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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浪语集六

浪语集卷十九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80–86 段

钦定四库全书浪语集巻二十宋 薛季宣 撰劄子上成马帅论屯军某读《吴志》至汉居许,而吴都鄂传于魏,则徙金陵,得孙氏之所为废兴,从而知仲谋之本志。武昌,古鄂县也,其地四达,襟带江淮,许、蔡、申、陈相望五百里而近,絶江以北,莫防此途,袭以轻兵,信宿可至,以斯谋许,诚无难矣。汉祚移而鼎国分,武昌宻迩于魏,鄙建业之徙,端在于斯。今之江南旧为吴地,以钱塘为都邑,则衢、信、洪、抚为之冲。乡来金人南牧之兵,掩自武昌南渡,虽鄂州兵十三万,闻而蹑之,已不能及。自县之西有马桥湖四十里,武昌有变,救之实难。北望黄州,去淮才四百里,淮流可渉,絶无闗津,毁拆黄民之居以为牌筏,顺流而下,不劳舟楫而通。今议不此之虞,徒益兵于江夏。江夏背山阻水,汉阳以北,背陂湖以进,则难无徃而可。万一金人渡汉,由间道以袭豫章,不数日而下江西,因进军以倾衢、信,吾军悉在其后,寜不为都邑虑乎?江夏之屯,乃岳飞所以制湖贼,西临襄汉,阻水实多,进退江淮,以全制敌之后,取道神速,远不逮于武昌。吴、蜀之冲,固已无急于此。东晋之世,陶侃都督江南,其治在于武昌,足以明其险要。某官按行邉徼,在所当言,某备数长官,不敢不告,僣越之罪,死不敢逃。留军以屯,惟太尉命。与宋守论屯田利害某准牒备奉朝防,措置屯田事,冝县令卑官,固论议所不及,咨询所不到,惟当遵禀成筭,以即事功,不当可否其间,上评国论。然而愚者千虑,小子未能一得,思欲退就循黙,则恐利少害多,无补公私,失箴规官守之意,内愧无益,不若言而不用,故敢輙以小见,仰进一言,切意议者之及于屯田,葢知其一而不知其二,覩其利而未覩其害,是故及此言也。今夫国家之务,莫重于军食,飞刍挽粟,率百户而奉一军,散军就田,所耕足以赡众,军无惰卒,国无劳民,此歴古屯田之利,赵充国、诸葛亮之所赖以成功者。至于彍骑、民兵之辨,则恐议者有所未达,且亮、充国所将之卒,类皆调之于民,使民就田,何所不可?彍骑则四方游手,不堪田畆之事,侥求逸便是以从军,习击刺于射塲,尚苦其事,敺之畎亩,虑非所长,获利而共享之,彼将犹有所惮,专有其利,必非乐为。贱吏家居,尝识田里之故,上农数口,妇子毕耕,不能数十亩,田力犹不足一卒,营五十亩,其何以堪?且古之所以屯田,多缘宿兵塞上,饟馈不给,姑即弃地耕之,所求便事,寛民非以为利,不过自足军用,省馈运之劳,不闻悉使之耕,倍为程督,士能恳地如许,寜能弃乡井而▯籍于军?又况国之屯田,本缘捍御闗隘,今求辟地利,不两全自然,扼塞无田可耕,固非要害,散之则不可复聚,聚之则奔命徒劳,一徃于田,不可复教,积年阅习,一日废之,流移之民,仅能复业,良田便于水利,固已耕耨于中,环以屯田,寜不争利?便民则军无可耕之地,扰之则民必流亡,在今少少营田,其害已见,侵渔豪夺之事,无日无之,重以屯田民有流移而已,况本县介居大冶,乌能强挽之留?屯田之兵,其患有不可胜言者,跂力而待,尚或见之,言利之臣,恐未尝过计及此,第观汉、蜀用之以济,思不及于萧铣、南唐墨守。一隅未知其可也,先伯考之,经畧湖外,实代王彦守邉。闻彦使二十将卒营田,溃者十有八将,兹某耳目之所接,惟执事明处而熟图之。堂下之言,未足深过。

译钦定《四库全书》。《浪语集》卷二十。宋代薛季宣撰。札子。上呈成马帅,论说屯军。我读《吴志》到汉朝定都许地、吴国都城鄂地归于魏国,于是迁都金陵,从中了解到孙氏政权兴废的原因,也由此知道孙仲谋的根本意图。武昌就是古代的鄂县,地势四通八达,扼守江淮,距离许、蔡、申、陈相望的五百里地区很近;隔断长江北上,最没有地方能防备这条道路,敌人用轻兵袭击,两个晚上就可以到达。按照这个谋划攻许,实在没有什么困难。汉朝国运转移、三国鼎立以后,武昌逼近魏国,吴国轻视建业而迁都,根本原因就在这里。如今江南旧日属于吴地,以钱塘为都城,那么衢州、信州、洪州、抚州就是它的要冲。从前金人南下的军队,突然从武昌南渡,即使鄂州有十三万军队,听到消息后追赶,也已经来不及了。从县城以西有马桥湖,距离四十里;武昌一旦有变,实际上很难救援。向北看黄州,距离淮河才四百里;淮水可以涉渡,完全没有关津,只要拆毁黄州百姓的房屋制成牌筏,顺流而下,不用舟船就能通过。如今议论此事却不忧虑这一点,只是徒然在江夏增加兵力。江夏背靠山、阻隔水,汉阳以北背着陂湖前进,便处处困难,几乎没有可以通行的地方。万一金人渡过汉水,从间道袭击豫章,不出几天便可以攻下江西,乘势进军而倾覆衢州、信州;而我们的军队全在他们后方,难道不会成为都城的忧患吗?江夏的屯军,是岳飞用来制服湖贼的,西面临近襄汉,阻水之处很多;进退江淮,可以完全控制敌军后方,取道快捷,距离武昌却远远不及。吴、蜀的要冲,本来已经没有这里紧急。东晋时期,陶侃都督江南,他的治所在武昌,足以说明武昌的险要。我奉命巡行边境,这些都是应当进言的;我只是充数担任长官,不敢不报告。冒昧越职的罪过,即使死也不敢逃避。是否留军屯驻,只听太尉的命令。与宋守讨论屯田的利弊。我奉牒文,谨奉行朝廷关于筹划屯田事务的诏令。县令是卑微的官职,本来不在议论所能达到、咨询所能涉及的范围,只应当遵奉既定的谋算,以求办成事功,不应在其中表示可否,更不能上评国政。然而愚人千虑,或许也有一得;我若退而闭口不言,只怕利少害多,对公私都没有补益,也违背进谏规劝、恪守官职的本意,内心惭愧于无所裨益。不如说出来而不被采用,所以冒昧把一点浅见仰面进献一句。我切实认为,议论屯田的人,大概只知其一而不知其二,只看见它的利益而没有看见它的祸害,所以才提出这样的主张。如今国家的事务,没有比军粮更重要的了。运送粮草,往往要百户百姓供养一军;让军队分散到田地耕种,所收获的粮食足以供养众人,军队没有懒惰的士卒,国家也没有劳苦的百姓,这就是历代屯田的利益,是赵充国、诸葛亮赖以成功的办法。至于彍骑与民兵的区别,恐怕议论的人还有没有通晓之处。况且诸葛亮、赵充国所率领的士卒,大多是从百姓中调来,让百姓去田里耕种,有什么不可?彍骑则是四方游荡无业的人,不胜任田亩之事,正是希望求得安逸便利才来从军,在射场学习击刺尚且把这种事情视为苦事,若驱赶他们到田亩中去,恐怕不是他们的长处;即使获得利益可以共同享有,他们还会有所顾忌,若让他们专门占有屯田之利,一定不会乐意去做。我不过是卑微小吏,居家时曾经了解田间的情况。上等农户一家几口,妇女孩子全都参加耕作,也不能耕种几十亩田;土地的产出尚且不足以供养一个士卒,若营田五十亩,他们怎么承受得了?况且古人之所以屯田,多半是因为军队长期驻守塞上,粮饷供应不足,只好就近开垦废弃土地,所求只是办事便利,减轻百姓负担,并不是把屯田当作获利之道,不过是使军队自给,节省运输粮饷的劳苦。从未听说让士卒全都去耕作,还加倍督责;士卒如果能够开垦这么多土地,难道还会舍弃乡井、把户籍隶属于军队吗?何况国家设置屯田,本来是为了捍卫御守关隘;如今如果只求开发土地获利,自然不能两全。扼守关塞的地方没有田可以耕种,本来就不是要害之地;把军队分散开来,又不能重新聚集;聚集起来则奔命劳苦。士卒一旦专事田亩,就不能再接受训练;多年耕作习惯养成后,一天之间废止屯田,流移的百姓也只能勉强恢复旧业。良田有利于水利,原本已经在其中耕种;若在四周设置屯田,难道不会争夺利益吗?便利百姓,军队就没有可耕之地;骚扰百姓,百姓必然流亡。如今少量营田的祸害已经显现,侵夺渔利、豪强强占的事情,没有一天不存在;再加上屯田,百姓只会流移而已。何况本县夹在大冶之间,哪里能够强行挽留他们?屯田士兵造成的祸患,难以尽述。即使勉强等待,也有时可以看见这些问题;那些只谈利益的大臣,恐怕从未反复考虑到这里,只看见汉、蜀采用屯田而成功,却没有想到萧铣、南唐固守一隅而失败的情况。我从一隅之见还不知道屯田是否可行。先伯父考察、经营湖外事务时,实际上代替王彦守卫边境。我听说王彦让二十名将领和士卒经营屯田,结果溃败的有十八名将领;这是我亲耳听见、亲眼接触到的情况,只请执事明察并仔细谋划。堂下所说的话,不值得深加责怪。

上宣谕汪中丞书某闻强国以人,作人以气。士气振而众材用,君子乐得其道,小人乐得其利。雄杰狙诈,皆得而用,则其国家靡不振。不然反是,明喆保身而己所与为国,非小人而谁哉?自非上知之人,安有不化理乱之判由此而决?国家承祖宗积累之厚,教化之美,涵飬士气,作成人才。嘉祐元祐之间,名士軰出,一时之盛,可以追配唐虞,汉唐以还未足伦拟。党锢之过,贤知放逐,趋时之事,媕婀相竞,二宫播越,职此之由。绍兴始,元皇上恢祖宗之畧,士气稍奋,江东以兴。权臣柄朝,▯贤丑正,岳侯之死,世絶功名之望。赵张之放,人莫敢有贤徳,四方士气至于今索然。今日朝廷视祖宗为何?似是知士气振者国必盛,士气索则人心亦从而衰。其谁为之?在时政之所行已尔。今天下文武之士,知气节者谁欤?平时以谠正为粗刚方,谓之暴露;脂韦循黙,以为居官得体。贪婪狠愎,世且才之天下,防滔安于邪行,诬蒙苟且,上下相承,郡县朝堂防为一律。论至于此,而求士气之振,邦家之兴,不戛乎难哉?卒有意外之虞,士安所习,孰肯置其官体,仿其粗暴,捐躯效命以为社稷之衞?易其妻子禄位素心之所保乎?纵有斯志,其中无有,徒为强死,何补于事?夫为待敌之计,所务乎盛气而已。求盛而不作,日为循缩之计,气不振,下将愒然而休,以图恢复之功,固未知其或可也。执事以明徳系人望,以忠信结主知,综辖台纲,大明国论,朝廷为之一正,奸囘为之胆落。今持节以防诸将,真裴度征淮西举也。中兴圣业,当由此致,而区区之所为执事虑者,不在乎敌之强大,而患吾气之犹索也。执事居今之世,行古之道,施诸首政,必也动人邪正,昭明防与前反,气无有不振,人无有不奋,则功何有不就是执事所优为者,端不俟小夫之论。至于朝廷公辅,未闻庙胜之畧,近鄙之将或。恐长城斯坏,士卒云惰,民久告劳,风化所行,人无一怀固志者,以求恢复之效,是犹鬬而身尫,刖而争途,岂直不能,且速败而成偾,振而起之,莫如自进。道途之论,谓旦暮且将有豳岐之举,士气骫骳,御侮其谁行?留之间,何所不有?公卿弗匡,争臣弗言,杞人之忧,寜得不过防愆紏缪,真执事之事也。弛张国势,系于一言,谠论囘天,士气增壮,人人有乡功之志,则贤者不敢隠其智,勇者不敢爱其力,太平可指日而俟。夫何有于讐冦?康、宣中兴之臣,盖用此道。今身任天下之重,非执事,其谁冝为?惟执事奋其精忠,以身为天下倡始,则士气亦从而奋,安有不兴之国?此先务也,惟执事急焉。某位卑言髙,死罪,死罪。

论屯戍某伏覩朝廷经制,边防使成,马军益戍夏口。单见寡闻,深所未喻。采之巷议,为有二説。或谓敌谋沔鄂,欲以为田,开府助;或云有失众之将,且使并将之军。夫代将则免之,何至兴动师旅?敌图沔鄂,鄂军不足用邪?质之人情,皆不足聴。井蛙之见,犹不以増戍为然。夫夏口之兵,岳侯所用,以奋击于中原者,犹是人也。何不伸于今日?况两军不相统一,设罅生其间,一却一前,何以待敌?夏口古虽控扼,然已缓于武昌。武昌乃吴建都,而王敦、陶侃、温峤、庾亮之所为督府者,其地襟带江沔,依阻湖山,左控庐淝,右连襄汉,陈、许、蒋、蔡倚其后,洪、抚、衢、信当其前。南北二途,有如绳直。自淮徂浙,不能二十余舍。敌人南▯尝出此,以袭豫章,千里江淮,信宿而至。鄂虽有众,不复可追。前事之不忘,后事之元▯也。武昌、夏口尚有一湖之限,黄州南渡,斯须而至。武昌渡黄之庐,奚假舟楫?纵吾军蹑其后击,适致敌人于死地。质今验古,要害甚明。夏口南临大山,三方阻水。汉阳以北,限隔陂湖,达于应城,凡数百里。信阳之北,始际边隅,可以自安,难以应变。其西虽有汉口,穷冬涸而不通。沙口出于阳罗,实为江汉之防。阳罗在黄西数十里,旧为防塲,防径蔡之新息道,分为二而南。黄与阳罗正当其防乱江而渡。武昌居两道之冲。宿兵武昌,▯舟樊港,放求古迹,分军江北而屯之以守,则坚;以攻则速;以观夏口,端若井中。释此不图,未知其可。某官周通今古于此,固当深知,辽豕野芹,不敢不献一夫愚见,惟执事择焉。

译上呈宣谕汪中丞书。我听说,强盛国家要靠人才,以培养人才来造就人才。士气振作起来,各种人才才能得到任用;君子乐于实现自己的道,百姓乐于获得自己的利益。雄杰、狡诈之人都能得到任用,那么他的国家没有不振兴的。否则就相反,明智的人只求保全自己;与自己共同治理国家的,如果不是小人,又会是谁呢?若不是上等智慧的人,哪里有不能从这里判断治乱的道理?国家承受祖宗积累的深厚根基和美好的教化,涵养士气,培养成人才。嘉祐、元祐年间,名士接连出现,一时的盛况可以追配唐尧、虞舜,汉、唐以来都不足以相比。党锢之祸发生,贤能明智的人被放逐;迎合时势的事情兴起,阿谀委曲之人相互竞争;二宫流离播迁,正是由此造成的。绍兴初年,元皇上恢复祖宗的方略,士气稍稍振作,江东因此兴起。权臣掌握朝政,排斥贤者、丑化正人;岳侯之死,使世人断绝了建立功名的希望。赵鼎、张浚被放逐,人人都不敢再有贤德;四方士气直到今天仍然萧索。如今朝廷看待祖宗的情形怎么样呢?似乎知道士气振作国家必然强盛,士气萧索人心也会随之衰败。是谁造成的呢?就在时政的施行罢了。今天天下文武之士,知道气节的有谁呢?平时把正直敢言看作粗暴刚强,称之为锋芒外露;圆滑柔顺、因循沉默,却认为这样做官才合乎体统。贪婪、凶狠、刚愎的人,世人还把他们当作有才;天下上下都安于邪行,互相诬蔑蒙骗、苟且敷衍,郡县和朝廷几乎成为一模一样。说到这种地步,还要希望士气振作、国家兴盛,难道不是极其困难吗?一旦发生意外祸患,士人平日习惯的是什么,谁肯放下自己的官场体面,仿效所谓粗暴之行,舍弃生命为社稷效命呢?难道要改变自己的妻子、儿女、俸禄、官位这些平素所珍惜的吗?即使有这样的志向,其中也没有实际力量,只是白白送死,对事情有什么补益?至于抵御敌人的谋略,所要做的只是振作气势罢了。想要盛大气势却不去造就,每天只做退缩的打算,士气不能振作,下面的人就会懈怠停息,想凭此谋求恢复功业,实在不知道是否能够成功。执事以光明的德行维系人望,以忠信赢得皇上的知遇,统摄台阁纲纪,阐明国家大论,使朝廷因此端正,使奸邪因此胆寒。如今您手持符节防御诸将,真是裴度征讨淮西的举措。中兴圣业,应当由此达到;而我区区所替执事忧虑的,并不在于敌人强大,而在于忧虑我国士气仍然萧索。执事处在今天的时代,却实行古人的道理;施行于开始主持政事之时,一定会使人分辨邪正,彰明是非与过去相反。士气没有不振作的,人没有不奋发的,那么功业哪有不能成就的?这是执事所擅长而能够办到的事情,实在不需要小人的议论来等候指点。至于朝廷的公卿辅弼,没有听说他们有克敌制胜的谋略,边远鄙陋之地的将领又很令人担忧。恐怕长城就这样毁坏,士卒懈怠,百姓长期困苦;风教所及之处,没有一个人怀有坚定的志向来求取恢复的成效。这就像身体衰弱还要争斗,脚被砍断还要争路,岂只是不能成功,而且会加速失败、造成败事。要振作而重新站起来,没有比主动奋进更好的办法。道路上的议论说,早晚将会有进取豳、岐的举动;士气已经委靡不振,谁去抵御侮辱呢?留下来的空隙之间,什么事情不会发生?公卿不加匡正,诤臣不肯进言,这种像杞人一样的忧虑,难道可以不去防止过失、纠正错误吗?这正是执事的责任。国家形势的松弛或振作,系于一句话;正直的言论可以挽回天意,使士气增加、壮大,人人都有立功的志向,那么贤能的人不敢隐藏自己的智慧,勇敢的人不敢吝惜自己的力量,太平就可以指日而待。对于仇敌还有什么可怕的呢?康王、宣王中兴时的臣子,大概就是采用了这种方法。如今亲自承担天下重任的人,除了执事,还有谁应当这样做?只希望执事奋发精忠,亲自作为天下人的倡导者起步,那么士气也会随之奋发,哪里有不能兴盛的国家?这是当前最优先的事情,只希望执事赶紧去做。我地位卑微而言语过高,死罪,死罪。论屯戍。我恭敬地看到朝廷经制已经确定,边防使已经成行,又增加马军戍守夏口。我见闻狭少,实在不明白这样做的意义。从街谈巷议中听来,大致有两种说法:有人说敌人谋划沔州、鄂州,想把那里作为屯田之地,开府以助成其事;有人说有将领失去众心,姑且让他统率合并的军队。代替将领就可以免除他的职务,何至于兴动军队?敌人图谋沔州、鄂州,难道鄂州的军队不足以使用吗?从人情推究,这些说法都不值得听信。即使是井蛙般的见识,也不认为增加戍军是正确的。夏口的军队,是岳侯用来奋击中原的,还是这些人,为什么今天就不能伸展作用?何况两军互不统一,假如其中产生间隙,一军后退、一军前进,将怎样对待敌人?夏口古来虽能控制险要,但已经不如武昌重要。武昌是吴国建都之地,又是王敦、陶侃、温峤、庾亮设置督府的地方;它扼守江、沔,凭借湖山险阻,左面控制庐州、淝水,右面连接襄、汉,陈、许、蒋、蔡在它后方依托,洪、抚、衢、信在它前方相当。南北两条道路,直如绳索。从淮河到浙江,距离不到二十多舍。敌人南下时曾经从这里出兵,袭击豫章,千里江淮,两个晚上就能到达。鄂州即使有军队,也再不能追上他们。前事不能忘记,后事就是前事留下的借鉴。武昌、夏口之间尚且隔着一个湖,黄州南渡,片刻之间就能到达。武昌渡往黄州的地方,哪里需要借助舟船?即使我军跟在敌人后面追击,反而正好会把敌人逼入死地。以今天的事实验证古代的情形,关键要害十分清楚。夏口南临大山,三面阻水;汉阳以北,被陂湖隔断,直到应城,方圆总有几百里。信阳以北才接近边界,可以自行安定,却难以应付变化。它的西面虽然有汉口,但严冬水涸,不能通行。沙口通向阳罗,实在是江汉的防线。阳罗在黄州以西几十里,过去是防守场所,防御通往蔡州新息的道路,分成两路向南。黄州和阳罗正好处在防止敌人扰乱江面渡江的位置。武昌位于两条道路的要冲。在武昌屯驻军队,在樊港停泊船只,访求古代遗迹,分兵到江北屯驻守御,那么防守就坚固,进攻就迅速;以此观察夏口,夏口简直就像井中之物。放弃这个计划而不图谋,我不知道是否可行。我想执事通晓古今,当然应当深知这些;即使是辽东的猪、田野的芹菜这样的微薄礼物,也不敢不献上一个人的愚见,只请执事选择采用。

论民力某鲰生晩进,安知国体?然尝侍诸父官守,得接士夫余论,窃闻民惟邦本,本固邦寜。为国劳民,未有能固其国者。今兹假令东鄂获亲民事,到任之始,适当多事之秋。窃禄旷官,仅能书考,可以羸民千有余户。当兵荒水旱之余,大治战舡,治屯营于荆渚,林木尽伐,役且逾年。上泝江流将二千里,方幸少休数月,民获治其私家。俄被军书,夏口有屯营之役,基巩未立,旋令迎▯大军犇命,疲劳民不胜其弊。不知继此之后果然若何?湖右之民,况又非浙江比,一钱粒粟即名税户,尚不供仰事俯育之费,何有于官?比年以来虚乏甚矣。谓朝廷待敌之计,莫若爱抚邉民,使其民愿为我氓,安有不济?今日之事,反为先困邉民,困而流,何所不至?昔南唐以屯田之役侵扰淮南,周师南征,民或负刍迎奉,今之科扰有甚屯田。愚瞽之心,未知其可。惟某官至诚体国,循问重湖荆襄之民,引领以承徳意,嘉谟启沃,莫急苦劳,冐献瞽言,惟所裁择。

论贼盗某复有职事,仰渎台严谨。按图经,本县南北凡七百里,为乡十二。南唐之季,析三鄊县大冶,大冶为县,实处县中。本县九乡,遂分为二,故县有西乡,有南乡。南乡壤地最广,当本县三之二,隔越大冶县界百有余里,有金牛镇,居南五乡之防。建炎之后,废不置官,其地葢古绿林,西接江夏之新市,西北湖水,南抵武寜,其东永兴,相去极远,凡数百里,无一官司。比年废罢防▯,茶冦于此出没,五乡殆亡聊赖,今已数年。某到官之初,盗贼尚未止息,顾巡尉皆在邑,缓急知之已难,况又无人,莫可追捕,姑令团聚保伍,少为隄防。虽冦盗稍衰,而邻邑多受其弊,防其所以,乃戍兵营田其间,不逞之民托名佃户,为之渊薮,豪夺成风,挟军为奸,县不得制。承平无事尚尔从横,过此以还,恐为害有不可胜言者。某窃见本县弓兵之额,旧管八十余人,兵火以来,才及强半,苟分此数,就招南乡之民,置尉金牛,俾兼本镇烟火公事,则村民有所赴愬,南乡为有官司,所费既不甚多,可不烦民而办,庶几人知畏惮,政道可行,民得少安,亦销盗之一术也。自非钧台持节本道,难以申明,故某不辟严诛,敢有所请,建明置尉,以安百里之民,使盗贼不至公行,则执事之赐也。

译论民力。我是一个见识浅陋而仕进较晚的人,哪里懂得国家的大体?但我曾侍奉几位父辈办理官事,得以听到士大夫的余论,私下听说百姓是国家的根本,根本稳固国家才安宁。为了国家而劳苦百姓,从来没有能够使国家稳固的。如今假如我在东鄂任职、亲自处理百姓事务,到任之初正逢多事之秋。白拿俸禄而荒废职守,只能勉强考核政绩,却要使一千多户百姓疲困。经历兵乱、荒歉、水旱灾害之后,又大规模建造战船,在荆渚修筑屯营,林木全被砍伐,劳役将要超过一年。向上游溯江而行将近二千里,才幸而稍稍休息几个月,百姓刚刚能够治理自己的家业。不久又接到军书,说夏口有修筑屯营的劳役;营基还没有建成,便立即命令百姓迎候、供应大军,疲劳的百姓不堪这种弊害。不知道在这以后究竟会怎样?湖右的百姓又不是浙江百姓所能相比的,一文钱、一粒米便登记为纳税户,尚且不能供给上侍奉父母、下养育子女的费用,哪里还能供给官府?近年以来已经十分空乏了。若说朝廷抵御敌人的计划,没有什么比爱护安抚边民更好,使他们愿意做我们的百姓,哪里有不能成功的?如今的事情反而先使边民困苦,困苦而流亡,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从前南唐因屯田的劳役侵扰淮南,周军南征时,百姓还有背着柴草迎接供奉的;如今的科派骚扰,比屯田还要严重。我愚昧鄙陋的心意,还不知道这样做是否可行。只希望执事至诚体国,依次询问重湖、荆襄的百姓,使他们伸长脖子承受您的德意;有益的谋议和启发劝导,没有什么比解除百姓的苦劳更急迫。我冒昧进献盲人的意见,只请裁量选择。论盗贼。我又有职务上的事情,仰面冒犯台府的严肃威仪。按照图经,本县南北共七百里,分为十二乡。南唐末年,从三乡中析置大冶县;大冶成为县,实际上处在本县中央。本县的九乡于是分成两部分,所以县中有西乡,有南乡。南乡土地最为广大,占本县的三分之二,越过大冶县界一百多里,设有金牛镇,位于南方五乡的要冲。建炎以后,废止而不再设置官员。那一带大概是古代绿林所在,西面连接江夏的新市,西北有湖水,南面抵达武宁,东面是永兴,彼此相距极远,方圆几百里没有一个官府。近年又废罢防场,茶贼在这里出没,五乡几乎失去依靠,至今已经好几年了。我刚到任时,盗贼还没有平息;只是巡尉都在县城,遇到紧急情况,获知消息已经很难,何况又没有人,无法追捕,只好暂且命令百姓团结聚集、编入保伍,稍微设置防备。虽然盗贼渐渐衰弱,但邻县大多受到它的祸害。考察其中原因,是戍兵在这里经营营田,不逞之徒托名佃户,把这里作为藏身之所;豪强强夺成为风气,倚仗军队作奸,县里无法控制。太平无事时尚且如此横行,事情发展下去,恐怕造成的祸害会多得说不尽。我私下看到,本县弓兵旧额有八十多人,自从兵火以来,才达到一半多一点。如果把这些人分出一部分,招募南乡百姓,在金牛设置县尉,使他兼管本镇治安、烟火等事务,那么村民有地方申诉,南乡也就有了官府。所费并不很多,不必烦扰百姓便可以办成;这样或许能使人知道畏惧,政令得以施行,百姓稍得安宁,也是一种消除盗贼的办法。如果不是钧台持节巡行本道,这件事很难申明清楚;所以我不顾严厉的诛罚,敢于有所请求:请明令设置县尉,以安定百里之内的百姓,使盗贼不至于公然横行,这就是执事给予的恩惠。

上胡舍人书某闻之,盛名之下,为难居;天下之望,为难副。葢士有名,斯有徳;有徳,斯有望。名望所在,至徳存焉。无其徳而有其名,是窃名者也。名者,天下之美器,造物者之所靳也。有其徳而名从之,犹恐无以充天下之望。盗名孤望,安有不殆者乎?执事穷圣学之源,奋百世之下,名徳之重,非一日矣。戊午之防,欲取奸臣而枭之,女子童儿至今传诵。亷顽立懦,可以风乎百世之后。所谓气充天地,名光日月,其所以得天下之望者,岂徒然哉?皇上付执事以国书,班执事以法从,任寄之意,夫岂无自而然耶?上下之情,其所望于执事者,可谓至矣。执事以身任天下之重,宜必有以处之。今天下倒悬矣,上策莫如自治。而自治之道,非小人之所及也。观乎邉鄙,则荡而无备;问其粮饷,则匮而不给。外有强梁不测之邻,日窥觎而弗制。四郊多垒,必有当任其辱者。不思自治之道,而论遂及于和。和固多端,然不自强,则和不在我,则将靡事不为,而敌人得以制其命矣。我之虚实,敌人已尽知之,而又示弱以和,且哀鸣而请命。未见顔色,固将先事而为之无厌之求,必将纵于我矣。一辞其请,则和不可就;举从其命,必将有所不给。及有所不给,则彼辞直而动顺,吾圉不固,其将何以拒之?然则今日之和,是为坐困之策,谋谟之际,尤不可以不审也。以愚不肖之见,求之人情,保国之计,和不若守。守御备具,则和议可成。和议可成,守之必固。虽然,守御备矣,纪纲立矣,和战在我,又何敌之畏乎?彼寡谋肉食之人,乌知国之深虑?议和之始,未尝不为善后之説所谋。一遂则将歌颂太平,文饰礼乐,居身周公之地,以天下为弗复事矣。善后之説,不亦虚乎?眎前日之所为,则其情状自见。如其详尽,则非絫言之所能及也。伏自执事返国,天下之人,谁不拭目以望,廷颈以俟?皆曰执事守先王之道,其将正国而以福天下乎?寥寥无闻,疑必有所待也。今国家之事势,断可知矣。以为中原不可复得,强敌不可复破,则先王之道遂为无用,而天下无可治之理,此直自欺之论。如曰国耻必雪,国讐必报,此万世不易之论,而不可以遽成者,知上策之自治,则恢复之计在其中矣。释此而为和议,又将轻举而妄发。和之不就,尚可侥幸而成;或至于成,则国命从此倾矣。安危之计,无此为急。天下循名而求实,执事固人望之所由归也。直前论辨,必有非外廷所得闻者。一言决安危之机,用副人望之所属,以全名而保徳,则此举其时矣。昔贾谊、刘蕡以治安之策陈于汉、唐之朝,志不克伸,至今遗恨于天下。执事戊午之防,固已书之大典,着之人寰。刘、贾之言,执事葢全而有矣。今日之事,志复可伸。如倡言以为天下先,则天下犹有可为之理;置而弗论,或始论而中辍,则天下之望、万世之名,亦有时而替矣。贾、刘之论,徒可谓之空言,惟执事审图之尔。某狂生小子,不知国论之所定,痛念先人不容于和亲之际,抱志以殁。见父之执,则思父道之所在;以父之道求父之执,不敢不以全名保徳,副生民之所望,属于执事者之説,陈于执事之前。贽见之诚,先人之志,葢于此焉见矣。惟执事先生财察,幸甚,幸甚。

译上呈胡舍人书。我听说,处在盛大名声之下,很难安居其位;承受天下人的希望,也很难不辜负。士人有名声,才会有德行;有德行,才会有声望。名声和声望所在的地方,必定有深厚的德行。没有那样的德行却拥有那样的名声,是窃取名声的人。名声是天下最美好的器物,是造物主所吝惜给予的。即使有德行而名声随之而来,仍然担心没有办法充实天下人的期望。盗取名声而使众望落空,哪里有不危险的呢?执事穷究圣学的根源,在百世之后奋发有为,名望和德行的厚重,不是一天形成的。戊午年之变,您想要擒获奸臣并斩首示众,妇女儿童至今还在传诵。使贪廉者知耻、使懦弱者立志,足以流风百世之后。所谓气充满天地、名声照耀日月,您之所以得到天下人的希望,难道是偶然的吗?皇上把国书交给您,给您配备执法侍从,寄托重任的心意,难道没有缘由就这样做了吗?上下人等对您的期望,可以说达到极点了。执事亲自承担天下的重任,理应一定有所作为。如今天下已经像倒悬一样危急,上策没有比先治理自己更好的了。然而自治之道,不是小人所能达到的。看看边疆,空虚而没有防备;问到粮饷,又匮乏而不能供应。外面有强暴、深不可测的邻国,天天窥伺觊觎而无人制止。四郊多有营垒,必定有人应当承担这种耻辱。不思考自治的办法,议论便进而谈到讲和。和议固然有很多方式,然而自己不强盛,和议就不掌握在我们手中;那时什么事情都做不成,敌人便可以控制我们的命运。我们的虚实,敌人已经完全知道,而我们又以讲和向其示弱,并且哀求饶命。还没有看见我们的脸色,他们本来就会先提出无休止的要求,一定会越来越放纵地逼迫我们。如果拒绝他的请求,和议不能达成;如果全部听从他的命令,又必然有无法供应的时候。等到有所不能供应时,他便理由正当、行动顺利,而我们的防守又不坚固,那将凭什么抵御他?这样看来,今天的和议,是坐以待困的策略,在谋划之际尤其不能不审慎。依我的愚陋见解,按照人情推求,保卫国家的计策,讲和不如守御。守御准备完备,和议就可以达成;和议能够达成,守御也一定会坚固。既然如此,守御完备、纲纪建立,和战都掌握在我们手中,又何必畏惧敌人呢?那些缺少谋略、只知享受的权贵,哪里知道国家的深远谋虑?开始议和时,未尝不是打着谋划善后事务的说法。一旦和议成功,就将歌颂太平,粉饰礼乐,把自己处在周公的位置上,认为天下再没有需要办理的事情。所谓善后之说,难道不是空话吗?看看过去所做的事情,真实情状自然就会显现。若要详细说尽,不是三言两语能够做到的。自从执事返回朝廷以来,天下人谁不擦亮眼睛盼望,伸长脖子等待?都说执事遵守先王之道,难道将要端正国家而使天下得到福祉吗?如今却寂寂无闻,人们怀疑您一定另有所等待。现在国家的形势,已经完全可以看清了。若认为中原不可复得、强敌不可击破,那么先王之道便成为无用之物,天下也没有可以治理的道理,这只是自欺欺人的言论。若说国耻必定洗雪、国仇必定报复,这是万世不变的道理,只是不能仓促实现;懂得上策在于自治,那么恢复的计划已经包含在其中了。放弃自治而去进行和议,又会轻率行动、妄自发动。和议不能达成,还可以侥幸成功;如果竟然达成,国家的命运从此就要倾覆了。安危的计策,没有比这更紧迫的。天下人循着名声来寻求实际,执事本来就是众望所归的人。径直进言论辩,其中一定有朝廷外部不能听到的内容。用一句话决定安危的关键,以符合众人归附的期望,保全名声、保持德行,那么现在正是行动的时候。从前贾谊、刘蕡曾把治理安定的策略陈述在汉、唐朝廷,志向没有能够伸展,直到今天仍然成为天下的遗恨。执事在戊午年所作的谋划,本来已经载入大典,留名于人世。刘蕡、贾谊的言论,执事大概已经全部具备了。今天的事情,志向还可以伸展。如果倡导这种主张,作为天下人的先导,那么天下仍然有可以作为的道理;若置之不论,或者开始议论却中途停止,那么天下人的希望、万世的名声,也会有衰替的一天。贾谊、刘蕡的议论,只能说成空言,唯有请执事审慎谋划。某是狂妄的年轻人,不知道国论究竟如何确定,只是痛惜先人在和亲之际不能容忍,抱着志向而死。见到父亲的朋友,就想到父亲所坚持的道理;拿父亲的道理来求问父亲的朋友,不敢不以保全名声、保持德行为念,以符合百姓的期望。这些话都是属于执事的,我陈述在执事面前;初次进见所表达的诚意、先人的志向,大概都可以在这里看到了。只请执事先生裁察,幸甚,幸甚。

拟上宰执书某不肖,学无能,得于古,尝观市贾而得为邦之道,视工师而得用人之説。夫工师、市贾,固庶人之极贱,市区求食,非治具之所存也。然庖丁由解牛而言理道,橐驼以种树而及为邦,君子小人至寥絶也。至于理之所诣,亦其道之所存也。市贾之事,不过牟利而已,牟利而不营于广,徒以名物自占,自名一物为道甚狭,宜其利之不可牟也。亷贾之术,惟知吾之所自占,非吾自占,则虽南金大贝、和璧隋珠委积于前弗问也,髙车大葢、明眸皓齿骈阗于右弗慕也,身之所问,惟吾之所自占焉。者其出之也,人一之已十之,人十之已百之,而裁其入也,则尽反于出矣。人收其用,适通其利,出入旣众,其牟利亦广,视贪贾之所为,利其相去亦千百矣。是乃规模素定,不以它利而易吾之所存,积小而多,制入于出,而天下之利归之矣。如贾也不能操其牟利之术,不自占而多营,泛泛焉惟利之求,吾知其得毫毛而防山岳也。为邦而谋,不素定,亦犹是已。有人于此,始谋而作庐舍,则必使工师程其役,工师程其役,必有料材用而营度之,计其舍之广狭,相其材之良窳。材虽巨非良不敢,良材虽细以良而用。至于栋梁楹桷、门柱扊扅,无短无长,无小无大,一皆因其材用,而后加绳墨焉。剥削之,斵落之,室成而不愆于素矣。庸工之不能尔也,不知先度其材用,室无广狭随时而计,材无小大随事而取,斵巨而为细,任窳而为良,不知其有几也。材用胥失,亦莫可胜计,所作之舍,幸而就,亦非久远之道也。用人而不量其用,亦犹是已。厥今天下何如哉?主圣臣直,真同徳有为之时也。有为而规模不立,万事付之临时,一却一前,动不在我,或左或右,而民始疑信,此而行靡所止,屇市贾虽贱,固将能笑人矣。夏之政忠,商之政质,周之政文,三者不同,而其为政之规模有不可移者,是以有三王之治。文王事獯鬻,勾践事吴,少康谍穷,汉髙间楚。四者不同,而其制胜之规模有不可移者,是以有王伯之功。牟利而坐市区,亦必有其道矣。守邦之术,得贤为固。伯王之主,不异代而求贤。天下之材,未尝乏也。患居上者求之非其道,而用之非其术耳。苟惟贤之为好,则将有取于贤,其所从来,不必问也。得贤而用,必也各当其所生之嵗月,不足稽也。如是,则小大毕举,而无不可用之材。人效所长,而治道成矣。今也顾不出此,守平世之常法。士无器业,惟其流品之问。官无宜称,视其资级而取。明治道者,或亲米盐之役;工辞藻者,乃当军旅之问。彼知财计,方取任之以刑狱;习于疆场,又将劳之以民事。大小异器,随用而失;贤否异能,随材而废。落室之事,固非工师之所及也。唐虞之际,或起仄微而纳大麓,或明礼乐而任一官。人各有能有不能,亦各当其任尔。才当其任,人宜其官。巨室之成,岂工师之为拟也?恭惟某官,怀致君之术,履代天之任,谋王政而断国论,防寒畯而简贤能。辰告远猷,所以为社稷计者,为不鲜矣。然而国计犹未立,百官犹未治,邉圉犹未固,四夷犹未服者,夫岂无其説哉?徒以规模之未定,而用人之未至耳。信能奋发于此,定不可易之规模,而求当世之才,不拘流俗之制,必当其用,必尽其长,则中兴复古之功,无难立矣。惟某官图之。某瓯浦狂生,不学无术,徒观市井得工师市贾之所为事,以为或几于道,故摭其説,愿陈于上公政府之前。辽豖野芹,亦惟其意而已。僣差之罪,非所敢逃。

译拟作上呈宰执书。我没有才德,学问也没有什么能力,却从古人那里有所获得。我曾观察商人而懂得治理国家的道理,观察工匠师傅而懂得任用人才的学说。工匠师傅、商人本来是平民中极其卑贱的人,在市井中谋求食物,不属于治理器具、办理政务的范围。然而庖丁由解牛谈到事物的规律,郭橐驼由种树讲到治理国家;君子和小人的地位相差极远,至于他们所达到的道理,却也各自保存着可取的方法。商人的事情,不过是谋取利益罢了;谋利却不经营广泛,只凭自己专占某种名物,给某一物自命名为自己的经营范围,这种道路十分狭窄,难怪利益不可多得。精明商人的方法,只知道我自己所专营的东西;不是我自己经营的,即使南金、大贝、和璧、隋珠堆积在眼前,也不去过问;高车大盖、明眸皓齿的人排列在身边,也不羡慕。自身所关心的,只是自己专营的东西。等到他把货物卖出时,别人卖一件,他就卖十件;别人卖十件,他就卖一百件;等到裁减、收拢他的收入时,便把收入全部归结到先前的经营上。人们收取其货物的功用,正好使他的利益流通;出入既然多,他获得的利润也广。与贪婪商人的做法相比,利润相差千百倍。这是因为他的经营规模平素已经确定,不因其他利益而改变自己所守的范围;从小处积累而至丰富,控制收入与支出,于是天下的利益都归到他这里。如果商人不能掌握这种谋利的方法,不专营某一方面却贪多经营,浮泛地只知道求利,我知道他得到的不过毫毛,失去的却像山岳一样。治理国家而谋划政事,如果没有预先确定的规模,也同样如此。譬如有这样一个人,开始谋划建造房屋,就一定要让工匠师傅估量工程;工匠师傅估量工程,必定先准备材料、器具并规划尺度,计算房屋的宽窄,察看材料的好坏。材料即使巨大,不是良材也不敢使用;良材即使细小,也因其质地优良而使用。至于栋梁、楹柱、椽子、门柱、门闩,无论长短、大小,一律根据材料的用途安排,然后加以绳墨规范;削减它、砍落它,房屋建成而不违背原先的规划。平庸的工匠做不到这一点:不知道先估量材料的用途,房屋没有预定的宽窄,临时才计算;材料不论大小,随事取得;把大的砍成小的,把低劣的当作良材,不知有多少错误。材料和用途全都失当,损失也数不清;所建的房屋,即使侥幸完成,也不是长久之道。任用人才却不衡量他的用途,也同样如此。如今的天下怎么样呢?君主圣明、臣子正直,正是同心同德、有所作为的时代。有所作为却不建立规模,把万事都交给临时处理,一会儿退后、一会儿前进,行动不能由自己掌握;一会儿向左、一会儿向右,百姓于是开始疑惑、不知相信什么。若这样做而没有停止,即使商人地位卑贱,也一定会笑话人了。夏代的政教尚忠,商代的政教尚质,周代的政教尚文,三者虽不相同,但它们施政的规模却有不可改变的共同规律,所以才有三王之治。周文王侍奉獯鬻,越王勾践侍奉吴王,少康向穷氏使用间谍,汉高祖与楚相争时暂作退让;四者虽不相同,但他们制胜的规模也有不可改变的共同规律,所以才有王者、霸者的功业。牟取利益而坐守市区,也一定有它的方法。守护国家的方法,在于得到贤才才能稳固。成就霸业、王业的君主,无不跨越时代寻求贤才。天下的人才从来不曾缺乏,所忧虑的只是居上位的人求取贤才不得其道,任用贤才不得其法罢了。假如只以贤才为所爱好,就会从贤才中有所选取;至于他们来自何处,不必过问。得到贤才而任用他,必须使他各自适合自己出生的年月资历,不必拘泥考核资序。这样一来,无论大小职位都能得到适当的人选,没有不能任用的人才。人人发挥自己的长处,治国之道就成就了。如今反而不这样做,只守着太平时代的常规。士人没有专长和事业,只问他的流品门第;官职与人不相称,只看他的资历等级来任用。明白治国之道的人,有时亲自处理米盐之类的事务;擅长辞章文采的人,却让他掌管军旅。那个人明白财计,偏偏任命他掌管刑狱;熟悉战场,又让他劳苦于民政。大小事务需要不同器用,却随意任用而失去其才;贤与不肖、能力各异的人,也随着才具不同而被废弃。建造大屋的事情,本来就不是普通工匠所能胜任的。唐尧、虞舜之时,有人从卑微处被起用而掌管大政,有人明晓礼乐而只任一官。人人各有能做和不能做的事情,也各自应当任用在适合自己的职位上。才能与职位相当,人才与官职相宜。大屋的建成,难道能说只是普通工匠所能比拟的吗?恭敬地想到某官,怀有使君主成为圣君的方略,承担代天行事的责任,谋划王政而裁断国事,防止寒微之士受阻,选拔贤能之人。您不断进言远大谋略,为国家社稷筹划的事情,实在不少。然而国家的财政计划仍未建立,百官仍未治理,边境仍未巩固,四夷仍未归服,难道是没有原因吗?只是治国的规模尚未确定,而任用人才又没有达到应有的程度罢了。如果确实能在这方面奋发有为,确定不可更易的治国规模,寻求当世人才,不拘泥流俗的制度,必定使人尽其用,必定使人尽其长,那么中兴复古的功业就不难建立了。愿某官谋划此事。某是瓯浦的狂妄书生,不学无术,只是看见市井中工匠、商贾所做的事情,以为其中或许接近道理,所以拾取这些说法,愿意陈述在上公、政府之前。粗陋如辽东的豕、田间的芹菜,也只是表达我的心意罢了。冒犯失当的罪过,我不敢逃避。

上张魏公书窃尝论天下之忧,莫深于外侮,而患或起于内讧。何谓外侮?疆场是也。何谓内讧?贼盗是也。内讧不作,国家无间,外侮虽甚,犹可为也。外侮之来,内讧复起,虽有智者,不能为谋。故为国之深谋,在于常虞疆场之患,除治盗贼,使不至于其内讧而已。国无内患,专意于敌,外侮虽至,则吾有以待之。今夫疆场之忧,天下之通忧也。是故并虑以思,合谋而动,除戎器,戒不虞,警军刑,固罗落。敌虽强大,夫何为哉?盗贼之兴,生于微细,偷不已而至于暴,小不制而至于大,浸浸不絶,将成痈疽。议者以虮虱防之,此患之所由生也。朔汉之君,缵其宗国,虽名嗣统,其实建邦,威令己行,上下己睦,观衅之举,可为后图。视其规模,似不徒己邉防之守,尤当先事而谋。虽庙堂之深忧,而亦天下之所同知者。上方兼聴而远览,故非下士立谈之所敢道。窃闻广西之冦猖獗四年,凌铁已诛,王宣接起,蹂践城郭逾十数,杀伤官吏不可毛举,非细故也。而议者轻之,不能及无事时蚤议翦防。设不幸复有凭凌之志,谋饮江之举,吾军力单于守御,智竭于邉防,虽欲讨除,力且不暇。内讧之患,夫岂无之?况吾吴江湖之乡,夙多剽刼之患,警捕之吏莫可谁何。一县之间,嵗数十发,尉巡逃责弗言,县县且弗言于州,州固弗闻于朝,而盗贼恣睢莫之禁矣。始不能制,言之何益?有如就执,初固不言,欲加之刑不可得已。加州县司狱之吏,徃徃结盗而为之橐囊,盗至囹圄则将缓之,恣之,教之,告之,广言由歴以扰齐民。是则玩法而轻刑,致疑而减死。故今顽恶之盗,在在悉有其徒,狂舞自应,趣和而从之。外侮方将内讧间作,欲善其后,不已难哉?故今广贼之诛不可缓也。议者以为可招而致,愚窃以为落落难合。何则?凌铁之死,出于已降,今日之王宣旣降而反,自见反覆,寜能复降?夫降出于畏威,今我何畏之有?诛讨之策,待人而动。间者谋帅而得,妄庸憸谲之臣,徒以五百羸兵付之,经畧四方之人,闻而窃笑。朝家远聴,寻复除移,益之以兵,计之善也。窃意岭海烟瘴之域,而人不足,集事旷日持久,事难逆料。汉冯奉世当西羌之叛,请兵四万,以一月决之,谓少发师而旷日,与一举而疾决,功相倍万。唐王式征裘甫之乱,亦谓兵多则贼不足平,不当以餽多惜费,且天诛不亟决,而阙东南征赋与兵多而功速,费寡,二者孰多?是皆汉唐鹰▯计画之臣,才诚足以集事,其论如此,较然甚明。唐能从式之谋,故不劳而破贼;汉初不用,卒大发而后有功。为今将帅之臣,诚能如式、奉世然,非聴其计画,假以甲兵,如式、奉世之言,犹为未可。国朝交广之贼,如侬智髙、区希范之起,始皆以为细故,卒勤王师,在承平时尚为旰食。王宣之贼,在今不为不炽,非即授首,且成其奸。今固无它,或恐因吾外侮之患,啸呼而动,羣偷螘合,内外忧结,可为寒心。昔者刘裕诛燕,尚为卢循而挠,则夫今日之患,尤所当急,不可以为细故而弗图也。乡使国家外无患侮,而中有此方数千里之冦,纵不足为深患,而我之官吏为其戕虐,我之赤子被其屠夷,亡者暴骨于郊原,存者延命以俄顷,为之父母,忍不之救?况当外难未弭之际,足为膏肓之疾邪?隋唐之衰,与夫中原之所为失,其则不远,可为▯鉴。恭惟皇上恢中兴之畧,兴太平之治,以为贤人登进,则内治而远安。图任旧臣,夫岂无谓?某官以天下之望,为斯民而起,上毗天子,外攘四方,其道在于斯文。某官固身之矣,众贤之用,四维之立,中原之复,王化之行,厮人之徒,葢翘首而湏跂足而望。某官亦不难之矣。如今癣疥之贼,何足以为吾患?失小不制,驯致内讧,此识者之深忧,而议臣之所忽者。某惧人之莫以告也,故。因贽见而畧言之,惟某官大畧宏规,固将以一天下,小贼在吾度内,必以无事平之。某狂瞽,非以为僣,亦非敢禆庙堂之末议,葢不知而作尔,犯分干渎,死罪,死罪。

译上书张魏公 我私下曾论说,天下的忧患没有比外来侵犯更深的,而祸患有时又会从内部争乱中发生。什么叫外侮?就是边境上的敌患。什么叫内讧?就是盗贼之乱。内部没有争乱,国家没有空隙,外侮即使严重,也还可以应付;外侮到来而内部争乱又兴起,即使有智者也无法谋划。因此,治理国家的深远谋略,在于经常防备边境祸患,整治并除去盗贼,使它们不至于造成内部争乱罢了。国家没有内部忧患,就可以专心对付敌人;外侮即使到来,我们也有办法等待并应付它。如今边境忧患,是天下共同的忧患。因此应当同时思虑,合谋行动,整治兵器,戒备意外,严明军法,巩固营垒罗网。敌人即使强大,又能怎样呢?盗贼的兴起,往往从微小处产生,偷盗不止就发展成暴乱,小患不制止就发展成大患,逐渐蔓延而不能断绝,终将成为国家的痈疽。议论的人只把它当作虮虱来防范,这正是祸患由此产生的原因。朔方汉地的君主,继承他的宗国,虽然名义上是继承统绪,实际上已经建立国家;威令已经施行,上下已经和睦,伺察时机而行动,足以为日后作准备。看他的规模,似乎不只是进行边境防守,尤其应当提前谋划。即使这是朝廷深为忧虑的事情,也同样是天下人所共同知道的事情。皇上正在兼听并远览,所以不是我这种下士在片刻交谈中敢于说出的。我私下听说,广西的盗贼猖獗已经四年,凌铁已被诛杀,王宣又接着兴起,蹂躏城郭十多座,杀伤官吏之多无法逐一列举,绝不是小事。然而议论的人却轻视它,不能趁无事时及早商议防备。假如不幸他们再次产生凭借形势凌犯的意图,发动饮江之举,而我军力量仅够守御,智谋又耗尽于边防,即使想讨伐消灭他们,力量也来不及。内部争乱的祸患,难道会没有吗?何况我们吴地是江湖之乡,向来多有剽掠劫盗的祸患,负责警戒缉捕的官吏却无人能够追究。一个县之内,一年发生数十起,县尉、巡检为逃避责任而不报告,县县又不向州里报告,州里本来就不知道,朝廷更听闻不到,于是盗贼肆意横行而无人禁止。开始不能制止,等到后来再说又有什么益处?即使有人被捕,起初本来也不报告,等到想加刑罚时已经来不及了。州县掌管狱讼的官吏,往往与盗贼勾结,替他们作钱袋;盗贼到了监狱,就慢待他们、放纵他们、教唆他们,又告诉他们各种经过来扰乱平民。这样便是轻视法令、轻用刑罚,造成疑罪而减轻死刑。因此如今顽恶的盗贼,到处都有同党,狂妄舞动而彼此响应,趋附而跟从他们。外侮正要发生,内部争乱又间或出现,想要收拾后果,岂不是太难了吗?所以如今广西盗贼的诛讨不能拖延。议论的人认为可以招安他们使其归附,我私下认为他们很难真正归顺。为什么呢?凌铁之死,是因为他已经投降;如今王宣已经投降却又反叛,自己显露了反复无常,难道还能再次投降吗?投降是出于畏惧威势,如今我们有什么值得他畏惧的呢?讨伐的策略,要等到有人才后再行动。近来谋求主帅而得到的,却是妄庸、奸险、诡诈之臣,只把五百名羸弱士兵交给他;经营四方的人听说后都暗暗发笑。朝廷从远处听取意见,不久又加以调动更换,再给他增加兵力,这是很好的谋划。我私下以为,岭海是烟瘴之地,而人手不足,集结军队办成事情要耗费很久,事情难以预料。汉代冯奉世遇到西羌叛乱,请求四万兵,想在一个月内解决,认为少量出兵而拖延时日,与一次出动大军迅速决战,功效相差万倍。唐代王式征讨裘甫之乱,也说兵力多了盗贼就不足以平定,不应因为馈饷多而吝惜费用;况且上天的诛罚不能迅速解决,反而会耽误东南地区的征赋,究竟是兵多而功速、费用少,还是拖延不决更耗费呢?这些都是汉、唐鹰扬善战、谋划的臣子,他们的才能确实足以办成事情,所论如此,比较起来非常明白。唐代能够听从王式的谋划,所以不费大力就击破盗贼;汉代起初没有采用,最终只得大规模发兵然后才建立功业。如今担任将帅的臣子,若确实能像王式、冯奉世那样,不听取他们的谋划、不给他们兵甲,即使有王式、冯奉世那样的说法,仍然不能成功。本朝交广地区的盗贼,如侬智高、区希范兴起时,起初都被认为是小事,最终却劳烦王师;即使在太平时期,也使朝廷忧劳得不能安睡。王宣的盗贼如今不能说不炽盛,若不立即使他俯首受诛,将要使他的奸谋得逞。如今本来没有别的事,只恐怕他们乘着我们的外患,呼啸而起,群盗像蚂蚁一样聚集,内外忧患交结,实在令人寒心。从前刘裕诛讨燕国,还受到卢循的牵制,那么今天的祸患尤其应当紧急处理,不能认为是小事而不谋划。假使国家对外没有外侮,而内部有这样方圆数千里的盗贼,即使不足以成为深重祸患,但我方官吏被他们残害,我方百姓被他们屠杀,死者暴尸荒郊,生者只能苟延片刻;作为百姓父母,难道忍心不去救他们吗?何况正当外患尚未平息之时,这难道不是心腹大患吗?隋、唐衰败,以及中原因此失陷的原因,相距并不遥远,可以作为龟鉴。恭敬地想皇上施展中兴的谋略,兴起太平的治理,使贤人得到进用,内政得以治理而远方得以安定。任用旧臣,难道是没有道理的吗?某官承载天下人的希望,为百姓而起用,对内辅佐天子,对外抵御四方;他的治道就在这篇文章所说的事情上。某官本来就能担当此任,众贤得到任用,四维得以建立,中原得以收复,王化得以推行,我们这些人,大概都在翘首踮足地盼望着。某官当然也不会把这件事看得困难。如今像癣疥一样的小盗贼,哪里值得成为我们的忧患?只是小患失于不制,逐渐发展成内部争乱,这是有识之士深深忧虑的事情,却是议论大臣所忽视的事情。我担心没有人把这些话告诉您,所以借着进见致礼,略微说一说。愿某官以宏大的方略和长远的规划,必将统一天下;小盗贼都在您的度量之内,必定能够平静无事地平定他们。我狂妄而昏瞽,并不是认为这样做冒犯,也不敢说自己能补充朝廷最后的议论,只是因为不明白却贸然发言罢了。冒犯身份、干扰尊听,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再上张魏公书某闻国之安危,存乎相;相之失得,存乎谋。有一定之谋,故天下无可为之事。谋不素定,而事能克济,道能有行,功业着于一时,声名流于百世者,唐虞而下,未之前闻。夫谋岂有他哉?亦在乎道之所宏而已。故宰相有当为之事,有不足为之事。知所当为,则所不足为者,可不动容而定。急其所不足为,畧其所当为。所不足为,或至于纷如而并废,尚何当为之可及邪?《大学》之书曰:「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脩其身。」此言为天下者,必由内以及外也。故君子正心诚意而加于天下国家者,必自一定之谋始。一定之谋立,则是非利害不能夺,好恶宠辱不能移。上以正君,下以明民,内以治百官,外以绥外侮者,举无以异。吾谋之素定,其于为国何有?谋不出此,上且无以格君,下且无以知人,方且毛举百事而屑为之,则内讧外溃之辱,亦何所不有?曾何安民御侮之足尚哉?故曰:急其所当为,而畧其所不足为,真宰相之事也。宋自太祖之造邦,逮光尧之绍统,时有治乱,世有盛衰,谋国之臣有邪有正。然其所以为治乱盛衰者,葢未尝出此。本支百世,夫岂徒然而已哉?乡秦氏之柄朝,当羣贤去国之后,有圣君而不为将顺之事,弃谠言而惟阿媕之是取,士风□骳,典法荡然,致强敌之凭陵,亦必有道矣。今天下循前日之弊,蹈陵夷之俗,公议不立,邪正无分,命令所行,朝不谋夕。上之卿士,脂韦相尚;下之师旅,骄窳是为。黔首困穷,将不堪命。州县贪防之吏,方且刻剥而诛求之。朔野之君,缵其宗国,不徒自守,方并仁义而假之。察之人情,非苟然者。岭海亡命,如雷化王宣之属,横行县邑,戕杀民吏,浸滛不已。未知为谋外之则如许,其难内之则如此,其殆调发何自,计谋安出?而庙堂之上,辅佐之臣,谋谟于尧舜之前,固未窥其所处,而议邉之禁苛细。之法,朝朝暮暮,亦莫知其几出也。急其所不足为,犹害于当为之事。况当为而不为,乃哓哓于所不足为,既不可必人之为,奈何禁人之言所当为者邪?秦氏之为,几何而不见于今也?当秦氏之时,犹为不可,今时如此之急,诸公顾欲为之何哉?恭惟某官,负天下之重名,行天下之大道,得时得位,而泽未加于天下,以为天下恨者,非一年矣。皇上好贤仄席,拨浮议而登公于朝,则其所望于公者,寜不若天下望公之切?某官以身任天下之重,固将见诸公一定之谋也。今入相数月矣,其所以訏谟定命,远猷辰告者,必非一端而足。然而黔首之属,骈肩而立,引领而俟,以求某官日新之政,顾且阙然于下矣。某细人也,才行无取,窃惟先人右史,异时尝辱知遇,乡也武昌迎见,亦蒙惠顾,畴昔而抚存之。当公之来,不敢不见见,不可以无言也。言又不可自同于众,故此辄效四方之望,而为公索言之。愿公上正一人,下求百辟,定其公议,而以利人辟国,措天下于覆盆之安。此相公所自任以尧舜之道,而尤所当为者,则亦门下小生区区之望,过此无足为矣。瞽言冐献,死不敢逃。

浪语集巻二十

钦定四库全书浪语集卷二十一宋 薛季宣 撰

译再次上书张魏公 我听说,国家的安危在于宰相,宰相的得失在于谋略。有确定不移的谋略,所以天下没有不能办成的事情。谋略没有预先确定,却能使事情成功、使道得以推行、使功业在当时显著、声名流传百世的事情,自唐尧、虞舜以来还没有听说过。谋略难道还有别的吗?也只在于弘大道义罢了。所以宰相有应当做的事情,也有不值得做的事情。知道什么是应当做的,那么那些不值得做的事情,就可以不动声色地安定下来。若急于做不值得做的事情,忽略应当做的事情,那么不值得做的事情或许纷乱繁多而一并废弃,还怎么能顾及应当做的事情呢?《大学》说:‘想治理自己的国家,先要整齐自己的家;想整齐自己的家,先要修养自身。’这是说治理天下的人,必须由内而及外。因此君子端正内心、使意念真诚而施加于天下国家,必定从确立一定的谋略开始。一定的谋略确立后,是非利害不能改变它,好恶宠辱不能动摇它。对上可以端正君主,对下可以教明百姓,对内可以治理百官,对外可以安抚外侮,这些都没有不同。我的谋略如果预先确定,那么对于治理国家还有什么困难呢?谋略不从这里出发,对上就无法匡正君主,对下就无法辨识人才,只会逐件罗列百事而琐屑地去做,那么内部争乱、外部溃败的耻辱,又有什么不会发生呢?这样哪里还谈得上安定百姓、抵御外侮值得称道呢?所以说:急于做应当做的事,而忽略不值得做的事,才是真正宰相的事业。宋朝自太祖建立国家,到光尧承继统绪,时代有治有乱,世道有盛有衰,谋划国事的臣子有邪有正;然而造成治乱盛衰的原因,大概从未超出这一点。宗支延续百世,难道只是偶然如此吗?从前秦氏掌握朝政,在群贤被逐出国之后,有圣明君主却不做顺从辅弼的事情,抛弃正直言论而只取阿谀逢迎,士风卑屈,典章法度荡然无存,导致强敌凌犯,也一定有其原因。如今天下沿袭从前的弊病,踏入衰败的习俗,公论不能建立,邪正没有分别,命令所施行的事情,今天还顾不上明天。上面的卿士以油滑柔媚相互推尚;下面的军队却以骄纵懈怠为能事。百姓困苦贫穷,将要不能承受命令;州县贪婪防守的官吏,正要刻剥百姓、横征暴敛。朔野的君主继承他的宗国,并不只是自守,正要兼用仁义的名义来借助自己。考察人情,这并不是无缘无故的。岭海一带的亡命之徒,如雷、化、王宣之流,横行县邑,杀害百姓官吏,逐渐蔓延而不止。不知道谋划对外的办法如此困难,处理内部的事情又如此艰难,那么调发兵力从哪里来,计谋又从哪里产生呢?而朝廷之上,辅佐大臣在尧舜之前谋划国事,我本来还没有看出他们究竟采取了什么办法,议论边防的禁令却琐碎苛细,一条接一条,早晚不知要发布多少。急于做不值得做的事情,尚且会妨害应当做的事情;何况应当做的事情不做,却在不值得做的事情上絮絮不休,既然不能一定要求别人去做,又为什么禁止别人谈论应当做的事情呢?秦氏当年的做法,差不多不就在今天重现了吗?在秦氏当时尚且不可为,如今形势这样紧急,诸公难道还想做什么呢?恭敬地想某官,负有天下的盛大声望,奉行天下的大道,获得时机和地位,却还没有把恩泽施加于天下,这已经是天下人所遗憾的不止一年了。皇上喜爱贤才,侧席以待,排除浮泛的议论而把您召入朝廷,那么天下对您的期望,难道还不如天下人对您期望得迫切吗?某官既然以自身承担天下的重任,本来就将显现出您那确定不移的谋略。如今入相已经数月,您用来弘大谋略、确定政令、不断宣告远谋的事情,一定不止一端。然而百姓之类肩并肩站立,伸长脖子等待,想求得某官日新月异的政令,却反而在下面久久没有见到。某是微末之人,才干品行都没有可取之处;只是想到先人曾任右史,从前蒙受您的知遇,昔日在武昌迎接拜见时,也承蒙您惠然顾念,过去还曾受到您的抚存。当您到来时,我不敢不来拜见;既然拜见,就不能没有话说。所说的话又不能使自己同于众人,所以我就借此代四方人的希望,为您请求这些话。愿您对上端正一人,对下访求百官,确定公正的议论,以有利于人民、开辟国家,使天下安置在覆盆般稳固的安宁之中。这是相公自己以尧舜之道所承担的责任,也是尤其应当做的事情;这同样是门下小生微小的愿望,除此之外没有什么值得说的了。冒昧进献瞽言,死罪也不敢逃避。《浪语集》卷二十 钦定《四库全书》《浪语集》卷二十一 宋代薛季宣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