:「穆穆文王,于缉熙敬止。」为人君,止于仁;为人臣,止于敬;为人子,止于孝;为人父,止于慈;与国人交,止于信。子曰:「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无情者不得尽其辞,大畏民志,此谓知本。」止,极也。仁之至,义之尽也。知止,而后能定。能定,则不它矣。此谓知本。古人之所以大过人者,无所不用其极也。能知所止,无所徃而不建其极也。黄鸟尚知安身之所,人而不求所止,可乎?讼之起也,中无所定也。知止,自不欺矣。犯而不校,夫何讼之有乎?所谓脩身在正其心者,身有所忿懥,则不得其正;有所恐惧,则不得其正;有所好乐,则不得其正;有所忧患,则不得其正。心不在焉,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食而不知其味。此谓脩身在正其心。中庸之学,以率性为道。喜怒哀乐未发,谓之中。有所忿懥、恐惧,则非所谓中,而本性昏矣。心者,神明之舍,居中虚以治五官者也。心为事夺,五官皆失其正,非所以安神明也。一正心,而本性正矣。所谓齐其家在脩其身者,人之其所亲爱而辟焉,之其所贱恶而辟焉,之其所畏敬而辟焉,之其所哀矜而辟焉,之其所敖惰而辟焉。故好而知其恶,恶而知其美者,天下鲜矣。故谚有之曰:「人莫知其子之恶,莫知其苗之硕。」此谓身不脩,不可以齐其家。
译有良知,也有小聪明。良知,是认识德性的知识;小聪明,是认识琐细知识和见解的能力。如果受限于小聪明,良知就无从发挥。能够扩充自己的良知,知识达到极致的境界就显现出来了。对每一事物都以法则衡量;在人自身,如果不能彰明光明德性,就不能穷尽万物;不能穷尽万物,知识达到极致的境界就没有凭借而显现。格,就是达到;事物达到,良知就会显发。良知显现后,所知就必然达到极致;意念没有不诚实的,内心没有不端正的,家、国、天下没有不由此自行端正的。所施行的虽然少,所覆盖的却很广。《洪范》说:“皇帝建立大中正之道,收聚这五种福,用来普遍赐给他的百姓。于是百姓归向你的中正之道,你也赐给他们守持中正之福。”这就是所谓穷究事物。康王和悦地说:“我所喜爱的是德,你就赐给他福。这样的人,是因为心中只有皇帝的中正之道。若不让人对你的家族有所喜爱,这些人就会成为你的罪人;你即使赐给他福,他也会把它变成你的祸患。”这说明认识德性、修养自身是根本。所有百姓,都宣扬中正之道,接受教训并实行它,以接近天子的光辉。又说:“天子作为百姓的父母,成为天下的君王。天子和庶人都以同一根本为准。”尧从能够彰明崇高德性开始,直到百姓都发生改变。仲尼从三十岁立身成道,直到达到随心所欲而不逾越规矩。《大学》的道理没有别的,只在于穷究事物而已。不知道穷尽自己,却想穷尽别人,这条道路岂不是很难吗?所谓使意念诚实,就是不欺骗自己。像厌恶恶臭一样厌恶恶行,像喜爱美色一样喜爱善行,这就叫自得。所以君子一定慎重对待独处的时候。小人独处闲居时做坏事,没有什么不做的;见到君子以后才显出厌恶的样子,掩盖自己的恶行而显露善行。别人看他就像看见他的肺肝一样清楚,这样又有什么益处呢?这叫内心怎样,外表就会怎样显现。所以君子一定慎重对待独处。曾子说:“十只眼睛看着,十只手指着,真是严厉啊!”财富能润饰房屋,德性能润泽自身,内心宽广,身体安泰。所以君子一定要使自己的意念诚实。《大学》的道理,从认识德性开始。意念诚实以后直到其他各层次,都有一定的次序,不能越级达到。慎独,是专一心志的道路;专一到极致,即使不告诫也自然严肃。《易经》说:“没有师傅和保傅在身边,却好像面对父母一样,这是严肃到了极点。”内心不欺骗自己,喜爱善就像喜爱美色;厌恶欺骗自己,就像厌恶恶臭。像这样自我约束,不是出于勉强,然后才可以称为自得。自得,是慎独的开始。不诚就没有万物,君子难道能够欺骗吗?小人想要欺骗别人,最终只不过是欺骗自己罢了。十只眼睛、十只手指,他将要欺骗谁呢?德性润泽身体,是由于他的意念诚实;内心宽广、身体安泰,至诚之道将要与天地并立了。《诗经》说:“看那淇水岸边,绿竹多么茂盛。有文采的君子啊,像切割、锉磨玉石一样求学,像雕琢、磨治玉石一样修养自己。他庄重啊,严肃啊;光明显赫啊,声名显扬啊。有文采的君子啊,终究令人不能忘怀。”像切割、锉磨一样,是说求学问道;像雕琢、磨治一样,是说自我修养。庄重严肃,是说内心戒慎恐惧;光明显赫,是说威仪。所谓“有文采的君子,终究令人不能忘怀”,是说他的道德盛大而达到至善,百姓不能忘记他。《诗经》说:“啊!前代的君王永远不能忘记。君子尊重他们的贤德,亲爱他们所亲爱的人;小人享受他们带来的安乐,获得他们带来的利益。”这是说即使君王去世,世人也不会忘记他。淇澳这首诗赞美卫武公的德性,用“切磋琢磨”来描写他,正是用来形容这一点。天生造就而又经过人的修治,大概就是这个意思。由懂得学习而自我修养,才是达到极致。内心戒慎恐惧,是和而敬;威仪,是礼仪的法度。修道在于自身,而百姓不能忘记他,是因为各自得到了自己所求的东西。君子乐于实现自己的志向,小人乐于得到自己的利益。总之,都是以修养自身来应对外物,这才是有道。所以一定要使意念诚实。《康诰》说:“能够彰明德性。”《太甲》说:“顾念这上天的光明命令。”《帝典》说:“能够彰明崇高的德性。”这些都说的是自我彰明。《汤之盘铭》说:“如果一天能够更新自己,就要天天更新自己,又要不断更新。”《康诰》说:“使百姓成为新民。”《诗经》说:“周虽然是旧的邦国,它所承受的天命却是新的。”所以君子没有一处不竭尽其极致。明德,就是崇高的德性。日日更新,就是德性日日更新。上天暗中安定下民,百姓承受中正之性而出生,明德就在这里。圣人之所以能够通达天德,是因为这种德性本来就具有。能够彰明德性,也就能够与它相类。文王纯粹而永不止息,是德性日日更新的盛大表现。把这些都做到,就是所谓竭尽其极致。《诗经》说:“京畿方圆千里,是百姓所安居的地方。”《诗经》又说:“黄鸟鸣声嘤嘤,停息在山丘的角落。”孔子说:“连鸟都知道停在哪里,人难道反而不如鸟吗?”《诗经》说:“庄严肃穆的文王啊,继续光明而谨慎地止于所当止之处。”做君主的,应止于仁;做臣子的,应止于敬;做儿子的,应止于孝;做父亲的,应止于慈;与国人交往,应止于信。孔子说:“审理诉讼,我和别人差不多;一定要做到的,是使诉讼不发生吗?使没有道理的人不能把话说尽,大大畏惧百姓的心志,这就叫知道根本。” 止,就是极致;仁达到极致,就是义完全实现。知道应当止于哪里,然后才能安定;能够安定,就不会旁骛。这就叫知道根本。古人之所以远远超过常人,就是没有一处不竭尽其极致。能够知道应当止于哪里,无论到什么地方都能建立起自己的极致标准。黄鸟尚且知道安置自身的地方,人却不寻求应当止于哪里,可以吗?诉讼之所以发生,是因为内心没有确定的准则。知道止处,自然不会欺骗自己;受到侵犯而不计较,又哪里会有诉讼呢?所谓整治自身在于端正自己的心,是说身心一旦有所愤怒,就不能保持端正;有所恐惧,就不能保持端正;有所偏爱喜好,就不能保持端正;有所忧虑患难,也不能保持端正。心不在这里,眼睛看着却看不见,耳朵听着却听不见,吃东西却不知道味道。这就是所谓修身在于端正自己的心。《中庸》的学问,是把顺应本性作为道。喜怒哀乐还没有发作,叫作中;一旦有愤怒、恐惧,就不是所谓的中,本性也就昏乱了。心,是神明居住的地方,处在中央的虚静之中而统治五官。心被事务夺去,五官都会失去正常状态,这不是安顿神明的办法。只要端正心,本性就端正了。所谓整治家族在于修养自身,是说人对于自己所亲爱的人就会偏袒,对于自己所鄙视厌恶的人就会偏袒,对于自己所畏惧敬重的人就会偏袒,对于自己所怜悯的人就会偏袒,对于自己所轻慢怠惰的人也会偏袒。因此,喜爱一个人却能知道他的恶处,厌恶一个人却能知道他的美处,天下很少有人能做到。所以俗语说:“人没有不知道自己孩子的坏处,也没有不知道自己禾苗长得茂盛。”这就是说自身没有修养,就不能整治好自己的家族。
有一言而可以终身行之者,其恕乎?已所不欲,勿施于人。君子之道,无他,善推其所为而已。譬所亲爱,譬所畏敬,譬所哀矜,譬所敖惰。取譬反覆,视我心之轻重,则失其正者见矣。好而不知其恶,恶而不知其美,皆有所偏也。心有所偏,则吾之是非错谬,失伦轻重,无准,失其所以成已,近而无以齐家,犹爱而不知其子,贪而不知其苗也。无偏无党,王道荡荡,则防归于极矣。是故脩身,以正心为本,心正而天下平矣。所谓治国,必先齐其家者,其家不可教,而能教人者,无之,故君子不出家而成教于国。孝者,所以事君也;弟者,所以事长也;慈者,所以使众也。《康诰》曰:「如保赤子,心诚求之,虽不中,不逺矣。」未有学养子而后嫁者也。孝经》曰:「闺门之内,具礼矣乎?严父、严兄、妻子、臣妾,犹百姓、徒役也。为国以礼,能逾上下之交乎?」君子之为天下国家,皆以脩身为本事。亲者可以事君,临下者可以临民,此皆不学而能者也。若保赤子,敬之至也。知敬恭之道,斯无失之者矣。君亲之辨,则惟其时物焉。故曰:「惟孝友于兄弟,施于有政,是亦为政,奚其为为政?」克明俊徳,黎民于变,文王以刑寡妻者,御家邦。善推所为者乎?一家仁,一国兴仁;一家让,一国兴让;一人贪戾,一国作乱,其机如此。此谓一言偾事,一人定国。尧舜帅天下以仁,而民从之;桀纣帅天下以暴,而民从之。其所令反其所好,而民不从。是故君子有诸已而后求诸人;无诸已而后非诸人。所藏乎身不恕,而能喻诸人者,未之有也。故治国在齐其家。《诗》云:“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宜其家人,而后可以教国人。《诗》云:“其仪不忒,正是四国。”其为父子兄弟足法,而后民法之也。此谓治国在齐其家。孔子曰:「声色之于化民也,末矣。脩道之谓教。凡有血气,未有不縁观感而得也,此化俗之机也。皆自身脩始也。尧舜之民,灏灏如也;桀纣之民,比屋可诛。是岂声色化之也?皆观感然也,非勉强而从之也。故君子必自反也。内外之合,所谓恕也。已所不欲,勿施于人。一言而可以终身行之者,笃恭而天下平,用此道也。」孔子曰:「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故君子先正其身,不愿乎其外。」所谓平天下在治其国者,上老老而民兴孝,上长长而民兴弟,上恤孤而民不倍,是以君子有絜矩之道也。所恶于上,毋以使下;所恶于下,毋以事上;所恶于前,毋以先后;所恶于后,毋以从前;所恶于右,毋以交于左;所恶于左,毋以交于右。此之谓絜矩之道。古之善为天下国家者,以天下为一家,中国为一人。无它焉,一以贯之而已。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所出者正,则所从者顺,此之谓絜矩之道。矩絜而民取制矣。是故动而为天下道,使民无不知爱其亲,知敬其长,风俗淳厚,盖所以率之者顺矣。脩道之教,不言之令,所谓絜矩之道,皆以身脩为本耳。诗云:「乐只君子,民之父母。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恶,恶之。」此之谓民之父母。诗云:「节彼南山,维石岩岩。赫赫师尹,民具尔瞻。」有国者不可以不慎,辟则为天下僇矣。国以民为本,民以心为本。君子之得其民,得其心也。民之好恶,其心未尝不公。君子以民为心,公其好恶,则民爱之,戴之,将父母若矣。为人上者,下人之所瞻望也。唯中立而不倚,则服而从之。十手十目,其严乎?故君子在正其身。诗云:「殷之未丧师,克配上帝。」仪监于殷,峻命不易。道,得众则得国,失众则失国。是故君子先慎乎徳。有徳此有人,有人此有土,有土此有财,有财此有用。徳者本也,财者末也。外本内末,争民施夺。是故财聚则民散,财散则民聚。是故言悖而出者,亦悖而入;货悖而入者,亦悖而出。《康诰》曰:「惟命不于常,道善则得之,不善则失之矣。」皇天无亲,惟德是予。人之所欲,天必从之。天听自我民听,天视自我民视。是故在得民也,得民在得心也。惟有徳者,有以得民之心。故君子敬其独也。政有本末,脩身为本,身脩徳建,民可得而用矣。何财非我之有?不务建徳而急于财用,民不知徳,则惟财之靳,是施夺之道也。是故有徳斯有民,有民斯得天。后利先义,先王所以受命也。
译有一句话可以终身奉行,大概就是恕吧?自己不想要的,不要施加给别人。君子的道没有别的,只是善于推己及人罢了。比如对亲爱的人,对畏惧敬重的人,对怜悯的人,对轻慢怠惰的人,都反复换位设想,观察自己内心感情的轻重,那么失去公正的地方就显现出来了。喜爱而不知道他的恶处,厌恶而不知道他的美处,都是有所偏袒。内心有所偏袒,我们的是非判断就会错乱,轻重失去准则,也就失去了成就自己的方法;近处尚且不能整治家族,就像爱孩子却不知道孩子的坏处,贪恋禾苗却不知道禾苗的长势。没有偏私、没有党同,王道广大平坦,这样才最终归于极致。所以修身以端正内心为根本,内心端正,天下就能太平。所谓治理国家必先整治家族,是因为连自己的家族都不能教化,却能教化别人,是没有这种道理的。所以君子不出家门就能把教化施行于国家。孝,是用来侍奉君主的;悌,是用来侍奉长者的;慈,是用来役使众人的。《康诰》说:“像保护婴儿一样。”内心真诚地去求取,即使没有完全做到,也不会相差太远。没有先学习养育孩子然后才出嫁的。《孝经》说:“闺门之内,礼仪都具备了吗?严肃对待父亲、兄长、妻子、儿女、臣妾,如同对待百姓、徒役一样。用礼来治理国家,难道能超越上下交往的原则吗?”君子治理天下国家,都是把修身作为根本。对亲人亲爱,就可以用来侍奉君主;对下属临视,就可以用来治理百姓;这些都是不学习也能做到的。像保护婴儿一样,是敬爱到了极点。知道敬慎恭敬的道理,就不会有所失误。君主与亲人的区别,要根据时势和事物来辨别。所以说:“只要孝顺友爱兄弟,并把这种德性施行于政事,这也就是治理政事,何必一定要另说治理政事呢?”能够彰明崇高的德性,百姓就会发生改变;文王以对妻子的规范来治理家族和国家。这不就是善于推及自身所为吗?一家实行仁爱,一个国家就会兴起仁爱;一家实行谦让,一个国家就会兴起谦让;一个人贪婪暴戾,一个国家就会发生混乱,事情的关键就是这样。这就叫一句话可以败坏事情,一个人可以安定国家。尧、舜以仁爱率领天下,百姓就跟随仁爱;桀、纣以暴虐率领天下,百姓也跟随暴虐。君主所下的命令如果违背自己所喜好的,百姓就不会服从。所以君子先在自己身上具备了某种德行,然后才要求别人具备;先在自己身上没有某种恶行,然后才责备别人没有这种恶行。自身不能推己及人,却能向别人说明道理,从来没有这样的事。所以治理国家在于整治家族。《诗经》说:“桃树多么茂盛,叶子多么繁密;这个女子出嫁,就能使家人和顺。”先使家人和顺,然后才能教化国人。《诗经》说:“他的仪容没有差错,正可以成为四方国家的榜样。”先使自己在父子兄弟关系中足以作为法则,百姓才会以他为法则。这就是治理国家在于整治家族。孔子说:“用声音和脸色来教化百姓,是最末等的。修明道德的道路,才叫作教化。凡是有血气的人,没有不通过观察和感受而受到影响的,这就是改变风俗的关键。所有这些都从自身修养开始。尧、舜时代的百姓,广大和顺;桀、纣时代的百姓,几乎家家都可以诛罚。这难道是声音和脸色教化的吗?都是观察感受所造成的,并不是勉强而服从。所以君子一定要反省自己。内外相合,就是所谓恕。自己不想要的,不要施加给别人。有一句话可以终身奉行:笃实恭敬而天下太平,所用的就是这条道路。”孔子说:“自身端正,不下命令事情也会实行;自身不端正,即使下令别人也不会服从。所以君子先端正自身,不在外表上求取。” 所谓平定天下在于治理国家,是说君主敬养老人,百姓就会兴起孝行;君主尊敬长者,百姓就会兴起悌行;君主怜恤孤弱,百姓就不会背叛。因此君子有推己及人的准则。自己厌恶上级对待自己的方式,不要用来对待下属;自己厌恶下属对待自己的方式,不要用来侍奉上级;自己厌恶前面的人对待自己的方式,不要用来对待后面的人;自己厌恶后面的人对待自己的方式,不要用来对待前面的人;自己厌恶右边的人对待自己的方式,不要用来对待左边的人;自己厌恶左边的人对待自己的方式,不要用来对待右边的人。这就叫推己及人的准则。古代善于治理天下国家的人,把天下看作一家,把中国看作一个人。没有别的,只是一以贯之罢了。自己不想要的,不要施加给别人。自己施行的正直,别人遵循起来就顺利,这就叫推己及人的准则。准则树立起来,百姓就会取得规范。因此一举一动都成为天下的道路,使百姓没有不懂得亲爱自己的亲人、敬重自己的长者的,风俗也就淳厚了,大概是因为率领百姓的人本身正当而顺利。修明道德的教化、不言而成的命令以及所谓推己及人的准则,都以修身为根本。《诗经》说:“快乐的君子,是百姓的父母。百姓所喜爱的,他也喜爱;百姓所厌恶的,他也厌恶。”这就是所谓百姓的父母。《诗经》说:“高峻的南山啊,岩石高大。显赫的尹氏,百姓都仰望着你。”拥有国家的人不可不谨慎;如果有所偏失,就会成为天下人的羞辱。国家以百姓为根本,百姓以心为根本。君子能够得到百姓,是因为得到了百姓的心。百姓的好恶,他们的心从来不是不公正的。君子把百姓的心作为自己的心,使好恶公正,百姓就会爱戴他、拥护他,把他当作父母。处在上位的人,是下位百姓所仰望的人。只有立身中正而不偏倚,百姓才会服从跟随。十只手、十只眼注视着,难道不严厉吗?所以君子在于端正自身。《诗经》说:“殷朝还没有丧失民众时,足以与上帝相配。”应当以殷朝为鉴,宏大的天命并不容易保有。治国之道,得到民众就得到国家,失去民众就失去国家。所以君子首先要慎重对待德性。有德性,就有人才;有人才,就有土地;有土地,就有财物;有财物,就有用度。德性是根本,财物是末节。把末节放在根本之上,就会争夺百姓、施行掠夺。所以财物聚集,百姓就离散;财物散给百姓,百姓就聚集。说出违背正理的话,也会以违背正理的方式返回;违背正理取得的财物,也会以违背正理的方式散失。《康诰》说:“天命并不是永恒不变的;行善就能得到它,不行善就会失去它。”皇天没有偏爱,只把天命赐给有德的人。人们所希望的,上天必定顺从;上天听取的就是民众所听取的,上天看见的就是民众所看见的。所以关键在于得到民众,而得到民众在于得到他们的心。只有有德的人,才有办法得到民众的心。所以君子在独处时尤其敬慎。政事有根本和末节,修身是根本;自身修养、德性树立以后,民众就可以被任用。哪里还有财物不是我的呢?不致力于建立德性,却急于求取财物和用度,百姓不知道德性,只知道吝惜财物,这就是施行争夺的道路。所以有德性才有民众,有民众才得到天命。把利益放在前面、把义放在后面,是先王失去天命的原因。
楚书》曰:「楚国无以为寳,惟善以为寳。」舅犯曰:「亡人无以为寳,仁亲以为寳。」秦誓曰:「若有一个臣,断断兮,无他技,其心休休焉,其如有容焉。人之有技,若已有之;人之彦圣,其心好之,不啻若自其口出,寔能容之,以能保我子孙黎民,尚亦有利哉。人之有技,媢疾以恶之;人之彦圣,而违之,俾不通,寔不能容,以不能保我子孙黎民,亦曰殆哉。」唯仁人放流之,迸诸四夷,不与同中国,此谓唯仁人为能爱人,能恶人。为国之道,在知善择恶。善之道,仁身为本。仁身而后能择,能择然后知人。知人,嘉善则可以保民矣。善人之道,无他,贤贤而已。媢疾之心胜,则不能与人为善,而何以保身乎?惟仁者能好人,能恶人,脩身而已。见贤而不能举,举而不能先,命也;见不善而不能退,退而不能逺,过也;好人之所恶,恶人之所好,是谓拂人之性。菑必逮夫身。是故君子有大道,必忠信以得之,骄泰以失之。进贤之法,莫崇礼貎;去恶之要,莫先克己。见贤而不能举,举而不能先,吾命之出者未至尔。见不善而不能退,退而不能逺,是谁之过欤?惟能公其心者,可与论进贤退不肖之实。以百姓之心为心,忠信君子,所以仁身者,骄泰害之者也。得失之要,在我而已。果能忠信,则身脩而能公其好恶,贤不肖之进退,在此而不在彼也。生财有大道,生之者众,食之者寡,为之者疾,用之者舒,则财恒足矣。仁者以财发身,不仁者以身发财。未有上好仁而下不好义者也,未有好义其事不终者也,未有府库财非其财者也。孟献子曰:「畜马乗,不察于鸡豚;伐冰之家,不畜牛羊;百乘之家,不畜聚敛之臣。与其有聚敛之臣,宁有盗臣。」此谓「国不以利为利,以义为利也」。长国家而务财用者,必自小人矣。彼为善之小人之使,为国家菑害并至,虽有善者,亦无如之何矣。此谓「国不以利为利,以义为利也」。易》称:“何以聚人?曰财。”财者,国用所出,其可缓乎?虽然,为国务民之义而已。财者,利之所在,人之所必争也。人必争而我夺之,则利心生而礼义消矣。务民之义,则天下一家,而财不可胜用。藏之于下,犹在君也。以财发身,用之者也,不知所以用之,身为财之役矣。故君子先正其本,为上有节,为下敦本,财用之出,庸有穷乎?是故务民之义,在乎脩身。以仁民,民化于仁,则爱之如父母,畏之如雷霆,上下情通,财皆可得而用。率斯道也,其有不终于义者乎?一家仁而一国兴仁,非他道也。务民之义,不以利为先尔。货悖而入,亦悖而出,此事势之必然者也。谋大者尚皆不暇谋小,况君子而可争利于民乎?聚敛之臣,不知义之所在,害加于盗,以争利之民也。民争利而至于乱,则不可救药矣。言利而析秋毫,必非养其大者之人也。所见之小,恶知利义之和哉?惟知利者为义之和,而后可与共论生财之道。浪语集卷二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浪语集巻三十宋 薛季宣 撰
序 赞
叙握竒经风后握竒经三百八十四字,续图三百十五字,合标题七百九字。以众本《武经总要》阵法铨次传着成章,而存异文于下。已缮写可读,始走逰广都鱼复,观览武侯八阵石图,爱其文同先天易图。每恨阵法未能详究,闻成都唐棊盘市,虽章仇兼琼经始,而多得武侯遗意。履其市,道绳直,闾井交贯,百工类处,技别为行,识者晓知。然乍入者至于尽日迷,不能去。方悟李卫公言,古八阵龙虎虵鸟之为旗法,前古服章之辨为并识之。得握竒经,读之而八阵之势判然矣。前闻逺隠君先生论六花阵法,明于八阵握竒,然后知其源本从来,六八之阵不同,实方圆之数耳。触类而长,竒正庸有穷乎?握竒经旧传风后受之,▯女用佐黄帝,杀蚩尤于涿鹿之野,荒唐之説无所考信。《汉志》兵隂阳家书有风后,刘歆、班固已言依托。观公孙丞相注释,则非所谓书十三篇,图二卷者。先秦典籍类皆口以传授,反复其义,未易以晩出浮伪訾也。《七略》兵家四种:军礼、司马法,存者尚百五十五篇;吴孙子八十二篇,图九卷;齐孙子八十九篇,图四卷。自神农、黄帝、伊尹、太公、范蠡、大夫种、吴起、魏公子、广武君、韩信、项羽诸家,其书具在,畧皆亡矣。今独孙子十三篇者为兵权谋之祖,论形势者本握竒经,权谋在人,竒诡焉用形势?纪纲军政为天下者尚有取焉。又隠不章,可为懊叹。旧文奥宻尚多错综,微辞传写不伦,颇难诵习。李筌绘为八阵,既为不知而作。《武经》虽存,写本不无讹以传讹。唯武侯八阵石图最为有征,走得马隆赞述多所发明,遂为诠定其文,并绘阵图于后。窃详古人存诸口诀之意,不敢妄疏条章,合图赞以穷经,可以自得之矣。
译《楚书》说:“楚国没有什么可以当作宝物,只把善当作宝物。”舅犯说:“逃亡的人没有什么可以当作宝物,只把仁爱亲人当作宝物。”《秦誓》说:“如果有这样一位臣子,专一诚实,没有其他技能,但他的心宽厚舒展,好像能够包容一切。别人有才能,就像自己有才能一样;别人俊秀圣明,他心中喜爱他,不只是口头上称赞,实际上能够容纳他。这样就能保全我的子孙和百姓,岂不是也有好处吗?如果别人有才能,他就嫉妒厌恶;别人俊秀圣明,他就违背他,使他不能通达;实际上不能容纳贤能,就不能保全我的子孙和百姓,这也太危险了!”只有仁人会把这样的人放逐,驱逐到四方蛮夷之地,不让他和中国人共同居住。这叫只有仁人才能爱人,也才能憎恶人。治理国家的方法,在于知道选择善人、排斥恶人。行善之道,以使自身仁爱为根本。自身仁爱以后才能选择,能够选择以后才能识别人。能够识别人,赞美善人,就可以保全百姓。善人的道路没有别的,只是尊重贤人罢了。嫉妒之心占了上风,就不能与别人共同为善,又凭什么保全自身呢?只有仁人能够喜爱善人、憎恶恶人,所要做的只是修养自身。看见贤人却不能举荐,举荐了却不能把他置于优先地位,这是失职;看见不善的人却不能斥退,斥退了却不能使他远离,这是过错。喜爱别人所厌恶的人,厌恶别人所喜爱的人,这叫违背人的本性。灾祸一定会降临自身。所以君子有一条大道,必定靠忠信来获得成功,靠骄傲放纵来失去成功。进用贤人的方法,没有比尊崇礼貌更重要的;排斥恶人的关键,没有比先克制自己更重要。看见贤人却不能举荐,举荐了却不能把他置于优先地位,是我所下的命令还没有传达到。看见不善的人却不能斥退,斥退了却不能使他远离,这是谁的过错呢?只有能够使内心公正的人,才可以谈论进用贤人、斥退不肖之人的实际。把百姓的心当作自己的心,忠信是君子使自身仁爱的凭借,骄傲放纵则会加以损害。得失的关键,在于我自身而已。果真能够忠信,就能修养自身并公正地处理好恶;贤人和不肖之人的进退,决定于此而不决定于彼。产生财物有根本的方法:生产的人多,消费的人少,生产得快,使用得从容,那么财物就会经常充足。仁人用财物来施行仁德、成就自身;不仁的人则用自身去追逐财物。没有在上位的人喜好仁德而在下位的人不喜好义的;没有喜好义却不能把事情完成的;也没有府库中的财物不是国家财物的。孟献子说:“拥有四匹马的卿大夫之家,不应计较鸡鸭猪的利益;能够用冰祭祀的卿大夫之家,不应蓄养牛羊谋利;拥有百辆兵车的卿大夫之家,不应蓄养搜刮聚敛的臣子。与其有聚敛的臣子,宁可有盗窃的臣子。”这就是所谓“国家不把利益当作利益,而把义当作利益”。主持国家却专门从事财物和用度的人,必定是从小人开始的。他用小人来做好像有益的事,使国家的灾祸一同到来;即使有善人,也没有办法挽救。这就是所谓“国家不把利益当作利益,而把义当作利益”。《易经》说:“用什么来聚集人?回答说:财物。”财物是国家用度的来源,难道可以缓慢对待吗?即便如此,也只是应当以为民谋义为要务而已。财物是利益所在,是人们必定争夺的东西。人们本来就争夺,而我又从中夺取,逐利之心就会产生,礼义就会消失。致力于百姓的义,天下就会如同一家,财物也就用之不尽。把财物藏在百姓那里,仍然等于在君主那里。用财物来成就自身,是善于使用财物;不知道怎样使用财物,自身就会成为财物的奴役。所以君子先端正根本;对上位者有节制,对下位者敦厚守本,财物用度的来源难道会有穷尽吗?因此,致力于百姓的义,关键在于修身。以仁爱对待百姓,百姓受到仁爱的感化,就会像爱父母一样爱君主,像畏惧雷霆一样敬畏君主,上下情意相通,财物都可以取用。遵循这条道路,难道会有不能最终归于义的吗?一家实行仁爱而一国兴起仁爱,没有别的道路;只是致力于百姓的义,而不把利益放在首位罢了。违背正理取得的财物,也必然违背正理地散失,这是事势的必然。谋划大事的人尚且没有闲暇谋划小事,何况君子难道可以同百姓争夺利益吗?聚敛之臣不知道义之所在,比盗贼危害更大,因为他们与百姓争利。百姓争利而发展到混乱,就无可救药了。谈论利益而斤斤计较,必定不是能够培养宏大德性的人。见识如此狭小,哪里知道利益与义相互调和的道理呢?只有知道利益是义的调和之后,才可以和他共同讨论产生财物的方法。《浪语集》卷二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浪语集》卷三十 宋代薛季宣撰写 序、赞 《叙握奇经》风后《握奇经》三百八十四字,续图三百一十五字,加上标题共七百零九字。我依据各本《武经总要》中阵法的编排次序,传写成篇,并把异文保存于下方。抄写完毕,能够阅读之后,我先到广都、鱼复游历,观览武侯八阵石图,喜爱它的文字与先天《易图》相同。只是每每遗憾阵法未能详细研究,后来听说成都唐棋盘市,虽然是章仇兼琼开始经营的,其中却多有武侯遗意。我走进这个市场,街道像绳子一样笔直,里巷纵横交错,百工大多聚居在那里,各种技艺分别成为行业,熟悉那里的人都能清楚辨认。然而初次进入的人,即使走到一天结束也会迷路,不能离开。这才明白李卫公所说的:古代八阵以龙虎蛇鸟作为旗帜的法式,前代服饰章纹的区别,是用来相互标识的。得到《握奇经》后,阅读它,八阵的形势便清楚可见了。此前曾听隐居的先生论说六花阵法,后来明白八阵和《握奇经》,才知道它们的源流由来;六阵和八阵不同,实际上只是方圆之数的区别。触类旁通而不断推演,奇阵和正阵难道会有穷尽吗?《握奇经》旧传说是风后接受了它,玄女用它辅佐黄帝,在涿鹿之野杀死蚩尤;这些荒唐的说法没有可以考证相信的根据。《汉志》的兵阴阳家书中有风后,刘歆、班固已经说是托名伪作。看公孙丞相的注释,也不是所谓十三篇之书、二卷之图。先秦典籍大多都靠口头传授,反复阐明其中的意义,不能轻易因为它们晚出就诋毁为浮伪之作。《七略》所载兵家有四种:《军礼》《司马法》,现存的还有一百五十五篇;《吴孙子》八十二篇,图九卷;《齐孙子》八十九篇,图四卷。至于神农、黄帝、伊尹、太公、范蠡、大夫种、吴起、魏公子、广武君、韩信、项羽等诸家,他们的书当时都具备,如今大略都亡佚了。现在唯独《孙子》十三篇被视为兵家权谋的祖本;论述阵形和势态的以《握奇经》为根本。权谋在于人的运用,奇诡之术为什么还要借助形势呢?但其中关于军队纲纪和军政、治理天下的方法,仍然有可取之处。只是它隐藏而不彰显,实在令人感到惋惜。旧文深奥秘密之处很多,文字又多错综;微妙的言辞在传写中失去条理,很难诵读学习。李筌把它绘成八阵,已经是在不了解的情况下妄自制作。《武经》虽然保存下来,抄本仍不免以讹传讹。只有武侯八阵石图最有证据。我奔走求得马隆的赞述,其中多有发明,于是为它考订文字,并在后面绘制阵图。我私下详细考察古人保存口诀的用意,不敢妄自疏解条文;把图和赞合起来穷究经义,就可以自己得到领会了。
风后握竒经【马隆本作《握机序》云:风后,轩辕臣也。握者,帐也。大将所居,言其事不可妄示人,故云握机。又称诸子,总有三本。其一本三百六十字,一本三百八十字。盖吕尚増字以发明之。其一行间有公孙▯等语,或云武帝令霍光等习之于平乐馆,以辅少主,备天下之不虞。今本衍四字】经曰:八阵,四为正,四为竒【旧注:竒读如字。后人説天地风云为四正,龙虎乌虵为四竒。公孙▯曰:世有八卦阵法,其中既不用竒正,似非风后所传,未可防用】余竒为握竒【旧注:竒读为竒耦之竒。解云:説竒正者多矣,而握竒云者,四为正,四为竒,余为握竒。阵数有九,中心竒零者大将握之,以应赴八阵之急处】或总称之,先出游军,定两端。天有冲【冲一本作衡】地有轴。前后有冲【一作有风云】风附于天,云附于地【附一作辅】冲有重列,各四队。前后之冲各三队,风居四维,故以圆轴单列各三队。前后之冲各三队,云居四角,故以方。天居两端,地居中间,总为八阵【为一作有】阵讫,逰军从后蹑敌,或惊其左,或居其右【惊一作警而无其字】听音望麾,以出四竒【出一作生】天地之前,冲为虎翼【之字下一本有间字】风为蛇蟠,围绕之义也【围绕一作为主】虎居于中,张翼以进。虵居两端,向敌而蟠,以应之。天地之后,冲为飞龙,云为鸟翔,突击之义也。龙居于中,张翼以进。鸟掖两端【一作鸟挟两旁】向敌而翔,以应之。虚实二垒【一作三军】皆逐天文气▯【一本下有所字】向背山川,利害随时而行【一作进】以正合,以竒胜【一无二句】天地以下,八重【阙】以列。或曰:握机望敌,即引其后,以犄角相列,不动而前列先进,以次之【公孙▯曰:传项氏阵法,依此。今按而前列先八字旧文在依此注下误,故迁次以成之】或合而为一,因离而为八,各随师之多少,触类而长【一无此章。或曰握机四字疑文之衍】天或圆布不动【一作天或圆而不布】前为左,后为右【一本左右差▯】天地四望之属是也【一本下有风象二字】天居两端,其次风,其次云【一作其次天冲,其次地冲,其次风冲其次云冲】左右相向是也【公孙▯曰此为静】地方布风云各在前后冲之前【一无上前字】天居两端其次地居中间【一作其次地其次天中间】两地为比是也【公孙▯日此为动为从天阵变为地阵或即张形布势破敌攻围不定其形故为动也一本自公孙▯曰动静二义皆杂出经文中】纵布天一【一作两天一无两字而纵字上有云象龙一句一作龙者象龙】天二次之【天二一作两天】纵布地四次于天后【一作纵布四地四地次之一无下四地字】纵布四风挟天地之左右【一无地字】天地前冲居其右后冲居其左【一无二句一无天地字一无居其右后冲五字】云居两端虚实二垒是也【一本下有此为动也四字一无虚实以下公孙▯曰人多传韩信注释天或圆布以下与此防有差异而范蠡乐毅之説讹杂今亦错综于其中其部队或三五或三十或五十变通之理寄之明哲不复备载近古以来其文不满尺多慿口诀以相传授予今于难解处増字发明之耳一本其部队下上五十字云阵图如此变通由人以经文误也按公孙氏称与此异者天或圆布次由军定两端以下为正经而以天有冲止触类而长列于续图云为翔鸟之下今马本尚如此】薛氏诠定图解【按《握竒经》别有续图,记金革旗麾进退趋鬭之法。今其文相揉,盖非末学所能离异,故并论而分别之】角音二初警众 末收众革音五一持兵 二结阵 三行四趋走 五急鬭金音五一缓鬭 二止鬭 三退四背 五急背【背一本作趋】麾法五一▯ 二黄 三白四青【一作赤】五赤【一作青】旗法八一天▯ 二地黄三风赤 四云白五天前上▯下赤六天后上▯下白七地前上黄下青【一作赤】八地后上黄下赤【一作青】阵势八【一本阵上别有虎翼字非】天 地 风云 飞龙 翔鸟虎翼 虵蟠二革二金为天 三革三金为地二革三金为风 三革二金为云四革三金为龙 三革四金为虎四革五金为鸟,五革四金为虵【旧注:此八阵名,用金皷之制】其金革之间,加一角音者,在天为兼风,在地为兼云,在龙为兼鸟,在虎为兼虵。加二角音者,全师进东。加三角音者,全师进南【一作西】加四角音者,全师进西【一作南】加五角音者,全师进北。鞉音不止者,行伍不整【行伍一作师】金革。旣息【旣一作并】而角音不止者,师并【阙】旋三十二队天冲 十六队风八队天前冲 十二队地前冲十二队地轴【当作二十四队】八队天后冲。十二队地后冲 十六队云以天地前冲为虎翼,天地后冲为飞龙,风为虵蟠,云为翔鸟【一本次纵布天一上】右续图【图者,经之纪也,故列之】马隆总述治兵以信,求胜以竒。信不可易,战无常规可握,则握;可施,则施。千变万化,敌莫能知。
译风后《握奇经》【马隆的本子作《握机序》说:风后是轩辕的臣子。“握”就是帐幕。大将所居之处,意思是其中的机要不能随便给人看,所以称为“握机”。又称为诸子,共有三种本子:一种三百六十字,一种三百八十字。这大概是吕尚增加文字来阐明它的。另一本行间有公孙▯等人的话,有人说汉武帝命霍光等人在平乐馆学习它,用来辅佐少主,防备天下可能发生的意外。今本多出四字。】经文说:八阵中,四阵为正,四阵为奇,余下的奇阵称为“握奇”。【旧注:奇读本字。后人说,天地、风、云是四正,龙虎、乌蛇是四奇。公孙▯说:世上流传有八卦阵法,其中既不用奇正之说,似乎不是风后所传,不可据以防御使用。】大体总称这些阵法,先派出游军,确定两端。天阵有冲阵【“冲”一本作“衡”】,地阵有轴阵。前后有冲阵【一本作“有风云”】;风附属于天,云附属于地【“附”一本作“辅”】。冲阵排列成重列,各有四队。前后的冲阵各有三队,风处在四维,所以以圆形布置轴阵,每边单列三队。前后的冲阵各有三队,云处在四角,所以布成方阵。天阵处在两端,地阵处在中间,总共构成八阵【“为”一本作“有”】。布阵完毕,游军从后面跟踪敌人,有时惊扰他的左方,有时驻于他的右方【“惊”一本作“警”,且没有“而”字】。听声音、看旗麾,便派出四奇兵【“出”一本作“生”】。天地阵之前,冲阵如虎翼;风阵如蛇盘绕,都是包围环绕的意思【“围绕”一本作“为主”】。虎翼处在中央,张开双翼前进。蛇阵处在两端,面向敌人盘绕,以此相应。天地阵之后,冲阵如飞龙,云阵如翔鸟,都是突然攻击的意思。飞龙处在中央,张开双翼前进。翔鸟夹在两端【一本作“鸟挟两旁”】,面向敌人飞翔,以此相应。虚实二垒【一本作“三军”】都依据天文气候【一本“气”下有“所”字】,顺着或背着山川形势,随着时机的利害而行动【一本作“进”】;以正兵交战,以奇兵取胜【一本没有这两句】。天地以下,八重【原文缺字】依次排列。有人说:握机观察敌情,便引出后军,从两侧形成犄角;前列不动而先行,后列依次跟进。【公孙▯说:项氏传下来的阵法,就是依照这个。今考察“而前列先”八字,旧文在“依此”注文之下,是错置的,所以调换次序使文义完整。】有时合起来成为一阵,因势分开成为八阵;各随军队人数多少,触类旁通而扩展变化【一本没有此章。】有人说,“握机”四字疑为后人衍文。天阵有时圆形布置而不动【一本作“天或圆而不布”】,前方为左,后方为右【一本左右次序相反】;这就是天地四面布置一类的阵法【一本下有“风象”二字】。天阵处在两端,其次是风阵,再其次是云阵【一本作“其次天冲,其次地冲,其次风冲,其次云冲”】,左右相向,这就是一类阵法【公孙▯说:这是静阵】。地阵方形布置,风、云分别在前后冲阵之前【一本上面没有“前”字】;天阵处在两端,其次是地阵,地阵居中【一本作“其次地,其次天中间”】,两地相邻,这就是一类阵法【公孙▯说:这是动阵,是由天阵变为地阵;也可能是张开形势、布置阵势以破敌围攻,阵形不固定,所以称为动阵。一本从“公孙▯说”起,认为动静二义都杂见于经文中。】纵向布置天一【一本作“两天”,没有“两”字的本子在“纵”字上有“云象龙”一句,一本作“龙者象龙”】,天二依次排列【“天二”一本作“两天”】;纵向布置地四,排列在天阵之后【一本作“纵布四地,四地次之”,一本没有下一个“四地”二字】;纵向布置四个风阵,夹在天地两侧【一本没有“地”字】。天地前冲处在右边,后冲处在左边【一本没有这两句;一本没有“天地”二字;一本没有“居其右后冲”五字】;云阵处在两端,这就是虚实二垒【一本下有“此为动也”四字;一本没有“虚实”以下文字。公孙▯说:人们多传韩信的注释,从“天或圆布”以下与这里略有不同,而范蠡、乐毅的说法又杂有讹误,今也交错编入其中。其部队有的三、五队,有的三十、五十队,灵活变通的道理寄托在明智之人的领会中,近古以来文字不满一尺,多凭口诀互相传授,我现在只在难解处增加文字加以阐明。一本在“其部队”以下另有五十字说:“阵图如此,变化通达由人掌握。”这是把经文弄错了。考察公孙氏所说与此不同的地方,是从“天或圆布,次由军定两端”以下为正经,而把“天有冲”至“触类而长”列在续图中;说到“云为翔鸟”以下,今马氏本仍是如此。】薛氏诠释并确定阵图。【考察《握奇经》另有续图,记载金、鼓、旗、麾进退、趋走、交战的方法。如今这些文字彼此混杂,大概不是后学所能分辨的,所以一并论述而分别列出。】角声有两种。开始时警戒众人;结束时收拢众人。鼓声有五种。一是拿起兵器;二是结成阵势;三是行进。四是快步趋走;五是急速交战。金声有五种。一是缓战;二是停止交战;三是退却。四是转身背向敌人;五是急速退却【“背”一本作“趋”】。旗麾的用法有五种。一是玄色;二是黄色;三是白色。四是青色【一本作“赤”】;五是赤色【一本作“青”】。旗子的用法有八种。一是天玄;二是地黄。三是风赤;四是云白。五是天前,上玄下赤。六是天后,上玄下白。七是地前,上黄下青【一本作“赤”】。八是地后,上黄下赤【一本作“青”】。阵势有八种【一本“阵”字上另有“虎翼”二字,不是原文】。天、地、风。云、飞龙、翔鸟。虎翼、蛇蟠。两鼓两金为天阵;三鼓三金为地阵。两鼓三金为风阵;三鼓两金为云阵。四鼓三金为龙阵;三鼓四金为虎阵。四鼓五金为鸟阵,五鼓四金为蛇阵【旧注:这八种阵名,是使用金鼓的制度】。在金鼓之间加一声角音,天阵便兼有风阵,地阵便兼有云阵,龙阵便兼有鸟阵,虎阵便兼有蛇阵。加两声角音,全军向东进发;加三声角音,全军向南进发【一本作“西”】;加四声角音,全军向西进发【一本作“南”】;加五声角音,全军向北进发。鞉鼓声不停,说明队伍不整齐【“行伍”一本作“师”】,应使用金鼓。既已停止【“既”一本作“并”】,角声仍不停,军队便一并【原文缺字】回旋。天冲三十二队;风阵十六队。天前冲八队;地前冲十二队。地轴十二队【应作二十四队】;天后冲八队。地后冲十二队;云阵十六队。以天地前冲作为虎翼,以天地后冲作为飞龙,以风作为蛇蟠,以云作为翔鸟【一本在“次纵布天一”上面还有文字】。右边是续图【图是经文的纲纪,所以列在这里】。马隆总述。治军要靠信实,求胜要靠奇变。信实不可更改,作战没有固定的规则:可以掌握的就掌握,可以施行的就施行。千变万化,使敌人无法窥知。
正陈赞动则为竒静则为陈。陈者,陈列战则不尽,分苦均,劳佚。轮辕【阙】 兵前守后队勿进
天陈赞天陈十六,内方外圆,四靣风冲,其形象天,为陈之主,为兵之先,潜用三军,其形不偏。
地陈赞地陈十二,其形正方。云生四角,冲轴相当。其体莫测,动用无疆。独立不可,配之于阳。
风陈赞风无正形,附之于天,变而为虵。其意渐▯,风能动物,万物惊焉。虵能围绕,三军惧焉。云陈赞【自太公范蠡以来,风云无正形,所以附天地】云附于地,则知无形变为翔鸟,其状乃成鸟,能突击云,能晦防,千变万化,金革之声。竒兵赞【旧在正陈下,移此以便乎读】古之竒兵,兵在陈内;今人竒兵,兵在陈外。兵体无形,形露必溃。审而为之,百战不昧。飞龙天地后,冲龙变。其中有手,有足,有背,有胸。潜则不测,动则无穷。陈形亦然,象名其龙。翔鸟鸷鸟击搏,必先翺翔,势凌霄汉,飞禽伏藏,审而下之,下必有伤。一夫突击,三军莫当。虵蟠风为虵蟠,虵吞天真,势欲围绕,性能屈伸。四季之中,与虎为邻,后变常山,首尾相因。虎翼天地前冲,变为虎翼;伏虎将搏,盛其威力。淮阴用之,变化无极。垓下之防,鲁公莫测。合而为一离而为八合而为一,平川如城;散而为八,逐地之形。混混沌沌,如环无穷;纷纷纭纭,莫知所终。合则天居两端,地居其中;散之一隂一阳,两两相冲。勿为事先,动而辄从。逰军逰军之形,乍动乍静,避实击虚,视羸挠盛,结陈趋地,断绕四径。后贤审之,势无常定。金革金有五,革有五。退则听金,进则听鼓。鼓以増气,金以抑怒。握其机闗,战不失度。鞉鼔红尘战,深白刃相临,胜负未决,人懐惧心,乍犇乍背,或纵或擒,行伍交错,整在鞉音。麾角麾法有五,光目条流角音有五,初警末收。麾者指挥,角者警觉,临机变化,慎勿交错【光目一作光自】兵体上兵伐谋,其下用师。弃本逐末,圣人不为。利物禁暴,随时弃衰,盖不得已。圣人用之,英雄为将,夕惕干干【旧阙四字】其形不偏,乐与身,后劳与身先。小人偏胜,君子两全。争者逆徳,不有破军,必有亡国。握机为陈,动则为贼。后贤审之,勿以为惑。夫乐杀人者,不得志于天下。圣人之言,以戒后者【一作天下】八阵图赞【并序】八阵图,蜀汉丞相武乡侯诸葛亮之所作也。图之可见者三:一在沔阳之高平旧垒,一在新都之八阵乡,一在鱼复永安宫南江滩水上。高平者,自郦道元已言倾禠难识;在新都者,隆土为魁基,以江石四门二首,六十四魁八八成行,两阵俱立,阵周四百七十二步,其魁百有三十。在鱼复者,因江为势,积石平流,前蔽壁门,后依却月,纵横皆八魁,门二丈,偃月内靣九六鳞差。新都旧无闻焉,唯见于李膺《益州记》,其言魁行皆八,才举其半。赵抃《成都记》称耆老之説,以为江石盖兵数,魁应六十四卦,则知两阵二首之意,以体乾坤门户,法象之所由生也。然其阵居平地,束于门壁,营阵之法具,而竒正之道蕴。鱼复阵于江路,因水成形,七八以为经,六九以为纬,体方于八阵,形圆于却月,壁门可以观营阵之制,却月可以识竒正之变。故虽长江东注,下流湍决,轰雷奔马,不足以拟其势;回山巻石,不足以言其怒。峩峩八阵,实濑其冲,子石卷于滩沙攸积,而歴年千数,未尝回挠,隠若敌国,屹若长城。故桓温以为常山之蛇,杜甫伟其江流而石不转也。若夫四头八尾,隅落钩连,像阵相容,触处为首,则新都、鱼复之图,其法皆八阵也。居则修诸营垒,出则备其行阵,虽有竒正之变,一生于正而已。李兴不在孙吴之颂,端有以焉。先王寓兵于农,而居之以丘井,折冲樽俎,而舞之以行缀。经国有途轨之制,画野有乡遂之法,文事武备,未始判为二途。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故显仁而藏用尔。在《易》先天之象,天圆而地方,八卦相重,皆六十四,隂阳相错,刚柔相交,而天地文理备焉。先天之文,愚于八阵见之矣。八阵之作,宁武侯私意自营之乎?风后握竒,有天地风云龙鸟蛇虎之名,则八卦之象也。汉法大司马尝以立秋日斩牲祠白帝,肄孙吴六十四阵,则六十四之象也。中兴罢郡国,都肄而阵势寖亡。非有王佐之才,明于天人之奥,则八卦之变化,其谁能嗣兴之?愚以为八阵之施,非徒教战而已。文中子曰:“诸葛亮而无死,礼乐其有兴乎?”非虚语也。至于洞当中,黄龙腾,鸟飞折冲,禽翼握机衡阵之法,本诸孙吴,方圆牝牡,冲方罘罝,车轮雁行之制。唐人裴绪之论,非无所起。六十四阵之变,其出也无穷。知此八名,特八阵之统尔。焦氏《易学卦变》至于四千九,十有六竒正相凖,庸可尽名之乎?观古懐人,敬为之赞曰:
译正阵赞。行动时就是奇阵,静止时就是正阵。所谓正阵,是陈列军队作战,使兵力没有穷尽,苦劳平均分担,劳逸得到调节。车轮、车辕【原文缺字】;兵在前,守在后,后队不要前进。天阵赞。天阵有十六队,内部方形、外部圆形,四面有风冲;它的形状象天,是各阵的主阵,是军队的先导,暗中运用三军,阵形不偏不倚。地阵有十二队,形状端正方整。云从四角生出,冲阵与轴阵彼此相当。它的形态不可测度,运动和运用没有边际。单独成立是不可能的,必须与阳相配。风阵赞。风没有固定的形状,附属于天,变化而成为蛇阵。它的意趣渐渐深奥;风能使万物活动,万物因此惊动。蛇能盘绕,三军因此畏惧。云阵赞【自太公、范蠡以来,风云没有固定形状,所以附属于天地】。云附属于地,便可知无形之物变化为翔鸟;它的形状于是成为鸟,能够突然攻击,也能够隐蔽防守,千变万化,如同金鼓的声响。奇兵赞【旧本列在正阵赞之后,移到这里以便阅读】。古代的奇兵在阵内,后世的奇兵在阵外。军队的形态本来无定,形迹一旦暴露必然溃败。审慎地运用它,百战也不会昏乱。飞龙。天地阵之后,冲阵变化为龙。其中有手、有足、有背、有胸。潜藏时不可测,行动时没有穷尽。阵形也是这样,所以用龙来命名它的形象。翔鸟。猛禽搏击,必定先行翱翔,气势凌驾霄汉,使飞禽伏藏;审慎地俯冲下击,下击必有伤亡。一人突然攻击,三军也没有谁能抵挡。蛇蟠。风阵就是蛇蟠。蛇吞纳天的真气,形势想要环绕,性质能够屈伸。四季之中,它与虎阵相邻;后来变化为常山之蛇,首尾相应。风阵就是蛇蟠。蛇吞纳天的真气,形势想要环绕,性质能够屈伸。四季之中,它与虎阵相邻;后来变化为常山之蛇,首尾相应。虎翼。天地前冲变化为虎翼;伏虎将要搏击时,充分发挥它的威力。淮阴侯韩信曾使用这种阵法,变化没有穷尽。垓下之战的防御,鲁公也无法测知。合而为一,分而为八。合起来成为一阵,在平坦的原野上如同城池;分散为八阵,便顺应各地的形势。混混沌沌,如圆环一样没有尽头;纷纷纭纭,使人不知道终点在哪里。合起来时天阵居两端,地阵居中间;分散时一阴一阳,两两相冲。不要抢先行动,行动时便随势而动。游军。游军的形态,忽动忽静,避开敌人的实处而攻击虚处;观察敌人的衰弱或强盛,结成阵势而趋向有利地形,截断、环绕四方道路。后世贤者应当审察这一点,因为形势没有固定不变的状态。金鼓。金声有五种,鼓声也有五种。退却听金,前进听鼓。鼓声用来增加士气,金声用来抑制怒气。掌握其中的机要,作战就不会失去法度。鞉鼓。战场上尘土飞扬,白刃近身相接,胜负尚未决定,人人心中恐惧;有时奔跑,有时退避,有时放纵冲杀,有时被擒,队伍交错混乱,整齐与否取决于鞉鼓的声音。旗麾与角声。麾有五种用法,光色各有条理;角声有五种,开始时警戒,结束时收拢。麾是用来指挥的,角是用来警觉的,临机应变时务必谨慎,不要把两者混用【“光目”一本作“光自”】。用兵之道。上等的用兵之道是攻伐谋略,下等的才是动用军队。舍弃根本而追逐末节,圣人不这样做。为了保护有益之物、禁止暴行,因时势而舍弃衰弱的一方,大概是不得已。圣人使用军队,英雄担任将领,早晚都勤勉警惕【旧本缺四字】;阵形不偏,乐于与士卒同受安逸,后来又与士卒同受劳苦。小人只求一方取胜,君子则两方面都能保全。好争斗就是违背德行;不使军队覆灭,也必然使国家灭亡。把握机要来布阵,行动便成为盗贼式的妄动。后世贤者应当审察这一点,不要因此迷惑。喜欢杀人的人,不可能在天下得志。这是圣人的话,用来告诫后人【一本作“天下”】。八阵图赞【并序】。八阵图,是蜀汉丞相武乡侯诸葛亮所创制的。现在可以看到的阵图有三处:一处在沔阳高平的旧营垒,一处在新都八阵乡,一处在鱼复永安宫南面的江滩水上。高平阵,自郦道元以来就说已经倾塌毁坏,难以辨识;新都阵以高土筑成魁基,用江石设置四门和两端,六十四个魁按八八排列成行,两阵同时建立,阵周长四百七十二步,魁共有一百三十个。鱼复阵借江势布置,在平缓水流中堆积石块,前面遮蔽着壁门,后面依靠却月阵;纵横都排列八个魁,门宽二丈,却月内面按九六之数交错排列。新都阵过去没有听说过,只有李膺《益州记》记载它,说魁的行列都为八,只举出了其中一半。赵抃《成都记》记载长者的说法,认为江石大概代表兵数,魁对应六十四卦;这样就可以知道两阵两端的意义,是以乾坤为门户,阵法形制由此产生。然而新都阵处在平地,被门壁束缚,营阵的方法具备其中,奇正的道理也蕴藏其中;鱼复阵布置在江路上,借水形成阵势,以七、八为经,以六、九为纬,形体方正近似八阵,形状圆转近似却月阵;壁门可以观察营阵的制度,却月可以认识奇正的变化。所以,即使长江向东流注,下游水势湍急决裂,声势如雷轰马奔,也不足以比拟它的气势;回旋的山势、卷起的巨石,也不足以形容它的威势。巍峨的八阵,确实阻挡着水流的冲击;小石被卷入滩沙中堆积起来,经历千年,也从未被冲回动摇,隐约如同敌国,屹立如同长城。所以桓温认为它像常山之蛇,杜甫赞叹江水流去而石阵不转。至于四头八尾、角隅相落、彼此钩连、阵形互相容纳,接触到哪里都可以成为首部,那么新都、鱼复的阵图,其法都属于八阵。驻扎时便修治营垒,出动时便整备行阵;即使有奇正变化,也都从正阵产生。李兴没有列入孙武、吴起的颂辞,确实是有原因的。先王把兵役寄托在农事中,把民众安置在丘井制度里;在宴饮中谋划退敌,在行列舞蹈中训练队形。治理国家有道路轨道的制度,划分田野有乡遂的法则,文事与武备从来没有被判为两条道路。百姓可以使他们照着做,却不必使他们知道其中的道理,所以只是显明仁德而隐藏功用罢了。《易》中的先天之象,天圆而地方,八卦两两相重,共成六十四卦;阴阳交错,刚柔相交,于是天地的文理都具备了。先天之文,我已经在八阵中看到了。八阵的创制,难道只是武侯私下独自经营的吗?风后《握奇》有天地、风云、龙鸟、蛇虎的名称,这就是八卦之象。汉代的制度中,大司马曾在立秋日杀牲祭祀白帝,演习孙武、吴起的六十四阵,这就是六十四之象。中兴以后,废止郡国军队的都城演习,阵势渐渐失传。如果没有王佐之才,通晓天人之间的奥妙,那么八卦的变化,又有谁能够继承并重新兴起呢?我认为八阵的施用,不只是教人作战而已。文中子说:“如果诸葛亮没有死去,礼乐大概会兴盛吧?”这不是虚妄的话。至于洞当、中黄、黄龙腾、鸟飞、折冲、禽翼、握机、衡阵等法,都本于孙武、吴起;方圆、牝牡、冲方、罘罝、车轮、雁行等制度,唐人裴绪的论述并非没有根据。六十四阵的变化,出发以后没有穷尽。知道这八个名称,只是掌握八阵的纲领罢了。焦氏《易学卦变》多至四千九百一十六种奇正相配,难道能够把它们一一命名吗?我观览古代、怀念古人,恭敬地作赞说:
堂堂八阵法,地之维,经纬纵横,端如置碁,左右有行,后先有列,错综相成,钩连互设,孰知其首,孰测其端,直道如绳,循如象环,八八相乘,阵间容阵,在翼斯张,在前斯奋,阵形虽八,天七攸存,四辕转队,虚实斯分,亦有握竒,列于阵后,翕阖乾坤,混融六九,风云天地,体则隂阳,虎蟠蛇旐,龙旂鸟章,竒正相生,方圆逓出,混沌纷纭,杳防恍惚,其辟无方,其阖有仪,幽若鬼神,夫谁知之,辕门之设,实司啓閟,无键而关,视之孔易,行而为阵,居则为营,坚重如山,能疾而轻,我则通途,平平坦坦,致敌天罗,莫知遄返,显允武侯,经之营之,阿衡天汉,以作六师,君子所为,众人不识,曰易胜哉,七擒孟获,先王体国,丘甲本兵,干戚之容,万舞于庭,四头八尾,文成井字,旁睐斜窥,孰知其自,易有八卦,洪范九章,天道昭昭,曰唯典常,在帝有熊,其臣风后,爰作握竒,蚩尤是讨,六十四阵,演自孙吴,岂其妄作,文本河图,三代往矣,汉隳都肄,谁其兴之,天啓明智,惟此武侯,器宏管乐,龙隠隆中,云蒸左蜀,先王遗法,尚克兴之,汉家余业,岂不成之,营头下坠,苍苍叵测,心服竒才,汉兴勍敌,新都之垒,云守储胥,匪石凌江,丘陵屹如,甘棠古木,尚云勿败,此道之存,其何能坏,率然之蛇,无头无尾,易象于天,于乎不已右诸葛武侯八阵,新都占地四百七十二步。鱼复魁门二文,方圆互见,阵队相容,其实皆一法也。裴绪采诸家以为:八阵常山之虵,而九其法。方阵正而厚,利变圆;圆而无角,利守;牡前鋭后重,象剑之锋;利溃牝,张其两翼,前单后复,利吞冲;方前众后疎,利以争险;车轮形圆六出,强弩四备,利进;罘罝张其四翼,备在首尾,利救;雁行前鋭后张,延邪而行,便于左右,利于绕人【八名皆本孙子方阵白旗四鼔,黄帝五行之金阵,吴起之车箱,诸葛亮之洞当也圆阵黄旗五鼓,五行之土阵,吴起之车舡,诸葛亮之中黄也;牡阵亦名却月,黑旗一鼓,五行之水阵,吴起之曲阵,诸葛亮之龙腾也牝阵朱旗二鼓,五行之火阵,太公之云鸟,吴起之鋭阵,诸葛亮之鸟飞也冲方青旗三鼓,五行之木阵,吴起之直阵,诸葛亮之折冲也罘罝鹘旗七鼓,太公三才之人阵,一名飞翼,吴起之卦阵,诸葛亮之禽翼,《左传》之鱼丽也车轮熊旗八鼓,三才之地阵,吴起之冲阵,诸葛亮之握机也;雁行鹏旗九鼓,三才之天阵,《左传》、吴起之鵞鹳,诸葛亮之衡阵也常山蛇阵龙旗六鼓,非古也】八阵转而相胜,更为雌雄。法曰:正厚者力并,故方胜圆,犹厚胜薄也。法曰:翼而张者,角必薄,偏攻其角,牡可败也。故圆胜牡,犹聚胜散也。法曰:鋭而锋者,夹击之,故牡胜牝,犹复胜单也。冲方战者,相促居者有余,牡背高向下,因其势以溃其虚。法曰:得地助者昌,失地助者亡,故牡胜冲方也。车轮兵得成行,善冒乱而畏险阻。冲方守险,以疲车轮之力。罘罝备在两旁,其势不坚。车轮四备,善冲乱敌。法曰:以守待攻者强,以动待敌者亡,故冲方胜车轮,车轮胜罘罝也。法曰:翼而张者,角必薄,雁行延邪,便于周旋。罘罝前后横而中纵,故胜雁行。法曰:厚而正者坚,当选两翼,胁其两旁,故雁行胜冲方也。其説如此,而所图阵法不能尽如其文,将由多读古人之书,未暇备详其制也。要之,八阵之法,盖不离乎天地风云之变。卫公六花十二辰阵【六花中军及左右虞▯,左右箱二总管,凡七军。中营居中,六营六靣以援中军。六军又各有小营二十二阵:一曰中黄,二曰大▯子,三曰大赤午,四曰破敌丑,五曰左□寅,六曰青蛇夘,七曰推凶辰,八曰前冲已,九曰先锋未,十曰右击申,十一曰白云酉,十二曰决胜戌,十三曰后冲亥,十四曰逰变。中黄十二阵各八百人,为一小方阵,周十二队,队各五十人。白云、青蛇、大赤、大▯加百人以备追袭,余八阵中抽八百人以为逰变。每阵相去百步】皆八阵之正耳。近世习知浪战,事不师古兵之形势,岂徒不讲,争怪笑而非短之前八阵图,遂皆亡佚。李筌法固非古,复混淆以壬遁隂阳之流,其道可观,今此数家而已。论以握竒八阵,可以黙而识之。古人节制之师,盖曰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阵法竒正节制之所存也。取其要,附诸图法。后世虽有作者,其亦不出此矣。叙黄帝隂符经。
译堂堂八阵之法,是大地的纲维;经纬纵横,端正得如同摆放棋子。左右有行,前后有列,错综交织而彼此成就,钩连互设,谁能知道它的首部,谁能测知它的末端?直路像绳墨,回旋如象环;八八相乘,阵中容纳阵势。处在两翼便张开,处在前方便奋进。阵形虽然有八种,天七仍保存其中;四面车辕转动队伍,虚实由此分开。又有握奇之阵,列在阵后;开合如同乾坤,混融六、九之数;风云天地,形体体现阴阳;虎盘蛇曲,龙旗鸟章。奇正相生,方圆交替出现;混沌纷纭,幽深恍惚。它张开没有固定的方向,闭合却有一定的仪法;幽微如鬼神,谁能知道其中的奥秘?设置辕门,确实掌管开闭;没有门闩却能成为关隘,看起来极其容易,行动时成为阵,驻扎时成为营。坚固厚重如山,却能迅疾轻捷;对于我军是通畅平坦的大道,对于敌人却布下天罗,使其不知道如何迅速返回。显赫可信的武侯,经略营造此阵;像阿衡辅佐天汉,建立六军。君子所作,众人不能识破;众人说它容易取胜,却不知道其中奥妙。七次擒获孟获,正是如此。先王以国家为本体,以丘甲作为兵制,以干戚之舞的姿态,在庭中演习万舞。四头八尾,纹理构成井字;从旁斜看、窥视,也有谁知道它的本源?《易》有八卦,《洪范》有九章;天道昭明,说的只是常典。帝喾有熊氏在位时,他的臣子风后于是创作《握奇》,讨伐蚩尤。六十四阵由孙武、吴起演绎,难道是他们妄自制作的吗?其文字本于河图。三代已经过去,汉代废弃都城演习,谁能使它重新兴起?上天启发明智之人,只有这位武侯。他的才器宏大如管仲、乐毅,龙潜隆中,云气蒸腾于蜀地。先王遗留下来的法度,尚且能够由他兴起;汉家的余业,难道不能由此成就吗?营阵的旗头坠落,苍天深远而难以测度;我心悦诚服于他的奇才。汉朝兴起后面对强敌,新都的营垒像云一样守护储胥;不是石阵凌驾江流,就是丘陵高耸如山。甘棠古树尚且传说“不要毁坏”,这种道术既然存在,怎么能毁坏呢?像常山之蛇一样无头无尾,正合于天的易象;唉,这道理永远不会停止。以上是诸葛武侯的八阵。新都阵占地四百七十二步。鱼复阵有魁门二文,方圆彼此显现,阵队互相容纳,其实都是同一种法则。裴绪采集各家说法,认为八阵像常山之蛇,而阵法有九种:方阵端正厚实,适宜变化为圆阵;圆阵没有棱角,适宜防守;牡阵前端尖锐、后部厚重,象征剑锋,适宜冲溃牝阵;张开两翼,前方单薄、后方重叠,适宜吞击冲阵;方阵前部兵多、后部疏散,适宜争夺险要;车轮阵呈圆形,六面突出,强弩四面防备,适宜进攻;罘罝阵张开四翼,首尾都有防备,适宜救援;雁行阵前端尖锐、后方张开,斜向延伸行进,便于左右回旋,适宜包围敌人【八阵名称都本于《孙子》:方阵用白旗、四鼓,是黄帝五行中的金阵,也是吴起的车箱阵、诸葛亮的洞当阵;圆阵用黄旗、五鼓,是五行中的土阵,也是吴起的车舡阵、诸葛亮的中黄阵;牡阵又名却月阵,用黑旗、一鼓,是五行中的水阵,也是吴起的曲阵、诸葛亮的龙腾阵;牝阵用朱旗、二鼓,是五行中的火阵,也是太公的云鸟阵、吴起的锐阵、诸葛亮的鸟飞阵;冲方阵用青旗、三鼓,是五行中的木阵,也是吴起的直阵、诸葛亮的折冲阵;罘罝阵用鹘旗、七鼓,是太公三才中的人阵,又名飞翼阵,是吴起的卦阵、诸葛亮的禽翼阵,也是《左传》中的鱼丽阵;车轮阵用熊旗、八鼓,是三才中的地阵,是吴起的冲阵、诸葛亮的握机阵;雁行阵用鹏旗、九鼓,是三才中的天阵,是《左传》、吴起所说的鹅鹳阵,也是诸葛亮的衡阵;常山蛇阵用龙旗、六鼓,并非古制。】八阵。八阵转动而彼此相胜,轮流成为雌雄。阵法说:端正厚实的力量集中,所以方阵胜圆阵,就像厚实胜过单薄。阵法说:张开双翼的阵,角部必然单薄,从角部偏攻它,牡阵就会败。所以圆阵胜牡阵,就像聚集胜过分散。阵法说:尖锐如锋的阵,应从两侧夹击,所以牡阵胜牝阵,就像重叠胜过单列。冲方阵交战时,相互逼近的部队有余力;牡阵背部高而前方向下,可以凭借地势冲溃它的虚处。阵法说:得到地势帮助的就兴盛,失去地势帮助的就灭亡,所以牡阵胜冲方阵。车轮阵的兵力能够整齐成行,善于冲乱敌军,却害怕险阻;冲方阵据守险要,使车轮阵的力量疲惫。罘罝阵两旁有防备,但阵势不坚固;车轮阵四面都有防备,善于冲击混乱的敌军。阵法说:以守待攻的强,以运动等待敌人的亡,所以冲方阵胜车轮阵,车轮阵胜罘罝阵。阵法说:张开双翼的阵,角部必然单薄;雁行阵斜向延伸,便于周旋。罘罝阵前后横列、中间纵列,所以胜过雁行阵。阵法说:厚实端正的阵坚固,应当选择两翼,从两旁夹击它,所以雁行阵胜冲方阵。说法就是这样,但所绘阵法不能完全符合文字,恐怕是因为读了许多古人的书,却来不及详细备述其制度。总之,八阵之法大概不离天地风云的变化。卫公六花十二辰阵【六花阵包括中军及左右虞候、左右两厢二总管,共七军。中营居中,六营分居六面以援助中军。六军又各有小营,分为二十二阵:一为中黄,二为大玄子,三为大赤午,四为破敌丑,五为左□寅,六为青蛇卯,七为推凶辰,八为前冲巳,九为先锋未,十为右击申,十一为白云酉,十二为决胜戌,十三为后冲亥,十四为游变。中黄十二阵各有八百人,组成一个小方阵,周围十二队,每队五十人。白云、青蛇、大赤、大玄各增加一百人,以备追击袭击;其余八阵中抽出八百人作为游变。每阵相距百步。】这些都只是八阵的正法。近世习惯于轻率交战,行军作战不以古法为师,不仅不讲求阵势,反而争相讥笑、诋毁以前的八阵图,于是全都散失了。李筌的阵法本来就不是古法,又混杂了壬遁阴阳一类的学说;其中的道理还可观览,如今能见到的也只有这些家数。研究《握奇》八阵,可以默默领会。古人节制军队,大概就是所说的先使自己不可战胜,以等待敌人出现可以战胜的机会;阵法中的奇正和节制,道理就在这里。取其中的要旨,附在各阵图法之后。后世即使有新的创制,也不会超出这些范围。叙述《黄帝阴符经》。
隂符经三篇,李筌所传本三百二十七言,凡三百六十三字。龙昌期注本衍自然之道静已下八十有九言,以相校讐定,从龙昌期本。孙光宪称王蜀军校黄承真得郑山古本,与今不同者五六十言,然犹未闻衍字如此其多也。语云隂符三百字,则昌期本若可疑,其句法又少不同,而文意相通,未可删也,姑存其语以俟后来者裁之。山谷先生以为经出李筌,熟读其文,知非黄帝书也。欲文竒古,反诡谲不经,其言糅杂兵家,妄托子房、孔明诸贤训注,可笑惜其不经。栁子厚一掊击也,其笑然矣。谓其糅杂兵家,似乎未详经意所在。李筌序道骊山老母授经之事,大约依放老子河上公序张子房授书圯上之説,其亦诞矣。就令果为防谦之所藏之,故要非黄帝书也。康节先生谓与素问皆七国时书为近之矣。留侯、武侯注未之见,李筌又未尝及,妄可知已。易奚氏善和墨而煤多,易宣包氏工图虎而图多,包黄帝治五气而方术者名之,此必无之理也。隂符经専明盗时修炼,在飬生者不为无取,其文大略效法古文老子,语意谬矣。或者乃疑老氏出此,不亦诬乎。使隂符果无可观者,则何以为道术祖。孔子曰虽小道,必有可观者焉,泛览兼通,无及泥焉,可也。
乾道二年半春中澣日书叙古文老子古文《老子》二卷,道徳上下经也。无八十一章之辨,后先文字亦多不与今同。走防读《论语》《孟子》诸书,睹其言与章戻,疑章分非故书之旧,必讲师无自得者之为。后见黄庭坚论《荘子》篇名,暗与之合,为其已见,弗敢必其然。得郭忠恕所上《孝经》古文,始知不谬。今而获此,可以无疑。盖书之在古,初未始不完,而正▯于凿説,寖以大譌,故其书存失真众矣。今文《老子》有河上公注,实首分八十一章。《史记》乐臣公本师河上丈人,教安期生,再传至于臣公,其弟子盖公为曹相国师,修黄帝老子学,则丈人者乃今所谓河上公也。自晋世已言其教,汉文帝叙述尢怪诞不稽,葛洪载之《神仙传》中。封演已知其妄,据《史记》列仙《老子传》皆云着上下经,是则汉人所言分章无説,而古文严宻,其言上下相明,盖不俟注释而通,坦然甚着。紊其先后,则必注释乃明。是故剖分二经以成其妄,道徳可判,犹曰或然,若章而分之义可离矣。然则分章析句可照,非其本真,《老子》古文其不废于后宜也。日走尝读《老子》,以为扵阖辟为有窥,第以矫枉过中,失圣人意,欲为训注以正其然否,穷竟其辞,乃知其于道无得。夫道者道也,非可以一途指也。彼以无为道,有故非道也。自来圣人之经皆隠不论,孔子亦所罕道,唯尝以一贯语子贡,子舆《易》中庸最为幽渺之书,其防良以见道不过示之中制,俾人嘿以防通。至《老子》则不然,为书务以言尽,如所谓“道可道非常道”,又似是矣,复不能守之,欲以多言范围自已,旣而去道弥廓,费辞愈多,而言不知所从。于是有“吾不知为谁之子,象帝之先”之説,其▯数数而见,不可以毛举,大防皆依仿道要为名,拟之晚益失守,弊必流扵刑名数术,而粃糠仁义,絶防礼乐,靡不为之者。虽以道体之全,学者尤所当务,盖去此则非道,而《老子》斥之,晚进。学焉,故其善者为私已不善则涣漫诡谲,而不自齿于世途。反道败徳,抑又背老氏而驰迹其源流。▯生有自,虽然读此书者,可以轻利欲,袪物我,齐得丧,潜消悔吝于暗暧渺防之中,在明达之士,不可谓无补。则老子一书,非可废也。世之是非或已甚,故为辨析于终篇。
译《阴符经》共三篇,李筌所传的本子有三百二十七言,共三百六十三字。龙昌期注本在“自然之道,静”以下多出八十九言;经校勘订定,采用龙昌期本。孙光宪说,王蜀军校黄承真得到郑山古本,与今本不同五六十言,但还没有听说有增字如此多的。古语说《阴符》有三百字,那么龙昌期本似乎值得怀疑;它的句法也稍有不同,但文意相通,不可删去,姑且保存这些文字,等待后人裁定。山谷先生认为此经出于李筌,熟读其文便知道不是黄帝之书。它想要使文章奇特古雅,反而写得诡谲而不合经常之理;其中言语杂糅兵家,又妄托子房、孔明等贤人作训注,可笑而又可惜它的不经。柳子厚曾猛烈抨击它,他的讥笑是对的。但说它杂糅兵家,似乎还没有详细说明经文的宗旨所在。李筌在序中叙述骊山老母授经之事,大概是模仿老子《河上公序》、张子房在圯上受书的说法,这也很荒诞。即使果真是防谦收藏的,也终究不是黄帝之书。康节先生说它与《素问》都是战国时期的书,这个说法较为接近事实。留侯、武侯的注本我没有见过,李筌又从未提及,显然是妄说。如果说奚氏善于调和墨汁而煤灰很多,宣氏善于画老虎而图画很多,包氏擅长黄帝所说的治理五气而被方术家尊称为黄帝,这些说法必定没有这样的道理。《阴符经》专门阐明偷取时机、修炼之术;对于养生来说,并非没有可取之处。它的文字大略仿效古文《老子》,但语意多有谬误。有人竟怀疑老子出于此经,难道不是诬妄吗?假使《阴符经》果真没有可观之处,那么又怎么会成为道术的祖本?孔子说,即使是小道,也一定有可观之处;广泛浏览、兼收并通,但不必拘泥沉溺其中,这样就可以了。乾道二年半春中澣日书。叙述古文《老子》。古文《老子》共二卷,就是《道德经》上下经。它没有八十一章的划分,前后文字也多与今本不同。我曾读《论语》《孟子》等书,看见其中的言语和章法,怀疑分章并不是古书原来的旧制,一定是没有独自心得的讲师所造成的。后来看到黄庭坚论述《庄子》篇名,暗中与我的想法相合;因为只是他已经见到的,我也不敢断定一定如此。得到郭忠恕所上呈的古文《孝经》,才知道自己的判断没有错。如今又得到这个本子,便可以没有疑问了。大概书籍在古代,起初没有不完整的,却因穿凿附会的说法而逐渐产生大错,所以古书保存下来而失去真实面貌的很多。今文《老子》有河上公注,实际上是他首先分为八十一章的。《史记》说乐臣公的老师是河上丈人,河上丈人教安期生,再传到乐臣公;他的弟子盖公又做曹相国的老师,修习黄帝、老子之学,那么河上丈人就是如今所说的河上公。晋代以来已经有人谈到他的教法,汉文帝的叙述尤其荒诞不经,葛洪把它记载在《神仙传》中。封演已经知道这是妄说;根据《史记》的《列仙传》《老子传》,都说老子著有上下经。这样看来,汉人所说的分章没有依据,而古文严密精确,上下文彼此发明,大概不用注释也能通晓,平坦明白得很。如果扰乱它原来的先后次序,就一定要靠注释才能明白。因此把两经剖分开来以造成这种妄说;说《道经》《德经》可以划分,还可以说或许如此,若再逐章分割,其中的意义就会被割裂了。既然如此,分章析句虽然清楚,却不是它的本来面貌;古文《老子》后来被废弃,也是理所当然的。我曾读《老子》,认为它对于开合变化有所窥见,只是因为矫正偏差超过了限度,失去了圣人的本意,便想作训注来辨正是非,穷究它的言辞,才知道它对于道并没有真正所得。所谓道,就是道本身,不可以用一条途径来指说。把某种东西说成道,就已经有所凭借,因此不是道。自古圣人的经书都隐藏而不详论,孔子也很少谈到道,只曾用“一以贯之”对孔子说;子舆所作《易》和《中庸》是最幽深的书,它们的宗旨大概是认为,显明道不过是把它示于中正的制度,使人默默地领会贯通。至于《老子》则不是这样,它写书务求用语言说尽,例如“道可道,非常道”,似乎已经接近了真理,却又不能守住这一点,想用更多的话来框定自己;后来离道越来越远,费的言辞越来越多,话语却不知道从哪里说起。于是有了“吾不知为谁之子,象帝之先”这样的说法。它的弊病屡屡显现,不能一一列举;大体上都借仿道的要旨来命名,模拟得越到后来越失去把持,弊病必然流入刑名、数术一类,而把仁义视为糟粕,断绝礼乐;没有什么事情是不敢做的。即使从完整的道体来说,这是学者尤其应当致力于的;舍弃这一点就不是道,而《老子》却斥责它,后来的学者又学习这种说法。因此其中善的一面,成为自私自利;不善的一面,则涣散荒诞,自己也不把自己视为世俗道路上的人。背离道、败坏德行,又反过来违背老氏而沿袭他的源流。弊病的产生自有原因。不过,读这部书的人,可以看轻利欲,去除物我之别,使得失相等,在幽暗渺茫之中暗暗消除悔恨和忧患;对于明达之士来说,不能说毫无补益。因此《老子》一书不可废弃。世间的是非有时已经过分,所以我在篇末加以辨析。
遁甲龙图序河图戴九,履一,左三,右七,二四为肩,六八为足,五为心腹。圣人则之,而易象兴。是以帝出乎震,震东方之卦也;齐乎巽,巽东南也;相见乎离,离南方之卦也;致役乎坤,坤地也;説言乎兊,兊正秋也;战乎干,干西北之卦也;劳乎坎,坎正北方之卦也;成言乎艮,艮东北之卦也。参天两地,错综以变,八卦相荡,当期直日,而三才六位,嵗时气节具焉。遁甲者,遁此者也。故有直符九星,以斡九宫;直使八门,以周八卦。三竒者,三材之象也;六仪者,六位之象也。隂阳逆顺,推荡也;天地加临,错综也。黄帝之局,千有八十,干九坤六之用也;太公之局,七十有二,月卦时训之候也;留侯四皓之局,一十有八,参两成卦之变也。圣人制局流遁,以体天地之撰,阐隂阳之理,见鬼神之情状,而拟诸其形容,示人以榘范也。上士得之,可以明造化;中士得之,可以测隂阳;下士得之,可以命吉防。蔽者为之,任天数而人事弃焉,因终与之并废。得意忘象,顾若是乎?隂阳家者流,所以得罪于通人之论也。帝尧平秩四序,有虞齐政玉衡,夏南巡祁寒,北狩岂无天道通乎人事而已?汉之成哀桓灵,不改髙帝之时令,莽卓不顺焉,同归于败。故曰非隂阳之罪也。至于请师大道,冩符辟兵,则胶矣。明乎天地之性者,不可罔以非类。术家之论,自有吉凶反戻,非尽知毕议所能通者,天人之际,姑用其参,无及泥焉,可也。周公之制周礼,虽至书方贯橭射夭杀神祝诅祈禳,术之甚肤浅者,尚皆有取,诸儒废焉,过矣。世之言遁甲者,多沦于怪,其书与术,今顾传扵星官卜祝之流,兵家时或论焉,荐绅先生盖所不究。走岂仰知天道?然观其数,真圣人之遗术也。稡其方论,去其诬泰,幸甚。成书【阙】卷,推原所自,命曰《遁甲龙图》云。
译《遁甲龙图序》。《河图》以九居上、以一居下,左边是三,右边是七,二和四像肩,六和八像脚,五居于中央腹部。圣人以此为法,于是《易》的卦象兴起。因此,帝从震卦出,震是东方的卦;在巽卦整齐,巽是东南方;在离卦相见,离是南方的卦;在坤卦完成劳役,坤代表大地;在兑卦喜悦言说,兑是正秋;在乾卦交战,乾是西北方的卦;在坎卦劳苦,坎是正北方的卦;在艮卦完成言说,艮是东北方的卦。以三象天、以两象地,交错综理而变化;八卦相互激荡,配合值日之期;三才和六位,也由此具备了岁时节气。所谓遁甲,就是遁藏于此。因而设置直符九星来运转九宫,设置直使八门来周行八卦。三奇,是三才的象征;六仪,是六位的象征。阴阳的逆顺,是推移激荡;天地的加临,是交错综理。黄帝的局数为一千零八十,是乾九、坤六之用;太公的局数为七十二,是按月卦和时令训候而定;留侯、四皓的局数为十八,是三两成卦变化的结果。圣人制定局数,使遁甲流行,用来体现天地的造化,阐明阴阳的道理,显现鬼神的情状,并模拟它们的形貌,向人展示规范法则。上等资质的人得到它,可以明白天地造化;中等资质的人得到它,可以推测阴阳变化;下等资质的人得到它,可以推断吉凶祸患。昏昧的人研究它,只任凭天数而抛弃人事,最终便会与它一同废弃。只取其意而忘掉卦象,难道可以这样吗?阴阳家这一流派之所以受到通达之人的非议,正是因为如此。帝尧平治四时的秩序,有虞氏整顿政事、以玉衡观测天象;夏代向南巡行以应严寒,向北巡狩,难道没有把天道贯通于人事吗?汉代成帝、哀帝、桓帝、灵帝不改变高帝时代的时令制度,王莽、董卓却不顺应它,最终同样归于失败。所以说,失败不是阴阳之学的罪过。至于请教方士、书写符箓来避兵,那就拘泥了。明白天地本性的人,不会被异类邪说所欺骗。术数家的论说,自有吉凶反复,不是单凭全面的知识和议论就能通晓的;对于天人之间的关系,姑且采用参验的方法,不要陷入拘泥,这就可以了。周公制定《周礼》,即使对于书写方术、贯穿橭木、射杀夭鬼、神灵、祝诅、祈禳等术数中最浅陋的部分,也还都有所取用;后世诸儒却把它们废弃了,这是过错。世上谈遁甲的人,大多陷入怪诞之说;它的书和术如今反而流传在星官、卜者、祝史一类人中,兵家有时也谈论它,而士大夫先生大概都没有深入研究。我哪里敢说自己能够仰观天道?然而考察它的数理,确实是圣人遗留下来的术数。我汇集其中的方术和论说,删去其中虚妄夸诞的内容,这是很幸运的事。全书成【缺字】卷,推究其来源,命名为《遁甲龙图》。
甲厯序序曰:厯之兴也,其于太古乎?作厯者,其忧天下乎?是故,数十为干,以尽日;其支十二,以尽辰。斗建之行,以尽月;积月周天,以尽嵗。闰也者,集余分以成嵗次者也。嵗律之运,生民之本也。是故,数以记之,厯以命之。古者圣人之作厯也,幽研于易,以定数;错综于爻,以应朞;法象于隂阳,而和顺于吉凶;通理于人,而遂物。上古昼动而夜息,未有星纪,故以木生纪嵗;未有书数,故以结绳致约。太昊伏羲氏之王天下也,仰以规图于天,俯以矩法于地;观五行之文,测晷景之度;分隂分阳,迭用柔刚;造八卦以调八风,作三画以定中气;始立书契,以代结绳之政,以防万物之宜。是故,八卦者,八风之象也;三画者,二十四气之象也。包四时者,莫易乎嵗;成嵗功者,莫加乎厯。厯也者,歴往而知来者也。昊英氏作,处后潜龙之位;积时为日,累月为嵗;始作甲厯,以前民用。厯之兴也,其与易道并行邪?当伏羲代天而王邪?是故,在台传教,告民示始;盖取诸震,命子英潜龙氏治。我隂阳甲厯,盖取诸革;咨扵上相共工,下相皇桓;咨告扵民,俾知甲厯嵗月日时,自兹始,无或不敬。盖取诸巽,甲日寅辰,木王于夘;英上甲厯,厯起甲寅,盖取诸泰。是故,易,易数也;厯,厯数也;厯与易数儗,故能弥缝天地之造,赞治万物之宜。一隂一阳,与时皆运;一寒一暑,农作用成。寅春得天人时资,理勤嵗悯悯,百谷以生,庶品以宁,唯日用而不知,此甲厯之道也。厯也者,在嵗之所行也。帝出扵震,齐乎巽,相见乎离,致役乎坤,説言乎兊,战乎干,劳乎坎,成言乎艮。厯也者,尽易之所之物,始于防,终于备。甲厯之用,其厯之始邪?故曰:甲者,甲也,言草木之始萌也。若夫元防统章,穷厯之数,则非后时不备。叙焦氏易林汉焦赣《易林》十六卷,卷有四林,林有六十四繇,凡六十四卦之变,四千九十有六。以所传中秘书、孙氏藏书参校,中书内多亡佚,以孙氏书诠补圆备。故书屡经传冩,字多舛误,以羊为缶,以快为决,若此者众。为是正其晓然者,其不可知,以喜为嘉,以鹊为观,以乌为鸟,一卦两占之类,并两存之,无所去取,具已刋定,可缮冩。汉儒传《易》,明扵占▯者,如赣、费直、许峻、崔篆、管辂数家,《易》俱有林,惟焦氏林今传扵世。《东观汉记》:孝明帝永平五年少雨,上御云台,自卦遇蹇,以京氏《易林》占之,繇曰:「螘封穴户,天将下雨。」沛献王辅用体説卦,谓「螘六居知雨」。京房延夀弟子,今书《蹇》繇实在震林,林为焦氏,可不疑。赣延夀字也。其学本以六十四卦更直日用事,以风雨寒温为候,《易林》用之卜筮,尚其占与变者。政和间校书郎黄伯思校中秘书,论《林》自《林》直日灾祥,自直日灾祥之法虽同出于赣,初未尝一其用,昧者弗悟,乃合而一之扵直日卦中求所得卦,谬托燕蓟士之秘本。本朝王佖于雍熙二年春遇异僧为筮,得《观》之《贲》,其占乃《观》中《贲》林,《观》《贲》皆白露之卦,非春所宜用,不当于《观》中求之。异人之占固不应误,是知直日之説非可用之占筮。伯思言若简易,其实非也。筮法固于直日《林》中求所遇卦,于遇卦《林》中求变所之,观从初,决从终,则雍熙异僧之占初未尝与术戾。僧论一幕掀天,一同扫地,自有得之繇《林》之外者,未可以一术齐也。直卦之法略在汉京房、郎顗传,天朝班厯尚取其象,或者直以《周易》卦爻占数,犹屡有符效,至用《林》筮颇多不合。伯思之説未易循也。京氏学以卦爻分配朞日,坎、离、震、兊用事,自分至之首,皆得八十分日之七十三,頥、晋、井、大畜皆五日十四分,余皆六日七分。嵗旣有之,日亦宜然。于直日卦中分卦直时,如日之次日,凡十卦一时。八刻三分,刻之一卦配时,有一刻二分,頥、晋、井、大畜皆五刻二分,坎、离、震、兊用事于日,卦贞悔初爻之首,中爻之中皆四刻一分,是又卜数一法,不待筮而占者,自可通用。《易经》并论风雨隂阳占候,不必専取诸林。汉儒林传孟喜授易于田王孙,得易家候隂阳灾变书,诈言田生且死时,枕喜膝独传。喜同门梁丘贺疏通证明之曰:「田生絶于施雠手中,时喜归东海,安得此事?」延夀尝从孟喜问易,京房以为延夀即孟氏学,翟牧、白生不肯,皆曰非也。刘向校书以为诸易学説,皆祖田何、杨叔、丁将军,大谊略同,唯京氏为异。焦延夀独得隠士之説,托之孟氏,不与相同。《艺文志》《易》有孟氏、京房诸篇,无复分异京氏书,世尚有之,虽隂阳家不特灾变之候论。
译《甲历序》序说:历法的兴起,大概在太古时代吧?创制历法的人,是在忧虑天下吧?所以用十个数配成天干,以穷尽日数;用十二个支,以穷尽时辰。北斗斗柄所指的运行,用来穷尽月份;累积月份运行一周天,用来穷尽年岁。所谓闰月,就是汇集余分以组成一年的次序。岁时节律的运行,是养育百姓的根本。因此用数来记载,用历法来命名。古代圣人创制历法,深究《易》理来确定数,交错综理卦爻以应合时节,取法阴阳来调和顺应吉凶,使道理通于人事而成就万物。上古时白天活动、夜晚休息,还没有星辰纪年,所以用木星运行来纪年;还没有文字和数字,所以用结绳来确立约定。太昊伏羲氏统治天下时,向上从天象中仿效规,向下以大地为矩法;观察五行的纹理,测量日影的长度;区分阴阳,交替运用柔刚;创制八卦来调和八方之风,画三爻来确定中气;开始创立文字契刻,以代替结绳记事的政务,用来防范万物的适宜与不适宜。因此,八卦是八风的象征,三画是二十四节气的象征。包摄四时的,没有比岁更完备的;成就一岁功业的,没有比历法更重要的。历法,就是考察过去而知晓未来。昊英氏创制历法,处在后天潜龙的位置;积累时辰成为日,累积月份成为年;开始创制甲历,以先供百姓使用。历法的兴起,难道是与《易》的道理并行的吗?难道是在伏羲代替上天而为王的时候吗?因此,在明堂之台传授教化,告诉百姓并显示开始,大概取法于震卦;任命子英潜龙氏治理。我所创制的阴阳甲历,大概取法于革卦;向上相共工、下相皇桓咨询;又告知百姓,使他们从此知道甲历的年、月、日、时,没有谁敢不敬慎。大概取法于巽卦:甲日配寅辰,木在卯月旺盛;英氏创制的上古甲历,以甲寅为历法起点,大概取法于泰卦。因此,《易》是推演变化的数,《历》是历数;历数与易数相仿,所以能够弥合天地的造化,辅助治理万物的适宜。一阴一阳,随着时节共同运行;一寒一暑,使农事得以完成。寅为春,得到天、人、时令的资助,治理勤勉,年岁充实,百谷因此生长,万物因此安宁,只是人们每天使用它却不知道,这就是甲历的道理。历法,就是记录一年运行的次序。帝从震卦出,在巽卦整齐,在离卦相见,在坤卦完成劳役,在兑卦喜悦言说,在乾卦交战,在坎卦劳苦,在艮卦完成言说。历法,就是穷尽《易》所运行变化的万物,从防范开始,到完备结束。甲历的作用,大概就是历法的起点吧?所以说:甲,就是铠甲,表示草木开始萌芽。至于元防、统章等推究历数的内容,则不是后世的时令制度所能完备的。《叙焦氏易林》汉代焦赣的《易林》共十六卷,每卷有四林,每林有六十四条繇辞,合计六十四卦的变化,共四千零九十六种。我拿流传下来的中秘书和孙氏藏书互相校勘,发现中秘书中有许多亡佚之处,便用孙氏藏书考释补足,使它完整。因此这部书屡经传抄,文字多有错讹,如把“羊”误作“缶”,把“快”误作“决”,这类情况很多。于是我把明显可以订正的地方加以订正;对于无法确定的地方,如把“喜”作“嘉”、把“鹊”作“观”、把“乌”作“鸟”,以及一卦有两种占辞之类,都一并保存,不作取舍。全书已经刊定,可以缮写。汉代儒生传授《易》,而精通占候的,如焦赣、费直、许峻、崔篆、管辂几家,都有《易林》;只有焦氏《易林》如今还流传于世。《东观汉记》说:孝明帝永平五年,雨水很少,皇帝登临云台,自己占卦得到蹇卦,用京氏《易林》占问,繇辞说:“蚁封闭洞穴,天将要下雨。”沛献王刘辅运用《体说卦》,说:“蚁六居,知道要下雨。”京房是延寿的弟子;如今《蹇》卦的繇辞实际在震林中,而林属于焦氏,不能怀疑。赣是延寿的字。他的学说本来把六十四卦轮流值日以处理事务,以风雨寒温作为征候;《易林》把它用于卜筮,尤其重视占问和变化。政和年间,校书郎黄伯思校订中秘书,论说《易林》本来是按《林》来直日并占灾祥;直日灾祥的方法虽然都出自焦赣,但起初并没有把两种用法合为一体。昏昧的人没有领会,竟把它们合而为一,在直日卦中寻找所得之卦,错误地托称为燕蓟士人的秘本。本朝王佖在雍熙二年春天遇到一位异僧,请他占筮,得到《观》变《贲》;这种占法应当取《观》中的《贲》林。《观》《贲》都是白露时节的卦,不适合春天使用,因此不应在《观》林中求取。异人的占断本来不会有误,由此可知直日之说不能用于占筮。黄伯思的说法似乎简易,其实并不是这样。筮法本来应当先在直日的《林》中寻找所遇之卦,再在所遇卦的《林》中寻找变化所趋;观卦从初爻起,决卦从终爻起,那么雍熙年间异僧的占法起初并没有违背术数。僧人说“一幕掀天,一同扫地”,自有取自所得卦《林》之外的意思,不能用一种术法一概而论。直卦的方法,大略见于汉代京房、郎顗的传说;本朝颁行历法也还取用其中的象。有人只用《周易》的卦爻来占数,也屡有应验;至于用《易林》占筮,则往往多有不合。黄伯思的说法不容易遵循。京氏之学把卦爻分配给节期和日数;坎、离、震、兑值事,从分至日开始,都各得八十分日之七十三;颐、晋、井、大畜都为五日十四分,其余各卦都为六日七分。既然年有这种分配,日也应当如此。在直日卦中再分配各卦所值的时辰,例如日卦的次序,每十卦值一时;八刻三分,每刻配一卦,每卦值一刻二分;颐、晋、井、大畜都值五刻二分。坎、离、震、兑在一日中值事,卦的贞、悔、初爻之首和中爻之中,均为四刻一分。这又是一种占数的方法,不必等待筮问即可占断,自然可以通用。《易经》同时论述风雨阴阳和占候,不必专门取法于《易林》。汉代儒生所传的《易林》说,孟喜从田王孙那里学习《易》,得到易学家关于候察阴阳灾变的书;有人诈称田王孙临死时,把这些书枕在孟喜膝上单独传给他。孟喜的同门梁丘贺用疏通考证的话说:“田王孙是在施雠手中死去的,当时孟喜已经回到东海,怎么会有这件事?”延寿曾经跟随孟喜问学《易》,京房认为延寿就是孟氏之学;翟牧、白生不承认,都说不是这样。刘向校书时认为,各家《易》学说都出自田何、杨叔、丁将军,大意大致相同,只有京氏不同。焦延寿独自得到隐士的学说,却把它托称为孟氏之学,并不与孟氏相同。《艺文志》中《易》类有孟氏、京房等篇,已经不再分别京氏的书;京氏之书世间仍有流传,虽然属于阴阳家,却不只是论灾变的占候。
以汉儒林传《艺文志》自有不可诬者,诸儒党同伐异,可尽信邪?延夀行事略在京房传中,举最小黄诏听留增秩矣。其曰「得我道以亡身者,京生也」,知人见事,未可以明经学士视之。《易林》近古占书,旣自可尚,缀辞引类,尢尔雅可喜,尚其辞者,于汉氏西京文字,又可忽诸?略抄卦气图法着左,乾道六年八月丁巳,鹊林书。冬至,坎【上】公,中孚【四世】辟,复【十一月初】侯,屯【二】大夫谦【五】卿睽【四】公升【四】辟临【十二月二】侯小过【四】大夫防【四】卿益【三】公渐【三】辟泰【正月三】侯需【四】大夫随【三】卿晋【四】春分震【上】公解【二】辟大壮【二月四】侯豫【初】大夫讼【四】卿蛊【三】公革【四】辟夬【三月五】侯旅【初】大夫师【三】卿比【三】公小畜【初】辟干【四月上】侯大有【三】大夫家人【二】卿井【五】夏至离【上】公,咸【三】辟,姤【五月初】侯,鼎【二】大夫,丰【五】卿涣【五】公履【五】辟遯【六月二】侯恒【三】大夫节【初】卿同人【三】公损【三】辟否【七月】侯巽【上】大夫萃【二】卿大畜【二】秋分,兑【上】公贲【初】辟观【八月四】侯归妹【二】大夫无妄【四】卿明夷【四】公困【初】辟剥【九月五】侯艮【上】大夫既济【三】卿噬嗑【五】公大过【四】辟坤【十月上】侯未济【三】大夫蹇【四】卿頥【四】唐僧一行云:「易孟氏章句,京房本防《七略》,郎顗所传卦气,皆六日七分,不以初爻相次用事。惟齐天保厯,依《易通统轨图》,自十有二节五卦初爻相次用事,及上爻与中气偕终。又京氏减七十三分为四正之候,其説皆不经据。孟氏自冬至初中孚用事,一月之策九六七八,是为三十卦,以地六候,以天五五六相乗,消息一变,十有二变而嵗复初。坎震离兊二十四气次主一爻,其初则二至二分也。《易》爻当日十有二中直全卦之初,十有二节直全卦之中。齐厯又以节在贞,气在悔,非是。近世大儒司马文正推《太▯厯》,邵康节谱《太▯图》,坎离震兊气节直卦皆同一行,唯以五卦初爻相次用事,从《易》轨云。今术専本京氏,用六为法,以辟卦为局,六时一卦,日法以直卦为局,二刻一爻。坎震离兊頥晋井大畜,以分数除减半之,盖三十日三百六十时,六日六百刻,皆周而与《易》象俱终。悔吝吉防,亦可直以经卦世爻为断。」
叙山海经古《山海经》刘歆所上书十三篇,内别五山,外纪八海,郭璞注集厘十八卷。其十卷五山经,八卷六海外、二海内、大荒经也。五山、海外经端有条绪,海内、大荒经汗漫有不可通者。是书流传旣少,今独道藏有之。又图十卷,文多阙略。世有模板,张僧繇画《山海经》图,详于道藏图本。然道藏所画不出十三篇中,模本画图有经未尝见者。按五山经山多亡轶,意僧繇画时其文尚完,不然后人传托名之不可知也。不敢按据模本,姑以道藏经图参校缮冩,藏之于所传疑有曰「一曰」或作「之类」皆郭注之旧云「一作图作者」今所存也。走初读《楚辞》、《文选》、陶元亮集,见其多有《山海经》事,恨未之见,▯求将二十嵗,方始得之。其所占山川已随世变,草木鸟兽类非久存之物,神怪荒唐之説,人耳目所不到。郭氏所注不能皆得其实,而上世故实可供文墨之用者,前人采摘称引略尽,则此书之垂亡仅在,固宜。《左氏传》称「大禹铸鼎象物,以知神奸,入山林者不逢不若,魑魅魍魉莫能逢之」,《山海》所述不几是也。经言大川所出及舜所葬,皆秦汉时郡县,又有成汤、文王之事,筦子之文,其非先秦有夏遗书审矣。刘歆《集略》直云伯益所记,又分伯益、伯翳以为二人,皆未之详考扵太史公记,则汉西京书非后世之作也。《山海经》要为有本于古,或秦汉增益之书。太史公谓「言九州山川,《尚书》近之,至《山海经》禹本记所言怪物,余不敢言也」。然哉!郭氏叹道所存俗之所弃,不无称许之过。要之《楚辞》之学在《山海经》为所本,君子穷神辨物,此书有不可废者。所谓「臣秀」即刘歆也。歆以有新之朝更名,以应光武之防,校雠之世必当王氏时也。走读《汉艺文志》,念其书不多见,此《山海经》虽在,亦且亡矣。爱之不忍捐弃,故録置家藏书中。
译根据汉代儒生传授《易林》的说法以及《艺文志》,其中自有不可诬蔑之处;但各位儒者党同伐异,难道可以全部相信吗?延寿的事迹大略载于《京房传》中,包括他最小的黄诏,皇帝听从并为他增秩。京房曾说:“得到我的道而使自己丧命的,就是京生。”可见他识人明事,不能只把他看作明经学士。《易林》是接近古代的占书,本来就值得推重;它联缀文辞、引类譬喻,尤其雅正可喜。既然重视它的文辞,那么对于汉代西京的文字,又怎么可以忽略呢?我把卦气图的方法略抄在左边。乾道六年八月丁巳日,鹊林书。冬至:坎【上爻】为公,中孚【四世】为辟,复【十一月初】为侯,屯【二】。大夫为谦【五】,卿为睽【四】,公为升【四】,辟为临【十二月二】,侯为小过【四】,大夫为防【四】,卿为益【三】,公为渐【三】,辟为泰【正月三】,侯为需【四】,大夫为随【三】,卿为晋【四】。春分:震【上爻】为公,解【二】为辟,大壮【二月四】为侯,豫【初爻】为大夫,讼【四】。卿为蛊【三】,公为革【四】,辟为夬【三月五】,侯为旅【初爻】。大夫为师【三】,卿为比【三】,公为小畜【初爻】,辟为乾【四月上爻】,侯为大有【三】,大夫为家人【二】,卿为井【五】。夏至:离【上爻】为公,咸【三】为辟,姤【五月初】为侯,鼎【二】为大夫,丰【五】。卿为涣【五】,公为履【五】,辟为遯【六月二】,侯为恒【三】。大夫为节【初爻】,卿为同人【三】,公为损【三】,辟为否【七月】,侯为巽【上爻】,大夫为萃【二】,卿为大畜【二】。秋分:兑【上爻】为公,贲【初爻】为辟,观【八月四】为侯,归妹【二】为大夫,无妄【四】。卿为明夷【四】,公为困【初爻】,辟为剥【九月五】,侯为艮【上爻】,大夫为既济【三】,卿为噬嗑【五】,公为大过【四】。辟为坤【十月上爻】,侯为未济【三】,大夫为蹇【四】,卿为颐【四】。唐代僧人一行说:“《易》学中孟氏的章句、京房的本子以及《七略》所载郎顗传授的卦气说,都以六日七分为准,并不按初爻的次序轮流值事。只有齐天保历依照《易通统轨图》,从十二节开始,五卦的初爻依次值事,并且到上爻时与中气一同结束。京氏又把七十三分减去,作为四正卦的候期,这些说法都没有经典依据。孟氏之说从冬至开始,由中孚值事;一月的策数为九、六、七、八,这样共有三十卦,以地数六候、天数五五六相乘,阴阳消长变化一次,十二次变化而一年重新开始。坎、震、离、兑主管二十四节气,每卦依次主管一爻;其开始处就是冬至、夏至、春分、秋分。《易》爻以十二个中气值日,主管全卦的初爻;以十二个节气值日,主管全卦的中爻。齐历又把节气置于贞卦、气候置于悔卦,这是不对的。近世大儒司马文正推演《太玄历》,邵康节编排《太玄图》,坎、离、震、兑的气节值卦都与一行相同,只有五卦的初爻依次值事,取法《易》的轨则。如今的术数专门依据京氏之法,以六为准则,以辟卦为局,每六时一卦;日法也以直卦为局,每二刻一爻。坎、震、离、兑、颐、晋、井、大畜,用分数除减一半,大概因为三十日有三百六十时,六日有六百刻,都循环周遍,并与《易》的卦象同时终结。” 至于悔、吝、吉、凶,也可以直接以经卦的世爻来判断。” 《叙山海经》古本《山海经》是刘歆上奏的书,共十三篇;内篇分别记述五座山,外篇记述八片海,郭璞作注并汇集整理为十八卷。其中十卷是《五山经》,八卷是《海外经》六卷、《海内经》二卷和《大荒经》。五山经、海外经的篇章开头有条理;海内经、大荒经内容漫无边际,有些地方难以贯通。这部书流传已经很少,如今只有《道藏》中还有。另有图十卷,文字多有缺略。世间有刻本,传说张僧繇画过《山海经》图;与《道藏》中的图本相比,刻本更为详备。然而《道藏》所画的内容不出十三篇之外,刻本图中却有经文从未见过的内容。考察五山经,许多山的记载已经亡佚;推想张僧繇作画时,原文还完整,否则就是后人假托其名,这一点无法知道。我不敢依据刻本,姑且拿《道藏》的经文和图互相校勘后缮写,把它收藏起来。流传本中有的地方写“一曰”,有的写“之类”,这些都是郭璞注本旧有的说法;如今仍保存着。起初我读《楚辞》《文选》和陶元亮的文集,见其中多有《山海经》的故事,遗憾没有读到原书;苦苦寻求将近二十年,才终于得到。书中所记的山川已经随着时代变迁,草木鸟兽大多不是能够长久存在的东西;至于神怪荒诞的说法,又是人的耳目所不能到达的。郭氏的注解不能全都得到事实,但上古旧事中可供文章使用的内容,前人采摘引用得大致已经完尽,因此这部书濒临亡佚,确实是理所当然的。《左氏传》说:“大禹铸造九鼎,描绘万物的形象,用来辨知神灵和奸邪;进入山林的人不会遇到不祥之物,魑魅魍魉也不能遇害于他。”《山海经》所记述的,差不多就是这些吧。经文说到大河的源头以及舜的葬处,都是秦汉时代的郡县;又记有成汤、文王的事,和《管子》的文字相同,可明确知道它不是先秦时代夏代遗留下来的书。刘歆《集略》直接说是伯益所记,又把伯益、伯翳分作两个人;这些说法都没有在太史公的记载中详加考察,所以汉代西京的书并不是后世伪作。《山海经》大体上应当有所本于古代,也可能是秦汉时增益而成的书。太史公说:“谈九州山川,《尚书》比较接近事实;至于《山海经》所说禹所记的怪物,我不敢谈论。”说得对啊!郭璞感叹世间所保存的东西被俗人抛弃,他的称许也未免有过分之处。总之,《楚辞》的学问以《山海经》为依据;君子研究神妙之理、辨别万物,这部书有不可废弃的价值。所谓“臣秀”,就是刘歆。刘歆因为王莽建立新朝而改名,以应合光武帝的预兆;那么他校勘书籍的时代一定在王氏掌权之时。我读《汉书·艺文志》,想到这部书本来就不多见;即使《山海经》如今还在,也将要亡佚了。我喜爱它,不忍心丢弃,所以把它抄录下来,放在家藏书中。
论语直解序巧匠不世出,其法具乎规矩绳墨。圣人不世出,其言在乎礼易诗书。然则礼易诗书与夫规矩绳墨,往之所以贻后,今之所以求古也。即规矩绳墨以为员方,虽非巧匠,而巧匠之制作于此乎在。由礼易诗书以趋理义,虽非圣人,而圣人之精诚备于吾身。学者为道而舍经,犹工人而去其规墨也。虽有工垂之指,其能制器乎?孔子圣之至也,颢乎其浑,邈乎其宏。其静也天,其动也乾道,贯古今而体之以虚神,偕造化而终之以愚。望之平平,即之峩峩。寂如其若亡,岿如其若存。挹而愈冲,挠而愈清。观其行则不过乎物,察其言则适当人心。无色无形,旣髙且明。无墉无隍,肃肃茫茫,止止而安安者欤?尽性而参天者欤?赞焉以辞,犹日而禆萤凿之窍。元均无事焉,适亡其所存而已。自伏羲至周文公,其时亨,其政行,其言事具乎礼易诗书。曰闇而弗明,得孔子而弥章。非圣人无以知圣人,固莫知其孰贤。传是道以贻将来,斯其为集大成。孔氏有春秋孝经通礼易诗书,曰经。其弟子门人又杂记其疑难答问之言,别为论语一书,参乎六经之间。六经固妙且▯,必论语而后行。论语之于六经,其道学之中和,大易之乾坤乎?元龟无穷,指南诸儒性命仁义之渊源,诸子百家之蹊途,覆载而丛薄之宜,莫此其究且详也。传记称孔子之言众矣,率多蹖駮不类乎真。其周而曲当,触而咸获,纯而靡纇,约而兼该者,宜若莫如论语之书。后之学孔子者,将折中矣。六经之奥,反求其性命之正者,舍论语其何稽乎?先儒之传,此书行乎今者多矣,如川渎之容流,各极其量,而莫不有合焉。其扵沧溟,也不亦微哉!走诚庸愚,学而未能有得,愿学孔子,其素心也。研穷此书久矣,迄未知其趋向。自求诸已,以求合于前言。譬诸蚁之縁嵩,鸟之冲霄,不至必也,亦唯其力之行,又何惮夫穹崇也,敢自信其所自知,笔而释其句读,名直解,示无曲説者焉。不事辞文,贵全防要,分章无取,为其失于本真,匪敢言传。逝将终身于此,庶几明徳之见,有补不逮云。吾道贯一而无方,老氏致虚而无极,若释氏则归空而无物矣。三者若同而偏反,如霄壤之髙卑。孟氏于孔氏之门为有功,其气豪而辞下,无声无臭,岂其然乎?比而同之,其害有不可胜言者。读其书而知其防,将以内参诸其心,仰观圣人之形容,察其像似而自识其真伪,从而为取舍焉,不随波于末流,真好学者也。妄意如此,明者必有以别之。
论语少学序推步占天,未足与言天道之至缗;丝测海,未足与窥溟海之深。肤见謏闻,以求圣人之言,我知其无以议为也。然则圣人之道,其终不可学邪?曰:无【句】求则得之,不求则不得也。自明其徳,道积于厥躬,诚以思之,睿以通之,问学以参之,神而明之。天之髙,地之厚,鬼神之盛,遂古方来之逺,将无所藏其用。圣人之道,其无以外此夫?鲁侯得之乔梓,而周公识其见贤;曾蒧鼔瑟咏雩,而仲尼与之言志。圣人之学,果可以意知而事得乎?走于《论语》之书,愿学焉而终身者也。谓其旁通伦类,细沦幽▯,就之而不逺,挹之而愈深。虽一本诸人情,曾非力行可到。尝朝而诵,暮而思,忘寝食而求,但见其源源而泉,混混而渊,灏灏而天,进乎前无以从而后,遂取诸右以逢其左,泯泯黙黙而未得以臻其极也。卷之有以自乐,行之足以迨时。走于夫子之言,知其一而不知其二矣。强笔少学,识之于书,庶乎他日见之有以知其不足戻之,斯改得之,斯尚。天未丧道,或将可质诸圣人之门也。曰:以此明孔氏之言,则庸敢不知量。
译《论语直解序》高明的工匠不是世世代代都能出现,但他们的方法都具备在规、矩、绳、墨之中。圣人也不是世世代代都能出现,但他们的言论保存在《礼》《易》《诗》《书》中。这样说来,《礼》《易》《诗》《书》和规矩绳墨,都是古人留给后人的,也是今人用来探求古道的。凭借规矩绳墨制作圆方之物,即使不是高明工匠,高明工匠的制作方法也在其中。通过《礼》《易》《诗》《书》来趋向理义,即使不是圣人,圣人的精诚也可以完备在自身。求道的学者如果舍弃经典,就像工匠丢弃规矩绳墨一样;即使有工垂那样的手指技巧,难道还能制作器物吗?孔子是圣人中最为至高的,他广大而浑厚,深远而宏大。他静止时如同天,他行动时合于乾道;贯通古今而以虚静的精神体会它,和天地造化共同运行,最终归于浑朴。远望他平平常常,接近他却巍峨高大。寂静时仿佛不存在,巍然时又仿佛长存。汲取他越汲取越感到虚冲,扰动他反而越发清澈。观察他的行为,不超越事物本身;考察他的言语,恰好合乎人心。没有颜色和形体,却既高远又明彻;没有城墙和城壕,却肃穆而苍茫。他是止于至善而安宁的人吗?是穷尽人的本性而与天相参的人吗?用言辞赞美他,就像太阳再去补助萤火虫凿出的孔穴。元均本来没有什么可做的,不过是丧失了自己所保存的东西罢了。从伏羲到周文公,他们所处的时代通达,政教得以施行,他们的言论和事迹都具备在《礼》《易》《诗》《书》中。他说:本来昏暗而不明的道理,得到孔子以后更加显著。不是圣人,就无法认识圣人;所以本来没有人知道谁才是贤者。传承这种道理留给后世,这才称得上集大成。孔氏有《春秋》《孝经》《通礼》《易》《诗》《书》,称为经。他的弟子和门人又杂记他们关于疑难问题的问答言论,另编成《论语》一书,参列在六经之间。六经本来精妙而玄奥,但一定要通过《论语》才能实行。《论语》对于六经,难道就是道学中的中和、大《易》中的乾坤吗?它像无穷的神龟,指示诸儒关于性命、仁义的渊源,诸子百家的道路,以及天地覆载和草木丛生的道理;没有哪部书能比它探究得更深、更详尽。传记所记孔子的话很多,但大多错杂,不像真正的孔子。周详而恰当,触及事物便都能有所收获,纯粹而没有瑕疵,简约而兼容万事的,大概没有比《论语》更好的了。后世学习孔子的人,将以它作为折中标准。要探求六经的奥义,反过来寻求性命之正,除了《论语》还能依据什么呢?先儒为这部书作的传注,流传到今天的很多,就像江河容纳水流,各自达到自身的容量,却没有不相合的。和沧海相比,不也显得微小吗?我实在平庸愚钝,学习却还没有所得;愿意学习孔子,是我一向的心愿。我研究穷究这部书已经很久了,到现在仍不知道它的旨趣。我从自身寻求,再求它与前人的言论相合。譬如蚂蚁沿着嵩山攀登,鸟儿冲向云霄,即使不能到达,也只是因为力量所能达到的程度如此;又何必害怕高大呢?我敢于相信自己所知道的,把句读用文字解释出来,题名为《直解》,表示不作曲折的解说。不讲究辞采文饰,而重视完整地把握纲要;不分章,是因为怕失去原文的真实面貌,也不敢说这是传注。我将终身从事于此,希望明德能够显现,多少补足自己的不足。我们的道贯通为一而没有固定的范围,老氏达到虚无而没有极限,至于佛氏则归于空而没有万物。三者表面上似乎相同,实际上偏颇相反,就像霄汉与大地的高下。孟氏对于孔氏之门是有功劳的,但他的气势豪迈而言辞浅近;说他无声无臭,难道真是这样吗?把他们相比而视为相同,造成的危害不可胜说。读他们的书而知道他们的旨趣,再把它放到内心加以参验,仰观圣人的形貌,考察其相似之处而自行辨认真假,从而决定取舍;不随波逐流于末流,这才是真正好学的人。我冒昧这样认为,明智的人一定能够辨别它。《论语少学序》推演历法、步算天象,还不足以谈论天道的极深之处;用丝线测量大海,还不足以窥见沧海的深度。凭浅陋的见解和狭窄的见闻来求取圣人的言论,我知道自己没有资格评论它。然而圣人的道,难道最终不能学习吗?回答说:不求取就得不到,求取就能得到。自己明白自己的德性,使道积聚于自身;诚心思考,以睿智贯通,以询问学习来参验,以神妙的智慧使它明白。天的高、地的厚、鬼神的盛大,以及从远古直到未来的遥远事物,都将没有地方隐藏它们的作用。圣人的道,难道还有超出这些的吗?鲁侯从乔梓那里得到启发,周公认识到其中显现的贤德;曾点击瑟歌咏在雩坛下,孔子便同他谈论志向。圣人的学问,果真可以只凭心意了解、只凭办事取得吗?我对于《论语》这部书,愿意学习它并终身奉行。它旁通各种伦理事类,细密而深入幽微;接近它似乎不远,汲取它却越来越深。虽然它根本出于人情,却并不是仅靠用力实践就能达到的。我曾早晨诵读,晚上思考,忘记睡眠饮食地求索,只见它源源不断如泉水,深厚混融如渊海,广大浩瀚如苍天;向前进却无从跟随它的前方,于是从右边取来以迎合左边,终于在蒙昧寂静中仍未能达到它的极致。把它收卷起来可以自得其乐,实行它足以赶上时世。对于夫子的话,我只是懂得了其中一部分,还没有懂得另一部分。勉强写下这篇《少学》,把自己的认识记录在书中,希望将来有所见闻时,能够知道自己的不足并加以改正;能够改正,便是可贵的。上天还没有使大道丧失,也许将来还可以到圣人门下求证。又说:用这些话来阐明孔氏之言,我怎么敢不知道自己的分量呢?
书古文训序昔者子夏学书,见于孔子,曰:“商也何为于书?”子夏对曰:“书之论事也,昭昭如日月之代明,离离如星辰之错行,上有尧舜之道,下有三王之义。凡商之所受书于夫子者,志之于心,弗敢忘。退而穷居河济之间,深山之中,作壤室,编蓬户,弹琴瑟,歌咏先王之风,则可以发愤慨喟,忘已贫贱,有人亦乐之,无人亦乐之,而忽不知忧患与死也。”夫子造然变容曰:“嘻!子殆可与言书矣。虽然,其亦表之而已,未覩其里也。”颜渊曰:“何谓也?”子曰:“闚其门而不入其中,乌覩其奥?藏之所在乎?然藏又非难也。丘尝悉心尽志以入其中,则前有髙岸,后有大谿,填填正立而已矣。”是故帝典可以观美,大禹谟禹贡可以观事,臯陶谟益稷可以观政,洪范可以观度,六誓可以观义,五诰可以观仁,甫刑可以观戒,通斯七者,书之大义举矣。夫子于商之书谓之表,所以与囘谓之义,自以填然正立,一时三语,若不相谋然,则帝王之书其不可识矣。君子察扵三者,而后可以言书。今夫天之昭昭,地之博厚,而灵于万物,匹夫匹妇无不固已知之。至于风霆雨霁之迭兴,海岳河山之流峙,所以知之盖鲜。喜怒哀乐出乎尔者,其静其作,则或自知之不暇,不察乎近,孰明乎逺?不得乎身,何以论古之人?是故以书学书而已,遗书学书,非书矣。不以不遗,未足与于书之防。以而遗之,从之,不可或庶几乎书之大义云尔。子言之也,书之扵事也,逺而不阔,近而不廹,志尽而不怨,辞顺而不谄。吾于髙宗肜日,见徳有报之疾也。苟由其道致其仁,则逺方归志而致敬焉。于洪范见君子之不忍言人之恶而质人之美也。发乎中而见乎外,以成文者,其唯洪范乎?尧舜之命受于人,汤武之命受扵天。不读诗书易春秋,则不知圣人之心,无以别尧舜之禅,汤武之伐也。语之不切,见诸言外,斯言之辨可。以观虞夏商周之书矣。走之于书学焉,不如子夏观焉?何敢望囘!世无孔子,则将何所取正?述而藏之,以待能者,则庶乎以书观书者矣。▯古定书,最孔氏文义,多本伏生之説。唐明皇帝更以正▯改定,而俗儒承诏,文多踳駮。古文是训,不劳乎是正之也。书序出于孔子,防自有在,诠次百篇之后,将以归于古学好古之癖,走何辞焉!昔孔子学琴操,而得文王之形;季子闻乐音,而知其国之政。读其书,不知其人,可乎?故叙篇端,论以读书之法。
序反古诗説绍兴己邜冬走初本之诗序述广序越四嵗癸未解官自东鄂始因其説而次第之名之反古诗説。或者尢之曰:「诗古无説,今子尽掊先儒之説而自为之説,真古之遗説乎?抑亦未能脱于胸臆之私乎?」曰:「固也,古之无诗説也。三百五篇之义,诗序备矣。由七十子之徒没,经教汨于异端,齐鲁毛韩家自为説。凯风之义,自孟轲氏已失其传。由轲而来,于今又二千祀矣。今之説而谓之古,宜未免乎胸臆之私。人之性情,古犹今也,可以今不如古乎?求之于心,本之于序,是犹古之道也。先儒于此何加焉?弃序而槩之先儒,宜今之不如古也。反古之説,于是以戾。然则反古之道,又何疑为?荘姜之诗不云乎:「我思古人,实获我心。」言志同也。志同而事一,则古今一道尔。天命之谓性,庸有二理哉?是则反古诗説未为戾已。记有之曰:「人莫不知苗之硕,莫知子之恶。」言蔽物也。有已而蔽于物,则古之性情与今,先儒之説,未知其孰通。信能复性之初,得心之正,豁蔽以明物,因诗以求序,则反古之説,其殆庶几乎。
译《书古文训序》从前子夏学习《书》,拜见孔子。孔子说:“商啊,你对《书》有什么体会?”子夏回答说:“《书》论说政事,明亮得像日月交替照耀,灿烂得像星辰错落运行;上面有尧、舜之道,下面有三王之义。凡是我从夫子那里接受的《书》,都记在心里,不敢忘记。我退居在河、济之间的深山中,筑土屋、编蓬门,弹奏琴瑟,歌咏先王的遗风;这样就可以抒发愤懑、长声叹息,忘掉自己的贫贱。有人也以此为乐,无人也以此为乐,于是不知不觉忘记忧患和死亡。”孔子忽然改变容色说:“啊!你大概可以和我谈论《书》了。虽然如此,你也只是看到了它的表面,还没有看见它的内里。”颜渊问:“这是什么意思?”孔子说:“只窥见它的门而不进入其中,怎么能看见它的奥妙?它的深藏之处在哪里呢?然而探究深藏之处也并不困难。我曾经尽心尽志进入其中,结果前面是高岸,后面是深谷,只能填然端正地站立而已。”因此,读《尧典》可以观察文采之美;读《大禹谟》《禹贡》可以观察政事;读《皋陶谟》《益稷》可以观察政教;读《洪范》可以观察法度;读六篇誓辞可以观察义;读五篇诰辞可以观察仁;读《甫刑》可以观察警戒。贯通这七项,《书》的大义就全在其中了。孔子把对商所说的《书》称为表面,所以对颜回说的是义理;他自己却说只是填然端正地站立。三种说法在同一时刻出现,似乎彼此并无商量;如此看来,帝王之书就难以理解了。君子考察这三点以后,才可以谈论《书》。如今,天的明亮、地的广大厚重,以及万物的灵秀,普通男女没有不知道的。至于风、雷、雨、晴交替兴起,以及海岳河山流动或耸立的道理,能够知道的人就很少了。喜怒哀乐出现在自身,处于静止或发动状态时,有时连自己都来不及察知;近处尚且不能考察,谁能明白远处?不能从自身得到认识,凭什么谈论古人?所以只拿《书》来学习《书》,而不从遗留下来的现实经验中学习《书》,就不是真正的《书》学。不通过自身经验而只取遗文,不足以参与理解《书》的旨趣;通过自身经验而又取法遗文,才差不多可以接近《书》的大义。孔子这样说:《书》对于事,距离虽远却不空泛,关系虽近却不逼迫;尽情表达志向而不怨怒,言辞顺畅而不谄媚。我从《高宗肜日》中看见德行必有报应的急迫道理;如果遵循正道、达到仁德,远方的人就会归心而来,表示敬意。我从《洪范》中看见君子不忍心说别人的坏处,却要确实说明别人的美德。内心发出而显现于外,形成文章的,大概只有《洪范》吧?尧、舜的命令取自人民,汤、武的命令取自上天。不读《诗》《书》《易》《春秋》,就不知道圣人的心意,也无法辨别尧、舜的禅让和汤、武的征伐。言语不直接,而意义显现在言外;能够从这里看出言辞的区别,也就可以用来观察虞、夏、商、周的《书》了。我学习《书》,哪里比得上子夏的见解?更不敢奢望达到颜回的程度。世上如果没有孔子,又将拿什么作为正确标准?我把这些论述保存下来,等待有能力的人;这样也许可以通过《书》来理解《书》。隶古定本的《书》,最能体现孔氏的文义,大多依据伏生的说法。唐明皇帝又用正楷改定,庸俗儒生奉诏处理,文字多有错杂。古文《尚书》的训释,不必再费力去校正它。所谓《书序》出于孔子,其中旨趣自有所在;把它编排在百篇之后,是为了归于古学。既然我有好古的癖好,又有什么可推辞的呢?从前孔子学习《琴操》,因而领会文王的形象;季札听到乐曲声调,便知道一个国家的政事。读一部书而不知道它所写的人,行吗?所以我把它放在篇首,讨论读《书》的方法。《序反古诗说》绍兴己卯年冬天,我最初为《诗序》作了本子,并叙述、扩充了《广序》;过了四年,到癸未年,我卸任官职,从东鄂出发,才依据原有说法加以编次,命名为《反古诗说》。有人责难我说:“古代没有《诗说》,如今你完全推翻先儒的说法而自行立说,这真是古代遗留下来的学说吗?还是仍然没有脱离个人胸臆的偏见呢?”我说:“确实如此,古代本来没有《诗说》。《三百五篇》的意义,《诗序》已经完备了。七十弟子去世以后,经学教化被异端扰乱,齐、鲁、毛、韩各家自行立说。《凯风》的意义,到了孟轲时就已经失去传承。从孟轲以来到现在,又有二千年了。如今的学说却称为古说,当然难免夹杂个人胸臆。人的性情,古今相同,难道今人就一定不如古人吗?从内心求取,以《诗序》为根本,这仍然是古代的道路。先儒在这上面能增加什么呢?舍弃《诗序》而一概依据先儒,今天的说法反而应当不如古代。所谓反古之说,正是在这里形成。既然如此,反古之道又有什么可疑的呢?庄姜的诗不是说:‘我思念古人,实在合乎我的心意。’这是说志向相同。志向相同而事情一致,那么古今就是同一道理。上天赋予人的命运叫作本性,难道会有两种不同的道理吗?这样看来,所谓《反古诗说》并没有违背道理。” 古书有记载说:“人没有不知道禾苗长得茂盛,却没有人知道儿子的过错。”这是说事物会遮蔽人的认识。一旦有了自身的成见,又被外物遮蔽,那么古人的性情和今人的性情、先儒的说法,究竟哪一种更通达,就难以知道了。如果确实能够恢复本来的性情,获得内心的正道,除去遮蔽以明察事物,再通过《诗》来寻求《诗序》,那么反古之说大概就差不多可以实现了。
经解春秋防要序春秋者何?鲁史记之名也。史记何以名春秋?春秋鲁厯之所为更也。何更尔?变周也。何言乎变周?周正建子,以建寅为正嵗,夏时得天,犹用夏也。春秋之序,鲁变之也。然则鲁变四时之序何?史始官也。加春于建子而为王正月,建邜之月而为夏四月,鲁史之作也。故凡春秋之序,皆舍周之旧也。曷为舍周之旧?僭也。僭则春秋何以为经?春秋反正之经也。礼、易、诗、书始终乎正,春秋纪録不正,所以反之正。反正以其所不正,则五经之教无时而或替也。春秋常事不书,书变常也。变常则何?始于隠公疾始变也。始变昉于此乎?前此矣。前此则曷为始扵此?托始焉尔。奈何?鲁春秋之始也。鲁春秋之始,何?史始之作于诸侯也。诸侯孰谓?谓隠公也。先王之制,诸侯无史,天子有外史,掌四方之志,而职于周之太史。隠之时也,始更鲁厯而为鲁史。诸侯之有史,其周之衰乎?费誓、秦誓列扵周书,甘棠、韩奕编之南雅,乌在诸侯之有史也?晋乘始于殇叔,秦史作扵文公,王室之微,诸侯之力政焉尔。然则春秋何取扵鲁?因也。其因何?因鲁之史记。其春秋,仲尼之志也。春秋何以为仲尼之志?善▯其善恶,言其恶而无私焉尔。何用见其善善恶恶而无私也?曰:直笔以书其事,因事而致其离。善则善,恶则恶,不为褒贬抑▯而乱是非之正也。春秋用褒贬为道,其曰不为褒贬何也?褒贬非仲尼之意也。三家者托褒贬以为传也。何托褒贬以为传?舍褒贬则无以为传矣。三传之所为褒贬何也?不知春秋也。三传何以不知春秋?春秋之教,治棼而不乱,处羣而不党,是是非非而天下之理归之矣。不知体要,不存教法,心移扵毁誉而事夺于春秋,则是褒贬之説乱是非之正也。事辞为教,春秋也。攷辞而知其事,因事以观其理,不能显白而待传以发,曰晦也。晦之为道,传之为经。则事辞之教荒矣。孟轲有言曰:「王者之迹熄而诗亡,诗亡然后春秋作。」平王之东也,变风害雅,五侯擅政,蛮夷乱夏,陪臣柄国。仲尼修春秋,以明实録,将以反经之正。典常礼法,无所与存焉。正乱常而还于旧物者也。是故直书以明得失,谓之辞;正辞以别是非,谓之事。属辞比事,莫善于春秋。春秋之道,治乱之法也。因史之僭,事乱之本也。事易其常,莫之或止。礼乐崩坏,春秋见之。且夫事有是非,道有邪正,治乱之所从分也。邪正不白,是非不辨,人行其意,其谁能有反于是?列纪以着之,修辞以述之。防盟、朝聘之作,师役、祠祀之行,畋渔、逰观之为,崩薨、卒葬之礼,苟失其旧,无不备举。可行于当世,可示于方来。小人惮焉,君子达焉。则春秋之所用心,尽在是矣。其事则齐桓、晋文昭其义也,其文则史正其辞也。昭义正辞,则乱臣贼子云谁之不惧?拨乱世而反之正,春秋之谓也。今夫浅害深,非乱是新;变旧传,掩经,所谓反常也。经之云正,不累于辞,所谓服仁也。道反常,三传之失也。服仁守正,复古之道也。经解之造,经用释经,而归正于经者也。防要之谓,辞达而已。君子苟春秋之为好,不以弃传为过,而反求之春秋之义也。専门墨守,则非下走之所敢知。
译《经解春秋纲要序》什么是《春秋》?它是鲁国史书的名称。史书为什么叫《春秋》?因为春秋是鲁国历法所作的更改。为什么要更改?因为它改变了周朝的历法。为什么说改变了周朝?周朝以建子月为正,而以建寅月为一年的正月;夏代的时令合于天时,所以鲁国仍然采用夏时。《春秋》的编次,是鲁国改变了周历的结果。既然如此,鲁国为什么改变四时的次序?因为史书最初是由诸侯官员编写的。它把建子月加称为春,作为王历正月;把建卯月称为夏历四月,这是鲁国史书的编法。因此,凡是《春秋》的编次,都舍弃了周朝旧制。为什么舍弃周朝旧制?因为这是僭越。既然是僭越,《春秋》为什么还能成为经典?因为《春秋》是纠正正统的经典。《礼》《易》《诗》《书》从始至终都讲正道,而《春秋》记载不正之事,用来反转并恢复正道。以不正来反正,于是五经的教化就没有任何时候会废弃。《春秋》平常的事情不记,专门记载违背常道的变化。变化常道又从哪里开始?始于隐公患病、变乱初起之时。最初的变乱是在这里开始的吗?其实在此以前就有。既然在此以前就有,为什么要从这里开始?因为把它作为寄托的起点。为什么?因为这是鲁国《春秋》的开始。鲁国《春秋》的开始是什么?是史书开始由诸侯编写。这里所说的诸侯是谁?指隐公。先王的制度规定,诸侯不得有自己的史书;天子有外史,掌管四方的史事,并受周太史管理。到了隐公时期,鲁国开始改用鲁历并编成鲁国史书。诸侯有自己的史书,难道是周王室衰微的表现吗?《费誓》《秦誓》列在《周书》中,《甘棠》《韩奕》编入《大雅》《小雅》,这又怎么能说诸侯有自己的史书呢?晋国的《乘》始于殇叔,秦国史书作于文公,这是王室衰微、诸侯凭借武力掌政而已。那么,《春秋》为什么取自鲁国?因为沿用了鲁国的史记。所谓《春秋》,是仲尼的志意。《春秋》为什么是仲尼的志意?因为它善于彰显善、揭露恶,直说恶事而没有私心。用什么看出它彰善惩恶而无私?回答说:用直笔记载事实,因事实而表达意义。善就是善,恶就是恶,不用褒贬抑扬扰乱是非的正道。《春秋》以褒贬为方法,为什么又说不以褒贬为方法?因为褒贬并不是仲尼的本意,三家传注把褒贬托作传说。为什么要把褒贬托作传说?因为舍弃褒贬就无法作传。三传所采用的褒贬究竟是什么?是因为不了解《春秋》。三传为什么不了解《春秋》?《春秋》的教化,治理纷乱而不使它更加混乱,处于群体之中而不结党;辨明是非,使天下的道理归于正。不了解根本纲要,不保存教化法则,内心被毁誉改变,事实又被《春秋》的本意夺取,这样褒贬的说法就会扰乱是非的正道。以事实和言辞施行教化,就是《春秋》。考察言辞而知道事实,根据事实来观察道理;如果道理不能明显表达,必须等待传注来发明,这就叫作晦。晦是它的道,传是它的经;这样一来,事实和言辞的教化就荒废了。孟轲说过:“王者的足迹消失,诗也就亡失;诗亡失以后,《春秋》才产生。”周平王东迁以后,变风损害雅乐,五侯擅自执政,蛮夷扰乱中原,陪臣掌握国政。仲尼修订《春秋》,用来明确记载事实,意在恢复经典的正道。典章、常规、礼法,没有一项不保存;它是纠正混乱、恢复旧有秩序的书。因此直书事实以说明得失,称为辞;端正言辞以辨别是非,称为事。组织文辞、排比事实,没有比《春秋》更好的。《春秋》的道理,是治理乱世的方法。由于史书的僭越,事实成为混乱的根源;事实改变常规,没有人加以制止。礼乐崩坏,《春秋》把它显现出来。况且事实有是非,道路有邪正,这就是治乱的分别所在。邪正不能彰明,是非不能辨别,人人只按自己的意愿行事,谁还能反对此种局面呢?于是排列史事加以彰显,修饰文辞加以叙述。盟誓、朝见、聘问,出兵、服役、祭祀,田猎、捕鱼、游览、观赏,以及死亡、下葬等礼仪,只要有失旧制的,没有不详细记载的。这些道理可以施行于当世,也可以昭示后世。小人因此畏惧,君子因此通达。《春秋》所用的心思,全在这里。它所记的事,是齐桓公、晋文公彰显了其中的义;它所用的文辞,是史官端正了其中的言辞。彰明义、端正辞,那么乱臣贼子谁能不害怕?拨乱世而恢复正道,这就是《春秋》的意义。如今浅陋的说法损害深奥的道理,不是治理混乱而是制造新的混乱;改变旧传、掩盖经典,就是所谓反常。经典所说的正道,不被辞说拖累,就是所谓服从仁道。使道理反常,是三传的过失;服从仁道、守住正道,是恢复古道。所谓《经解》,就是制作解释经典的书,以经典解释经典,最终使正道归于经典。所谓《纲要》,只是使言辞通达罢了。君子如果真喜爱《春秋》,不应以舍弃传注为过错,而应反过来从《春秋》的义理中求取。至于专门之学和固守门户之见,那不是我所敢知道的。
汉舆地图序舆地图旧在御史大夫寺,大夫官罢,更属大司空,故图冠司空官名,曰《司空郡国舆地图》。图载郡国、县、道、国、邑、乡、亭,备之可披按也。故事,天子有大封建,丞相大行奏可,则御史上国请名其所立国。其后司空如之。事在元狩六年四月丙申,丞相青翟、御史大夫贺请封皇子三王。及建武十四年三月,大司徒汉大司空融请封皇子诸王,奏事司马子长、褚少孙、班固取之,备三王世家、世祖本纪。古之帝王将施疆理之政于天下者,曷常不以图籍为重哉?是故舜厘下土,厥有九共;禹别九州,任土作贡;周官大司徒之职,掌建邦土地之图,以周知九州地域轮广之数;职方氏辨其人民材用,而周知其利害;土训诏王地事,司书掌之。汉初丞相何先入収秦图书,髙祖以此具知天下阨塞、户口多少、强弱处、民所疾苦,用平天下诸侯。呜呼,其亦重矣!由汉七年,长安未央宫建,秦氏图书藏石渠阁,御史所掌有郡国舆地画图。图自汉氏为之,非出逺也。语曰:「天为盖,地为舆,舆地之图,所以尽载地域经纬之数,人民之众寡,土地之产,财物之用,皆王政之本也。」物有甚轻而用可重者,图籍是也。周之衰也,诸侯异政,六王并起,天子无容足之地,四方号令不行焉。而天下宗之,号为共主者,以图籍之所存也。当时强大诸侯如秦恵、宋偃、齐湣之属,盖其心未尝不欲举三川、窥周室、而出图籍矣,终以不遂,由诸侯知有所重,而周守之严也。及秦政以虎狼之强,方世世蚕食东方诸侯,其贪肆亦足以骋贪。燕督亢地图上,而荆卿之难作。周秦之际取之如此其难也。孝武皇帝在位,汉兴七十有余年矣,典司懈守,故淮南王安得以按图日夜与左吴等谋变,部署兵所从入,赖天子明圣,以时咸服其辜。然则殆矣!世祖中兴初,王郎反河北,上自蓟至信都,舍城楼上披舆地。图指示将军禹曰:“天下郡国如是,今乃始得其一。子前言:‘以吾虑天下不足定,何也?’圣谟宏大,其自谦如此,宜乎平一天下,化行夷貊。”建武二十三年,匈奴地图,古薁鞬日逐王比使汉人郭衡奉匃奴地图,地舆之内举上图籍矣。汉元以来,此为极盛。孝明封王诸子,按图以知户口多少,曰:“朕之子安得眂先帝子?”章帝又以图均诸国户口租入。新息侯援之説隗嚣大将杨广曰:“按舆地图,天下郡国百有六,奈何以其二当天下百有四?然则舆地所画,其有不备者乎?”奈何史亡其人,害于因习分率亡纪,准望不立,名山大川多略不载,虽有麤形,又非精审,故如山川要塞相去不能寸数,而间独数千百里,视之甚易,行之甚难,以至违义失实,不可考。按司其籍者,宁不旷败矣哉!虽然,要略陈者不可罔以大纲,形模具者从可弥缝其阙。周秦地图,世旣不可复得,藏秘书者独有汉图舆地。后将图写四方形势,周知其事,而禆地理之阙者,故当用舆地图为本,始为举其撮,以为司空序略云。汉书正异叙右《汉书正异》得之武进令姚寛,皆已缮写可传。始走读《通鉴考异》,至京房之谏,引《吴越世家》《汉书》唐本,方今世传板本为详,恨生之晚,无从启觌。旣而逰蜀,睹学宫所树毋氏石经,实唐天寳诸经文字,或异于今国子监刋行本,从知故书之幸而存者失真众矣。五季于今不二百▯,诸经汉史家有之纰缪尚此其多,他书或止单出者,吁不可及已。今诸经旣从先儒旧监本出,五代中朝方后蜀之书林甫所订,为不侔矣。唯班《汉史》譌久逺,自典午渡江已然,梁武帝时刘之遴、张缵、到漑、陆襄奉太子教,订正鄱阳王书,条异状十事,大略言《汉书》古本称永平十六年五月二十一日己酉,郎班固上其叙传号中篇,略去班彪行事,云自有传,合记表志传为卷三十有八,外戚传次帝纪诸王次之,陈项在其后,其韩彭英卢吴传叙云淮隂毅毅杖剑周章邦之杰子实,唯彭英化为侯王云起龙骧,其引今文龙骧亡省马者,又卷三十七解音释义以助雅,故今本则亡,余史不具,可意而知。走意固书之讹其道有二:始固以古文写本,后以佐书易之,篆▯之不同,其讹一也;自固书出,汉人学以名家,师説不同,传授滋改,其讹二也。梁书所谓三十七卷,抑传者为之卷縂其篇禇以代简故耳,今其书亡旧矣,当以颜师古注本为定。如世俗模板,非唯新故有异,而吴蜀闽楚之传复有大不同者,走私窃病之,乃幸自天得此善本。姚令越博通士也,家传宋祁手校《汉史》,具有唐、南唐、吴越及神宋再世所刋书,间有徐锴、余靖、陈绎、宋郊、司马光、刘敞、刘攽是正处。所走喜于获瑰寳,用集略为二卷,得有先后,故传居前。虽梁氏旧书不可得见,于颜氏本可以为完矣,惜其不及范氏史也,当营求补之。儿曹以观《汉书》,可不自有别诸年月日叙。
译《汉舆地图序》《舆地图》旧藏于御史大夫寺;御史大夫这一官职废除后,改归大司空掌管,所以图的题名冠以司空官名,称为《司空郡国舆地图》。图中记载郡国、县、道、国、邑、乡、亭,内容完备,可以展开查考。按照旧例,天子要大规模分封,丞相和大行上奏得到批准后,御史便上报有关国家,请求为所建立的国命名。后来大司空也依照这个制度办理。事情发生在元狩六年四月丙申日,丞相青翟、御史大夫贺请求分封皇子为三王。到建武十四年三月,大司徒汉、大司空融请求分封皇子为诸王;司马子长、褚少孙、班固采录了这些事,完整收入《三王世家》《世祖本纪》。古代帝王将要在天下施行疆域治理的政令,哪里有不把图籍看得重要的呢?因此舜治理天下土地,有九州之共贡;禹划分九州,根据土地性质制定贡赋;《周官》中大司徒的职掌,是掌管建立邦国土地的地图,以周遍了解九州地域广狭的数目;职方氏辨别各地人民、物产和器用,周遍了解其利害;土训向王说明地理事务,司书掌管这些文书。汉初丞相萧何先行进入咸阳,收取秦朝的图籍;高祖因此全面了解天下的险要关塞、户口多少、强弱之处和百姓的疾苦,用来平定天下诸侯。唉,这件事也实在太重要了!自汉高祖七年起,长安未央宫建成,秦氏的图书收藏在石渠阁,御史所掌管的就有郡国舆地的图画。《舆地图》由汉代制作,距离现在并不遥远。古语说:“天像车盖,地像车舆;舆地之图用来完整载录地域经纬的数目、人民的多寡、土地的产出以及财物的用途,这些都是王政的根本。”有些事物本身很轻,却可以有重要用途,图籍就是这样。周朝衰微时,诸侯各行其政,六国一同兴起,天子没有容身立足之地,四方的号令也不能通行。然而天下仍然尊奉周天子,称他为共同的君主,是因为图籍还保存着周王室的名分。当时强大的诸侯,如秦惠王、宋偃王、齐湣王之类,他们心中未尝不想夺取三川、窥伺周王室,然后取出图籍;最终没有成功,是因为诸侯知道图籍的分量,而周王室严密守护它。等到秦政凭借虎狼般的强大势力,世世代代蚕食东方诸侯,其贪婪放纵也足以任意施展。燕国献上督亢地图后,荆轲刺秦的灾难便发生了。周、秦交替之际,夺取图籍就是如此艰难。孝武皇帝在位时,汉朝兴起已经七十多年,掌管典籍的官员疏于守护,所以淮南王刘安能够依据地图,日夜与左吴等人谋划叛变,部署军队从哪里进入;幸赖天子英明圣睿,及时使他们都服罪。这样看来,实在危险了!世祖中兴初年,王郎在河北反叛,皇帝亲自从蓟县到信都,住在城楼上,展开《舆地图》,指给将军禹看,说:“天下的郡国像这样,如今才开始得到其中一份。你先前说:‘按照我的考虑,天下没有不能平定的,为什么呢?’圣明的谋略宏大,而他自谦到如此地步,难怪能够平定天下,使教化施行于夷貊之间。”建武二十三年,匈奴的古薁鞬日逐王比派汉人郭衡奉送匈奴地图,天下疆域之内,所有地方都已经献上图籍了。自汉元以来,这是最为盛大的时期。孝明帝封王诸子,按照地图来了解户口多少,说:“我的儿子怎么能比不上先帝的儿子?”章帝又依据地图,平均分配诸国的户口和租赋收入。新息侯马援对隗嚣的大将杨广说:“按《舆地图》看,天下有一百零六个郡国,怎么能凭其中两个来抵当天下一百零四个呢?那么,《舆地》所画的,难道还有不完备的地方吗?”可惜史书亡失了掌管此事的人,因循沿袭而造成分区比例没有记录,测量方位没有确立,名山大川大多简略而没有载入;即使有粗略的形状,也不精密审慎。因此,图上山川要塞之间的距离,有的相差还不到一寸,实际却间或相隔数千里甚至数百里;看图很容易,行走却十分艰难,以至于违背义理、失去事实,无法考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里〕 按照职掌来管理这些图籍的人,难道不荒废失职吗!不过,概要陈述的内容,不能因它是纲要便加以欺罔;形势图样已经具备的,还可以用来弥补其中的缺漏。周、秦的地图,世上已经无法再得到,秘阁所收藏的只有汉代的《舆地图》。后来将四方形势绘制出来,全面了解其中的情况,用来补足地理方面的缺漏,所以应当以《舆地图》为底本,先概括列举其要点,作为司空序略。《汉书正异》序 右边这部《汉书正异》,是从武进县令姚寛那里得到的,已经全部缮写完毕,可以流传。我起初读《通鉴考异》,读到京房进谏一事,引用《吴越世家》和唐本《汉书》,才知道当今流传的刻本更加详备,只恨自己出生得晚,无从打开观看。后来游历蜀地,看见学宫所立的毋氏石经,确实是唐天宝年间诸经的文字,其中有些不同于如今国子监刊行的版本,由此知道,古书有幸保存下来的,失真的地方实在很多。五代距今还不到二百年,各种经书和汉史家已有的讹误尚且如此之多,其他书有的又只有孤本流传,唉,实在无法追及了。如今诸经既然都出自先儒旧监本,五代中朝以后蜀书林甫所订正的本子,便与它们不相同了。只有班固《汉史》的讹误由来已久,自司马氏晋室渡江时就已经如此。梁武帝时,刘之遴、张缵、到漑、陆襄奉太子教令,订正鄱阳王所藏的书,列举异同十件,大意说:《汉书》古本称永平十六年五月二十一日己酉,郎官班固上奏了他的《叙传》,号称“中篇”;略去班彪的事迹,说另有传记;合计纪、表、志、传,共三十八卷;外戚传排在帝纪之后,诸王传又排在外戚传之后,陈涉、项羽传在其后;《韩信、彭越、英布、卢绾、吴芮传》的序文说“淮阴毅毅,杖剑周章,邦之杰子实”,只有彭越、英布化为侯王,云气如龙腾跃;其中引用今文“龙骧”一语,省去了“马”字;又有第三十七卷《解音释义》,用来辅助雅正,所以如今的本子已经没有了。其余情况虽然没有全部具载,也可以由此推知。我认为古书讹误的原因有两种:起初班固用古文书写,后来改用佐书,篆书和隶书不同,这是第一种讹误;自从班固的书问世,汉人以研习它成为专门名家,师说各不相同,传授过程中又不断改动,这是第二种讹误。梁书所说的三十七卷,也许是传抄者把篇章总括成卷,用来代替简册而已;如今它的旧本已经亡失,应当以颜师古注本为定本。世俗的刻板书籍,不仅新本、旧本有所不同,吴、蜀、闽、楚各地流传的本子又大不相同,我私下实在为此忧虑,于是幸而从天得到这个善本。姚县令是学问广博的士人,家中收藏着宋祁亲自校订的《汉史》,其中具备唐、南唐、吴越以及神宋两代所刊的书,间或还有徐锴、余靖、陈绎、宋郊、司马光、刘敞、刘攽校正过的地方。我很高兴得到这样的珍宝,于是汇集校略编成二卷;由于版本有先后,所以把较早的本子放在前面。虽然梁氏旧书已经不能见到,但依据颜氏本,已经可以认为完备了;可惜它比不上范氏的史书,应当设法搜求来补足。后辈读《汉书》,难道可以不自行辨别其中年月日的次序吗?
拟班固汉书序汉兴,承秦灭学之后,柱史旷官,简编沦废。孝武皇帝时,太史令司马谈始慿《楚汉春秋》,记録汉事。谈子迁继世为太史令,克举旧职,上自黄帝,迄汉麟止,整齐其事,附益见闻,成《史记》百三十篇。变古编年为本纪、世家、表、书、列传。以汉先帝继百王之后,厠秦项之列。太初而下,又阙不书。后世好事,荐绅先生禇少孙、史孝、山阳城衡、冯商、▯雄之属,虽颇有缀缉,类多芜短,不足以继太史公父子之后。最后刘歆书以甲乙相比,号称博洽,然犹丛脞纂録,未就统纪。中兴茂才徐令班彪,才髙而好述作,乃继采遗事,傍贯异闻,作后传数十篇,不为世家、纪、传而已。彪子固,私就父业,探撰前记,起元髙祖,终于孝平王莽之诛,十有二世,二百三十年,为《春秋考记》表、志、传,凡百篇,八十余万言。盛汉遗文,始就一家之作。后世之言史者,皆本之迁、固。尝考载籍,炎黄以前,尚矣。爰自虞帝作书,上聨《尧典》。仲尼约史为《鲁春秋》。左史记言,右史记事,于《书》《春秋》备矣。乃其古文质朴,书非该赡。太史公创新记传,合事言之。史班氏记録大约作《太史公书》,祖宗大政疏为纪,人臣庶事条为传。纪之所略,传之所详也。其有舍此録彼,微辞隠义,后先互见,率婉而成文,优而柔之,乃见其防。至若礼乐典章废置之迹,汉之所以为汉也,宜当备见首末,志实书之。公卿系国安危,侯王汉藩辅也,拜免嵗月,兴亡所自,不详则漫而无所考见,详之且不胜书。谱于旁行,防于年表,汉廷旧事,细大毕举矣,顾不伟哉!学士大夫读《虞夏商周》之书,观其简严繁缛,则知四代所由废兴。《春秋》推见至隠,而事辞垂以为教。班氏父子以汉文士纂述汉史,其文纵以约,其义简而明,曲折有容,遣辞条畅,犹风行水上,自成文章。读之如身在汉廷,雍容论议之列,使人亹亹忘倦,谓之良史,不诬也。惜其书不及竟。身以幽死,其八表、天文志、女弟昭及扶风马续踵成之,损益次第,或未能尽得。彪、固深防儒者,憾焉。后世史官华峤、范▯追集汉中兴书,其文旣不足以接固前史,而猥排固以贱死节否正直,将以自见。已学顾第不深考,《汉书》称「杀身成仁者众矣」,掌书坠轶,间因他事,时或表见,固意自有在,难与单见寡闻道也。善乎司马迁之论曰:「孔子着《春秋》,隠桓之际则章,至定、哀之际则微,为其切于当世之文,而罔褒讳之辞也。」呜呼,在迁之身亦是戾已。孝武帝焚孝景、今上本纪,而迁有蚕室狱户之祸。固赞十二帝纪,多録小善,掩大疵,其详于传出之,亦足以发。议者以为务饰主阙,盖未足与言《春秋》之义。不然,或告固以私改国史,孝明皇帝其不堪之矣。故为辨説为序,冠其篇端。拟汉髙祖沛泗水亭碑铭序【拟郎臣固作】有汉嗣皇帝以烝烝之孝绍中兴之统,推祖配天,无忘耆艾。阅堂室而兴叹,睹旂常而永怀。甲子诏书:盖闻崇徳报功,先王之大法也。髙皇帝仗防丰沛,从诸侯士大夫灭亡道秦,诛项王之罪,南面而君天下,至于今赖之。永维萧曹诸公宻勿大猷,勤劳王事,权舆不一绪其勲庸功着,与为多焉。昔殷之先臣胥及逸勤,而与从先王之享,君牙祖父以服劳王家,而纪于周之太常。朕惟十八侯之功劳,辅成汉业,不在殷周之后,祠于侯国,而无列于祖宗之庙,朕甚慊之。其令沛郡太守下丰令,即泗水亭髙原庙为十八侯位祠庭下,如其伦。郎班固其铭勲伐,附着亭碑之后,以增光我髙祖之烈,昭示来世,永永亡穷,称朕意焉。郎臣固奏:陛下无忘旧勲,序次十八侯位于髙原庙,且欲赞述其事,而命臣固为之铭,甚盛徳也。臣愚何足以知髙祖之圣,其一时辅佐类皆出人之杰,又多臣固凡庸之所不识。臣固谨议:髙祖起泗上亭长,不阶寸土,持三尺剑,芟顽刬暴,五年而建万世无疆之业,此二帝三王所不及,而髙祖乃优之,功烈冠古昔,造化侔天地。十八侯起身微贱,攀龙鳞,附骥尾,名书钟鼎,以成封侯之事,其功庸知计皆已暴白于天下。十八侯位次用昭显我汉元得人之盛,逺追唐虞之十六相,周十乱臣焉。臣闻泗水旧亭,汉初筑宫其上,跨临清泗,起石梁门阙。髙祖十二年冬,已击黥布还,置酒沛宫,悉防故人父老,上为击筑,兴故乡之感,歌三侯之章。发沛中儿百二十人习歌之上曰:「吾万嵗后魂魄犹乐思沛。」故孝惠王年思髙祖之悲乐,以沛宫为髙原庙,教歌僮习吹以相和,常以百二人为员。世祖建武五年七月丁丑,幸沛祠原庙。孝章章和元年南巡狩,遣使者奉祠,着令祠官诸侯王列侯二千石称汉使者侍祀,嵗以为常。
译拟作班固《汉书序》汉朝兴起时,承接秦朝毁弃学术之后,柱下史一职空缺,简册文编沉沦散失。孝武皇帝时,太史令司马谈开始依据《楚汉春秋》记录汉代的事情。司马谈的儿子司马迁继承父业,担任太史令,能够恢复旧日职掌,上自黄帝,下至汉武帝获麟之年,整理编次各种史事,增补所见所闻,写成《史记》一百三十篇。他改变古代编年体,创立本纪、世家、表、书、列传等体例。因为汉朝先帝承接百王之后,所以把他们夹列在秦、项之间。太初以后,又缺少记载。后世好事的士大夫先生褚少孙、史孝、山阳人城衡、冯商、扬雄之类,虽然颇有补缀编集,大多杂乱而简略,不能接续太史公父子的事业。最后刘歆校订编次诸书,以甲乙相互比较,号称博洽,但仍然只是琐碎汇录,没有完成统一的纲纪。中兴时的茂才徐令班彪,才华很高而且喜好著述,于是继续采集遗闻,旁及贯通异说,写成《后传》几十篇,只是不采用世家、本纪、列传的体例罢了。班彪的儿子班固,私下继承父亲的事业,探求编撰前代记载,从汉高祖开始,到孝平帝和王莽被诛结束,共十二代、二百三十年,撰成《春秋考记》的表、志、传,共一百篇,八十多万字。盛汉遗留下来的文章,开始成为一家完整的著作。后世谈论史书的人,都以司马迁、班固为根本。我曾考察各种典籍,炎帝、黄帝以前的事,年代已经非常久远了。自从虞帝作《书》,上接《尧典》;孔子删定史事,编成《鲁春秋》。左史记言,右史记事,在《尚书》和《春秋》中已经完备了。不过,那些古文质朴简约,记载并不周详。太史公创立新的纪传体,把事和言合在一起记载。司马迁、班固记事,大体上把帝王祖宗的大政列为本纪,把臣下和百姓的各种事情分条列为列传。本纪所略的,列传就详细记载;有时舍弃此事而记载彼事,含蓄地表达言外之意,前后互相发明,大多委婉成文,以宽缓的笔调加以铺陈,于是才显出其中的防范。至于礼乐典章兴废置立的事迹,正是汉朝之所以成为汉朝的原因,应当把首尾详细记在志中。公卿关系到国家安危,侯王是汉朝的藩辅;他们受任、罢免的年月,是国家兴亡的由来,不详细记载就会空泛而无从考见,详细记载又多得无法全部书写。因此在旁边另列谱系,在年表中设防备,使汉廷旧事无论大小都得到记录,难道不伟大吗!士大夫读《虞夏商周》的书,观察它们简严或繁缛的体例,就能知道四代兴废的原因。《春秋》由显见的事推求隐微的义理,并把事件和文辞流传下来作为教训。班氏父子凭借汉代文士的身份编纂汉史,他们的文章虽然纵横铺陈而又有所约束,义理简洁明白,曲折而有余地,遣词条理通畅,仿佛风行水上,自然形成文章。读它就像亲身处在汉廷雍容议论的行列中,使人兴味绵延而忘记疲倦,称它为良史,并不虚妄。可惜这部书没有完成。班固本人死于狱中,他的八表、天文志以及他的妹妹班昭和扶风人马续接着完成,增删次第,或许未能完全符合原意。班彪、班固深受儒者之道的约束,对此很遗憾。后世史官华峤、范蔚追述编集汉中兴以来的史书,他们的文章既不足以接续班固的前史,却卑劣地排斥班固,贬低他的死节,否定正直之道,以便显示自己。那些只知学习却不能深入考察的人,看到《汉书》说“杀身成仁的人多得很”,又因为掌书记载散失,偶尔从其他事情中还能间接显露出来,班固的用意本来另有所在,实在难以和见识片面、听闻浅少的人谈论。司马迁说得好:“孔子作《春秋》,在隐公、桓公时期写得显明,到定公、哀公时期便写得隐微,是因为它的文章切近当世,对于应当褒扬和应当避讳的言辞并不虚妄。”唉,这种情形在司马迁自身身上也已经显现了。孝武帝焚毁了《孝景本纪》和《今上本纪》,而司马迁又遭受蚕室之刑。班固为十二帝作赞,多记录小的善行,掩盖大的过失;把详细情况放在列传中说明,也足以使真相显露。议论此事的人认为,他只是竭力掩饰君主的过失,大概还不足以和他谈《春秋》的义理。若不是这样,有人告发班固私自改动国史,孝明皇帝恐怕就不能容忍了。因此我特意写这篇辨说作为序,放在全书篇首。拟作《汉高祖沛泗水亭碑铭序》【拟郎官班固所作】汉嗣皇帝以深厚的孝心继承中兴的统绪,尊奉祖先以配享上天,从不忘记年长功臣。巡视宗庙宫室而兴叹,看到旌旗常典而长久追怀。甲子日诏书说:我听说尊崇德行、报答功劳,是先王的大法。高皇帝手持兵器起于丰、沛,跟随诸侯士大夫消灭暴虐无道的秦朝,诛杀项王之罪,面向南方称帝治理天下,直到今天我们仍然承受他的恩泽。长久思念萧何、曹参诸公密谋筹划大事,辛勤操劳于王事,他们开创的功勋显著,与高祖的功业同样很多。从前殷朝的先臣,有的尽力而死,有的安逸而终,都得以陪祀先王;君牙的祖父曾效力于王室,因而被记在周朝太常之中。我想到十八侯的功劳,辅佐成就汉朝的事业,并不在殷、周功臣之后,却只在各自侯国祭祀,不能列入祖宗的庙祀,我对此深感不足。命令沛郡太守传令丰县令,就在泗水亭高原庙设置十八侯的神位和祭祀庭院,按他们的等级排列。命郎官班固铭刻他们的功勋,附在亭碑之后,以增光我高祖的功烈,昭示后世,永远无穷,符合我的心意。郎臣班固上奏说:陛下不忘旧日功勋,在高原庙依次安排十八侯的神位,并且想要赞述他们的事情,命臣班固为他们作铭,这是非常盛大的德行。臣下愚昧,哪里足以了解高祖的圣德?当时辅佐高祖的人,大多是超出常人的豪杰,其中还有许多是臣班固这种凡庸之人所不能认识的。臣班固谨慎议论说:高祖从泗水亭长起兵,没有凭借一寸土地,手持三尺剑,铲除顽暴,五年之内建立了万世无疆的事业,这是二帝三王都比不上的,而高祖却超过了他们;他的功业光烈冠绝古今,与天地造化相当。十八侯出身微贱,攀附龙鳞,依附骐骥之尾,名姓刻在钟鼎之上,从而成就封侯之业;他们的功劳、功绩和才干,都已经向天下昭然显现。十八侯的位次用来彰显我汉朝元初得人的盛况,远可追比唐尧、虞舜的十六位贤相和周朝的十位乱臣。臣听说泗水旧亭,汉初曾在其上建宫殿,俯临清泗河,建起石桥、门阙。高祖十二年冬,已经击破黥布返回,在沛宫设酒宴,召集全部故人父老;高祖亲自击筑,兴起对故乡的感慨,歌唱《三侯之章》。又从沛中选出一百二十名儿童学习歌唱,高祖说:‘我死以后,魂魄还要快乐地思念沛地。’所以孝惠王年年思念高祖的悲欢,把沛宫改为高原庙,教歌童学习吹奏来相互应和,常以一百二十人作为编制。世祖建武五年七月丁丑,亲临沛地祭祀原庙。孝章帝章和元年南巡狩,派使者奉祀,并下令祭祀官、诸侯王、列侯、二千石,都以汉使者的身份侍奉祭祀,每年以此为常。
惟原庙实髙帝神灵所。舍前世奉祠蠲洁如此,孝孙承承,绍述先志,有严有肃,无荒无斁。窃意故人父老宿相逰从而,髙祖念之,至兴悲恻。十八侯所与共定天下也,君臣之际,相与之乐,夫岂故人父老之流?髙祖之堂,乃不在配飨之列,佚文坠礼,及陛下而后定。追原所自,不忘本起,此岂无待而然哉?臣虽少文,敢不奉诏?谨如周公颂武,吉甫歌宣,为泗水亭碑,少扬髙祖圣神之徳,而铭先正元侯之功。惟其次曰:酂侯萧何,舞阳侯樊哙,留侯张良,绛侯周勃,平阳侯曹参,户牖侯陈平,南宫侯张敖,曲阳侯郦商,颍阳侯靳歙,安国侯王陵,襄成侯纪成,棘津侯陈武,曲成侯虫达,汾阳侯周昌,清阳侯王吸,皆有铭。其余功臣如鲁侯奚涓,广平侯薛欧,阳都侯丁复,继虽登位十八,与前十八侯国名位次,时有更易升降,是皆后来之举,或吕后所定,非髙祖之故也。兹不复叙。郎臣固昧死上。汉中兴颂序【拟贾逵作】叙曰:汉兴垂二百载,数遭阳九,运钟百六,大统三絶,天倾鼎震。大盗席椒庭之宠,窃位槐之重,托伊周之事,行羿浞之志,布置腹心,芟锄异已,不越帷幄而国命移矣。于是乾坤易位,摄提亡纪,九州同乎沦垫,上帝被其诬罔,神怒人怨,菑害并兴,尚且嚚嚚然,謞謞然,造作符命,文饰六经,自以为山川鬼神可用,矫伪欺而狙诈得也。世祖光武皇帝,当四七之际,接九世之统,捕逐不道,名著图箓,愤我髙皇帝之大业,湮坠于地,哀矜黧老之为匪民,而为请命于天,乃龙翔白水,霆击昆阳,沈虑先机,宏度濶达,列宿为之指使,风云由其翕合,瓦飞豹栗,而凶徒填壑,贼臣授首,虽轩帝涿鹿之战,夏后涂山之僇,不是过也。建武之际,二仪草昧,万物萌芽,上披赤心,恢大略,神谋睿发,卓然伟断,皇天眷命,景贶昭答,根柢河渚,拯涂三辅,摧亡坚阵,剪亡劲敌,待降不死,婴锋陨坠,万方徯后,九服怀仁,由是龙战莫之敢校,虵豕亡所与食,铜马、赤眉、大枪、尢来、燕代、青齐、陇蜀之防,孰不妖氛坌垒,昏州闇野,挥汗则晴,天零雨,掊饮则河水絶流。旣乃丧元折首,投甲山齐,水释春融,扶服奔亡之不暇,故在位十有二嵗而六合一家,髙武郡县罔不底属。谓武功不可以为治也,乃止戈讲学,下马访道,动亡过事,自致丕平,复三十而税一,绍封殷周之世,仁风扬宇宙,圣化行蛮貊,于皇韪哉!其不阶尺土,除新之暴,髙祖之业也;谢西域之质,却千里之马,太宗之美也;升中岱岳,建立明堂,孝武之制也;总揽权纲,威信北狄,孝宣之治也。上皆兼而有之,至徳大业,信可因三成四,袭五为六,虽少康之不失旧物,宣王之复防东都,何以加哉!圣上下武烝烝,遹追来孝,纂述先帝故事,以绍前纪,圣作明述,绰有休誉。永平十五年三月,上行幸东平,以本纪示介弟骠骑将军东平王苍苍。覩兹盛制,情动于中,歌咏成功。而上世祖受命中兴之颂,声韵钟石,文成韶夏。虽公旦穆清之什,咎繇屡省之歌,无以多让。所谓形容盛徳,可以告诸神明者,颂有之矣。诏问可比何等,而校书诸郎猥云文似相如、▯雄,近世史岑比之非善,谓伦拟者也。臣逵披服圣训,称其典雅,王言天逺,靡所与京。窃惟昧学面墙,钦奉明诏,思自罄竭,以称上心。而敏愧食时,名非多识。臣逵死罪死罪。伏以《春秋》圣人笔削,防夏一辞之不措,而五传竞出,各自名家。二典雅南世有笺传,臣虽不敏,亦欲以通释善颂,同汉诗之文于大雅之训。故惟我世祖之烈,圣朝之典,贤王之撰,顾不足以发扬万分之一二。而童防鄙野,庶可因传注而知分寸焉。其间识虑浅陜,适为诋诬。盛汉臣虽万死,未足云谢。校书郎臣逵上。香奁集叙韩偓《香奁集》二卷。蜀本诗一百一篇,京本诗赋二篇,诗一百七篇,曲调二章。秘阁本同。亡诗十篇,三家篇什相糅,莒差次不伦,以雠比除复重,定着赋诗曲词一百十二,以朱墨辨阁。京本皆已刋正,可传。偓字致尧,唐翰林学士承防。朱全忠颛命,防偓行礼,为简傲放外,以死事见唐。传曰“字致光”者譌也。偓为诗有情致,形容能出人意表。有集二卷,其一此书。晋相和凝亦尝着《香奁集》,皆委巷艶词,猥亵不可示儿。时已有“曲子相公”之号。沈括《笔谈》著论,乃以是为凝书。陈正敏为辨之,设二事以騐。谓吴融集有和致光无题诗二,与《香奁》诗韵正同,而此集序中正载其事一也。向尝于偓裔坰所见,偓亲书所作诗卷,其“袅娜”“春尽”“多情”等篇,多出卷中。二也。偓富才情,词致婉丽,固非凝及。
译高原庙确实是高帝神灵所在的地方。前代奉祀既然如此清洁恭敬,孝顺的后代承继不绝,继承并阐述先人的遗志,庄严肃敬,不荒怠,不厌倦。我私下认为,故人父老长期与高祖交游随从,所以高祖思念他们,以至于生出悲恻之情。十八侯是和高祖共同平定天下的人,君臣之间相互交往的欢乐,难道只是故人父老一类人可比的吗?高祖的神堂竟然不能列在配享之中,散失的文章和废坠的礼制,到陛下才得以确定。追溯事情的根源,不忘记事业的起点,这难道会是无缘无故的吗?臣虽然文才浅薄,岂敢不奉行诏命?谨仿照周公歌颂周武王、尹吉甫歌咏周宣王的体例,为泗水亭作碑,稍稍宣扬高祖圣明神武的德行,并铭刻先正元侯的功劳。其名次如下:酂侯萧何、舞阳侯樊哙、留侯张良、绛侯周勃、平阳侯曹参、户牖侯陈平、南宫侯张敖、曲阳侯郦商、颍阳侯靳歙、安国侯王陵、襄成侯纪成、棘津侯陈武、曲成侯虫达、汾阳侯周昌、清阳侯王吸,都各有铭文。其余功臣,如鲁侯奚涓、广平侯薛欧、阳都侯丁复,后来虽然也列入十八侯,但与前述十八侯的封国名称、地位次序,时有更改升降,这些都是后来所作的安排,或者是吕后所定,并非高祖当时的旧制。这里不再叙述。郎臣班固冒死上奏。《汉中兴颂序》【拟贾逵所作】序说:汉朝兴起将近二百年,多次遭逢阳九之厄,国运又遇百六之灾,大统三次断绝,天象倾覆,鼎器震动。大盗凭借椒房宫的宠幸,窃取三公的重位,假托伊尹、周公的事业,实行后羿、寒浞的野心,布置亲信,铲除异己,不出帷幄之间,国家的命运就已经转移了。于是天地改变位置,摄提失去纪年,九州同样陷入沉沦,上帝受到他们的诬罔,神灵震怒,人民怨恨,灾害同时兴起;他们还自以为是地喧嚣叫嚷,制造符命,文饰六经,自以为山川鬼神都可以利用,以矫诈欺骗和阴险诡诈来达到目的。世祖光武皇帝,正当四七之际,接续九世之统,捕捉驱逐无道之人,名字著于图箓;他痛惜我高皇帝的大业沉沦坠地,怜悯黑发老人沦为盗匪而不能成为百姓,于是替他们向上天请命。随后如龙飞翔于白水,像雷霆击打昆阳,深思熟虑而预见先机,胸襟宏大而通达;列宿为他指引,风云因他聚合,瓦片飞射,豹子战栗,凶徒填满山谷,贼臣授首。即使轩辕黄帝在涿鹿之战、夏后在涂山诛戮,也没有超过这些。建武年间,天地初始混沌,万物刚刚萌芽,皇上显露赤诚之心,施展宏大方略,神妙的谋划和睿智的决断卓然伟大;皇天眷顾授命,光明的恩赐昭然回应;他以河渚为根基,拯救三辅于泥涂,摧毁坚固的营阵,剪除强劲的敌人;对等待投降的人不杀,对迎锋而战的人则使其陨没。天下万方盼望圣君,九服怀念仁德。于是群雄交战而无人敢与之抗衡,蛇豕般的贼徒无处栖身觅食。铜马、赤眉、大枪、尤来,以及燕代、青齐、陇蜀的敌军,哪里不是妖异的气氛堆积营垒、使州郡昏暗荒野迷蒙?挥汗便天晴,天上落雨,捧起饮用便使河水断流。后来他们丧失首领,割下首级,抛弃铠甲,山岭为之平齐,水流像春天融冰一样解冻;他们匍匐奔逃还来不及。所以皇帝在位十二年,便使六合归于一家,高武以来的郡县没有不归附的。皇帝认为武功不能单独用来治理天下,于是停止战争,讲习学问,下马访求治道,举动没有超过礼法的事情,自然达到太平;又恢复三十税一的制度,继承殷、周时代的封建事业,仁风播扬于宇宙,圣人教化施行到蛮貊之地,实在伟大而美善啊!不凭借一尺土地而起兵,铲除王莽暴政,这是高祖的事业;辞谢西域进献的俘质,退还千里马,这是太宗的美德;登临岱岳封禅,建立明堂,这是孝武帝的制度;总揽权柄纲纪,威信施于北狄,这是孝宣帝的治理。皇上兼有以上一切,至高的德行和伟大的事业,确实可以承三而成四,承五而为六;即使少康不失旧有土地、周宣王恢复周室并防守东都,也不能超过他!圣明的皇上孝顺而勤勉,追念后世的孝行,编纂叙述先帝旧事,以接续前代的记载;圣明的创作和光明的叙述,具有丰厚美好的声誉。永平十五年三月,皇上巡幸东平,把本纪给异母弟骠骑将军东平王刘苍看。刘苍看到这篇盛大的制作,内心受到感动,歌咏皇帝的成功。皇上于是歌颂世祖接受天命、中兴汉室的功业,声韵如钟磬,文章成于《韶》《夏》之乐。即使周公旦《穆清》之诗、皋陶反复省察的歌辞,也没有什么可以多加谦让的。所谓描绘盛大德行、可以告知神明的颂歌,这篇颂中已经有了。诏书询问它可以和什么相比,校书郎们却鄙陋地说文章像司马相如、扬雄,近世的史岑也可与之相比,并说这是相类的作品。臣贾逵蒙受圣上教诲,认为它典雅高妙;帝王之言高远无比,没有什么可以与它相提并论。臣私下想到自己学识浅陋,如面对墙壁,仍恭敬接受明诏,想竭尽心力来符合皇上的心意。然而臣才思迟钝,像在时食中感到惭愧,名实并非博闻多识。臣贾逵死罪,死罪。伏惟《春秋》是圣人删削裁定的,即使夏朝的一个字也不肯随意放弃,而后世五家传注竞相出现,各自成为名家。《二典》和《雅》《南》世代都有笺注传释,臣虽不敏,也想通过解释来阐明这篇美好的颂文,使汉代诗歌的文辞与《大雅》的教训相通。因此,世祖的功烈、圣朝的典制、贤王的撰述,臣所写的实在不足以发扬其万分之一二。只是儿童般粗浅鄙陋的文字,或许可以借助传注使人了解其中的分寸。其间见识思虑浅薄狭隘,恰好成为诋毁和诬蔑。即使让盛汉的臣子死上万次,也不足以谢罪。校书郎臣贾逵上奏。《香奁集》序 韩偓的《香奁集》共二卷。蜀本收诗一百零一篇,京本收诗赋二篇、诗一百零七篇、曲调二章,秘阁本与京本相同。现有十篇诗已经亡失,三家本的篇章互相混杂,次序很不协调;通过校勘比较,删去重复篇目,最终确定赋、诗、曲、词共一百一十二篇,用朱笔和墨笔区别秘阁本。京本都已经刊正,可以流传。韩偓字致尧,是唐朝翰林学士承旨。朱全忠专擅国命,韩偓不肯替他行礼,因此被认为简慢傲放而逐出,最终以死报效唐朝。传记中称他字致光,是错误的。韩偓作诗富有情致,描写事物往往出人意表。他有诗集二卷,其中一卷就是这部《香奁集》。晋朝宰相和凝也曾作《香奁集》,都是里巷艳词,猥亵得不能给孩子看,当时已经有“曲子相公”的称号。沈括《梦溪笔谈》撰文考论,便把《香奁集》当作和凝的作品。陈正敏为此辨明,提出两件事加以验证:他说吴融集中有两首和韩致光唱和的无题诗,诗韵正与《香奁集》相同,而这件事恰好载在本集序中,这是第一点。过去他曾在韩偓后裔韩坰那里看到韩偓亲自抄写的诗卷,其中“袅娜”“春尽”“多情”等篇,大多收入现存诗卷,这是第二点。韩偓才情丰富,文词情致婉转秀丽,和凝本来不能相比。〔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百七篇〕
而《北梦琐言》载凝小词布于汴洛,作相之后收拾焚毁,则凝之集乃浮艳小词,安得遂以《香奁》为凝作。走谓正敏辩得矣。传称凝尝自刋已集为板本,而特谓《香奁集》不行于时,行不行在凝,则此集为可知也。况诗与词曲固有不言之辨。其诗有“岐下”作者,而凝未尝在岐。江表志王延彬子继士与偓子寅亮防日通家,寅亮母尼即荐福院讲筵,偶见又别者也。今诗亦在此什,则斯集也为偓语,可不疑。夫人之著书,上世犹不免沿袭。《春秋》大典亦有十数家书,学者不究,谓何?泛以名取,则晏吕之传为孔氏之经矣。以凝艳曲归偓集者,不几于此乎?信《笔谈》者虽甚,或于此必自有辨。年月日叙。
李长吉诗集序右李长吉诗集四卷。蜀本、防稽姚氏本皆二百十九篇。宣城本二百四十二篇。蜀本不知所从来。姚氏本出秘阁。宣城本出贺铸方囘家。凡集三家以雠比正舛譌槩之。杜牧之叙宣城本多羡诗十九。蜀姚氏本少亡诗四。今定诗从宣城本,从蜀疏其异同于下,着姚氏本于上。大校宣城本不逺蜀,姚氏本最为审订,皆已刋正,可传长吉名。贺唐宗室子也,本书有传。其小传出李商隠,悉已暴白行事,盖不必言。长吉讳父嫌名,不举进士,虽过中道,然其蔑富贵达人伦,不以时之贵尚蔕芥乎方寸。其于末世,顾不可以厚风俗美教化哉?其诗着矣。上世或讥以伤艳走窃,谓不然,世固有若轻而甚重者,长吉诗是也。他人之诗,不失之粗则失之俗,要不可谓诗人之诗。长吉无是病也。其轻飏纎丽,盖能自成一家,如金玉锦绣,辉焕白日,虽难以御疗寒饥,终不以是故不为世寳。其诗当无日不赋,而传者只此,何则?长吉慵次已作,友朋率蚤死,故録偕亡遗诗。李藩尝集之,从其外兄求益授之,旣久求之不复,谩曰:「长吉素易我,我衔愤次骨,得其文辄投坑圊,那复有诗。」是必设辞拒藩,非实有此遗诗,终以不见,岂天受寳故耶?小传之説诞矣,学者已不尽信。近世任信臣者,又记书仙事实之。仙者,庆厯中长安女娼曹文姬也,頴而工书,名以艺得睹。朱衣吏持篆玉示曰:「帝使李贺记白玉楼,竟召而写之。」琬琰家人曰:「贺死嵗三百矣,乌有是?」文姬曰:「是非若所知也。世载三百仙家,犹顷刻然,乃拜命更衣,颷然飞去。」走稽于传,贺不闻于记事,有所长,且以落笔章成见称。前史自玉谿子固已记白玉楼事,逮文姬更记三百天家日月,虽长其敏速,尚何道信?天有帝王羲之辈,皆已亡,固不乏工书之臣,何待此文姬者?文人设辞指事,殆寓言乎?走惧其汚长吉,故为辨明。年月日叙。叙十国纪年右刘恕《吴史》六卷,《唐史》六卷,《蜀史》七卷,《后蜀史》六卷,《吴越史》四卷,《闽史》三卷,《汉史》二卷,《楚史》三卷,《荆南史》一卷,《北汉史》二卷,凡十国纪年四十卷。以乱世记注,知之者少,故文多舛错,差次不伦。以校雠是正,晓然而阙其所不可知,为缮冩始可读。初唐以方镇理天下,王政之去自此始。自黄巢俶扰,藩镇归于奸雄,尺地一民,非复唐有。天子独抱虚器,寄身亡所逮。朱梁篡弑,五代迭兴,于是逊者王,强者帝,跨淮涉陇,为吴、蜀、吴越、闽、汉、楚、荆之国。旣而,后唐举蜀,孟氏奄其地有之。唐氏篡吴,兼闽、楚而不能保。周初,太原别为北汉,通数十国,与七代相终始,本末百年。神宋龙兴,然后平一夫乱,极而判,已离而合,天下之常势,古今之所同然者。十国之主,类无深谋逺略,其守臣节、奉王贡者,絶不知齐桓、晋文之事。僭帝空名,亦非复汤、文之举,龌龊自保,偷安一时。辅导之臣,皆斗筲小器,亡通知王伯大略,以致主安民者。至其兴亡之迹,理乱之源,行事之是非,谋猷之得失,与夫逸民、节士、良吏、正臣之行已,僭叛小人之狂妄,承唐接宋,有不可得而没者。旧书国自为例,漶漫杂芜而不可稽攷。治平中,知制诰路振始志九国,成一家书,惜其得书未备,疏略者多,荆南一篇阙而不録。御史张唐英补志北楚,书稍就完。恕名有良史之才,留心著述,尝从文正司马公学,与修《资治通鉴》,防绎馆殿,尽未阅之书。于是裒集众家,参诸野记,纂修斤削,以就此编。腹笥未传,卧疾云。殆其子居外,恕书趣以归曰:“吾忍死相待,即床下口授传之。”始恕欲为十国百官方镇表,年未就而卒。纪年有文正公序,范公淳夫为恕墓表,黄公鲁直志其迁▯,其言行举矣。是书盖一世竒作,其叙事微而赡,简而详,疏而有防,质而不芜,广博辞文,贤于国志、旧史逺甚,然而牵于多爱,泛取兼收,琐。务中人尚多,志载至其书法端,不俟后言而见。恕万年人也,字道源,先文正公卒。文正公相表官其一子,初文正公以道学讲明洛下,恕居门弟子首列。虽尝第进士,终不一去师席。使夀而及于元祐,其立朝诚节,必亡愧诸公矣。不幸而夭,可为慨叹。纪年故书无録,第其篇目如上。
译然而《北梦琐言》记载,和凝的小词流布于汴京、洛阳,和凝做宰相后才收集起来焚毁;那么和凝的集子就是浮艳的小词,怎么能径直把《香奁集》说成和凝所作呢?我认为陈正敏辨析得很清楚。传记说和凝曾亲自把自己的文集刻成板本,却特别说《香奁集》当时没有流行;流行与否既然属于和凝,那么这部集子不是和凝所作便可以知道了。何况诗与词曲本来就有不言自明的区别。集中的诗有一首题为“岐下”,而和凝从未到过岐地。《江表志》说王延彬的儿子继士和韩偓的儿子寅亮隔日交往,彼此是世交;寅亮的母亲是尼姑,在荐福院讲经,偶然相见后又分离。如今这首诗也在这部诗集中,那么这部集子确实是韩偓的作品,难道还值得怀疑吗?人著书时,即使上古也不能完全避免沿袭。《春秋》这样的大典也有十几家传书,学者如果不加考究,能说什么呢?若只泛泛地依据书名来判断,那么晏、吕二家的传注就成了孔氏的经书了。把和凝的艳曲归入韩偓的集子,不就近似这种错误吗?即使十分相信《笔谈》的人,遇到这里也应当自行辨析。某年某月某日记。《李长吉诗集》序 右边这部《李长吉诗集》共四卷。蜀本、会稽姚氏本都有二百一十九篇,宣城本有二百四十二篇。蜀本不知道出自何处,姚氏本出自秘阁,宣城本出自贺铸方回家。总共以三家本互相校勘,订正大体上的错讹。杜牧为宣城本作序时,多收诗十九篇;蜀本和姚氏本少了四篇亡诗。如今确定以宣城本的诗为定本,把蜀本的异同疏列在下方,把姚氏本列在上方。大体校勘下来,宣城本与蜀本相差不远,姚氏本最为审慎精订,都已经刊正,可以流传李长吉的名作。贺铸是唐宗室的后代,本书另有传记。他的小传出自李商隐,行事已经全部显明,大概不必再说。李长吉因为避父亲名讳,不能参加进士考试,虽然一生困顿,但他鄙视富贵,通达人情,不把当时所崇尚的事物放在心上。对于末世风俗来说,难道不可以凭此厚重风俗、美善教化吗?他的诗已经足以说明这一点。上世有人讥讽他的诗伤于艳丽,我私下认为并非如此;世上本来就有看似轻巧而实则极其深重的东西,长吉的诗就是这样。他人的诗,不流于粗疏就流于鄙俗,总不能称为真正诗人的诗。长吉没有这种毛病。他的诗轻盈飘逸而纤细秀丽,足以自成一家;就像金玉锦绣,在白日下光辉灿烂,虽然不能用来御寒充饥,却终究不能因此不成为世间珍宝。〔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百十九篇〕 他的诗本来应当没有一天不写,可流传下来的为什么只有这些呢?因为长吉懒于整理已经写成的诗,朋友们又大多早死,所以许多遗诗也随之失传。李藩曾经搜集他的诗,从长吉的外兄那里求得增补,过了很久再去索取却没有得到,便胡乱说道:“长吉一向轻视我,我怀恨入骨,得到他的文章就立即扔进厕所,哪里还会有诗留下来。”这一定是用来拒绝李藩的托辞,并非真的有这些遗诗;最终也没有见到,难道是上天珍惜宝物的缘故吗?小传中的说法荒诞不经,学者已经不能完全相信了。近世任信臣又记载了所谓书仙的故事:这位仙人是庆历年间长安的女娼曹文姬,聪颖而善于书法,因技艺闻名,得以被人看见。一个穿朱衣的官吏拿着篆书玉简给她看,说:“天帝派李贺记录白玉楼,事情办完后召他去写字。”曹文姬说:“李贺已经死了三百年,怎么会有这种事?”文姬说:“这不是你所能知道的。世间三百年,在仙界不过片刻罢了。”于是她接受命令,换上衣服,像风一样飞走了。我考察传记,李贺不见于有关记事的记载;他有所长处,也是因为下笔就能成章而受到称赞。前代自玉谿子李商隐以来,已经记载过白玉楼的故事,到了曹文姬又说仙界三百年的日月,即使夸张她的敏捷迅速,又有什么理由相信呢?天上有王羲之一类帝王般的书法家,他们都已经死去;本来并不缺少善于书法的臣子,为什么还要等待曹文姬呢?文人用假托的言辞指涉事情,大概只是寓言吧?我担心这会污损长吉的声名,所以特意辨明。某年某月某日记。《十国纪年》序 右边是刘恕的《吴史》六卷、《唐史》六卷、《蜀史》七卷、《后蜀史》六卷、《吴越史》四卷、《闽史》三卷、《汉史》二卷、《楚史》三卷、《荆南史》一卷、《北汉史》二卷,总共十国纪年四十卷。由于记载的是乱世,知道这些事情的人很少,所以文字多有错乱,次序很不协调。经过校勘订正,明确可知的予以厘正,不可知的则缺而不载,重新缮写后才可以阅读。唐初以方镇治理天下,王政的衰败便从这里开始。自从黄巢初次骚扰以来,藩镇都归于奸雄之手,一尺土地、一个百姓,都不再属于唐朝。天子只抱着空名号,寄身之处也没有可以依靠的地方。朱梁篡位弑君,五代相继兴起,于是退让者称王,强暴者称帝,跨过淮河、越过陇山,形成吴、蜀、吴越、闽、汉、楚、荆南等国。后来后唐攻取蜀地,孟氏占有其地。唐氏篡夺吴国,又兼并闽、楚,却不能守住。后周初年,太原另立为北汉,前后与数十国相接,又与七代相始终,首尾共一百年。神宋兴起以后,才平定一夫作乱的天下,乱极而分,既分又合,这是天下通常的趋势,也是古今共同的情形。十国的君主,大多没有深谋远略;至于守持臣节、向王朝进贡的人,完全不知道齐桓公、晋文公的事业。他们僭称帝王却只有空名,也不是商汤、周文王那样的作为,只是局促自保,苟且偷安一时。辅佐教导他们的臣子,全是才器狭小的人,不通晓王道、霸道的宏大方略,也没有能够使君主安定、百姓安宁的人。至于各国兴亡的迹象、治乱的根源、行事的是非、谋略的得失,以及遗民、节士、良吏、正臣的行迹,和僭越叛乱小人的狂妄,承接唐朝、连接宋朝,其中有许多事情不能任其湮没。旧书各自把一国作为体例,文字漫漶杂乱,无法考查。治平年间,知制诰路振才开始记述九国,写成一家之书,可惜他所得的书不完备,疏略之处很多,荆南一国更缺篇而没有记录。御史张唐英补写北楚,书才稍微完整。刘恕具有编写良史的才华,留心著述,曾跟从文正公司马光学习,参与修撰《资治通鉴》,在馆殿中搜寻校阅,尽量阅读过去未曾见过的书。于是汇集各家史书,参照民间记载,编纂修订、删削取舍,完成了这部书。他的腹中积稿还没有传出,便卧病不起。他的儿子当时在外地,刘恕写信催促他回来,说:“我忍着不死等你,马上在床下口授给你,使它流传下去。”起初刘恕想为十国编写百官、方镇表,年表还没有完成就去世了。《纪年》有文正公的序,范淳夫为刘恕作墓表,黄鲁直记载他的迁葬之事,他的言行都已经记录其中了。这部书大概是一代奇作:叙事含蓄而丰富,简要而详尽,疏朗而有防范,质朴而不杂乱,内容广博、文辞优美,远胜于各国国志和旧史。然而它受多所偏爱的牵累,泛泛取材兼收并蓄,琐碎的内容很多。它尤其致力于记载普通人物,史志所载直到其书法体例端正之处,都已经自然显现,不必等待后人评说。刘恕是万年人,字道源,死在文正公之前。文正公任宰相时,表奏任官于他的一个儿子。起初文正公以道学在洛下讲明义理,刘恕位居门下弟子之首。虽然曾考中进士,却始终没有离开老师的讲席。如果他长寿而活到元祐年间,在朝廷所立的忠诚节操,一定不会愧对诸位公卿。可惜不幸早夭,实在令人感慨。《纪年》的旧书没有传录,只把它的篇目列在上面。
十国纪年通谱序事明于一,疑于众,举其类则疑者明。三代以前,万国分治,书之典诰,何其明且约也?盖天下车同轨,书同文,行同伦,万国之政系于一人,四海之大,犹一身上下之礼。明中外之治,均比户可封,人亡异情,载笔之臣何所记?脩律度衡量,然犹未免于时狩而同之也。周徳衰,王迹熄,徐楚僭叛,征伐行于诸侯,正朔不禀于京师,国异政,家殊俗,变风竞作,声诗异编,春秋常事不书,类以举其疑也。太史公谱共和以来,为十二侯六国年表,稽古之士得以攷见焉。汉世宗纪年,建元为国家者循以为故,时移世变,自为声教者往往各名年纪。二君并世则行事异,而正朔疑矣。不明其类,曷举其疑?十国判于唐衰,一于天宋,中更五代,时并异书,读其传者不习其时常以为病。刘恕纪年载述,假日名甲子系之年,举众明疑,一其类矣。至于参攷异邦之事,则尚有临轴而废卷者,为之旁行谱系列其嵗纪,举疑明类,辅成刘氏之阙。先唐改元天祐,而蜀犹以天复名,通谱之书从此而断,迄于平晋,凡七十有六年,年殊朔别。用通谱于左方。
武昌土俗编序武昌为邑旧矣。肇自孙吴建国为郡为州,进而督藩,降而邑县,官司未尝改也,山川未始变也。物名称号多因时而革者,虽邑之父老,间或不忘其故,它州攷古之士将无所稽据焉。仲谋、陶、庾之风声,几何而不泯也?不有书志,其何以传?武昌记旧有成书,世久不见,中更俶扰,并与图经而失之。近县令唐时顾,遗坠之罔收,倩故家子雷某追録图经中事,收拾采缀,十举四三,譌谬不伦比比而是,名都要防,世所共闻旧事,前修来者斯问端倪,不对负愧多矣。儒行履方,以知地里,况令长之职官乎?故走本记,搜图旁求稗説,参诸故老,订以前言,附见土风,成《武昌土俗编》二卷,俾邑之逰者不必问,问者不必语,开卷畧举以代烦言,为省事之一端,用备遗亡云尔。至于兼收遗佚,以成土地之图,上禆天子之司徒,则吾岂敢。
书武昌土俗编叙武昌土俗编锓木于绍兴壬午,走旣才庸,学寡加。县出兵荒余烬,无藏书以攷阅往事,士非耆旧无所质疑。姑尽所知,搜罗野老之说,草创编袟,垂被代而出之。凡闻见之所未周,或知之而未悉,皆不及着。其间名号更易,不可究知,当去反留,当书反阙者,一书之内,夫岂不有自求其失,则所未逮。故书编目,求取正于当来。唯乃仁人矜此愚昧,摘瑕补过,易视听于传疑,使走不以此为妄。人乃朝夕,庶几焉者,六月庚午书于筠乡书舍。
序辊弹漏刻辊弹漏刻始于唐僧文诰,行于中军。其制度在《十国纪年》,简略不可稽据。走官东鄂,始于戍将得之。其制为二尺屏风,纵横正等,以七尺五寸之竹通中交解而四截之,斜倚屏中,隠其机括。盖以铜华菡萏承以芙蕖,为铜弹十有二铢者十,珠投其一于菡萏,厯筩道四折而下堕芙蕖中,其声铿焉,以次发其九弹。屏上列牌为识,凡二十牌,尽十弹而转一牌,牌尽而复,则书其数于纸。一刻为一牌,十二牌六十复而昼夜均。十二分之,每一时而牌五复尽,八刻三分之一,总十二时而百刻之数尽。五夜更漏,去旦暮漏五刻。夏至夜短极,每皷牌四复余一牌,有六弹筹阅,牌十六余三弹而差强。夜漏渐长,每增一刻则筹加五弹而弱,累增一弹。每鼔为二牌余四弹。冬至昼短极,每鼔牌六复余九牌,有六弹筹阅,牌二十有五余九弹而差强。此其要略也。《纪年》鼔百二十发为一刻,与今屏漏正同。其言辊竹三丈二尺而发一鼔,其长已甚。将《纪年》承旧史之误,抑文诰所造?于今有平易径急之殊哉?要之,径急者其发多,平易者其行缓。旧法增今二十四尺十五寸,而皆百有二十发。前史之误可以无疑。在《易·乾象》有之:“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后之释者以为勉强之强,而不知天道之自然。夫天道之自然,日行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之一,人得候其晷以测天常之为道也,至矣。今之为晷漏者,其法有四:一曰铜壶,曰香篆,曰圭表,曰辊弹。铜壶一家复有数噐,为器虽异,所以占天一也。在铜壶则有苔氷迟疾之误,在香篆则有麤细燥湿之殊,在圭表则有雨旸蚤暮之差戾,均所不免。人能莅之唯谨,而器无爽忒之事者,惟辊弹为然。辊弹以二尺之屏,一丸之弹,仰占天道,而造次所持行之一人见之于用,自强不息,与天为徒。君子终日干干,斯其意矣。走竒其物。小而可重也,将广其传于世,故为序之云。
译《十国纪年通谱序》一件事情在一个方面明确,在众多方面便会产生疑问;列举同类情况,疑问就能明白。三代以前,万国分治,典诰中的记载是多么明白而简约啊!大概那时天下车辆轮距相同,文字相同,行为遵循同一伦理,万国的政务都系于一人;四海如此广大,也如同一身上下的礼制。中外的治理既然明白,家家户户都可以相比为善,人人没有不同的情感,执笔记事的臣子还有什么可记?即使修定律令、尺度、衡器、容量,也仍免不了因时巡狩而使天下会同。周朝德衰,王者的功业熄灭,徐、楚僭越叛乱,征伐在诸侯间进行,历法不接受京师颁布的正朔,各国政令不同,各家风俗各异,变风竞相产生,声诗各有编次,《春秋》对常事不加记载,大都用来举明其中的疑问。太史公从共和以后编成谱系,作十二诸侯、六国年表,考古的人因此可以考见往事。汉代以帝王年号纪年,汉武帝以建元作为国家年号,后世沿袭为常例。时代推移、世道变化,各自建立声教的国家往往分别为年号纪年。两个君主同时并世,行事便不同,历法正朔也产生疑问。如果不明白它们的类别,怎么能列举疑问呢?十国在唐朝衰落时分裂,在宋朝统一,中间经历五代;当时各自使用不同的书面记载,读史传的人如果不熟悉当时的习惯,常常把它当作毛病。刘恕所作《纪年》,借用日期和干支把各事系在相应年份,列举众多情况来说明疑问,统一了它们的类别。至于参考考订异国的事情,还有读者面对书轴而放下书卷的地方,因此另列旁行谱系,排列它们的年代;列举疑问,明确类别,用来补足刘氏书中的缺漏。唐朝先改元为天祐,而蜀地仍使用天复年号,《通谱》一书从这里开始中断,直到平定晋国,共七十六年,年号不同,正朔也不同。现把通谱列在左方。《武昌土俗编序》武昌作为城邑,历史已经很久了。它起初因孙吴建国而设置郡、州,后来升为都督藩镇,降为城邑县治,官署从未改变,山川也没有变迁。物产名称和称号大多随着时代而改变,即使本地父老偶尔还记得旧称,其他州考究古事的人却将无从查考。仲谋、陶、庾等人的风声事迹,几乎不会湮没吗?如果没有书籍记载,凭什么流传下去?武昌旧日有成书的记载,世代久远后已经不见,中间又遭逢动乱,连同图经一起丢失。近来县令唐时顾看到遗失的资料没有收集,便请故家子弟雷某追录图经中的事情,收拾采缀,十件中只能得到四五件,讹误错乱比比皆是。名都的重要地方,世人共同听闻的旧事,前代修撰者和后来的人都要据此追问端绪;如果不能回答,负愧实在很多。儒者行事端方,尚且应当了解地理,何况县令长的职务呢?所以我依据旧日记载,搜求图经,旁采稗说,向故老询问,订正前人的话,附带考见当地风俗,编成《武昌土俗编》二卷,使游历此邑的人不必询问,前来询问的人也不必逐一说明;打开书本略加浏览,便可代替烦琐的言说,这是节省事务的一种办法,用来备查遗亡罢了。至于兼收散佚,绘成土地图籍,用来辅助天子的司徒之职,那我哪里敢当呢!《书武昌土俗编序》《武昌土俗编》在绍兴壬午年刻板。我才能平庸,学识又少,县中经历兵乱荒年之后只剩余烬,没有藏书可以考察往事;士人若不是年高有经验,也没有可以质疑求证的人。我姑且把自己所知道的全部搜集起来,访问乡野老人,草创编成书册,留给后代流传。凡是见闻尚未周全的,或者有所知道却尚未详尽的,都来不及写入。其中名称称号的更改,有些已经无法考究;应当删去却保留了,应当记录却缺漏了,一部书中哪里会没有这些问题?如果自己寻求缺失,就能知道还有没有达到之处。因此把书编成目录,求后来的人加以订正。只希望仁厚的人怜悯我的愚昧,指出瑕疵、补正过错,改变传闻中的视听,使我不至于因为此书而被认为妄作。人的一生不过朝夕之间,我所希望的或许就是这个。六月庚午日写于筠乡书舍。《辊弹漏刻序》辊弹漏刻起始于唐代僧人文诰,流行于中军。它的制度记载在《十国纪年》中,但过于简略,无法考查。我任职于东鄂时,才从戍守将领那里得到这种漏刻。它的制度是制作一架二尺高的屏风,纵横都方正相等;用七尺五寸长的竹管,从中间通开,交叉剖成四段,斜靠在屏风中,机关隐藏在里面。大概以铜制的花萼承接荷花状的器具,制作十二铢重的铜弹十枚,把一枚珠子投入花萼,经过筒道四次转折后落入荷花器中,发出铿锵的声音,依次发出其余九弹。屏风上排列牌子作为标记,共二十牌;每打完十弹就转动一牌,牌转完后重新开始,便把数目记在纸上。一刻为一牌,十二牌循环六十次,昼夜的计数便相等。把一昼夜分为十二分,每一时牌循环五次,八刻三分之一,总共十二时,百刻之数便完成。五夜的更漏,除去早晚的漏刻,共少五刻。夏至夜最短,每鼓牌循环四次,另余一牌;有六弹筹可供计算,牌到十六而余三弹,便大致相合。夜漏逐渐变长,每增加一刻,筹便增加五弹而稍有不足,累计增加一弹。每鼓为二牌,另余四弹。冬至白昼最短,每鼓牌循环六次,另余九牌;有六弹筹可供计算,牌到二十五而余九弹,便大致相合。这就是它的大略。《纪年》说,击鼓一百二十次为一刻,与今天的屏风漏刻完全相同。它又说,辊竹长三丈二尺才发一鼓,这个长度实在太长了。是《纪年》承袭旧史的错误,还是文诰所创制的制度呢?如今难道有快慢直曲的差别吗?总而言之,直而急的,发出的次数多;平而缓的,运行的速度慢。旧法比现在多二十四尺十五寸,但都发一百二十次。这样看来,前史的错误可以确定无疑了。《易经·乾卦》说:“天体运行刚健不息,君子因此自强不息。”后来的解释者把它理解为勉强用力的“强”,却不知道天道本来就是自然运行的。天道的自然运行,是太阳每天运行三百六十五度又四分之一度;人能够根据日影测候,从而测量天道运行的常规,这就达到极致了。如今用来测量日影和漏刻的办法有四种:一是铜壶,二是香篆,三是圭表,四是辊弹。铜壶一类又有多种器具,虽然器具不同,用来观测天时的道理却是一样的。铜壶会有苔藓、冰冻导致迟速不同的误差,香篆会有粗细、干湿造成的差异,圭表会有雨晴、早晚导致的偏差,这些都不能避免。人如果谨慎监临,器具又没有失误差错的,只有辊弹可以做到。辊弹用二尺高的屏风和一枚铜弹,仰观天道;即使仓促之间也能由一人持用,一眼看出结果,体现自强不息、与天同行的道理。君子整天勤勉不懈,说的就是这个意思。我认为这种器物很奇特,体积虽小却很有价值。将来要把它广泛传给世人,所以写下这篇序。
送甄云卿赴西宫学官序道家者流,有金丹之术。走初未之学,谓如汉方士说,煮丹砂为黄金,则可以致神仙。其语信荒唐,问于道学之老人。老人曰:金丹谓内药也,链神与气,毋以外物伤吾内,则大药可就,而大仙可致。化人之袪可执,老▯之舌可咋,洪崖之肩可拍矣。走矍然曰:是在吾术内,但异名耳。孟轲养浩然之气,四十而不动心,尚论于古之人。此仲尼所以告曾子,曾子语单离居者,安得通方之士与之共论此术哉?云卿念八兄以易名家,壮嵗取科甲,声名借借,在人耳目间。一时公卿大人见之,无不倾挹。仕不辄偶,一乡之士,类无得而亲疎者。走罢鄂陵长,始获交扵云卿,出原丹一篇,盖是説也。从此与之交,孰知其为人?自处之髙风,斯在下道心内切,罔象曷求焉?是固云卿所长,要亦为云卿累。云卿教国胄子,分职在闽中,腾达飞黄,必自兹发也。居贫抗手,曾不能为黄金以赆其行。尝闻闽多古书,道家之藏为甚富。云卿尚友今之君子,岂皆不足与于斯乎?云卿志抗浮云,气充天地,持其志,无暴其气,日益日损,神气有不充邪?吾意其必且梦周公骑箕尾矣。以道之腴治已,以土苴治天下。云卿知必进于是也。走细人也,学不能造乎道,而浑沌之睂,儵忽之窍,所以丧吾真者,日勃谿于方寸。辅仁者去,则金丹何冀焉?云卿老于诗文,走不可以雷门布鼔,序意惜别,又将以已之所甚难者责望吾云卿云。
贾氏家谱序邵武贾麟之始以进士髙第试主武昌簿领,适走假令兹邑,获亲炙其议论。麟之问学有渊奥,走旣贤之,逮升堂拜其母氏,知其聚指过百家,不至丰殖,教抚族父之孤甚至,走益知其内行,盖学士大夫之卓然者,然亦未知其所自得。它日麟之摄事郡府,以文字出入诸台间,奏记之丛日不暇给,倐然以一编书寄走尺牍将之曰:“家谍尚矣,近世于此殊略,吾不忍也。盖尝谱吾系姓,皆有所示,公其为我叙之。”矍然曰:“麟之知所本矣,其可以辞为?”略书氏姓之説,冠诸篇首曰:“姓性也,分于天而判于人者也。是故序昭穆,别宗祧,非姓曷以明族类?正人伦,非姓曷自防生齿?治百官,非姓曷得蟠天错地?振古而今,措之中夏而准,措之夷狄而准,一定而不可易者,姓性为然。先王因生以赐姓,因官以命族,由之此道矣。后世生类益伙,因土著以明族望,古今异道,其为教本一而已。晋鼎析民,始迁侨旧,旣南安于土断,魏更官氏,华族是同。南则王谢朱张,北则崔卢李赵,虽曰喧嚣是竞,辨族之意犹谨也。考唐宰相世系,林氏姓纂,谱系之学犹班班焉。五代王十国判义养盛,宗姓沦人,知其所自生盖千一矣。记有之曰:‘万物本乎天,人本乎祖,学士大夫则知尊祖矣。’世谱之作,所以知族姓,明祖祢之所从生也,可不重哉?麟之知之矣。谱其得姓之始,氏族之判,次其宗望,有本有末,信以传信,百世之学也。不知则阙,不敢诬其祖矣。麟之之为是书也,上不敢诬其祖,下将传之百世,不知本者能之乎?汉之车公,唐之贠氏,百世之上乌知此道哉?”谍曰:“应者乃麟之欲知其人,观其谱。”
浪语集巻三十
钦定四库全书浪语集卷三十一宋 薛季宣 撰
记
译《送甄云卿赴西宫学官序》道家这一流派有炼制金丹的术法。我起初没有学习过,认为它就像汉代方士所说的那样,把丹砂煮炼成黄金,便可以招致神仙。那种说法实在荒诞,于是我向一位精通道学的老人请教。老人说:“金丹指的是内在的药物,炼养精神和元气,不让外物损伤自己的内在,那么大药就可以炼成,大仙也可以招来。像化人之袪可以拿在手中,老聃的舌头可以咬到,洪崖的肩膀可以拍到。”我惊讶地说:“这就在我的学术范围之内,只是名称不同罢了。”孟轲培养浩然之气,到了四十岁而不动心,还能上论古代圣贤。这正是孔子告诉曾子、曾子又告诉单离居的道理;哪里能找到通晓大道的士人,与他共同谈论这种术法呢?甄云卿以《易》学成名,壮年考中科举,声名赫赫,人人都听闻并看见他。一时之间,公卿大人见到他,无不倾心推重。他做官并不总能遇到机缘,同乡士人也大多不能因此与他亲近或疏远。我辞去鄂陵县令后,才有机会与云卿交往;他拿出《原丹》一篇,大概就是老人所说的道理。从此与他交往,才知道他的为人。他自处高尚的风范,就在于内心深切地遵循道心;如果不去寻找,哪里能得到无形无象的大道呢?这本来是云卿的长处,但也成为他的负累。云卿将要教导国子监的学生,分任在闽中;他的飞黄腾达,一定会从这里开始。我居处贫困,空着双手,实在不能炼成黄金来赠送给他作为路费。我曾听说闽地有很多古书,道家的藏书尤其丰富。云卿向当今的君子求友,难道他们都不足以和他共同探求这些吗?云卿的志向高过浮云,气概充满天地;守持自己的志向,不要损伤自己的正气,日日有所增益,日日有所减损,精神和元气难道会有不充足的时候吗?我料想他必将梦见周公骑着箕尾星而来。用大道的精华修治自身,用泥土草芥般的东西治理天下,云卿一定知道应当向这个方向前进。我是个浅陋的人,学问不能达到大道,而混沌的眉间、倏忽的孔窍,正是使我丧失本真的东西,它们每天都在内心争斗。辅助仁德的人离开了,那么金丹又能希望什么呢?云卿在诗文方面已经老练成熟,我不能拿雷门的大鼓去和小鼓相比;这篇序表达惜别之情,也将把我自己最难做到的事情拿来要求和期望我的云卿。《贾氏家谱序》邵武人贾麟之起初凭进士高第,试任武昌主簿,恰逢我来暂代本县县令,得以亲自聆听他的议论。麟之治学深邃精微,我既已认为他贤能,等到升堂拜见他的母亲,知道他所收集的指要超过百家,却并不富裕丰厚;他教养抚恤族父的孤儿尤其周到,我更加了解了他的内在品行。他实在是士大夫中卓异的人物,不过我还不知道他所自得的学问从何而来。有一天,麟之代理郡府事务,凭文章往来于各台阁之间,奏记文书接连不断,忙得片刻不得闲,忽然寄来一部书和一封信给我,并嘱咐说:“家谱由来已久,近世对此却很是疏略,我不能忍受。曾经编列过我的世系姓氏,都有所说明,请您为我作序。”我惊醒般说道:“麟之懂得追溯根本了,我怎么能推辞呢?”于是略述姓氏的说法,置于篇首,说:“姓就是人的本性,是从天而分、在人世间判别出来的。因此,要排列昭穆、区别宗庙,没有姓氏凭什么辨明族类?要端正人伦,没有姓氏凭什么自行防止人口混乱?要治理百官,没有姓氏凭什么使天下错综的关系各得其序?从远古直到今天,把它施用于中原可以作为准则,施用于夷狄也可以作为准则;一经确定便不可改变,姓与人的本性就是如此。先王依据出生赐予姓氏,依据官职命定氏族,都是遵循这一道理。” 后世人口越来越多,于是凭借世代居住的土地来彰明族望;古今道路虽不同,但作为教化根本的道理只有一个。晋朝分割民户,开始迁徙侨民与旧民;后来实行按土地编户,南方才安定下来。北魏改定官氏,使华夏族姓归于一体。南方有王、谢、朱、张,北方有崔、卢、李、赵,虽然说各家竞相喧嚣争胜,辨别族姓的用意仍然谨慎。考察唐代宰相的世系,以及林氏《姓纂》,谱系之学仍清楚可见。到了五代十国,判乱和义养之风盛行,宗族姓氏沦为平民,知道自己出生根由的,大概千人中只有一人。记载说:‘万物以天为本,人以祖先为本;士大夫就是懂得尊崇祖先的人。’编写世谱,是为了知道族姓,明白祖先从何处而生,难道可以不重视吗?麟之已经懂得这一点了。他谱录得姓的起始、氏族的分判,依次排列宗族声望,有根本也有枝末,以真实传递真实,是百代相传的学问。不知道的就缺而不录,不敢欺诬自己的祖先。麟之作这部书,上不敢欺诬祖先,下将传给百代;不知道根本的人,能够做到吗?汉代的车公、唐代的贠氏,在百代以前哪里知道这种道理呢?”家谱说:“回答的人不过是想知道麟之这个人,看看他的家谱罢了。” 《浪语集》卷三十 钦定《四库全书》《浪语集》卷三十一 宋代薛季宣撰写 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