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语集卷二十八
齐之内政,以八百乗之国而立三军,车八百乗,军万人,加工商之乡六,为军万二千人,兵车十乗,卒七百五十人,则周二两之制,五属四十五万家,以供三军之赋,率十五家而赋一兵,则周赋兵之制,虽损其数,用之伙矣。桓公自谓带甲十万,车五千乗,通国之众,未为夸也。周之赋政,始于丘井,而成扵一甸,什伍之制,万世法也。六军之法,即六乡之法,六乡之法,即六遂之法,军国异名而不异制,简易之道也。管子固谓内政之作,卒伍定乎里,而军政成乎郊轨。里之法不大更于乡遂,伍鄙之法,往往因于夫屋,然其间不能无异,而惟径便是,取军国殊制。至扵变法,遂更求速得志于诸侯,此内政存心之可诛者。李靖以为管仲实脩太公治周之法,为知赋政之赢虚矣。愚尝谓王制之在天下后世,有不可得而变者,纪纲是也;有当时不能自无出入者,法度是也。言之兵陈,则纪纲什伍也;法度卒乗也。知纪纲之不可得变,而法度之可以出入者,而后可与言兵。乗车七十五人,周之制也。武王牧野之防,盖戎车三百乗虎贲三千人,甲卒四万五千人。戎车少而甲士多,至倍加于常数。然则周法之在当世,犹未免乎有时而出入也。诸侯变周之制,为可责矣。随时而具卒乗,王法何诛乎?仲尼于鲁,《春秋》于何以书?作“丘甲”、用“田赋”,皆变周也。周法甸出七十五人为三甲士,则丘何一甲之有?成公之作“丘甲”,则是甸赋百人,赋以丘乗为差。哀公初以田赋,则是井地之内,民力无遗蕴矣。丘之赋五家而出一,田之赋一家而出一,地不加大,民不加多,恣其变更而何强大之能益?故论《春秋》之法,虽齐之内政,犹无所逃其罪,而况竭民之力哉?周礼之在诸侯,诸侯之事守也。范昭不能犯齐之礼,知齐之不可伐。仲孙以为鲁秉周礼,言鲁之未可动。诸侯之守其国,舍周礼何居乎?当周之衰,周礼盖不行于天下矣。诸侯略能循周之法,虽甚无道,犹足以为强。率意妄为,未有不底于乱亡者。蒍敖择楚之二广,广有一卒,卒偏之两,左辕右追蓐,挟辕而战,以辕为法。百官象物而动,军政不戒而备。周制五伍为两,四两为卒。楚徒多而车少,车之一偏有卒与两,一车之徒二百五十。陈曰“荆尸”,未见其变周者。李靖以为挟辕之士,一偏为五十人,两二十五人,二广凡一百五十人。靖号知兵,殆未之思也。郑子元繻葛之陈,为左右拒,前偏后伍,伍承弥缝。前偏轻也,后伍重也,五矩方也。周制偏车二十五乗,伍车百二十五乗,前轻后重,鳞次弥缝。陈曰“鱼丽”,未见其变周者。众多而备“鱼丽”,岂谓是乎?夫差陈于黄池,百人以为彻行,百行头皆官帅,十行一嬖大夫,一将军,三十嬖大夫。军带甲三万。吴有徒而无车,所为方陈亦未见其变周者。申公巫臣以两之一卒适吴,舍偏两之一教之战陈。吴之军陈其本诸此。巫臣车徒二乗,以两之强半予吴。杜预以谓予之两士与九乗车,何其乗车之众?也愚所谓诸侯略能循周之法,虽甚无道,犹足以为强者,齐与三国是也。赵以骑射变戎服,齐以技击受赐金,魏之武卒以中试复家,秦之锐士以功赏相长。荀卿固以为干赏冒利庸徒鬻卖之道,未有安制矜节之理,故谓齐之技击不可以遇魏之武卒,魏之武卒不可以值秦之鋭士,秦之鋭士不可以当桓文之节制。赵武灵王侥一切之利,骑射变于古者,又荀卿所不道,何足论哉?惟秦商鞅耕战之法,获五甲首而▯五家,什伍之意或存焉,尚不害于兵农之一卒,兼六国,此其效欤?以诈力相为雄长,一变先王之法制,愚谓未有不底于乱亡,战国之兵是也。齐之募士五万,晋之前行四万,秦之陷陈三万,事不它见,名独见于吴起之书。越之习流二千,教士四万,诸御千,与所谓君子六千,法不详见,事独见于外传《国语》。募士前行之号,其内政之所寄,被庐、清原所作之异名乎?疑以传疑,未可谓必然也。管子固尝以教士目内政之军,其名或在是乎?陷陈之力着于韩原之战,君子之用効于笠泽之师,是皆恩信有以结之,其详不可得闻矣。循周之故效如彼,更周之制害如此。周之礼法为天下之纪纲者,顾不大乎?虽然,纪纲之于周,犹为法度而已,如其仁义,此周之所以得民,存乎其人,则礼乐诗书在也。文中子之居家,也不暂舍周礼,曰:“先师以为王道极是也。”如有用我,则执周礼,曰:“先师以王问礼法,其敢舍周礼而对。”策问二十道
译齐国以内政整顿军队,以八百乘的国家建立三军,拥有战车八百乘、军士一万人;再加上工商之乡六个,军队共一万二千人。十乘兵车配七百五十名士卒,这就是周代两的制度。五属共有四十五万家,用来供给三军的赋役,大体十五家出一名士兵;可见周代的赋兵制度,虽然减少了编制数量,实际使用的兵力却很多。齐桓公自称有带甲士卒十万、战车五千乘,合全国人口计算,并不算夸张。周代的赋役政令,起于丘井,成于一甸;什伍制度,是万世都可效法的制度。六军制度就是六乡制度,六乡制度就是六遂制度;军队和国家虽名称不同,制度却没有不同,这是简易的办法。管子说,内政建立起来,士卒的编组在乡里确定,军政在郊外道路上完成。乡遂的制度没有大的改变,伍、鄙的制度往往因循夫屋制度;但其中不能没有差异,而只取其通行便利之处,使军制和国制有所区别。至于后来变更法制,竟又追求迅速在诸侯中实现自己的意图,这种内政的用心是应当责罚的。李靖认为,管仲实际上修订了太公治理周朝的制度,因此懂得赋役政令的盈亏。我曾说,王制施行于天下和后世,其中有不可改变的,是纲纪;〔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两〕 有些地方在当时不能完全没有出入的,是法度。说到军阵,纲纪就是什伍制度,法度就是卒乘制度。懂得纲纪不可改变、法度却可以有所出入,才可以谈论用兵。每乘战车配七十五人,这是周代的制度。武王在牧野作战时,大概有戎车三百乘、虎贲三千人、甲卒四万五千人。戎车少而甲士多,达到通常数目的两倍甚至更多。这样看来,周法在当时也不免有时有所变通。诸侯改变周代制度,是可以责备的;但随时准备卒乘,难道也要用王法责罚吗?孔子对于鲁国,《春秋》为什么要记载这些事?鲁国制定“丘甲”、实行“田赋”,都是改变周制。周法规定,一甸出七十五人,其中三人为甲士,那么丘地为什么会有一名甲士的编制?成公制定“丘甲”,就是一甸出一百人,以丘乘为等级征赋。哀公开始实行田赋,就是把井田之内百姓的力量全部榨取出来了。丘地五家出一人,田地一家出一人;土地没有增加,人口没有增加,任意更改制度,又怎么能使国家更加强大呢?所以按照《春秋》的法则来评论,齐国的内政尚且不能逃脱罪责,更何况竭尽百姓的力量呢?周礼施行于诸侯,是诸侯守护国家的根本。范昭不能侵犯齐国的礼制,因此知道齐国不可攻伐;仲孙认为鲁国秉持周礼,因此说鲁国还不可轻易动摇。诸侯守护自己的国家,舍弃周礼还能凭借什么呢?周代衰落时,周礼大概已经不能施行于天下了。诸侯只要大致遵循周代制度,即使非常无道,也还足以成为强国;任意妄为的,没有不走向祸乱灭亡的。蒍敖选择楚国的二广,每广有一个卒;每卒分为两偏,左边驾车,右边追逐和补给,挟着车辕作战,以车辕为准则。百官按照军中标志行动,军政不用临时告诫就能准备妥当。周制五伍为两,四两为卒。楚国步卒多而战车少,一车的一偏有一卒和两,这一车的步卒有二百五十人。记载称为“荆尸”,没有看出它改变周制。李靖认为,挟车辕作战的士卒,每偏五十人,每两二十五人,二广共一百五十人。李靖号称懂得兵法,大概没有认真思考。郑国子元在繻葛布阵,设置左右拒,前面是偏,后面是伍,伍用来承接弥补。前面的偏轻,后面的伍重;五乘组成方阵。周制中,偏车二十五乘,伍车一百二十五乘,前轻后重,像鱼鳞一样依次排列、相互弥补。记载称为“鱼丽”,也没有看出它改变周制。兵力众多却还要准备“鱼丽”,难道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吗?夫差在黄池布阵,每一百人编成一行,百行的行首都由官员统帅;每十行设一名嬖大夫和一名将军,共有三十名嬖大夫。军中带甲三万人。吴国有步卒而没有战车,它所布的方阵也没有看出改变周制。申公巫臣带领两中的一卒前往吴国,舍弃偏、两中的一部分,教吴人学习作战布阵。吴国军阵的根源就在这里。巫臣带去战车、步卒二乘,把两中较强的一半给了吴国。杜预认为,他给的是两中的士卒和九乘战车;若真如此,战车为什么会这么多呢?我所说诸侯大体遵循周制,即使非常无道也足以强盛,齐国和这三个国家就是例子。赵国以骑射改变戎服,齐国以技击之士获得赏赐,魏国武卒以考核合格而免除全家赋役,秦国锐士因战功受赏而不断壮大。荀卿认为,依靠干求赏赐、冒险逐利,是庸人和徒众相互买卖的道路,没有安定制度、尊重节操的道理;所以他说,齐国的技击不能抵挡魏国的武卒,魏国的武卒不能对抗秦国的锐士,秦国的锐士不能抵挡桓公、文公的节制之师。赵武灵王侥幸取得一时之利,以骑射改变古制,又是荀卿没有论及的,哪里值得谈论呢?只有秦国商鞅的耕战之法,获得五个甲首就隶属五家,什伍制度的意义或许还保存着;而且没有妨害农民和士兵的基本力量,最终兼并六国,这大概就是它的效果吧?以欺诈和武力相互争强,一旦改变先王的法制,我认为没有不走向祸乱灭亡的,战国的军队就是如此。齐国招募士卒五万,晋国前锋四万,秦国陷阵三万,这些事情在别处没有见到,只有吴起的书中记载了名称。越国训练水军二千人,教练士卒四万人,设置御手一千人,以及所谓君子六千人;其制度没有详细记载,事情只见于外传《国语》。招募士卒、前锋等名称,是不是内政中所寄托的军队,与被庐、清原所制定的制度只是不同名称?这里只能以传闻考察传闻,不能说一定如此。管子曾经把“教士”作为内政中的军队名称,也许名称就在这里。陷阵的力量在韩原之战中表现出来,君子的作用在笠泽之战中表现出来;这些军队都是靠恩德和信义结聚而成的,详细情况已经无法知道了。遵循周代旧制,效果是那样;改变周制,危害又是这样。周代的礼法作为天下纲纪,难道还不重要吗?不过,纲纪对于周代来说仍然只是法度;至于周代的仁义,那才是周朝得民心的原因,关键在于实行它的人,所以礼、乐、《诗》、《书》仍然存在。文中子居家时,一刻也不舍弃周礼,说:“先师认为王道以此为最高准则。”如果有人任用我,我就执掌周礼,说:“先师以王道询问礼法,我岂敢舍弃周礼来回答。” 策问二十道
问语曰:「道不同,不相为谋。夫彼重则此轻,天下必然之势也。孟子之拒杨墨,苟氏之诎孙吴,与韩氏之辟佛老,凡以此也。夷考其事,乃若有大可疑者。老子与孔子同时,荘子与孟子同时。老子之书,推提仁义,絶灭礼乐,宜得罪于圣人者,而夫子从之,问礼,至欲窃比老彭。孟子当战国之时,尊圣人之道,杨墨之外,虽若神农之言、桓文之事,尚皆辨其非是。庄周诋訾孔氏,曽无一语及之。至若荀卿论诎孙吴,而躬未免于谈兵;韩愈深辟佛老,而与大顚、弥明之徒逰从,多所假借。西方之教,葢百家之晚出者,其清静类庄老,其自了类杨朱,其慈悲明鬼,非乐不丧,又甚似墨者之言。三三柏子之机,乃其极至语也。然实本于宋钘、恵施、公孙龙、坚白异同之辩,宜儒者之所不予。王通祖述六经之学,断然以圣人许之。先正司马公作偈破禅,犹是说也。学者疑之久矣,必有能辨者焉。」问:山河有定势,攻守有定规。奕者置碁不定,犹不胜其偶,况兵乎?是故因思归之众,举蜀汉之师,収三秦,从韩魏,食敖仓之粟,杜成臯之险,塞飞狐之口,守白马之津,东乡以争天下者,汉之髙祖也。自淮入泗,舍舟下邳,举琅邪入大岘,防燕之后,息兵三年,或开钜野【王徳仲】或通石门【沈林子】或出淮肥【檀道济】或趋阳城【胡藩】或入武关【沈田子】通舟于河,推锋入渭者【王镇恶】宋之武帝也。乗夏水之浩汗,泛河道之通流,走碻磝,覆滑防,虎牢,洛阳自然不固者,宋之文帝也。然或以有功,或以取败。又若桓温枋头之举,谢▯淝水之役,心存恢复,胜败何殊?田禄伯,桓将军之谋,吴王不用而败,二子遗术,或可举而行乎?乃若吴蜀之所以抗中原,西有关头,阳平,乐汉,东有江陵,夏口,濡须,京城之镇,魏人之备,不过祁山,襄阳,合肥三城。晋宋以还,乃有彭城,泗口,钟离,夀阳,安陆,疆埸逺近,固曰随时之宜。必若韩雍之袭南沙,孙恩之走郁洲,沧海之滨,古未之方何也?都邑之设,所以控制方面,为民之极。六朝皆在建业,而孙吴或都武昌,南唐或迁豫章,将有说也。国家渡江,虽钱塘为行,所留钥之守,实在建康,屯戍之兵,不及江外,出战入守之计,大率不同于古。将时异事变,已陈之迹而今不足为乎?即使兵交淮南,守在江面,运道难碍,诸处交急,馈运之出,备御之计,古所未暇,犹当谋之,而况方册所书者乎?必欲进图中原,取还旧物,退守重江,馈输亡乏,虽曰庙堂自有成筭,学士大夫要当知之,愿闻规模,以观逺业。问古者用民之力,嵗毋过三日,而庶人在官与夫邻酂之长,无非民也。居则治沟井,出则奉征战,亦无非民也。嬴秦而降,大革先王之典,惟民役扵公上,未之有改,而民不以为病。近世以衙前押纲运,主和买,而民始困于为吏;保正职催科承文引,而民始困于差徭。熙丰以来,更法以捄其▯者屡矣,而▯日滋甚。盖尝赋钱免役矣,则有役不免,而钱之出也如故;且州县有吏豪之病。又尝官雇耆户长矣,则有雇直上供,而民之傜也自若。重之以里胥侮弄之奸法之扰民,无甚于此。是故小民惮于充役,而田业归于官户之兼并。于是有限田之制,混差之法。且官亦役也,而役钱不免。仕足贵也,而贱役仍在。説者谓汉法虽丞相子不免顾更卒之戍,果其遗意欤?或者乃欲复科耆户长之雇钱?则前已有免役之纶,后未保将来之役,亦恐役人亡頼,官事殆将不举。第守官户子孙名田减半之法,人情苦不易行。使与民户通差,则仕者不能兼治,而官户之役反重。罢免役之上供,邦计亦不可阙一。仍其旧,又将无以寛民。意者古今异宜,而民不可复役?不然,何以屡更役法,而民终未之便?将祖宗之成宪自足遵守,而徒为是纷纷不能达其意欤?诸生学古通今,无所不讲,兹民事也,有司愿究其宜。问水利尚矣,农田之灌漑,漕运之转输,公私之交急也。至于设险守国,其所系者益重。淮浙当承平之世,非惟国用之所仰頼,苏湖熟,天下足,则又发扵田家之谚。今也行都所在,内奉万乗,外供六师,而水利之讲不详,号称十年九潦。古者塘堰陂湖之地,顾已变为桑田之野。皇上究求民瘼,知无不为,盖尝决圩岸之遏流,抑沙田之专利,通五防之堰,导申季之港,徳至溥也,而旱潦之害未闻加损。
译题目说:“道路不同,就不能在一起谋划。那一方受到重视,这一方就会被轻视,这是天下必然的形势。孟子拒斥杨朱、墨子,荀氏贬抑孙武、吴起,韩氏排斥佛教、老子学说,都是因为这个道理。仔细考察这些事情,却似乎有很大的可疑之处。老子和孔子同时,庄子和孟子同时。老子的书推崇仁义,却又断绝、消灭礼乐,本来应当得罪圣人;然而孔子却跟从他,向他请教礼制,甚至想把自己比作老彭。孟子处在战国时代,尊崇圣人之道;对于杨朱、墨子之外的学说,即使是神农之言、桓公文公之事,他也还要辨明其是非。庄周诋毁孔氏,却从未说到这些。至于荀卿论说孙武、吴起的不足,自己却不能免于谈论用兵;韩愈深力排斥佛、老,却同大颠、弥明之类的人交往,对他们多有借重。西方的佛教,大概是诸子百家中较晚出现的;它的清静近似庄子、老子,自我解脱近似杨朱,它讲慈悲、相信鬼神、主张非乐而不丧,又很像墨家的言论。“三三柏子之机”,是它最极致的说法。然而它实际上本于宋钘、惠施、公孙龙关于坚白、同异的辩论,儒者本来不应赞许。王通继承并阐述六经之学,断然把他尊为圣人。前代正直之臣司马公作偈语破斥禅学,也还是同样的说法。学者对此疑惑很久了,一定有能够辨析清楚的人吧。” 题目说:山河有确定的形势,攻守有一定的规律。下棋的人落子尚且不能随意改变,否则连偶然取胜也做不到,何况用兵呢?因此,乘思归之众,发动蜀汉军队,收取三秦,攻取韩、魏,取食敖仓的粮食,堵住成皋的险要,封锁飞狐口,守住白马津,向东进发争夺天下的,是汉高祖。自淮水进入泗水,弃舟从下邳登陆,攻取琅邪、进入大岘,防备燕国后方,休兵三年;有时从钜野出兵【王德仲】,有时打通石门【沈林子】,有时从淮肥出击【檀道济】,有时奔赴阳城【胡藩】,有时进入武关【沈田子】,打通黄河水路、推进锋芒进入渭水的【王镇恶】,是宋武帝。乘夏季水势浩大,顺着河道水流通畅,攻取碻磝,击败滑台,虎牢、洛阳自然不能坚守的,是宋文帝。然而有的因此成功,有的因此失败。又如桓温在枋头出兵,谢玄在淝水作战,都是心存恢复旧地,胜败却为什么不同?田禄伯是桓将军的谋臣,他的计策吴王没有采用而失败;这两个人遗留下来的谋略,是否有的可以实行呢?至于吴、蜀能够抵抗中原,是因为西面有关头、阳平、乐汉,东面有江陵、夏口、濡须、京城等镇;魏人的防备,不过是祁山、襄阳、合肥三城。晋、宋以后,又有彭城、泗口、钟离、寿阳、安陆等地,边境远近,本来就应当随时势而采取适宜的办法。至于韩雍袭击南沙、孙恩逃往郁洲,在沧海之滨作战,古代为什么没有可以比拟的先例呢?设置都城,是为了控制各方,成为百姓的根本依托。六朝都在建业,而孙吴有时定都武昌,南唐有时迁都豫章,这其中应当有道理。国家渡过长江以后,虽然以钱塘作为行都,留下来作为锁钥的防守,实际上在建康;屯驻防守的军队不及江外,出战、入守的策略大体不同于古代。难道是时代不同、事情变化了,过去陈述过的办法如今就不能采用了吗?即使敌军在淮南交战,防守重点在江面,运输道路难以阻断,各处同时告急,粮饷运输和防御计策这些古人无暇详论的事情,也应当谋划,何况是史册中已有记载的办法呢?如果一定要向前谋取中原、收复旧有土地,退守重重江防,又使粮饷运输不至匮乏,即使说朝廷已有成算,学士大夫也应当知道,希望听到具体规模,以观察长远事业。题目说:古代使用百姓的劳力,每年不超过三日;庶人在官府任职,以及邻酂的长官,没有不是百姓的。百姓在家时治理沟渠、井田,出征时奉行征战,也没有不是百姓的。秦代以后,大大改变先王的典章,但唯独百姓服役于公家这一点一直没有改变,而百姓却不以此为忧患。近世让百姓担任衙前、押送纲运、主持和买,百姓才开始困于充任吏役;让保正负责催收赋税、承接文书,百姓才开始困于差役。熙宁、元丰以来,多次改变法令来救治弊病,但弊病却日益严重。曾经征收役钱来免除差役,结果差役并未免除,钱却照样要交;而且州县还有吏胥豪强侵扰的弊病。又曾由官府雇用耆户长,结果有雇值上供,百姓的徭役仍然如旧。再加上里胥欺弄百姓的奸法,法令扰民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因此小民害怕充任差役,田产便归于官户兼并。于是又有了限田制度和混合差役的办法。况且做官本身也是服役,役钱却不能免除;做官本来足以尊贵,卑贱的差役却仍然存在。有人说,汉代法令即使丞相的儿子也不能免除更卒戍守,这果真是古制遗意吗?或者有人想恢复按科目征收耆户长的雇钱?那么,前面已经有免役的诏令,后面却不能保证将来的差役;又恐怕役人无赖,官府事务几乎将无法办理。只是保留官户子孙占有的名田减半之法,但人情上苦于难以实行。若让他们同民户一样承担差役,做官的人就不能兼顾治理,而官户所承担的差役反而更重。停止免役法规定的上供,国家财政又不能缺少一分;恢复旧制,又将无法宽免百姓。难道是古今情况不同,百姓不可以再服役了吗?如果不是这样,为什么屡次更改差役法,百姓最终仍然没有得到便利?难道祖宗制定的成法本来就足以遵守,只是徒然纷纷更改而不能达到本意吗?诸位学生博学古今,没有什么不研究的,这正是百姓的事务,有关官署希望你们探究出适宜的办法。题目说:水利关系重大,农田灌溉、漕运转输,是公私都迫切需要的。至于设置险要、守护国家,所关系的更加重要。淮、浙在太平时期,不仅是国家财用所依赖的地方,而且“苏湖熟,天下足”,又见于田家谚语。如今行都所在,内供奉皇帝,外供给六军,而水利的讲求却不详细,甚至号称十年九涝。古代塘堰、陂湖所在的地方,如今反而已经变成种桑的田野。皇上深切寻求百姓疾苦,知道什么就没有不去办理的;曾经决开圩岸以疏导水流,抑制沙田独占利益,疏通五防的堰坝,开导申季的港道,恩德十分广大,但旱涝的灾害却没有听说有所减轻。
或者以谓吴江之岸实障震泽,陂湖堙塞涨起,横流决而通之,未覩。其利漕舟,凝滞军食,乃不可阙。佃者已为成业,立将见其流散,兴役动众,又不可以轻举。置而不问,非安国利民之意也。先正翰林苏公之帅浙右,尝欲起千桥于吴江之岸。文正范公守姑苏,则欲尽通吴东入海之浦。一则言而未试,一则试而不卒。迨今百嵗,▯云极矣。监司帅守,岂无爱民忧国若二公者?歴年之久,何寂寥之无闻也?将古人治水之道,二公有未之尽?不然,二公之业未究,必有説也。邓艾大田淮甸,而魏军大振。何洙复邓故业,而南唐之政遂衰。马臻兴起鉴湖,鉴湖成而臻败。谢公作堰丘头淮,人比之召伯。利害反覆,其故何哉?中朝镇守北门,旧兴塘泺之利,水田之阻。况此辇毂之下,淮沔之塞,事切平世。将何道而为之?诸生论古通今,水学盖所详练。必也农田不失,灌漑运道不至艰阻,邉险以设,民力无困,而公私享富实之効,岂无术耶?愿详闻之,将复于上。问文王旣没,文不在兹乎?孔子语也。悦周公,仲尼之道,孟轲説也。适尧舜文王为正道,▯雄学也。虙羲而降,神圣之君以十数,孔孟曾不之尚,顾独尊于文王?周孔非其贤于先圣,将以无位故邪?扬雄论道而归尧舜文王,然则周公仲尼岂不足法也?三千之徒皆学于孔子者,而七十子尤章章焉。史记所传七十有七家,语所録七十有二。其人与数旣已不同,而其强半言行不闻,果何以异于三千徒也?叔孙武叔,公伯寮毁仲尼,愬子路者,不闻回心乡道,言行之美而犹见录,何欤?大戴礼经其言,子贡论弟子之行,以答衞将军文子之问,其人裁十有二【顔冉由求赤参师商灭明偃南宫縚柴】孔子自言从我陈蔡及门者十,无非门人之杰,而其去取参错不可考知,姑为订以圣人之言,则子我短丧之问,似非能言之流。季路不正衞君,冉求附益季氏,其扵政事何有?似孔子如有若唯忠恕,如曾参门人之所共尊,乃不数扵徳行。又如曾蒧之言志,子贱之不欺,传易若馯臂,商瞿曾不许以言语政事文学四科所列,犹或未之尽邪?圣人之门,柴愚,参鲁,师僻,由喭,而皆进于夫子之道。耕稼之学至斥之以小人,其谨向背之途,所成就之速如此。堂堂张也,其传乃有尧行,而舜趋商之洒扫应对进退,流为嗛然,终日防之,贵本抑末,至扵偷懦惮事。又言语之子贡推扵纵横之雄,以参商之大贤比扵孟施舍,北宫黝之勇,圣人之学何其愈逺而愈不似邪?得其所传,子弓,子夏,子舆三人而已。子弓之学于荀卿,李斯而废。子夏之传至田子方,荘周而极。惟子舆之道,子思,孟轲皆不失其所传。将毋师法不同,本有次第?抑其流传之逺,自有幸不幸欤?荀卿非十二子,而子思,孟轲皆未免为有罪。庄周论天下道术,身与老▯,闗尹犹自列于一家。卿言子思,孟轲。自谓「子防之説」,周称「田子方语」,又曰「学扵谿工」。古人尊道严师,安有闻见之异,疑信相乱?其故何哉?诸生学于圣人之门,所尽心焉尔者,道学之统,源流之辨,与夫门人髙弟所闻所得,厚薄浅深之间,宜固知之。详着扵篇,庶见所蕴。问三皇,皇也;五帝,帝也。孔子序《书》,断自唐虞;论《易》,称虙羲、神农、黄帝。太史氏纪五帝,则首黄帝,略少昊;大戴氏记宰予答问,亦止于黄帝、髙阳、髙辛而已。古者祖功宗德,与夫郊禘祭报之祖,皆不在昭穆之数。祭之报,乃不知为何礼?虞之幕,亦不知为何君?商之三宗,宗也;迁亳,商如盘庚,其无逸如祖甲,商民求复其政。周公亟称其贤,而皆不列于宗。周宗武王,严矣;若成王之守成,康王之刑厝,曾不曰宗。其道宣王中兴之治,徳非盛于成康,于传有世宗之名,得非三代以前经传疏略,不可得而详説?不然,皆彰灼特孤陋,未知通乎?汉唐以来,祀丰扵昵,功德之论废而不行。求诸先儒史氏之言,盛徳丰功之君,自有不可没。汉七制,唐三宗,其人也。汉之二祖三宗,唐之太宗,固天下无异见。以世宗之穷奢黩武,庸讵贤于节俭爱民之景?以中宗之聪察杂霸,岂多过乎明?于成王之昭明,皇宪宗皆有始而无卒。以武宗之几振唐室,宣宗之政比太宗,且无二。君晩节之瑕,而七制三宗,去彼取此,何也?在汉光武,严恭祖宗之制,迁吕后之有罪,跻薄氏之有子,所以崇髙庙之配。登中宗之宣帝,没元帝之髙宗,所以明先帝之贤。至于景昭之号,世宗之宗,无损益焉。岂非功徳汚隆,虽孝子慈孙,自有百世不能改者?宜乎后世非复异同之论,况有先儒史氏之证,而天下之议至今曾莫能一?岂无説邪?诸生其推所由来,却我胸中膏肓之惑。
译有人认为,吴江的堤岸实际上阻挡了震泽,陂湖淤塞,水位上涨;若决开横流使水道贯通,至今还没有见到成效。这样做有利于漕运,避免军粮运输停滞,确实不可缺少。但耕种者已经把这些地方经营成产业,立即就会看到他们流离失所;兴役动众,又不能轻率举行。置之不问,也不是安定国家、便利百姓的本意。前代正直的翰林苏公任浙右帅时,曾想在吴江岸边兴建千座桥。范文正公镇守姑苏时,则想完全疏通吴东通入大海的水浦。一个只是提出而没有试行,一个虽试行却没有完成。到如今已经一百年,弊病可说到了极点。监司、帅守难道没有像二位公那样爱民忧国的人吗?历年如此之久,为什么寂寥得毫无消息?难道古人治水的方法,二公还有没有完全做到的地方?如果不是这样,二公的事业没有完成,必定另有原因。邓艾在淮甸大规模屯田,魏军因而大为振作。何洙恢复邓艾旧业,南唐的政局于是衰败。马臻兴建鉴湖,鉴湖建成后马臻却失败。谢公在淮水丘头修筑堰坝,人们把他比作召伯。利害反复变化,原因究竟是什么?中朝镇守北门,过去兴建塘泺,以水田作为阻隔。何况这里是京城之下,淮水、沔水的险阻,关系到太平时代的根本。究竟应当用什么办法来办理呢?诸位学生通晓古今,水利学说大概是你们熟悉精通的。如果能够做到既不损失农田,又不使灌溉和运输道路过于艰难阻塞,设置边防险要而不困竭民力,使公私都享有富足充实的效果,难道会没有办法吗?希望详细说明,我将把它回复给皇上。题目说:文王去世以后,文王之道不就在这里吗?这是孔子的话。孔子喜爱周公,这是仲尼之道;孟轲曾这样说。以尧、舜、文王为正道,是扬雄的学说。自伏羲以来,神圣的君主有十多位,孔子、孟子却没有推崇他们,为什么唯独尊崇文王?难道周公、孔子并不比先圣贤明,只是因为没有君位吗?扬雄论道归于尧、舜、文王,那么周公、仲尼难道不值得效法吗?三千弟子都向孔子学习,而七十弟子尤其著名。《史记》所传七十七家,《论语》所记录七十二人,他们的人数既已不同,其中大半人的言行又没有流传下来,他们究竟凭什么不同于三千弟子呢?叔孙武叔毁谤仲尼,公伯寮诋毁子路,都没有听说他们后来归心于道;可是他们的言行之美仍然被记录下来,为什么?《大戴礼记》记载子贡评论弟子品行,以回答卫将军文子的询问,所列人物只有十二人【颜、冉、由、求、赤、参、师、商、灭、明、偃、南宫縚】。孔子自己说,跟随他到陈、蔡以及进入门内的有十人,都是弟子中的杰出者;但其中取舍交错,已经无法考知。姑且根据圣人的话来订正,那么子我关于短丧的询问,似乎并不属于善于言论的人;季路不能端正卫君,冉求又帮助季氏扩张势力,他们对于政事又有什么成就呢?孔子似乎像有若一样,只具备忠恕;又像曾参门人共同尊崇的那样,却没有被列入德行一科。又如曾点谈论志向,子贱不欺骗别人;传授《易》的馯臂、商瞿,竟然没有被列入言语、政事、文学四科,难道这些记载仍然没有穷尽吗?圣人门下,柴愚钝,曾参迟钝,子张偏激,子路粗率,但都能进入孔子的道。耕作稼穑的学问甚至被斥为小人之事,他们对于取舍方向的谨慎,以及成就的迅速,竟然达到如此程度。堂堂的子张,他的传说竟说有尧的行为;商人的洒扫、应对、进退,却流于浅薄,终日防范这些末节,重视根本而压抑末流,最终导致偷惰懦弱、害怕任事。又有言语之长的子贡被推为纵横家的雄杰,把参、商这样的贤人比作孟施舍、北宫黝那样的勇士。圣人的学说为什么越传越远,反而越不像原来的样子呢?得到其传承的,只有子弓、子夏、子舆三人。子弓的学说传到荀卿,李斯便败坏了它;子夏的传承到了田子方,经庄周而走到极端;只有子舆的道,由子思、孟轲承传,始终没有失去本义。难道是因为师法不同,本来就有次第吗?还是流传得远近,自有幸运与不幸呢?荀卿批评十二个学派,而子思、孟轲也未免被他视为有罪。庄周论天下的道术,把自己与老聃、关尹列为一家。荀卿谈到子思、孟轲,自称是“子防的学说”;庄周称为“田子方的言论”,又说“向谿工学习”。古人尊重道术、严格对待师法,怎么会有见闻不同、疑信相互混乱的情况呢?原因究竟是什么?诸位学生学习圣人的学说,应当尽心研究的,正是道学的统绪、源流的辨析,以及门人高弟所听闻、所获得的学问在深厚浅薄之间的差别。希望把这些详尽写在篇章中,使人能够看见你们所积蓄的学问。题目说:三皇称为皇,五帝称为帝。孔子编次《尚书》,从唐尧、虞舜开始;论《易经》,称说伏羲、神农、黄帝。太史公记载五帝,以黄帝为首而略去少昊;大戴氏记载宰予回答询问,也只说到黄帝、高阳、高辛。古代尊崇祖先的功劳和德行,以及郊祀、禘祭所报答的祖先,都不列入昭穆的次序。祭祀报答之礼,究竟是什么礼,已经不知道了;虞舜的父亲瞽叟,也不知道究竟是哪一位君主。商代的三宗,确实称宗;迁都于亳的盘庚,像祖甲那样安逸自守,商民要求恢复他的政令。周公屡次称赞他们贤明,却都没有列入宗庙世次。周代尊武王为宗,已经很严格;至于成王守成、康王刑措,却不曾称宗。宣王中兴的政治,德行并不比成王、康王更盛,但传记中却有“世宗”的称号,难道不是因为三代以前的经传记载简略,无法详细说明吗?如果不是这样,难道都是显然的孤陋无知,不懂得贯通吗?汉、唐以来,祭祀偏重亲近,功德的评定被废弃而不再施行。考察先儒和史家的言论,功德盛大的君主自有不可磨灭之处。汉代七制、唐代三宗,就是这样的人。汉代二祖三宗、唐太宗,本来天下没有不同意见。世宗穷奢极欲、滥用武力,哪里比得上节俭爱民的景帝贤明?中宗聪察而杂用霸术,难道大大超过明帝吗?成王的明智、宪宗的英明,都有好的开端却没有好的结局。武宗几乎振兴唐室,宣宗的政绩比拟太宗,二人也差不多。君主晚年的过失,与汉代七制、唐代三宗相比,为什么要舍弃那些而取此呢?汉光武帝严肃恭敬地遵守祖宗制度,迁徙有罪的吕后,升尊有子嗣的薄氏,以此尊崇高庙中的配享;把宣帝升为中宗,抑止元帝成为高宗,以此彰明先帝的贤德。至于景帝、昭帝的称号以及世宗的宗号,并没有什么增损。难道不是功德的盛衰,即使孝子慈孙,也有百世不能改变的吗?后世本来不应再有不同的议论,何况还有先儒、史家的证明,而天下的议论直到今天竟然还不能统一,难道没有原因吗?诸位学生请推究其由来,解除我心中积久难除的疑惑。
问孔子尝闻者?俎豆未学者,军旅其论政曰:足食足兵,以信自谓「我战则克」,岂徒然哉?在《书·甘誓》有之:「左不攻于左,汝不共命;右不攻于右,汝不共命;御非其马之正,汝不共命。」《牧誓》有之:「不愆于五步、六步、七步乃止齐焉;不愆于四伐、五伐、六伐乃止齐焉。」盖陈法也。礼大司马:春教振旅,夏教苃舍,秋教治兵,冬教大阅。坐作进退如战之陈。《曲礼》:「行前朱鸟,而后▯武;左青龙,而右白虎。」招摇在上,急缮其怒,进退有度,左右有局,各司其局。葢陈形也。然则圣人果不学欤?自军礼、司马法亡,兵家不知有陈。诸葛武侯治军蜀汉,推演八陈而载之图。今广都、鱼复皆有之,其图行列皆八,象地之方一,有九六相函,如偃月状。晋桓司马以为常山虵埶,后世曾莫之省。唐李卫公始引《军志》以明四头八尾,合于古之井制,触处为首之意,于是稍可究之。然闻先汉都肄已有孙吴六十四陈,窦宪常勒八陈击匃奴矣。至晋马隆又用八陈以复凉州,陈勰持白虎幡以亮遗法,教五营士。是则武侯之前,旣有八陈,后亦未尝亡也。今有马隆握竒图赞,其传起于风后,李筌绘而图之,见于《太白隂经》。又有曰《杂兵书》,颇有黄帝、太公、孙吴、武侯遗术。裴绪变而通之,着于《兵法新令》,其形皆八,不与武侯陈图相似。筌乃定而无变,绪又方图非整,俱曰八陈,是邪?非邪?唐太宗尢习扵兵,其作《破陈》之乐,用代古之武舞,八旙四表,自以生于八陈,干戚振万之意,果如是乎?古有鹅、鹳、鱼丽,范蠡又论隂阳牝牡。隂阳家者,亦有太一五陈、遁甲八门之术。卫公益以六花为十四陈,至曹成王则有所谓团力,李临淮则有所谓校旗。原本从来,将毋皆八陈之变?不然,各一法欤?荀卿有言:「仁人之兵,聚则成卒,散则成列,延若莫邪之长刃,婴之者断;兊若莫邪之利锋,当之者溃;员居方止,若盘石然。」触之者角靡而退,以为綦制安节之理,其古之军陈欤?今之为兵,固有常教之陈,无用于战,讲肄而已。説者遂谓战而言陈,非知兵者。张真源,名习战陈,然未尝用古法,乃使大将各以意教,止使士知将意,将悉士情。然则古之陈图果不足法矣?先王为是纷纷无益之教,无乃厉使其民乎?武侯有言:「八陈旣成,自今用兵行师,庶不覆败。」陈固用之,战谓之无用,何也?眞源、武乡,皆古之知兵者,何其言之反邪?古人以陈肄兵,由来何所法象?后世用与不用,其为成败何如?可以文可以武者,圣人之徒,毋以古所难言,而遂略其説也。问兵家之法,万变而其大校有三:曰战,曰守,曰和。以祖宗行之,不过各守一事,皆能得志于契丹。金人之强,非徒契丹比也。其战克攻取,自其先世则然。惟我二宫躬行尧舜之道,待邻国者不一而足。三者迭用,如环无端。校徳则彼暴我仁,用师则我直彼曲。然自海陵渝盟于今,将五嵗矣。邉鄙之上,旣未闻朝甘泉、焚龙廷之奏,虽保固疆塲,议者犹以为未详。岂古今异宜,祖宗之法不可尽用?抑和战异势,三者不可并时而出也?诸生学道尊王,必有以决天下之疑。樽俎折冲,为不可胜之略。以战则克,以守则固,以和则久者,有司愿与闻之,将抉所长言之执政。问古者量事设官,官有常守,而无溢员之患,未闻待次而授者。降自近世,入仕之途日广,而官有常员,吏部注官至逆,用八九年阙内,而职事外,而监司亦或以数人而待一官。置吏以还,无此其▯。进士古之乡举、任子、世禄之旧也,于今旣不可废。军功以赏战士,鬻爵流外,汉、唐亦多得人。今欲一切暂停,则贤愚有同滞之叹,姑仍其故,▯将日深。诸生讲论其宜,必有便扵今而不戻于古之法,国家将采而用,其详着之于篇。问:三王兵出于农,有征无战,故无宿师漕挽之费。秦汉用兵疆外,刍运力单,议者始为屯田。世收其利,在今长征战士,非征役之士也。平时惰防废业,往往去而从军,使之营田,非本情也。非人情而强之事,将不免于怨谤迯逸,或为罢议屯田,且不可成。馈饷之劳,何当休息?今欲讲明其説,将使战士力于农田,而无怨弃之尢,或为屯田而无烦于战士,计将安出?诸生其详説之。问:歴观前古良将之兵,未始非因粮于敌,敌之积聚,皆我之资也。近人谋不及逺,故皆计费而后出师,费之不供,不可进以尺寸。设能克敌,又多顿挫而不得前,坚垒相持,费不胜计,输运则民不堪命,屯田则军不乐从,进退孔艰,遂有中道而废。何术可使士安南畆,飞挽不劳?何策可以因敌取资,而无不给之患?此军计也,愿条其数之详。
译题目说:孔子曾说自己听闻过什么?他说没有学过俎豆礼器,却谈论军旅;谈论政事时说要粮食充足、军备充足;又自称“我如果作战就一定胜利”,难道是没有根据的吗?《尚书·甘誓》中说:“左边的士卒不能攻击左边的敌人,你们就没有遵从命令;右边的士卒不能攻击右边的敌人,你们就没有遵从命令;驾驭的马匹不能保持正确姿态,你们就没有遵从命令。”《牧誓》中说:“行进五步、六步、七步就停止整齐;进攻四次、五次、六次就停止整齐。”这大概是在陈述军阵的方法。《礼记》记载大司马:春天教练振旅,夏天教练苃舍,秋天教练治兵,冬天举行大阅;坐下、起立、前进、后退,都如同作战布阵。《曲礼》说:“行进时前面是朱雀,后面是玄武;左边是青龙,右边是白虎。”招摇星在上,赶快整治士气;进退都要有法度,左右各有区域,各自掌管自己的位置。这大概是在讲军阵的形状。那么圣人果真没有学习过军阵吗?自从军礼、《司马法》亡佚以后,兵家便不知道有军阵。诸葛武侯治理蜀汉军队,推演八阵并把它绘成图。如今广都、鱼复都有遗迹,其图中的行列都以八为数,象征大地四方;一、九、六等数相互包含,形状如偃月。晋代桓司马认为它像常山之蛇的形势,后世竟没有人加以省察。唐代李卫公开始引用《军志》,说明四头八尾,与古代井字制度相合,任何地方都可以作为首部的意义;这样才稍稍可以考究。然而听说前汉都城的演习场已经有孙武、吴起的六十四阵,窦宪也曾布八阵攻击匈奴。到了晋代,马隆又使用八阵收复凉州;陈勰手持白虎旗,承继诸葛亮遗留下来的方法,训练五营士卒。这样看来,在武侯以前已经有八阵,后来也不曾失传。如今有《马隆握奇图赞》,传说起源于风后;李筌把它绘成图,见于《太白阴经》。又有《杂兵书》,其中颇有黄帝、太公、孙武、武侯遗留下来的方法。裴绪加以变通,写入《兵法新令》,其形状都以八为数,却与武侯的阵图不相似。李筌则把阵法固定而不改变,裴绪又认为方阵图并不整齐;都称为八阵,这究竟对不对呢?唐太宗尤其熟习兵法,他创作《破阵》之乐,用来代替古代的武舞;八面旗帜、四方标表,自称产生于八阵,难道真是古代干戚舞的意思吗?古代有鹅阵、鹳阵、鱼丽阵,范蠡又论阴阳、牝牡之法。阴阳家也有太一五阵、遁甲八门的术数。李卫公又把六花阵扩充为十四阵,到了曹成王有所谓团力阵,李临淮有所谓校旗阵。追溯其根源,难道都只是八阵的变体吗?如果不是,难道各自另有一套方法吗?荀卿说过:“仁人的军队,聚集时结成战斗队伍,分散时排列成军阵;伸展开来如莫邪剑的长刃,触碰它的就会被斩断;锐利如莫邪剑的锋刃,抵挡它的就会溃败;圆形驻守、方形停止,如同磐石一般。”触碰它的军队角力失败而退却。这是说极其严整、安定有节的道理,是古代的军阵吗?如今用兵,固然有平常训练的军阵,但不能用于真正作战,只是讲习演练罢了。于是有人说,作战还谈军阵,是不懂兵法。张真源以善于研究战阵闻名,却从未采用古法,只让大将各自按照意图训练,使士卒知道将领的意图,将领了解士卒的情况。这样看来,古代的阵图果真不足以效法吗?先王制定这些纷繁而无益的训练,难道不是劳苦百姓吗?武侯说:“八阵已经布成,从今以后用兵行军,大概可以不至于覆败。”既然军阵本来可以使用,为什么又说作战时没有用呢?真源、武乡都是古代懂得兵法的人,为什么说法反而相反?古人用军阵训练军队,究竟取法于什么形象?后世采用或不采用它,造成的成败怎样?能够文能武,才是圣人的门徒;不要因为古人难以说明,就轻易忽略他们的学说。题目说:兵家的方法虽然变化万端,但大的类别有三种:战、守、和。祖宗施行这三种方法,不过各自守住其中一项,都能对契丹取得成功。金人的强大,不只是契丹可以相比;他们以战取胜、攻城夺地,从先世以来就是如此。只有我朝两位君主亲自实行尧、舜之道,对待邻国的方法多种多样。战、守、和三者交替使用,如同圆环没有尽头。比较德行,则他们暴虐而我们仁厚;用兵,则我们正当而他们理亏。然而自海陵王背弃盟约以来,到现在将近五年了。边境上既没有听到朝廷攻入甘泉、焚烧龙廷的奏报,虽然保卫并巩固疆场,议论者仍认为还不够周详。难道古今情势不同,祖宗的方法不能全部采用吗?还是和、战的形势不同,三者不能同时施行吗?诸位学生学习道术、尊奉王道,一定有办法解决天下的疑惑。通过宴饮外交化解冲突,是使自己立于不败之地的策略。若作战就能取胜,防守就能坚固,讲和就能长久,有关官署愿意听闻,将选取其中的长处告诉执政。题目说:古代根据事务的多少设置官员,官员各有固定职守,没有额外增设官员的弊病,也没有听说要等待空缺才能授官。到了近世,入仕的途径日益增多,而官员名额固定;吏部安排官职甚至到了相互抵牾的地步,有的人在缺额中等候八九年,官缺之外还有职事之外的人员,监司也有时让几个人共同等待一个官职。自从设置吏员以来,没有比这更严重的弊病。进士制度,是古代乡举、任子、世禄制度的遗留,今天已经不能废除。以军功赏赐战士,出售爵位、授予流外官,汉、唐也常因此得到人才。如今若一概暂停,就会有贤愚都一同滞留的叹息;姑且沿用旧制,弊病又将日益加深。诸位学生研究讨论适宜的办法,一定有既便利于当今、又不违背古代制度的方案,国家将采纳使用,希望把详细意见写在篇章中。题目说:三王时代,军队出自农民,有征发却没有长期战争,所以没有长期驻军和漕运转输的费用。秦、汉在疆域之外用兵,草料粮运使民力困竭,议论者才开始提出屯田。历代都收到屯田的利益,但如今长期征战的士卒,不是普通征役之士。平时懒于防守、荒废产业,往往离开土地而从军;让他们屯田,并不是他们本来的意愿。违背人情而强迫他们做事,将免不了招来怨言、逃亡,有人因此主张停止屯田,而屯田也就不能成功。粮饷运输的劳苦,什么时候才能得到休息?如今想讲明这个道理,使战士能够致力于农田而不因离弃本业有所怨恨,或者实行屯田而不使战士烦劳,究竟应当采取什么办法?诸位学生请详细说明。题目说:纵观前代良将用兵,没有不是靠从敌人那里取得粮食;敌人的积蓄,都是我们的资财。近来人们谋划不够长远,所以都先计算费用,然后才出师;费用供应不上,就不能前进一寸。即使能够战胜敌人,也常常受到阻滞而无法前进;坚固营垒相互对峙,费用多得无法计算;运输则百姓不堪承受,屯田则军队不愿服从,进退都非常艰难,最终常常半途而废。有什么办法能使士卒安于南亩,不劳烦飞挽运输?有什么策略可以借敌人的资财来供给自己,而不至于有供应不足的忧患?这是军队的计策,希望分条详细说明。
问:古者天子建国,置命卿之相;诸侯立邑,设大夫之宰。虽其职有内外,官有崇卑,所以司牧其民,辅佐其君,一也。夫天生烝民,不能使之自治,相笼以知,相加以力,而争竞狱讼由此作。善为吏者,治之有术,临之有政,民不之犯,至于无欺足矣。传称:子产治郑,民不能欺;子贱治单父,民不忍欺;西门豹治邺,民不敢欺。三子之为,世无能优劣之。至于烹鱼之诈,乐其得所,犹未免乎不智之嗤;恶在其为不能欺也?河聚之沃,仍而未革,犹不免乎沈巫之虐;恶在其为不敢欺也?宓子学乎圣师,美政行乎单父之域,渔人逺在幽独,不忍欺其大夫,故虽孔子大之,惜其所治之小。四科之设,其不立于政事,何也?抑夫三子之政,其犹未臻于道,将有説乎?皇上以舜绍尧,以民为天下本,置吏二千石,必亲问之于朝;宰守初除,亦必中书审察。命吏之法,何减治古?然而不欺之俗,未闻如三子者之风,不识古今异时,将人事之不同也?将使今之君子,其守宰郡县,致治之美,无欺之俗,皆不愧夫三子,其道何由?问六艺折衷于夫子,夫子之学六艺不与存焉。《论语辑录》夫子之言六艺之喉襟也,难疑问答之辞。盖圣人之门讲明道学之奥者,诗书礼乐旣稔闻而熟道之,易者性命之原。春秋,圣人笔削,夫子曽不之及,而门人弟子又殊不问,何哉?仁义之途,礼乐之事,皆圣人所以教弟子。求仁之问不一而止,夫子之答不过曰如是而为仁,曰可谓仁之方于仁,卒未尝言于义。非独不言,然亦莫之问也。且先进于礼乐,圣人以野人名之;后进于礼乐,以君子称之。曰如用之,则吾从先进。然则礼乐之用,弃君子而从野人矣。空之一语,六艺未尝言囘也。庶乎其屡空者,何谓?惟礼文之博约,固所以竭其才,而曰非多学而识之。曰君子多乎哉?不多也。鄙夫空空如者,圣人焉问?至竭两端而告,宁与颜子同乎?然则六艺之归,仁义礼乐之教,颜氏所学,圣人之道果何适邪?老子、瞿昙其学与圣人异,今其教与圣人并行者,道不同,古不相为谋。观于老氏之无,佛氏之空,则疑若圣人之所以教,而颜氏庶几焉者,是邪?非邪?诸生学于圣人,沈▯久矣,明以告我,毋秘知言。问:汉唐文体三变,而班、马、韩、桞为之宗。二班工情理之言,愈倡六经之学,其揆一也。然汉之体制日趣卑弱,唐文骎骎近古。桞文章与时髙下,将班、韩诸公其才自有优劣邪?帝尧、孔子之文章,于《书》、《论语》备矣。汉、唐文士未尝不以是为宗师,屡有变更,举不相似。意者古今异世,尧、孔之文不同后世之作欤?诸生饱于学文,幸为开辨其惑。问:汉、唐基命,中兴之主,肇造函夏,绍复先王之大业,虽曰人君之略,而其名臣辅佐之绩与为多焉。时君康其臣佐之功,厥有图赞论述之事。在汉髙帝时,有若十八侯;在宣帝时,有若十一名臣;在世祖时,有若二十八将;唐贞观间,有若二十四功臣。位次所列,麒麟、云台、凌烟阁之所画。至或藏之宗庙,为之铭赞,其事重矣。是宜去取,极当时之选。史籍无传,疑之谬。求之于策,则大不然。顾或元功佐命,维时名人,而不在诸公之列;中才列将,容有滥吹其间。又或同功一时,而去取不同。均有亲嫌而弃留特异,或不终而尚録,或遂絶而不书,必有説焉。何以不着十八侯名位封国?《史记》、《楚汉春秋》固已不同。汉表、泗水亭碑同出班固论次,自有差别。凌烟所图二十四人尚矣。《唐书》阙一不书,曰荆州都督谯国公绍者,两京记称柴绍,功臣赞称许绍,二人官爵无异,容或并存,而二书有髙士防焉,未详何者为是。研穷其事,传必有之。夫古之所以贻今,今之所以观古者,惟慿史籍。而陆贾、司马迁、班固、吴兢、韦述、吕温皆著书于当代,或一人而自相乖背,果何以哉?诸生探讨古文,究之熟矣。当时去取之说,书传所以不同,扵此必能言之。其明辨之,毋略。
译题目说:古代天子建立国家,设置受命的卿相;诸侯建立城邑,设置大夫为宰。虽然职务有内外之分,官位有尊卑之别,但用来管理百姓、辅佐君主,作用是一样的。上天生育众民,不能让他们自行治理;人们用智谋相互笼络,用力量相互压制,于是争斗、诉讼由此产生。善于做官的人,治理有方法,临民有政令,使百姓不敢侵犯官府,达到没有欺骗就足够了。传记称:子产治理郑国,百姓不能欺骗他;子贱治理单父,百姓不忍心欺骗他;西门豹治理邺地,百姓不敢欺骗他。三人的政绩,世上没有办法分出高下。至于用烹鱼作比喻的诈术,能使百姓各得其所,却仍免不了被讥笑为不智;那么,怎么能说他使百姓不能欺骗呢?河水聚集之处土地肥沃,仍然沿袭旧法而没有革新,却还免不了沉巫虐民;那么,怎么能说他使百姓不敢欺骗呢?宓子向圣人学习,在单父施行美政;渔人远处幽僻独居,也不忍欺骗自己的长官,所以孔子虽然赞美他,却可惜他的治理范围太小。孔门设置四科,为什么他没有被列入政事一科?还是说三人的政绩仍未达到道的境界,另有原因呢?皇上以舜继承尧的事业,以百姓为天下的根本;设置二千石官员,一定亲自在朝廷询问其任用。郡守、县令刚刚任命,也一定要由中书省审察。任用官吏的法度,哪里比古代治理差呢?然而没有欺诈的风俗,却没有听说达到三人的程度,不知道是古今时代不同,还是人的情况不同?怎样才能使今天的君子在担任郡守、县令时,把治理做得美善,形成没有欺诈的风俗,都不愧于三人?这应当从哪里做起呢?题目说:六艺的要旨由孔子裁定,而孔子的学说中却似乎没有六艺本身。《论语辑录》是孔子谈论六艺的关键,记载的多是疑难问答之辞。圣人门下讲明道学的奥妙,诗、书、礼、乐已经熟悉并反复讲说;《易》则是性命之学的根源。《春秋》是圣人亲自删削裁定的著作,孔子却从未谈及,门人弟子也没有特别询问,为什么?仁义的道路、礼乐的事务,都是圣人用来教导弟子的。求问仁的问题不止一次,孔子的回答不过是说这样做就是仁,说可以称为行仁的方法,却始终没有谈到义。不仅没有谈到义,也没有人询问义。况且先进于礼乐的人,圣人称他们为野人;后进于礼乐的人,圣人称他们为君子。又说如果任用他们,我愿意跟从先进者。这样看来,礼乐的作用,竟是舍弃君子而跟从野人了。“空”的一句话,六艺从未谈到颜回。所谓“屡空”,是什么意思?只是礼文有广博、简约之分,本来可以竭尽颜回的才力;却又说不是因为多学习而有所记识。又说君子所学很多吗?并不多。像鄙夫那样空空无知的人,圣人哪里会向他询问?至于把事物两端都说尽而告诉弟子,难道宁可与颜子相同吗?这样看来,六艺的归宿、仁义礼乐的教诲,以及颜氏所学习的内容,圣人的道究竟趋向哪里呢?老子、瞿昙的学说与圣人不同,如今他们的教法却和圣人的教法并行于世;道路不同,古人本来就不相互谋划。观察老氏所说的“无”、佛氏所说的“空”,便疑心圣人所教、颜氏几乎达到的境界,是否就是这样?究竟是还是不是?诸位学生向圣人学习,沉潜研究已经很久了,请明白地告诉我,不要隐瞒你们所知的真理。问:汉代、唐代的文章体制经历了三次变化,而班固、司马迁、韩愈、柳宗元是其中的宗师。二班擅长写抒发情感、说明义理的文章,韩愈倡导六经之学,他们的准则其实是一致的。然而汉代文章的体制一天比一天趋于卑弱,唐代文章却渐渐接近古代。柳宗元的文章随着时代而有高下之别,那么班固、韩愈等人的才华本来就有优劣之分吗?帝尧、孔子的文章,在《尚书》《论语》中已经完备了。汉、唐文士没有不把它们奉为宗师的,但文章屡经变化,竟全都不像古代。难道是因为古今时代不同,尧、孔的文章本来就不同于后世的作品吗?诸位学生饱学文理,请为我开解这个疑惑。问:汉、唐开国以及中兴的君主,开创华夏,继承并恢复先王的大业,虽然说是君主的谋略,但其中名臣辅佐的功绩也占了很大部分。当时的君主为了表彰臣佐的功劳,便有绘图、作赞、著论等事。汉高帝时,有所谓十八侯;汉宣帝时,有所谓十一名臣;世祖时,有所谓二十八将;唐贞观年间,有所谓二十四功臣。他们的位次列在麒麟阁、云台、凌烟阁,画像也绘在那里。有的甚至收藏在宗庙,为他们作铭、作赞,这件事意义重大。这些人应当经过取舍,才是当时最合适的选择。史籍没有传下来,令人怀疑其中有错误。考察史书,却大不相同。有的本是开国元勋、辅佐帝业的当时名人,却不在这些人之列;有的只是才能中等的将领,却可能滥列其中。又有同一时代功劳相等的人,取舍却不相同;有的因亲疏嫌疑而被舍弃或留用,格外不同;有的未能善终却仍被记录,有的后来断绝了名位却不再记载,其中一定有原因。为什么不著录十八侯的姓名、位次和封国?《史记》《楚汉春秋》本来就已经不同。汉代的表和泗水亭碑都出自班固的论次,却各有差别。凌烟阁所绘的二十四人更是如此。《唐书》缺了一人没有记载,说是荆州都督、谯国公绍;《两京记》称作柴绍,功臣赞称作许绍,两人的官爵没有不同,也可能是两人并存,但两部书中又有高士防,究竟哪一种说法正确,还不能详知。深入考究这些事情,相关传记一定是有的。古代留给今天、今天用来观察古代的,只有史籍。可是陆贾、司马迁、班固、吴兢、韦述、吕温都在当代著书,有时同一个人前后自相矛盾,这究竟是为什么呢?诸位学生探讨古文,对这些问题已经研究得很熟了。当时关于取舍的说法以及书籍、传记所以不同的原因,在这里一定能够说明。请详细辨析,不要略过。
问周道,东风化熄,先王之迹荡灭无余。仲尼继文王而兴,脩六经之教师,法后进以为万世准式。当时之士,有能洁已而进者,殆无所拒絶,是以三千之徒从声而至,杏坛洙泗,▯歌不辍,而七十子者遂速肖于圣人,所以诱掖之作成之,其亦至矣。观夫子之见互乡,见南子,虽佛肸、公山、弗扰以畔人召之,而欲往,圣门广纳,于此可见。子张之非子夏,亦有于人何所不容之语。阳货、孺悲之见,何圣人拒之之深邪?一者拜而时亡,一者辞而鼔瑟,应对弦歌之际,厥有防哉?彼夷俟之原壤,将命之童子,自人而论,可以无讥,叩胫之云,或人之答,所为言动,其故何邪?诛奸囘于旣死,发潜徳之幽光,真学士大夫之事,况在《论语》之书乎?诸生必究其端,其明着之无略。问人之大伦,友其一也。取友之际,古人难之,道之不明,友朋道丧,旷千百嵗,才可以一二数,而埶利之交在焉。夫庄周、惠施皆以老氏为宗,其论交固善也。周经施墓,有斤墁之叹,其相与者不薄矣,而鯈鱼之辩,鹓鼠之喻,蚉防之论,独何自而发欤?当唐之时,李、杜、韩、桞皆以诗文名世,单父之乐,论文之思,雪日之况,托子之际,亦可谓久要矣,而欲杀之句,饭颗之嘲,实录志铭略不假借,安坐甘食,见之于书,此又不可得而通者。岂盛名之下,人情不无相轧,将相成之道于义固当然哉?有司未达其所以然,诸生其明告我。问传道之序,自孔子、曽子、子思、孟轲,端若贯珠,盖无可疑者。然《论语》记颜渊死,孔子以况伯鱼;《史记》鲤年五十,其亡先孔子三嵗。囘少孔子三十嵗,三十二而死,则是先伯鱼九年也。取信《论语》,则伯鱼之亡久矣。《世家》《家语》曾子少孔子四十六嵗,子思年六十二,则曾子于仲尼之卒也未壮,子思犹逮事其先祖。《孔丛子》有子思及孔子、曾子、孟子车问答,《檀弓》《孟子》汉《艺文志》皆称子思与鲁缪公同时。《孔丛》又逮于缪公卒。《孟子题辞》《列女传》孟轲学于孔子之孙子思,《孟子传》学于子思之弟子。《资治通鉴外纪》缪公访子思之嵗,距孔子卒七十有三年,而周纪鲁缪公薨,子思见卫谨侯,后此又三十有一嵗,下距孟轲见梁惠王之嵗,凡四十又一年。上下一百四十五年之间,而道学三传,未足多过。子思之年,无乃过于夀考乎?由此言之,《史记》殆为不妄,而孔氏所记畧同。《孟子》《檀弓》《孟子》刘向、班固、赵岐、司马公、刘道原皆非无稽而妄作者。记事参错,虽道原亦不能无疑。诸生论古人于数千百载之间,皆有以祛其妄而辨其惑。传道之次,所当尤谨焉者,近在眉睫,固将先之,幸为开发其疑,明引据依于下。问古者贤士大夫逢时遇主,以道光明于时,有徳有言,世所希仰,遭秦灭学,其姓名固多湮没,后无传焉。惟舜之五臣,商之三仁,武王十乱,周之八士,作者七人,与夫所谓逸民者,始皆卓然章章有以自见,得圣人一语,而后其道愈明。葢其髙深视河华,昭晰齐日月,不其伟乎?虽与天地并存可也。奈何诸儒传其姓名,人有一说,言其年代乃大不同。惟三仁,孔子旣详言之,朱张之行盖阙如也。作者之数,或以为十字之讹,夫人固不逃乎六经史传之间,儒者宜当深考先儒之説,防有一定,孰得孰失,生其辨晰详之。问兵法,莫难扵用间,莫深于用间。田单复齐,秦灭六国,汉髙亡楚,句践报吴,皆借间以成功。微乎微乎!间言一入,敌情尽见,彼君臣缔合之交,判然离而我计行矣。故曰:五间俱起,莫知其道,是谓神。纪孙武之书曰:「商之兴也,伊挚在夏;周之兴也,吕牙在商。夫商周之王,伊吕之佐,决非行间以图人之国者。」求之书传,则「升陑出其不意,乘黎而商始咎」。周诚有似于兵法,岂二王之道神至于无形哉?少康,夏之盛王,用众一旅,光复夏祀,亦二王之举也。其使女艾谍浇,季杼诱豷,袭浇于逐犬,易首于缝裳者,见之传记,不可诬也。伊吕之事,未可遂以为无有。为之,其亦可道乎?诱敌以间,尢难入者,计将何自而出邪?方国家当敌人之强,未雪大耻,圣上懐冰握火,思复东都之防。前古之事,不识可用于今欤?何用行之?有司敢请。
浪语集卷二十八
译问:周道衰微,东方的教化熄灭,先王的遗迹荡然无存。孔子继承文王而兴起,修治六经,施教于后进,作为万世的准则。当时的人中,只要有能够洁身自好而来求学的,孔子几乎没有拒绝的,因此三千弟子闻声而来,杏坛、洙泗之间弦歌不断,七十弟子终于迅速地像圣人一样成才;孔子诱导扶助、造就成人的功夫,也达到极点了。看孔子接见互乡人、接见南子,虽然佛肸、公山弗扰以叛逆者的身份召请他,他还想前往,圣门广泛接纳众人,从这里可以看出。子张批评子夏时,也说过对于人没有什么不能容纳的话。阳货、孺悲来见孔子时,圣人为什么拒绝得如此深?一个行礼后就不再来,一个辞谢而不鼓瑟,在应答弦歌之间,难道另有防范吗?那种对夷狄般傲慢的原壤,以及传命的童子,从人的常情来看,似乎可以不加讥责;但孔子敲击原壤小腿的话,以及有人对此的回答,他的言语行动究竟是什么缘故呢?在奸邪之人死后仍加以诛责,发掘潜藏德行的幽光,这本来是真正学士大夫的职责,何况这些事还记载在《论语》中呢?诸位学生一定要探究其中的端绪,详细说明,不要略过。问:人的重大伦理关系中,朋友关系也是一种。结交朋友这件事,古人尚且感到困难;道义不明,朋友之道丧失,隔了千百年,才可以一两个地数出真正的朋友,而其中还夹杂着以势利相交的人。庄周、惠施都以老氏为宗旨,他们论说交友本来很精妙。庄周经过惠施墓,有感于失去知音而发出叹息,可见他们相交并不浅薄;然而庄周与惠施关于鯈鱼的辩论、鹓鸟和老鼠的比喻、蚊虻的议论,究竟又是从哪里产生的呢?唐代时,李白、杜甫、韩愈、柳宗元都以诗文闻名于世;单父之乐、论文之思、雪日之况、托子之际,也可以说是相交已久了。然而诗句中又有想杀死对方的戏语、杜甫嘲笑韩愈饭颗山的说法,实录、墓志铭中又全不相让,安然坐着享用饮食,这些事情还见于书中,这又是无法解释的。难道盛名之下,人情免不了彼此倾轧,将相互成就的道理在义理上本来就应当如此吗?有关官员没有明白其中的原因,请诸位学生明确告诉我。问:传承道统的次序,从孔子、曾子、子思到孟轲,端正得像贯串的珍珠,似乎没有什么可疑之处。然而《论语》记载颜渊去世时,孔子拿他与伯鱼相比;《史记》说孔鲤五十岁去世,比孔子早三年。颜回比孔子小三十岁,三十二岁去世,那么他就比伯鱼早死九年。若相信《论语》,伯鱼早已去世很久了。《孔子世家》《孔子家语》说曾子比孔子小四十六岁,子思活到六十二岁,那么孔子去世时曾子还未壮年,子思还来得及侍奉他的祖父。《孔丛子》记载子思与孔子、曾子、孟子车问答,《檀弓》《孟子》和汉代《艺文志》都说子思与鲁缪公同时。《孔丛子》又记到鲁缪公去世。《孟子题辞》《列女传》说孟轲向孔子的孙子子思学习,《孟子传》则说他向子思的弟子学习。《资治通鉴外纪》记载鲁缪公拜访子思的那一年,距离孔子去世七十三年;而《周纪》记鲁缪公去世、子思拜见卫谨侯,又在此后三十一年;再往下到孟轲拜见梁惠王的那一年,共计又四十一年。前后总共一百四十五年之间,道学传承三代,时间并不算太长。子思的寿命,难道不是太长了吗?这样说来,《史记》的记载大概并非虚妄,孔氏所记也大致相同。《孟子》《檀弓》《孟子》以及刘向、班固、赵岐、司马公、刘道原,都不是没有根据而妄自著述的人。只是记事彼此参错,即使刘道原也不能没有疑问。诸位学生评论数千百年前的古人,都应当有办法消除其中的虚妄、辨明其中的疑惑。传承道统的次序,是尤其应当谨慎考察的;这件事近在眼前,我本来就要先谈它,幸而请你们为我解开疑问,在下文明确列出依据。问:古代贤士大夫遇到合适的时代和君主,凭借道义使当时的政治光明,有德行、有言论,为世人所仰慕;但遭遇秦朝焚书禁学,他们的姓名本来就有许多湮没,后来也没有流传下来。只有舜的五位臣子、商代的三位仁人、武王的十位辅臣、周代的八位士人、作者七人,以及所谓的逸民,才都卓然显著,各自有所表现;又得到圣人的一句话,之后他们的道义就更加彰明。大概他们的高深如同河山华岳,光明显赫足以与日月相齐,难道不伟大吗?即使与天地一同长存也可以。无奈各位儒者传述他们的姓名时,每个人都有一种说法,所说的年代却大不相同。至于三位仁人,孔子已经详细说过;朱张的行迹大概却缺失了。作者七人的数目,有人认为是“十”字的讹误。人本来终究不能逃出六经和史传的记载,儒者应当深入考察先儒的说法,其中或许有一定的依据;究竟谁对谁错,请你们详细辨析说明。问:兵法中没有比使用间谍更困难的,也没有比使用间谍更深奥的。田单复兴齐国、秦国灭掉六国、汉高帝灭亡楚国、句践报仇灭吴,都借助间谍而成功。真是微妙啊!间谍的话一旦传入,敌人的情况便全部显现;敌方君臣缔结的关系,顿时离散,而我们的计谋便得以施行。所以说:“五种间谍同时发动,使人无法知道其中的途径,这就叫神妙。”记载孙武兵书的人说:“商朝兴起时,伊挚在夏;周朝兴起时,吕牙在商。商、周的君主,伊尹、吕牙这样的辅佐者,决不是以间谍身份去图谋夺取别人的国家。”考察书传,却说:“在升陑出其不意,在黎地乘机进攻,商人这才开始遭受灾祸。”周朝确实有类似兵法的地方,难道两位君王的道术神妙到无形无迹的程度吗?少康是夏代的盛王,只率领一旅之众,便光复夏朝的祭祀,这也是两位君王所采取的行动。他派女艾去刺探浇,派季杼诱骗豷,在逐犬时袭击浇,在缝制衣服时调换首级,这些事见于传记,不可诬说为没有。伊尹、吕牙的事情,不能就这样认为不存在。要做到这种事,难道也有可以说明的方法吗?用间谍诱骗敌人,尤其难以进入敌方内部,计谋究竟应当从哪里产生呢?如今国家正面对强敌,深仇尚未洗雪,圣上怀抱冰、手握火,思谋收复东都的事业。古代的这些事情,不知道今天是否可以采用呢?应当怎样施行?请有关官员大胆提出意见。《浪语集》卷二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浪语集卷二十九宋 薛季宣 撰解中庸解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脩道之谓教。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天命,上天之载也;性,人受天地之中以生者也;道,日用也;教,成物者也。天命即性也,率性即道也,脩道即教也。性命道教,皆非自外作者,在乎不失其正而已。于所不见不闻之地,有毫厘之差,则失性命之正。失性命之正,则去道逺矣。隠见微显,本一道也。未有动乎中而不形于外者,戒慎恐惧,所以贞夫一也。人之于道也,造次颠沛而不可违者也,无入而不自得,观感之教也。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感物而动,性之欲也。喜怒哀乐,皆性中之物也。方其未发,不可谓之有;及其旣发,不可谓之无。喜怒哀乐,正于未发,可不谓中乎?发而不失其所谓中,可不谓和乎?中者,道之所自出,故谓之大本;和者,物之所同归,故谓之达道。天地之大,万物之伙,未有离乎道者也。泯中和而不离,开物成务之道也。仲尼曰:「君子中庸,小人反中庸。君子之中庸也,君子而时中;小人之中庸也,小人而无忌惮也。」君子之中庸,中庸也;小人之中庸,反中庸也。时中,时措之宜也。中节者也,反中庸则安于不善,此小人之中庸也。子曰:「中庸其至矣乎?民鲜能久矣。」中正性也,庸常道也。居正有常,所谓至德,安之为贵。安之悠乆之道也。择中庸而不能守,非所谓安之者也。子曰:「道之不行也,我知之矣。知者过之,愚者不及也。道之不明也,我知之矣。贤者过之,不肖者不及也。人莫不饮食也,鲜能知味也。」子曰:「道其不行矣夫!」所贵于知者,为其能有择也。所贵扵贤者,为其能有见也。人之望也,所頼以先民也。愚者固不及矣,知者又过中道,道何从而行乎?不肖固不及矣,贤者又过中道,道何从而明乎?孔子兴道不行之叹,葢叹贤而知者过犹不及,君子小人之间,不能以寸。饮食而知其味之正,斯无嗜好之僻也。毋偏毋颇,则近道矣。过物之累,所恶其凿者也。子曰:「舜其大知也与?舜好问而好察迩言,隐恶而扬善,执其两端,用其中于民,其斯以为舜乎?」所恶于知者,为其凿也。舜好问而好察迩言,葢未始自用,而亦不轻信之也。迩言犹察,况其逺者乎?天下之理,未有无二端者。好问而察迩言,遏恶而扬善,此执两端而用其中之道也。欲求中,而二端之弃,吾见其执一而非中也。子曰:「人皆曰予知,驱而纳诸罟擭陷阱之中,而莫之知辟也。人皆曰予知,择乎中庸而不能期月守也。」子曰:「囘之为人也,择乎中庸,得一善则拳拳服膺而弗失之矣。」子曰:「君子可以大受而不可小知也,小人不可大受而可小知也。二者适反,君子小人之辨。众人之知,所谓小知也。惟知之小,陷乎大患而不自觉,虽知中庸之择,固无安之之理。夫小知而大知自见,惟不役于小尔,乆于中庸之徳,其惟大受者乎?」颜子择中庸而得一善,所谓识道也。拳拳服膺,则心服而身守之矣,未尝须臾离也,何从而失之乎?舜之为舜,不过执两端而用其中;顔之为顔,不过择中庸而得一善。君子之道,焉可诬也?在乎知本而已。子曰:「天下国家可均也,爵禄可辞也,白刃可蹈也,中庸不可能也。」天下之事,可以强为者,是皆可能者也。中庸,天道也。不可以能之也,能之非道也。执中而无方者也。故曰:「神而明之,存乎德行。」子路问强。子曰:“南方之强与北方之强与?抑而强与?寛柔以教,不报无道,南方之强也,君子居之。衽金革,死而不厌,北方之强也,而强者居之。故君子和而不流,强哉矫;中立而不倚,强哉矫;国有道,不变塞焉,强哉矫;国无道,至死不变,强哉矫。”子路之问,盖强弱之强也。孔子分君子、小人之辨,托南方、北方之强应之。南方之强,君子居之,所谓养其大者,犯而不校之类,此伯夷、叔齐所以防顽立懦,求仁得仁也。北方之强,岂子路所谓强者?此匹夫之勇尔。和而不流,中立不倚,国有道不废,不为无道改节,自强矫矫,惟有道者能之。而汝也矫矫特立貌。子曰:「素隐行怪,后世有述焉,吾弗为之矣。君子遵道而行,半涂而废,吾弗能已矣。君子依乎中庸,遯世不见知而不悔,唯圣者能之。」
译钦定《四库全书》《浪语集》卷二十九 宋代薛季宣撰写 解 《中庸解》上天赋予人的叫作性,遵循本性叫作道,修明道叫作教。道,是片刻也不能离开的;可以离开,就不是道了。因此君子即使在无人看见、无人听见的地方,也要戒慎恐惧。没有什么比隐蔽处更容易显现,没有什么比细微处更容易彰显,所以君子在独处时尤其谨慎。天命,就是上天的事业;性,就是人承受天地之中正而出生所具有的本性;道,就是日常生活中的道理;教,就是成就万物的教化。天命就是性,遵循本性就是道,修明道就是教。性、命、道、教都不是从外部造作出来的,只在于不失去它们的正当状态罢了。在无人看见、无人听见的地方,只要有丝毫差错,就会失去性命的正当性;失去性命的正当性,就离道很远了。隐与显、微与著,本来是同一个道。内心有所发动,没有不在外部表现出来的;戒慎恐惧,就是为了守正这一根本。人对于道,即使在仓促困顿之时也不能违背;无论进入什么境地都能自得,这是观感教化的作用。喜、怒、哀、乐尚未发作,叫作中;发作以后都合乎节度,叫作和。中,是天下最大的根本;和,是天下共同通行的正道。达到中和,天地就各安其位,万物就生长发育。人生下来本来是安静的,这是上天赋予的本性;受到外物感触而发动,这是本性的欲望。喜怒哀乐,都是本性中本有的东西。它们尚未发作时,不能说它们存在;已经发作之后,也不能说它们不存在。喜怒哀乐在尚未发作时处于正当状态,难道不能叫作中吗?发作以后而不失去所谓的中,难道不能叫作和吗?中是道产生的根本,所以称为大本;和是万物共同归趋之处,所以称为达道。天地如此广大,万物如此繁多,没有什么能离开道。使中和融会贯通而不相离,就是开创万物、成就事务的道理。孔子说:“君子遵循中庸,小人违背中庸。君子的中庸,是君子随时处在适中的位置;小人的中庸,是小人肆无忌惮。” 君子的中庸是真正的中庸;小人的中庸其实是违背中庸。所谓随时处中,就是根据时势采取适宜的做法。合乎节度就是中;违背中庸却安于不善,这就是小人的所谓中庸。孔子说:“中庸大概是最高的境界了吧!百姓很少能够长久坚持。” 中,是本性的中正;庸,是经常遵循的道。守住中正而有常,便是所说的最高德行;能够安然处之最为可贵。安然处之,才是长久之道。选择了中庸却不能守住它,不是真正所谓的安然处之。孔子说:“道不能实行,我知道其中的原因了:聪明的人超过了它,愚笨的人达不到它。道不能彰明,我知道其中的原因了:贤能的人超过了它,不才的人达不到它。人没有不饮食的,却很少有人能真正知道滋味。”孔子说:“道恐怕是不能实行了吧!” 智慧之所以可贵,是因为它能够有所选择;贤能之所以可贵,是因为它能够有所见识。人们所仰望的,正是凭借它来先导百姓。愚笨的人本来达不到中道,聪明的人又超过了中道,道怎么能够实行呢?不才的人本来达不到中道,贤能的人又超过了中道,道怎么能够彰明呢?孔子发出道不能实行的叹息,大概是感叹贤能、聪明的人超过中道,与达不到中道一样,君子和小人之间竟不能相差一寸。饮食而能知道正常的滋味,就不会有嗜好的偏僻。没有偏斜,没有偏颇,就接近道了。超过中道而造成的外物牵累,正是所厌恶的穿凿。孔子说:“舜大概是大智慧的人吧!舜喜欢询问,又喜欢考察浅近的话;隐藏坏处,宣扬好处;把握两端,采用其中正来治理百姓,这大概就是舜之所以成为舜的原因吧?” 所厌恶的智慧,是因为它喜欢穿凿。舜喜欢询问、喜欢考察浅近的话,大概从未自以为是,也不轻易相信别人。连浅近的话尚且考察,何况遥远深奥的道理呢?天下的道理,没有不是包含两个方面的。喜欢询问而考察浅近的话,遏制恶行而宣扬善行,这就是把握两端而采用其中的道理。想求得中道,却把两个方面都抛弃,我看这只是执着一端,并不是中道。孔子说:“人人都说自己聪明,却把他们赶进罗网、捕兽夹和陷阱中,没有人知道躲避。人人都说自己聪明,选择了中庸却不能守住一个月。”孔子说:“颜回的为人,选择了中庸,得到一件善行,就牢牢地记在心中,始终不失去它。”孔子说:“君子可以承受重大的事情,却不能让人从小处了解;小人不能承受重大的事情,却可以从小处了解。这两者恰好相反,就是君子和小人的区别。一般人的聪明,是所谓小聪明。只因为见识浅小,陷入大的祸患却自己不知道;即使知道选择中庸,也本来没有安然守住它的道理。小聪明如果能显出大智慧,只是不受小聪明役使而已;能够长久守住中庸之德的,难道不就是能够承受大任的人吗?”颜回选择中庸而得到一件善行,这就是所谓认识道。牢牢地记在心中,就是内心诚服而身体奉行,从来没有片刻离开,怎么会失去它呢?舜之所以成为舜,不过是把握两端而采用其中;颜回之所以成为颜回,不过是选择中庸而得到一件善行。君子的道,怎么可以歪曲呢?只在于知道根本罢了。孔子说:“天下国家可以治理得很平整,爵位俸禄可以辞让,白刃可以踩踏而过,中庸却不可能做到。” 天下的事情,凡是可以勉强去做的,都是可能做到的。中庸是天道,不能靠勉强去做到;若能靠勉强做到,就不是道了。它是把握中正而没有固定方式的道。因此说:“把道理神妙而明白地发挥出来,存乎德行。” 子路问什么叫强。孔子说:“是南方的强,还是北方的强,还是你所说的强?以宽厚柔和来教导人,即使受到无理的侵犯也不报复,这是南方的强,君子安处于其中。身披铠甲,面对刀兵,至死也不厌弃,这是北方的强,逞强的人安处于其中。因此君子和谐而不随波逐流,强啊,真是刚强;保持中立而不偏倚,强啊,真是刚强;国家有道时不改变困穷时的操守,强啊,真是刚强;国家无道时直到死也不改变,强啊,真是刚强。” 子路所问的强,大概是强弱意义上的强。孔子分别说明君子和小人的区别,借南方之强、北方之强来回答他。南方之强,是君子所处的强,也就是培养大德,属于受到冒犯也不计较之类;这正是伯夷、叔齐用来感化顽劣、扶立懦弱,求仁而得仁的道理。北方之强,难道是子路所说的强吗?那只是匹夫的勇气罢了。和谐而不随波逐流,保持中立而不偏倚,国家有道时不废弃操守,不因国家无道而改变节义,这种自强而刚健挺立的品格,只有有道德的人才能做到。“矫”是刚强挺立的样子。孔子说:“专门探究隐僻之事、实行怪异行为,后世或许有人称述他,我却不这样做。君子遵循道而行走,即使走到半路也不停止,我不能停止。君子依循中庸,即使避世而不被人知晓也不后悔,只有圣人才能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