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语集卷十四

译两面旗帜蜿蜒如蛇行，八阵舒展卷曲如云飞。山川因之昏暗，日月因之更加腾耀。于是鸣响金钲，收拢云霓，放出战马，显示勇力。登上高陵，踏碎岩石；合围如闪电旋转，追逐如暴风疾驰。拔出潜水的苍蛟，击落陵口的白鸟；从树梢打下飞虎，在山南捕获黑豹。猎获的野兽堆满山岭，血迹遮蔽树林。回望夕阳而旋师返回，聚集女乐奏起美妙声音。舞袖忽然轻扬，众鼓纷纷和鸣。夜饮融洽而尽兴，和乐且沉醉。朝见天子，礼仪宽厚隆重，实在满足了我的心愿。盛美啊，无有止息；士人通达时势，达到这里便是极致了。先生将要答应并接纳他吗？”先生说：“那有什么可取！不合义而富贵，对我来说如同浮云。我不知道别的。” 诞生说：蚯蚓不能同神龙谈论变化，燕雀不能同大鹏谈论远大的行程；既然见识狭小、力量单薄，又能施展什么、成就什么？懂得大道的人，本来就不会同一心追求富贵的人共同困守浅陋。那高远苍苍的地方有神仙之都，叫作钧天，实际就是玉京。那里有神灵的宫殿、盛大的乐庭，两曜二府，千官众星；以虹霓为桥梁，驾烟霞而乘行；防磹发出呼喊，嘘声号令震动如雷霆。至人炼成形体，身体便轻盈；仙鹤驾车、神龙拉车迎接他上升；冲破尘世，叫开天门，远行而去；那快乐无边，无法用言语命名。沧海以东，弱水作为西界；壶山青翠，巨鳌露出头来。金阙玉堂，银阶瑶陛，高耸无极，带着浮云舒卷流动。玉树扶疏成林，琅玕参差环绕；朱枣苦瓜般小核，蟠桃大如盘而并蒂。香草浓郁，有兰有蕙；丹芝轮转生长，丛丛聚集在台阶旁。凤凰在园林树上飞翔，麒麟在庭院边驯顺游走。仙灵之人都长寿无极；飞鱼进献早膳，玉醴作为晚食；吞食日华，咽下琼液，服用青霞，环绕素霓；仪态雍容，披云御风，转瞬游行千里，刚刚上升便已经到达。” 那种快乐不是人间所有，足以悦心而使内心温热。夜里吸食沆瀣，早晨含咽太和之气；炼制灵砂丹火，咀嚼玉蕊琼华；饮珠浆神醴，食肉芝，尝石髓；鸣天鼓，叩贝齿；头戴朝霞制成的高冠，佩戴天枢的神玺；编织鹤氅作为衣服，踏着五彩祥云制成的高履。每天朝拜元神，希望高高企立，等待仙使下来，准备追随那些仙人。油云为我生起，青鸾为我起舞；东边朝见木公，西边迎接金母；神游八极，纵目万方。老去之后与天同在，寿命无人知道数目，这样才不算白活。先生将要接纳并赞许他吗？”先生说：“夸张啊，荒唐方士的言论，圣人不说这些。我不知道别的。” 庸生说：最高的是建立德行，其次是建立言论；我不敢奢望达到最高，只希望接近并仰望它。仲尼所述的是六经，如今有的亡佚，有的保存。《易》用来穷尽神妙，《春秋》凝聚天命，礼乐保存诚信，《诗》《书》端正本性，《孝经》建立根本，《鲁语》防止道路的偏失。其次是诸儒的学说，也都明白显著。中庸由子思阐述，《易传》由卜商完成；《春秋左氏传》的文辞，以及《公羊传》延及《谷梁传》。还有史书，彰明善恶。诸子则有曾、王、荀、孟、贾、董、韩、杨。异端则有杨、墨、孙、吴、佛、老、申、商、鬼谷一派。他们的言论详尽纷繁，争相陈列，甚至写满卷册，都对群经有所匡正。我将搜取其中精华，簸去其中糟粕；广泛游览前贤著述，尽情吟咏他们的辞章；吸收醇厚，吐弃薄劣，只舍弃短处而采取长处。怀抱美玉般的精华，咀嚼菊花般的英华；写诗篇以续《离骚》，补充官箴，扩大歌谣；展开纸笺，濡墨挥笔，含墨执毫；文章灿若群花，璀璨如琼瑶。追寻前人失传的踪迹，为后世今人发明新意；上不愧对先贤，内心又合乎人心。使神妙的文章绵延不断，嘲笑才士的浮华淫靡。由我自己创作而成为一家，难道只是做人的臣仆吗？” 用来阐明大道的深远源流，仿佛日月星辰从旁照耀；纵横驰骋于中原，如同騄骊奔驰于陆地。铺陈文章如雨散落，美丽辞藻浓郁如兰香；既有严冬凛冽的寒意，也有春阳温暖的热气。以此作为木铎来传播，用它赞助万物化育。先生将要答应并接纳他吗？”先生说：“小啊！不过是辞章的一种技艺罢了。君子依循仁、据守德，然后才可以游心于技艺。六经并不是用来炫耀这些的。我不知道别的。” 汲生说：草木繁茂或荒芜，都不能离开腐木的破败，也不能逃脱蛀虫。同样承受天地之气而成形，最终却萧然如寄寓之物。确实是没有德行可以称道，并非别的原因。人是万物之灵，怎么可以放置在那里而无所作为？况且不能建立美名，确实是君子所引以为忧。一定要在自身有所表现，才会有值得称道的事业。孝敬家庭，忠于国家；言语诚信，行为果决。这样之后出仕行道、建立声名，凭此在人的朝堂上成就地位。应当守持忠言，进谏必使君主达到三王之治。宁可闭口自守而从容进谏，只求合乎正道；也要敢于捋虎须、触龙鳞，以此使道得到信任；冒着荆棘，回转君王之力，然后才算称职。即使自我效力于小官，也应昭昭然使贤能必为人所知。宁可正直自身而掉首赴死，也不走邪路去逢迎君主。像在都邑和乡野治理百姓，恩泽广布而公平。凡是小人的事务，都要谨慎戒惧，以免祸及他人。若将领三军、统率六师，讨伐不朝者，诛灭叛逆夷狄；应当倚靠分配甘美、共同安逸，共同温暖、共同忍饥。把螳螂送到车辙之下，把春酒流到江边；在前军遇敌，大家同心奔驰。阵云铺展，雾气卷动；暴风停息后又返回。震雷击鼓，喧声震天，轰鸣声如同撕裂。” 摧毁坚城，擒获勇猛的豹貅；斩杀豪强首领，夺取牙旗。前面没有敌人能够抵挡，展开来如虎如貔。只求因一怒而使百姓安定，难道是为了夸耀勇力吗？应当以博大济物、施行仁德，使百姓永远进入长寿之域。近处的人喜悦归附，远方的人欣然前来。上达君主，也应当如此。沉潜内守而显明清正的舆论，以端正自身为方，我便彰明它；言语善良而合宜，我便宣扬它；行为偏邪而僻曲，我便以正道纠正它；言论邪曲而背叛我，我便排斥它。希望这大道无时不振兴、无时不光明、无时不建立、无时不实行。凭我微小的身躯，进入鸡群也要有凤凰的仪态；处在石头之间，也要像美玉一样。先生将要接纳并赞许我吗？”先生说：“浅薄啊！一心役使自己追逐名声的人，不能与他谈建立事业；以外在事物为乐的人，不能与他谈适道。我不知道别的。”

译高生说：骊龙飞翔，何罗之网岂能束缚它？丹凤飞翔，岂会被世俗羁绊？如果沉溺于尘世喧嚣，就像羊一样任人观看，知道远远退避才值得推重；遁离尘世、断绝俗务，又有什么可疑虑的？应当高飞远举而深深隐藏，以此保全天赋本性。只担忧大道不能宏扬，哪里是为了他人而劳碌奔波？我有美玉，精华蕴藏在璞石中；我有狐裘，反过来披着毛皮。凭一己之身已绰绰有余，为什么还要有所作为？青山幽幽，江湖浩荡，有石有泉，有云有霞。美景纷繁而无常，万象顷刻变化。孙竹鲜明如玉笄，野花铺展开锦绣。松树挺立而孤贞，泉水涓涓而清澈。鸟儿早晚往来，人安闲自得。依山筑室，茅屋朴素。谁是主人，谁是客人？不过孤云野鹤；弹奏琴瑟以抒发情怀，声音寥寥，充满山谷。有时披散头发边走边吟咏，幽深得不知有什么快乐。夹杂幽兰和杜蘅的香气，不为人而自芳。孤峰高耸陡峭，佩玉般的涧水声铿锵作响。百草繁茂，各自生长，满眼青翠。水面泛着涟漪，脚下有轻舟。任凭野性的情怀安然往来，不怕涉过风涛。水面涵容虚空而无边无际，歌声清肃而高远。划动兰木桨，荡漾清流；拨开青萍，亲近浮鸥。快划短篷船，披上白鹭蓑衣。采摘丝莼，摘取钱荷；穿过芙蕖丛，在蒹葭间幽深地出没。感慨自己如此自在而忘了回返，把水汀沙洲看得如同家乡。船儿悠悠要驶向哪里，踪迹漂荡如轻捷的野鸭。投下钓丝，引来肥美的鲈鱼；把鲈鱼切成玉丝，与春花争艳，放在冰盘中，斟倒冰壶里的酒。吃新鲜的蕨薇，饭食用香菰。只以生命本身为乐，恍然不知自己要到哪里去。万物不足以成为我的牵累，微小的一身也能安然自得；凭此终年享受快乐。难道要凭我的清洁去追逐外物的奔忙吗？难道要凭我的浩荡去跟随世人的浮躁吗？这样而不离去，先生将要接纳并赞许我吗？”先生说：“远了！独善其身可以，但把它作为大道还不行。我不知道别的。” 安生退缩着后退，默然无言。先生说：“你为什么不说话？”安生说：“我有什么可说的呢？六个人说得详细而周全，我不知道它的极致在哪里。我有什么可说的呢？”先生说：“也不过是各自说说自己的志向罢了。”安生说：“我有什么志向？不过是归结到其中罢了。如果一定要说，那就是将有所行动，将有所彰明。舍弃天地，又往哪里去呢？天那么高，高远苍茫而青苍，哪里知道它有多大，哪里知道它止于何方？太阳落下，阴气生成；三光灿烂；云气油然而起，连绵盘曲；肤寸之云聚合又消散；雷声轰鸣，闪电照耀，降雨施行，风气流动；春天使万物生，夏天使万物长，秋天收获，冬天收藏；天道刚健不息，运行无方，绵延古今而不改变常道。所有这些道理，本来都已树立其中，心中有意志保存着它，难道得失就可以免于茫然吗？坤地形体厚重广大，凭什么能够测量？高山大海深广高远，细小至沙石草木；草木繁荣，烟火燃烧而四方照耀；金属因锻造而改变形状，内里却刚强；水至柔而能滋润；鸟的飞翔、兽的奔驰，难道容得下私意吗？若不是从天地万物中得到道理，又凭什么作为呢？天无为而四时运行，地无为而万物生长；人效法天地二仪，只有顺应天命、保存诚信。” 大道的妙处，在下则卑下，在上则高亢；信奉它便能穷尽万物，舍弃它便会深藏退处。凡是动静、出入、言语沉默、柔弱刚强、云为取舍、曲直方圆，都无不依靠它而行；最终也不知道究竟从哪里开始。毫厘般的差错，转眼之间便会消失。天地的时序，成就君子的五常。若执守一端而不能通达，就只是有形之器，可以测量；不滞留于端倪，才真正合乎无疆之德。沉沦山泽，登临朝堂；处在富贵之中，考察兴亡；无论朝夕都不违背大道，虽处艰难，行动也曲折而合宜。所以得到“一”的极致，便贯通万物，变化运动无穷，所举之事都达到理义，不能到达尽头。怎么可以把它记述清楚？怎么可以陈说完毕？又有什么可说？我有什么话可说？我有什么志向？”先生欣然答应并接纳他说：“差不多达到极致了，恰当了，平正了，正常了，博厚而高明了。我同意实行它。”六个人颓然若废，羞惭而丧气，便问安生：“先生之道可以没有志向吗？”安生说：“这不是我所知道的。即使如此，这是我的志向，怎么知道它会被弃置呢？”六个人惊醒得像盲人被剖开眼眦，才知道安生完全抛弃了他们原来的习气而学习大道；不违背本性，也不被外物改变。不久，六人全都有了所达到的境界。九奋 启发愤懑啊，申诉冤屈；哀痛的心情啊，陈述直言。呼告苍天，我是无罪的；指着内心作为证据。将向旬始求取信验，或许咎繇会听我申说。神羊并非世间常有，能够触察邪恶；如今谁适合主持政事？亲近没有比兄弟手足更亲的了，却反而以此为我过失；尊贵没有比君臣关系更尊贵的了，却因防范言论而兴起祸患。我穿兰草，佩芷草，披着江离和蕙草；编结留夷，织入楬车，用来束带。戴青云之冠，穿远游之履；心胸旷荡啊，横贯四海。日月照耀着清明之光啊，谁能兴起云雾？我既有这样的高洁品德啊，羌人却说我卑鄙污浊。凤凰飞翔在九霄啊，燕雀却同它衡量高下。苍蝇的污秽扰乱黑白啊，人为什么竟不醒悟？多么深厚广大、庄严美好的神灵啊，天与地正好相配。日月星辰光彩焕发，披着礼服啊，举起北斗摇光作为车盖。拂动纯白的白螭，列苍龙在左边辅佐；朱鸟光辉灿烂地在前后飞翔，神龟兴盛昂扬以抵御侮辱。东南到大海，西边接近羌地，商山高耸在北方门户。和乐光明而震动兴起啊，确实要把光辉发扬到天下。我天天盼望沿着这条道路前进啊，放纵心意于咸池；乘坐玉虬啊，一同奋飞。打开阊门啊，前往东父；逍遥游于太微宫。为什么猫头鹰却冒称凤凰？驾着金车，翱翔在桑间、溱洧水边；纵情游乐，三十天也不停息。我心中暗自忧伤啊，只是因为灵修。容貌修饰得美好秀丽啊，他却把它当作恶。我的性情安静美好却不亲近我啊，是蹲踏蛾眉的嫉妒所致。跺脚而不知我的冤屈，仰天而不听我的申诉。反省自己的私心，内心并无愧疚啊，这本来就是上天的命数。悲哀幽深啊，楚宫深邃；遥望茫茫啊，楚地云暗。指向天边啊，清高；姑且使我的心神远游。吸纳正阳之气和沆瀣之气，在黄昏的阴气与清晨之间。骑着朝霞，驾驭白虹啊，游荡舒展。调和六气而与之同居，不知我作为万物之一的形体。升天入地啊，倏忽来去。灵修可以告诉他并把这些献上吗？他将跟随我，而我却要违背他。重章说：苍天和大地和乐协调，万物没有别的灾害；阴云飞腾，仿佛唯有瑕疵。云收风静，安宁而美好；我心悠悠，又能怎么办呢？以上是《启愤》。

译怨恨春风不仁慈啊，既然催发了我这一群群花草。它所到之处没有远近之分啊，灿烂如锦绮，纷纷呈现华美。柳树青青啊，花朵灿烂；黄鹂跳跃啊，歌声婉转。香气侵袭衣裳啊，芬芳充满道路。如今又把花吹残了啊，这是为什么？并不是黔嬴嫉妒，而是残害丑恶的命数。摧伤万物共同的美好，反而使它独自显得奇异。那红花啊，正盛开在树梢；如今飘零啊，满地漫漫。往日芬芳啊，柔美地袭人；如今形质还在，却已经僵硬而少有生气。野草啊，往日嫩芽萌发；如今长在台阶上，也盘曲交错。于是我向灵氛占问，问这是什么缘故。灵氛把卦辞示给我，说：皇天的常理，在天地万物中全都如此，您还有什么可疑惑的？我畅谈其中的道理，真诚告诉你：你应当知道，人生百年，犹如树上的花；三春时节开花茂盛，花朵灿烂，光彩和香气又能有多久？一夜狂风，终于离开枝柯。那些随风飘荡的花，有的辗转后归于根部，有的远落，有的一落在庭院，有的竟沉入坑厕。风又哪里知道，花又有什么罪过？您却对此牵挂不已。可叹世态沉溺于是非之中，谁能通晓其中道理？西施被斥退，嫫母却受到称赞。毁弃尺璧，却把鼠璞当作珍宝；明月珠沉埋地下，却把鱼目当作珍珠。美的自美，丑的自丑；赝品和真品，谁来分辨？春秋交替更迭，您为什么还要为春天悲伤？我不能领会这里面的高深旨意，只记住通达之人的至理名言。这些事从古到今都是如此，难道不是这样吗？以上是《怨春风》。桂木船桨啊，兰木舟；景物远去啊，悠悠无尽。停留在赤岸啊，徘徊不前；眷恋丹阳啊，迟疑不行。内心郁结啊，精神恍惚；思念那位君子啊，姑且停留。漂浮在涔江啊，放舟进入银河；泛起层层涟漪啊，直到无边无际。惆怅开始不同而最终相同啊，不是别的，只是回旋的波澜反复如此。难道远方没有婉约清扬的采莲女子？我想在北渚迎接美人，采撷芳蘅和若英，备齐各种芬芳花草。将要以日斜为约啊，指着深水波涛作为明证。羲和昏暗地向西方落下啊，暮云聚拢而美人不见。怨恨芳心啊，哭泣蘪芜。正当我游荡时秋风兴起啊，飕飕作响，萧瑟冷落。幽兰秀美啊，芙蓉纷纷凋落。感叹北江向东流去啊，逆流而上的水势曲折绵延。羌人顺应天意而不走到极端啊，水波浩荡而有深广。斑鸠在雨中鸣叫追随雌鸟啊，说要归去，直到雨停天晴。想到人的情感啊，哀吊孤独的身影而流泪。离开灵修而放任自己啊，我的心却不忍回头。白了头仍看不见他的形影啊，在这里就这样更加远去。乱辞说：我的容貌美好啊，安闲自得。荪草幽静美好却不以我为善啊，难道承受恩宠不在于容貌吗？苍天究竟是为什么？这一生就这样分开吧，罢了。以上是《去郢》。忧愁在我的方寸之心凝结啊，像罗列千重城墙，环绕在外。只有怨恨水势啊，知道提起衣裳也无法渡过。请鲁班来用器械攻打，鲁班告诉我：“无法磨利刀刃斩断关隘啊，又被重重门户阻挡，不能登上。”登上东丘而久久站立啊，看见沧海浩荡。海水深广漫漫啊，容纳百川的浩大水流。早晚都有潮汐啊，缓缓来到而向西涨起。江河波涛倒流向西倾泻啊，逆着高丘向上流。忽然回旋的水流啊，已经往来不定，是谁使它这样？要离开，能同谁争辩？有人说：夏后氏辛勤劳作啊，疏导河流使其归于大海。手执玉帛，接受万国朝见啊，登临会稽山考核诸侯。众神都恭敬地履行职守啊，没有谁不来。小看防风氏倚仗高大身躯啊，朝见天子怎敢迟到？我举起斧钺，砍下齐整的大斧，防风氏的尸骨装满一车，用来示众天下。于越守护东方藩篱并奉行祭祀啊，中世以后势力渐盛。句践称王啊，开始强大起来；与吴国争雄啊，在吴会之地。退守会稽，几乎不能保全自身啊，只因文种、范蠡共同谋划。早晚尝胆以磨炼自身啊，将要向仇敌报复。吴王夫差不仁啊，忍心承受阖庐留下的仇恨；甘愿让蛀虫侵蚀内心，难道还不为自己的脸面感到羞惭吗？他听信妖女而筑造姑苏台啊，使伍子胥这样的忠臣忧闷。乘着鸱夷皮囊投身沟渠啊，来不及亲眼看见夫椒之战。麋鹿在吴宫中游荡啊，火灾因探取燕子而兴起。越国在中原称霸啊，舟桥通达梁、宋。痛惜曾孙失掉祖业啊，只能面向西方朝拜云梦。鄂渚、豫章还留有虎狼遗迹啊，却竟不知道它们的价值。空弃钟离而招来大野猪啊，难道要等到我的军队来制服它吗？心神摇荡啊，故乡的山丘将要沉入大海啊，我也要投入沧流。遥望鲸鲵啊，山峰高峙；我心曲折艰难啊，已经索然无气。以上是《东首》。越过夏首啊，向西逆流而上；清理蒲草啊，快速离去。鹢鸟船头低回啊，来回飞翔；风势顺利，回首东方幽冥之处啊，太阳已远，只能斜视。兰草洲上啊，芳香的杜若；我喜爱这里啊，却不能停泊。听见持鼓之声啊，砰砰作响；我的心郁结啊，还有什么快乐？西风迅疾啊，江岸上的舟船；迎着风啊，逆流前进；前进一寸啊，退后一尺。凝神远望啊，江水幽幽；江风怒号啊，漫天都是白色波涛。沙鱼奔走逼人啊，仿佛要吞没船只；我怎么办啊，转眼之间，水下有蛟龙啊，出没不定。江豚得意啊，像神灵一样任意跳跃，冲撞水面，恍惚难测。乌云泼墨啊，压在我上方；天地变色啊，不可预测。泉水飞流啊，即使没有峭壁；我回旋徘徊，摇动桂木船桨啊，直到薠草丛中。拖着方竹漫步啊，在水中小洲采兰芝。苏椒红艳啊，用来调羹；采辛夷啊，用作食饵。杂陈荪兰啊，排列薜荔和白芷。风细细啊，波浪停息；放开我的船啊，继续前行。长声歌唱而回头顾望；回头一次啊，便惶恐不安。领唱说：小舟逆着大江而上，狂风啊，使它由地登天般翻转，像飘蓬一样；人的生死，和那船的命运相同；停下船桨等待渡过，考察最终的归宿。和唱说：违背天理啊，即使势力强大也会覆灭；顺应自然啊，百般福祉都会相助；违背水性而强求前进啊，唉，这又是为什么呢？以上是《遡江》。

译巴丘高峻啊，洞庭山深险高耸。秋雨连绵啊，仿佛阁中含泪；春草萌发啊，愁绪也随之产生。巴地的蛇啊，身长如云；英甲闪耀啊，如火晶。防范细微之处如同手足啊，只在行动；云雾飞腾啊，却不是鸟翼。知道屈与伸是天性啊，辗转曲折才达到至善。早晨游衡岳啊，晚上在湘水弯曲处吃饭。鹿火在水洲中升起啊，人们不断追逐。海波纷乱缭绕啊，动荡不息；颠沛的人彼此相望，却没有谁能抓住它们的腰颈。鹿角高冠森然，像有千枝交错；蛇张口衔取，也不怕触犯。每年三次迁徙而脱去甲壳啊，露出完整骨骼。羌人有所获得却本来无所取，像大象两根巨牙直立，肥壮强健。肉如鸡、兔、虎、龙，骨干如牛啊，以老鼠、野猪为首。脸面像羊一样凶狠，行动像马；心肠像狗、猴，变化像蛇。既然具备这十二种神怪形象啊，危害田地就不会远了。长蛇蜿蜒发怒啊，吸气不费力便盘旋。虽有这样的长鼻并齿啊，难道还能再次吞食并把它卷走？不用劳烦这些牙齿咀嚼啊，祸害自可由蛇消除。明珠显耀光明啊，不在于短狐的毁誉。游荡在兰草芳洲啊，卧在香蒲上，像白鸟飞翔。流连芷草之江啊，嬉游自得；丹穴之中啊，悠然游息。为什么蜂虫如此阴险凶恶，细小而隐蔽啊，藏身于黑暗中？骑在蛇头上吸食它啊，蛇便坠落下颌脱落。骨骸堆成山丘啊，称为陵墓；风声悲切，雨声如泣啊，经历千年万年。象类繁盛而蛇已经死去，想要吞食它啊，谁能舍弃？鹿奔跑啊，又重新获得；登上蛇丘啊，眼泪纷纷。以上是《赋巴丘》。解开荃草系船的缆绳啊，放开兰木船。艰难地驶向南越啊，面对洞庭湖波。浪花喷涌啊，飞起白雪；我的身子处在哪里啊，仿佛进入明月。姑且凝神啊，隐居其中。梦见龙宫啊，在水波之下；珍珠铺成庭院，紫贝组成宫阙；璆琳装饰宫殿，犀甲做成门户。早晨拜见龙君啊，在殿堂之中。用菱叶作巾啊，用苹藻作衣裳；以圭和琉璃为饰，以荇菜作带佩；美玉相击啊，琅琅作响。龙君出游啊，要到哪里？水晶宫啊，在丹水岸边。驾苍虬，配飞廉；驾着丰隆之车，后面有属车相随。驱驰纵横在左右啊，让风伯清扫道路。遍游离宫啊，忘记返回；命群臣宴饮欢乐。腌菜和蘩草积聚，盐花排列；鲸鱼胎、鼋龟卵陈列。奏钧天之乐啊，旷野广漠；击大蛇鼓啊，震响鼍鼓。浮磬铿锵啊，龙钟之歌高亢；湘灵啊，奇相起舞。酒过三巡啊，清酒甘美；敲击柷敔而止乐。看群臣就位啊，令尹说：瞪眼的鲑鱼总领群虾而率领它们，头盔就是首领；只有鲵鱼凭借蛙声微弱的屏障，地位却高于五等；谏言的鳣鱼体大而无用，把它置于闲散之位。我内心忧郁昏闷而沉默啊，周旋不安，心绪曲折。想要写下言辞却从梦中醒来啊，叹息几声也就罢了。傍晚忽然看见这些精怪啊，只能徒然面对流水而惆怅叹惋。以上是《记梦》。我在大泽边行走吟咏啊，水边岩石旁空旷无人。披散头发，来回踱步彷徨；遇到一位隐居的高士，便把鱼舟靠岸上前，恭敬地问我的姓名。他说：为什么只是摇动你的精神，使你的形貌憔悴？我说：我是楚国卿士原的贵族后裔，官位仅次于三闾大夫；同为王姓，只有屈氏以屈为氏。灵均是先人的字。世道浑浊淫乱，而我独自保持清洁；那些醉酒的人纷纷扰攘，都恼怒我独自清醒。渔父忧伤地教导我说：圣人使万物归于一，不必躁动而劳神；卓越之处在于随时势而变化。可贵没有比与世和光更可贵的，过分洁白反而会招致嫉恨。世道浑浊，为什么不随波扬尘而混浊？众人都醉了，为什么不一起吃酒糟、喝薄酒？不与众人相同而自求独异，理应一旦被排斥。我指着清澈浩大的流水说：我将要离开这里。正要洗澡沐芳啊，抖动衣冠，最终发誓不让洁白的自身蒙尘，却接受污浊以避开世俗。渔父一边唱歌一边敲船桨，船轻快漂荡而毫无停滞。他唱道：沧浪的水清时，可以洗帽缨；沧浪的水浊时，可以洗脚。我望着这个人，想摇橹追随他，却没有办法。烟云遥远啊，再也看不见；可叹这个人啊，已经远去了。以上是《行吟》。看看我的一生啊，在如今这个时代究竟有什么作为？长久悲伤啊，心中郁结，长夜难眠。面对清澈的湘水啊，想要渡去却没有船。茫然想要前行啊，却无法渡过。想要飞腾啊，借黄鹄的羽翼；黄鹄已经死了啊，难道我还能驾驭它吗？将要脱衣下水游泳啊，深水却无法穿越。害怕射工再次射中啊，又担心成为蛟龙的食物。登上高峻的衡山啊，柏树松树都衰败低垂。怨恨狂风暴怒啊，损害万物的常理。猿猴呼啸呼唤同伴啊，在高处夺走我的帽子。荆棘堵塞道路啊，在低处刺穿我的鞋子。遥望苍梧啊，还想从华山的云中诉说；九疑山高峻，无法辨认啊，又隐约笼罩在烟雾中。砍竹枝寻求斑竹的泪痕啊，思念二妃的法度。哀伤灵修归来无期啊，荪草舍弃这里，将在哪里安居？首阳山河边遥远而不能前往啊，看伯夷、叔齐也各有缘故。将从这里跳入汨罗清澈的水啊，或许能遇见务成子。悲伤女须美好动人啊，来到水边却停下。我眼泪滂沱啊，心在江边悲痛。想到只有我一人啊，这里不能长久停留。内心像石头一样不能转变啊，我难道要在这里守持节操，与你告别吗？我将要离去。撩起衣裳啊，没有人阻拦我。踏入清冷的水中啊，我才结束一切。抱着巨石啊，怀中带着沙土。确实要与世俗同流啊，浩荡的水波深幽无尽，茫茫无际。苍天就是这样的德性啊，广大而光明。以上是《沈湘》。《九奋》是我所作。我世代在楚国做官，曾任荆州主簿、代理东鄂县令，这些地方都是旧楚地，江陵又是楚国都城。我感念灵均的志向，认为“九”是天地万物共同的数目，因愤懑怨恨而奋发，作《九奋》，说是要把心志质问于天地万物，并在深渊泉水之间奋发自立。《九禽言》。不如归去。不如归去。巴江春暮，肝肠寸断，口中却无声。早晚啼叫，泪如红雨；追想蜀帝当年。骊龙穿上鱼皮之服，却不知道自己并非宰相。妻子尚且不如姬妾，儿子流泪，长怀遗恨。不如归去。婆饼焦，为什么不归来？炭火炽热炎炎，却不知道儿子。儿子饥饿也不敢取食，儿子痛苦只能长久啼哭。父母生下孩子，怎么忍心不为他命名？既然抛弃孩子，父母生他又是为了什么？脱掉布裤，任凭身体暴露；我自己已经不知羞耻，还拿什么缴纳租赋？官家！官家！请听我说：我本来是农家，因为征敛而困苦；如今变成鸟，心里仍不忘本，只愿大王想一想农家的苦处。蚕姑辛勤劳作，缫丝织满一百箔。五月结束养蚕缫丝，炎天仍勤劳织绸。今年州府急忙催征赋税，织成的轻绡自己却不能穿。身体遮蔽不全，只有蚕妇缫出百箔丝，白白辛苦。贵人不怜悯受寒的人，一曲歌便赏给娼女千匹缣帛。新妇抱着孩子回家，天清日明，却被阴云雾雨遮蔽光辉。新妇抱着孩子离去，贫困的勃姑啊，这鸟的心情哪里能被理解？有儿有妻却不筑巢，教它离去又教它归来，什么时候才完？

译谢豹，谢豹，你究竟是什么心肠？带走我的衣裳，让我无处寻找。白露浓重啊，秋风强劲；红叶飘落啊，秋意深了。我寒冷却始终不推辞，苍天原来也并不偏私。请把我安置在穴土之中，到重泉之下再面对人时，我也不会羞惭。这样做是为什么呢？泥泞滑滑，山冈道路上一步一迟疑，向前走又回头看。小雨像油一样，薄土黏滑如胶。稍一失足，来往行人便跌落红色山崖，数也数不清。战战兢兢驱赶毛驴，驴不肯前进；最苦的是天色昏黄，路上没有旅店。走不了多远啊，哥哥，路途遥远，山又高，怎么办？烈日仿佛流金，漫长夏日令人畏惧。只有树荫没有枝干，脚上长满老茧，身体又笨拙；口渴得仿佛冒烟。想来想去，究竟哪里亏待了人，竟不能住在高堂大屋，却要走这漫长道路。提着葫芦买美酒，舞在春风中，躺在花柳之间，姑且到醉乡游玩。这副身体并不属于我自己，与你一起防备垄头的坟墓。人啊，谁知道生命不能长久？《浪语集》卷十四。钦定《四库全书》。《浪语集》卷十五。宋代薛季宣撰写。文。《武昌祈晴祝文》。自从战争兴起，百姓疲于奔命；南方田地的事务，也没有力量顾及。仰赖神明的恩惠，庄稼已经收获入场。秋雨连绵不止，将要造成谷物萌芽的灾患。一天不放晴，一年的农事功业就几乎完了。罪责将由谁来承担？实在是官吏造成的，神明难道不应抚恤百姓吗？请从始至终赐予恩惠。《谢晴祝文》。百姓终年生活的计划，寄托在秋收，希望完成农事，关键只在十天之内。连续降雨，都是官吏的罪过。承蒙赐予适时的阳光，怎敢忘记报答恩赐？《补汉封汁防侯雍齿册文》。高皇帝开始在丰、沛兴起，任命赵将雍齿居守丰邑。雍齿趁汉势力微弱时，把丰邑归入魏国，后来带着赵国军队，随从平定诸侯。雍齿旧日凭借财势豪横，乡里中多次困辱高皇帝。皇帝定都栎邑后，诸将都请求封留侯，要求把汁防县封给雍齿。诸将都表示赞同。到了六年，皇帝派御史大夫昌在宗庙立赵将军雍齿为汁防侯，说：‘啊！赵将军雍齿，你接受这片赤色社土。我承受上天的次序，只尊崇考察古制，为你建立国家，把你封在南方，作为汉朝的藩屏辅弼。啊！你要牢记，恭敬地执行我的诏令。古代先哲君王设置诸侯、安排官职，是用来尊贵有德、崇尚有功，并不是我偏爱某人而违背天命，也不是借大小刑罚来任意施加，而是用来警戒天下百姓。并非我厌恶而放纵刑罚；臣子居下位，也没有不端正自己的心，不使行为有二，共同承受君主的法令。君臣同德，没有顾虑猜疑，才能感通上帝之心，献上诚意；上天于是降下福祉，国家才能长久。我只是效法古制、奉行天意，怎敢忘记重大的信义？你的刚强勇武、气节义行和美好声誉，我早就听说了。我过去在田野之间起兵，最初以丰沛为根基，正是借助你的大功，才兴起这宏大的福业。后来你把丰邑归于魏国，这是我的谋划失误，并不是你的罪过。众将大力平定四方，实在依靠众人的力量；你带领赵国军队前来相助，建立了卓著功勋，所以我拥有天下，这都是你的德行。我嘉奖你的功绩，也赞美你往日的事情。你曾使我困窘，反而成全了我的美名；你曾辱骂我，也使我走上正道。我连你的过错都不记在心上，何况你未必有罪，哪里还会怀疑你？’ 因此大大扩充你的土地，使你在蜀地建立侯国；前往治理你的国家吧，敬慎执行！你应当放下怨恨和过恶，专一守持忠贞，不要有任何疑虑，不要认为我不够宽厚。上天监察百姓，立君主和师长，是为了使他们遵循善良，专心巩固国家屏障。你要小心谨慎，把百姓看作受伤的人，不要暴虐困苦者，不要任用强横固执的人，依道而行，把长远谋略留给后代。这样，我这个君主也会嘉许你的美德，成就这次报答。啊！保卫国家、安抚百姓，怎能不敬慎？侯爵，你要警戒自己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劝农文》。我大宋国家敦厚风俗、重视农业，时时以农业为根本，发布号令施行政令，没有不是百姓急需的事务。因此监司、帅守以及我县的令佐，凡是养育百姓的官员，都应当承担劝农之责。我这个劝农司营田小臣，只是领受县中的条令教化，

译怎敢不奉行天子的明诏？应当简省赋税徭役，不敢急迫追征，只希望依靠你们的力量。田地耕成，才是劝农的实际成效。务必在仲春将近望日时，东作正兴之际，到农郊说明农事。你们还应统一心力，种植稻谷黍粱，不要错过农时，不要从事末业，恭敬履行自己的职分。等到秋天丰收，你们自身就会有所收获；即使有歉收，家室也都可以免于流亡。啊！要记住：不播种，怎么会有收获？不做事，怎么会成功？事业因嬉游而荒废，勤劳才能降临丰年。有的年份丰收，有的年份不丰收；如果知道这个忧虑，就要约束子孙，做到勤劳节俭，节省用度，永远思考长远之计。若不长久如此，你们的家族就会有忧患。奉漕司命令祈雨祝文。我才智不敏，如今时局多艰，县政没有修明，恩泽不能下达，积怨于百姓，因此获罪于神明。到了这一年仲秋，烈日当空而不下雨，黍稷长得茂盛，却将要在即将成熟时受害。奉命为田地祈雨，忧心却无从排遣。神明请降临监察，哀怜这些下民，兴起充沛的雨水，实在足以使万物复活。请把上天的惩罚加在县令自身，神道聪明，希望一朝之间降下恩泽。《谢雨祝文》。我作为县令没有政绩，反而与百姓结怨。上天长期积聚过多阳气，损害庄稼，又加重百姓的灾害，使部使者忧虑。奉命祈祷，哪里有真正的诚心？幸赖神明监察，不到一天便降雨，禾黍得以成熟，这都是神明的恩惠。用薄酒前来致谢，内心惭愧反而更多。《祈晴祝文》。战争还没有停止，疫病成为忧患，蚕事已经开始，宿麦也将成熟。每天都仰望阳光，却被阴雨困扰；水路中流千里，粮价正上涨，百姓将要无法忍受。神明请宽宥，希望能够开通济助，保全百姓余生。我的官职没有尽到终始之责，不敢逃避责任。《谢晴祝文》。我治理没有善始善终，阴气造成灾害。正值春夏交替，连绵大雨不停，养蚕和麦收的希望都被断绝，这是人情所难以承受的。承蒙神明赐予晴天，却来不及设祭禳告；谢礼微薄，文辞也不能表达感情。《谒文宣王庙文》。我才智不敏，又没有学问，哪里懂得治理政事？只是承袭祖先从政的旧业，常常害怕有辱家声。近来调任补缺到选曹，主管这个县的社稷，害怕德行不能相称。既然仰凭太虚，也曾从经典中听闻夫子的道理，在这里不敢不勉力而行。事情无论大小，我都只敢说共同以政事为准则。若违背正道来向人求取声誉，我实在无暇顾及；谨以诚心告知神明，请神明听察。《谒诸庙文》。神明凭借聪明正直，享受这个邦国的血食；我由选曹调补来主管这里的事务。作为本邑社神，人与神的职责虽有不同，目的却相同。因此我在任事之初，亲自来到祠下，请与神明约定：只愿神明在暗中保佑下民，按时调节雨晴，消除灾疫疾病。官吏若有罪，只请神明诛罚官吏自身，不要伤害百姓，免得加重神明的罪累。百姓的过错，也只是官吏教导造成的，请把灾祸降在官吏身上，不要因此困苦无知的百姓。这是我的诚意，请不要使神明蒙羞。《祈雨祝文》。我来到武昌任事，至今已经三年了。我的诚意不能感动万物，怨恨积聚在人心。每逢发生水旱灾害，总把责任归于祈雨禳灾，而神明从不违背我的请求，我难道不更加惭愧吗？这一年之中，夏季禾苗已经茂盛，雨水却没有降下，田地干裂如龟纹，拖延十多天，秋收还有什么希望？又正逢战争，百姓将要无法忍受，神明请怜悯他们，成全这次哀切的祈祷。《谢雨祝文》。官吏正忧虑旱灾，将要向神明诉说，还没有来得及祈祷祭祀，神明就赐下甘雨。从早到晚，雨势连绵充沛，禾苗蓬勃生长；这都是神明的恩泽。愿神明终究保全这份恩惠，直到庄稼成熟。《谢庙祝文》。我试任武昌县令，治理没有什么善政，军队多次兴起，劳役正繁重。幸赖神明保佑禳解，祈祷总能得到回应，螟虫蝗虫没有发生，使百姓得以保全；百姓没有流离失业的灾难，而我也得以平安离任，这实在是幸运。我不敢忘记，特来拜谒神明，以求长久保持最终的声誉。《谢文宣王祝文》。我没有才能，试任县令至今三年，没有率先奉行先王的教化，因此得罪上下各方，不知有多少次了。最终幸

译而逃脱谴责，只是更加惭愧羞惭。《谕保伍文》。

译绍兴二十七年，盗贼从鄂邑兴起，白天抢劫杀人，战乱和惨状蔓延到军市，百姓无处可去、无处可居。守侯博爱，因为仁厚，只判死刑而不杀盗贼。曹昌炽于是借助屯兵的力量，残害百姓，这种浮夸的防盗措施延续到三十年。过了三年，我奉命出任鄂地长官，仍然革除旧有的政令，纲纪才开始恢复。后来奉后皇之命，制定保伍编联以安定百姓，乡里惊惧疑虑，害怕不能完成。七月，我在庭院中整肃众人，诚恳地告诉他们。我说：‘唉，众人啊，仔细听，不要喧哗。我郑重告诉你们：你们没有听说过吗？谋略有大小，见识有浅深。大的谋略，不应因小见识而错误，也不应蒙昧于浅表，而应探究深远。人不要因为浅见而抛弃深谋，不要把小谋略当成大事去做。你们无不应孝敬父母，慈爱妻子儿女。既有孝慈，就应当保卫他们。你们若不安定，家庭和乡里就不得安宁；既然有安宁，就应当保卫它。防卫不能到位，只因奸邪开始萌发；若盗贼公开横行，你们的家庭将不得安宁。老人不能孝敬，父亲不能慈爱，仍会使乡邑沸腾。何况从前先王在上，把军赋寄托在农田，当时没有刺字之军，只有严格防卫。如今你们的防卫，应当怎么办？’ 吴国屠牛的惊变，难道不值得警戒吗？如今只凭我们自己的谋略和见识，却不知道大谋略在于深远，反而把你们的善行看轻。既然只是浅见小谋，你们不要邪僻怠慢我的大谋略。你们既是人，难道不知道战争和盗贼从哪里产生？整饬自身，修治铠甲，只是希望用短暂的小劳苦换来长久安逸；若因此教盗贼轻视防备，怎么还能保全？从前淮甸是盗寇聚集的地区，因为保伍有所成效，所以道路上没有遗失财物，这一点明明白白可见。何况奉行王命，我说：‘唉，众人啊，你们应当统一志向，联合队伍，磨利戈兵，学习击刺。不只是乡里依靠你们，你们还应凭借众人的力量使家庭安宁。’刘侯在庐江任牧守，依靠保甲使自身安定、报效国家，怎么知道不能在后世继续实行？十天之内，百姓安乐而军队建成，这一年是甲午。《湖州到任告文宣王庙文》。我听夫子说：‘政，就是正。您率先以正道行事，谁敢不正？’我虽然才智不敏，愿意学习这一点。开始交接政务之时，谨以诚心禀告。《到任告诸庙文》。我承蒙恩典代理守臣，实在是与神明共同分掌幽明之事。官吏若逃避阴间的诛罚，我愿让它降在自己身上，不要降在百姓身上；还希望免除天灾，以便完成上天赋予的职责。谨在到任之初与神明约定。《祈晴祝文》。一年到头辛勤劳作，盼望秋收。苦雨连绵，损害农田。若没有官吏初任时的政绩，就无法上合天心。罪责我不敢逃避，只希望天气能够放晴。事情不能拖延，请神明听察。《滴漏祝文》。提起水壶，解开绳结，早晚都不按时。旧任县尹将其更新，我谨以完成之事禀告。《谢晴祝文》。上天造成连绵大雨，罪过在人；人若顺从欲望，神明也会听见。我的脸面因此更加厚了，接受的恩赐深重而盛大。《诸庙祈雨祝文》。我德行浅薄，不懂政务，治理违失正道，积怨于百姓；旱魃造成烈日，这是上天的惩罚，过错都是自己造成的，百姓有什么罪？创伤还没有痊愈，又加上暴虐的政令；希望得到一次丰收，尚可保全家庭。可叹涝田已经沉没在水中，高原又坚硬干旱，秋收希望断绝。所有百姓，积蓄还能剩下什么？夺走他们的粮食，父母靠什么养育孩子？神道依托于人，请不要吝惜甘霖。现在请神明监察，降雨滋润稻粱；小吏有过错，不敢逃避责任。《诸庙谢晴祝文》。初秋时节，旱灾已经持续一月，田地多半荒废，这是弊政造成的负累，我怎能不知道罪过？谨向神明祈祷，请神明听察。神明三次赐下细雨，虽然大田禾黍已经无法挽救，但雨水润湿低洼之地，稍稍缓解了干旱灼热。凡是为了百姓，并不是我的诚心所能感通的。愿神明终究保全这份恩惠，使百姓得福；灾祸不能转移到别人身上，能降临我自身已经是幸运。《祈晴祝文》。仲秋之月，阳气失常而不下雨，神明赐下甘霖，连续十天成为淫雨。暴虐官吏积累的冤屈，不能善始善终；神明的恩赐反而超过阴气造成的灾罚，黍稷将要不能成熟。想到百姓劳苦，又夺走他们的粮食，神道正直，请赐予哀怜。关起北门叹息，希望天气能够放晴；官吏自身的灾祸，不要牵累百姓。《祈晴祝文》。麦子在田中败坏，蚕在馆舍中受寒，又遭阴雨困迫，这种伤害怎么承受？正逢事务繁多的秋季，已经严重妨碍农事，夺走百姓衣食，没有比这更大的祸害了。举行禳祭，哀切祈告，希望解除倒悬般的急难；长期积累的弊病无法赦免，只能仰赖神明。《谢晴祝文》。因旱灾祈雨，祈雨后又放晴。官吏的政道弊病很多，神明却专门施行恩德，使百姓得到粮食，神明没有辜负他们。官吏宽纵而伤害百姓，造成的灾祸已经很大，只增加惭愧和畏惧，又拿什么向神明和上天道谢？《磨李固碑文》。兴元南郑有一通汉代故太尉李公的碑，碑文都用古代佐书刻写，是汉代遗留下来的石碑珍宝。绍兴年间，杨太尉任利州东路安抚使，治所正在兴元，住宅落成，急切求取石碑来作记。太尉听说后怒道：‘你难道不知道李太尉是汉代著名大臣，却因为我是武人，就把我置于有过错的地位吗？’于是谋划贬黜县尉，没有成功。世人认为李公的正直、汉碑的古老、书体的法度、刻画的精妙，都应当传示后世，永远流传。如今一旦埋没在庸人手中，真可以为这块碑哀悼。我却不这样认为，所以用悱恻的文辞揭示这件事。碑辞说：太极混沌广大，天地由此开始啊！万物运行流布，根本端正于本源啊！万类纷纷众多，谁能认识其中的真实啊！回顾它没有后面，遥望它没有前面啊！心有九窍，却没有谁能穷尽研究啊！从开辟到如今，怎么能说得清啊！既然怎么也说不清，才把它看作完整啊！自古以来，圣人有所作为啊！不拘守一条道路，不专宗一种学说啊！贯通天地，际及无边寥廓啊！穷尽仁未必就是仁，达到快乐未必就是快乐啊！广大无名，无法用标准衡量，因此才是最先觉悟的人啊！君子爱人，应当依循正道啊！皇极之神人啊，根本广大浩瀚啊！万古无言，哪里可以考察啊！老氏顺应后天，名声长寿啊！只有后侯修养正直啊！确实在神灵之中保持精粹啊！头戴芙蓉，佩缨荪草啊！怀抱明珠，佩带兰草啊！汉朝国运中途衰落啊！艰难地以正道扶持啊！萧艾杂草纷纷堵塞道路啊！使党人陷入艰难危险啊！把砾石土坯说成美玉啊！把骊龙颔下的珠子指作鱼目啊！我宁可执持金器而死啊！把衮服章纹看作牢狱啊！揭起车前草作衣服，仍遗留芳香啊！斑驳的言辞像贝锦，漫然织成篇章啊！

译大地长久、上天长久，也共同长久啊！美好善良啊，只有古人如此啊！在丰碑上刻下铭文啊，歌颂成就仁德啊！可叹可叹，这节义如同太虚一样无边无际啊！这是什么作为啊？这确实是坚固长久的道理啊！经历千年仍然建立不毁啊，谁能知道其中至真的道理？手持山石啊，郑地的县尉；知道李公啊，通达他的心意。磨治坚贞的美石啊，彰明最高的义理。只有公道啊，不会因这件事而兴衰。子瞻的柳树，在山东被砍伐啊；仲尼的柏树，在杏坛被毁坏啊。一位圣人、两位公卿，又有什么不是这样呢？树木会被砍，碑石会消亡，按道理将来必定如此，不必怀疑。《诚台礼复文》。岁在执徐之年，季春之月，武昌县令、东瓯人薛季宣开始在县庭后面种竹。人力一到，清凉的树荫已经形成，诚台也建成了。赋诗并作铭后，鄱阳县尉王君枏挥袖起身说：‘我听说，有功劳就应奖赏，有德行就应报答；这是今天的适宜做法，也仍是古代的道理。从前庭院后面遍地是茂草，您有意种竹，却犹豫未决，是我先提出建议。’他说：‘竹子这种东西虽然细小，但其中的道理值得重视。古人说一天也不能没有它，即使住宅中也要种植，何况这里是公府中早晚处理政事的地方？荆棘杂草遮蔽眼目，难道不应在这里谋划大事吗？’您确实听取了我的话，于是修长的竹林郁然成形，延伸到高丘，诚台也建起来了。您虽然喜爱它的雅正，却没有打算作记；我实在督促您说：‘诚台是天然形成的，不可以没有记文。绿竹茂密，难道只作一篇赋就够了吗？’于是您作记并作铭，写赋加以称颂。那么，这片竹林的繁茂、此台的高峻，以及您两篇文章的完成，都是我的功劳，难道可以不报答吗？季宣惊醒似的回答，唯唯起身，请王君与他一同出行，游览竹林，登临诚台，远望角山，指点寒溪，穿过疏竹作为屏障，借清风来表达心意。季宣说：‘啊，假如您是县尉，请静听我对诚台所说的话。上天暗中保佑下民，百姓由此获得根本的生命；皇帝建立中正之道，顺着道义而行，积累善行，就有恒久的福报。努力完成您的功绩，先王会给予与功劳相当的赏赐。至于我大宋，承受天命而建立，赏赐之事只由天子掌管。我不敢说您称职，也不敢说帅守、监司只是因为您而进荐我。只能说您勤勉守职，府州遮蔽了您的善行；只是我县庭原来荒芜污秽，我任职时荒废了它，若不是您的话，我哪里会有所收获？我没有高妙的文思，怠于作文，正是您的话启发我，使我看见自己的不足。因此县邑清静，凉风吹入青林，诚台卓然建立。只有依靠您的德行，我的文辞才得以成立，也只有依靠您的话才有这样的成就。我没有掌握多少赏罚的权柄，又拿什么报答您的功勋呢？如今诚台刚好可以陪您游览。登台远望，极目直到蒙汜；山川洗涤方寸之心，只有竹林萧然，与您共同获得洒脱旷达的意趣。请您替我报答县公，务必敬慎！’唉，我听说：‘大德不报答，大功不奖赏，我若只想报功赏德，恐怕仍不能与宏大的事业相称。皇帝把恩意曲折周全地施加于真诚之人，这并不是空话。’ 《拟祭海神英烈忠亮李公文》（德裕）。追念先君曾拥有四国，到中叶纲纪败坏，抛弃了典章法则。两河之间的重要都城，已经沦于盗贼之手。太极降下精气，确实生出了英伟奇特的人才。先宰辅在元和年间，事业功绩昭然清晰。德行种于我公，如禾苗栽植，生长在绮防，能够岐嶷早慧。坚持德行不改变，宽裕自得而不急迫。鄙视并嘲笑浅陋之人，在棘围中与人较量。分得微薄官职，也不苟且求取礼遇。仕途坦荡，何须借助羽翼。无论险阻平夷始终如一，岂敢忘记王国。皇帝亲近善人，补天立极，使伦理纲常得到整治。捕捉焚烧国家的蠹虫盗贼，谋算没有失误。朋党相疑，众人迷惑，巨大的罪孽根深蒂固；没有攻克不了的功业，削平了八州。挽回日已西斜的局势，四主三宗的功业，可以与契、稷相比。面对觳觫的太牢，岂敢制造奸邪。党羽结成群体，防止真伪黑白被混淆。坛阶和公宫，都被荆棘围塞。隐藏形迹，像鬼蜮一样诡诈浮妄。头痛心忧的只有我公，发誓一定要诛杀他们。有志向却不能施展，消灭谗言的人又有谁呢？画船经过南桅，游踪进入不可测知之境。正士的心志被权势压制，盗贼的形迹却显露颜色。公的自身无处容身，公道却更加挺直。可悲啊太宗，在这里事业踪迹熄灭。如今世上的凡人，死后神魂寂灭。只有我公的英灵，刚健不息。托梦给王人，说要归返先人的地域。活着使百姓得到福祉，按礼应当报答德行。浩荡无边的沧溟，确实适合让您配享祭祀。于是眷顾眘川，庆善之家福庆积聚。祠堂高耸，便在这里建都并居宅。人们直到今天，还承受着神明的恩惠。说到李君，内心谨慎恭敬。多次在朝廷中仰望我公，从早到晚从未间断。凡有言语没有不回应的，凡有所求没有不得到的。我这个后辈承继先人，怎敢越过先人的门槛。愿意侍奉神明，永远不厌倦。哀悼韩大将军的文章 把尘封的史册编次起来，翻阅君王的事迹，已经含藏了千古的沉冤，遗憾的是有谁来为它洗清？当秦嬴失去天下这头鹿时，名义上项羽雄强而刘邦弱小；自从韩大将军一顾之后，便跟随虎威吞噬天下，辅佐真龙飞腾。至于用浮囊渡过黄河使魏国绝后，以囊装沙堵塞河水而攻破楚军，拔取赵、燕并连成一片，旗帜鼓声密集，这些都是众人共同看见的。韩信登坛时的言谈，列举兴亡的前例；汉王离去，萧何追赶，他多有奇计。可是他虽然从先生长者的议论中有所获得，却始终没有看见明君之臣应有的节操。正当项羽进入关中却不在那里称王，实际上迁往蜀、汉之地时，士卒思念归乡，军心涣散离析。在未有行动之前，他早已听闻高论，收复失职的三秦；另辟道路从子午道出兵，孔费因此更加愤怒；奇兵正兵在垓下产生，巍巍然成就汉朝帝业的隆盛。一怒之下，他与诸文武将军共同建立功勋，声势可与鹰扬的尚父相比。至于狂妄巫者的相面、心如坚石却自称有义，斩杀钟离昧，坚定不变，屡次夺取军权却没有遗憾，为什么到了末路反而要受辱？大概汉王早有图谋称王的志向，而韩王却根本没有防备汉氏的忧患。青、齐地区刚刚平定，田宗仍在而未归服，于是采用权宜之道封他为王，谁还会在意表面的名分？适逢鸿沟议和，防备成侯张良所信任的约定；军队刚刚停战返回，便追究胡王后来失期的责任。唉！权臣的谋略，哪里有什么典章法则？不幸遭遇这种情形，坐视着裂隙形成；韩信刚刚迈步受封，猜忌已经十分严重；西楚分裂之后，事情更加乖离；最终袭击齐地而封楚王，后来又捆绑楚王而封为淮阴侯。只是被成事的局面困住，如同骑虎难下，威势已经太重而自身危险；若不是泛舟五湖，哪里能避免在事机初起时就后悔？擅自兴兵的人应当诛杀，并不是说兴兵护卫有什么罪，而是说把反叛的告发当作足可信的证据；等到彭越接踵而来，实在令人悲伤！从中作梗的计谋，有谁听见、谁说出？所谓那个幕后之人，谁是轻率妄动者？何况狂妄的谋划早已确定，难道可以让别人劫取吗？吕氏将要产生谋害汉王的心思时，说过：“剪除他的爪牙。”可叹没有采用蒯通的言论，确实只能等待后世知晓这件事的人了。唉！仁义的道路，不是可以希冀只凭一匹马便封侯；功劳太大而显露出来，就会招致夷灭的祸患，这是人事常情，又何必责怪栾说呢。吊祭遗骸的文章

译武昌的西江，向东流为逻州川，汇合于峥嵘之处，回旋反复地流淌。辛巳年，水位退缩，黄花洲有一具遗骸，随着水波漂流，暴露在沙洲上。汀沙尉王行经过看见，内心骤然感伤，便掉转小船，对我说：“如今尉官的职责，是主管巡行安抚，使活人得到养育，使死人归于安所。暴露的尸骨和遗骸，除了我还有谁来主管？本来就应当由我依职办理。”于是命令手下周寿赶去查看，培土掩埋，又写文章吊祭说：“呜呼！是天意吗？为什么您会这样呢？万物终归消灭，您为什么还要让尸骨暴露在江边呢？想来您活着时，可能是女是男，可能聪明而廉洁，可能鄙陋而贪婪，可能长寿而愚昧，可能仁厚却早夭，可能妄为而癫狂，可能贤能却矫饰，可能罪恶贯满，可能是君子却怀才不遇，可能出仕而游宦，可能从军而戍守，可能在江上经商，可能在道路上做买卖，可能遭受上天诛罚，可能死于非命，可能被水冲入江中，可能翻船溺亡，可能身体无所依托而投渊求死，也可能因为县令失去刺奸之职而造成您的冤屈。这些都无法知道。可痛惜您活着时，究竟是什么魂魄？到了您死后，连自己的骸骨也不能收拾，姓氏是什么？子孙在何处？可叹家中的妻子倚门而望，哪里知道、又向谁诉说呢？” 风浪摇荡着您的肠腹，鸢鸟和鱼都以您的肉为美食。把您收殓埋葬，这对您的荣辱又有什么影响呢？唉！人活着没有不想尊贵的，您若尊贵，只求能够安居；没有不想富有的，您若富有，只求能够守住；没有不想地位高的，您若地位高，只求能够更加增益；没有不想长寿的，您若长寿，只求能够长久。白骨流散在沙土中，即使自身已不存在，那么富贵、显达和高寿，果真也不能成为不朽吗？您知道吗？您的尸骨暴露在外，自己尚且不知道。把您葬在荒野中，对您又有什么意义？尸骨露在外面供鸱鸦啄食，埋藏地下供蝼蚁吞食。若在生前告诉您这些，您难道会为此高兴吗？到了您死后，也不过如此罢了。对您有什么增益？对我又有什么所得？既然如此，那么收拾您的尸骨是为了什么呢？也只是充满我内心的隐痛和怜悯罢了。凭借耳目所见所闻，大概已经承受不了这种狭窄局面了。由此以后再有冤屈，谁知道会不会有尽头呢？呜呼，悲哀啊！愿您的神魂自行解脱。《浪语集》卷十五

译钦定《四库全书》《浪语集》卷十六 宋代薛季宣撰写 奏札 召对札子 臣听说，官位低微却发表高位者的言论，是罪过。做人臣的道义，是有犯颜直谏而不能有所隐瞒。可以进言却不进言，就是辜负了师长的教诲。何况臣地位疏远卑贱，没有台阶可以仰望天日般的圣颜；承蒙赐予面对此次对答，哪里敢隐瞒实情而不说呢？臣前些日子任职远方，恭逢陛下登基之初，减省服饰膳食，拒绝嫔妾进御，奉养自己十分俭薄；亲自处理细小事务以身先群吏，亲自骑马来激励军队，振奋志向又十分宏大。臣身居数千里之外，看到仁德声誉所及之处，白发老人无不欣喜相告，都说圣人兴起，规模宏大，真正将要恢复艺祖的事业。武夫悍卒甚至拔刀呼喊跳跃说：“不以死报答我们的君主，怎么能安心去死……”【口奏：臣充任鄂州武昌县令，县中有许多中原旧民，当时屯驻的大军，一时所听所见都是真实记录。】臣愚昧，不懂得察看人心的趋向，只见人人都说太平盛世一个月内就可以实现。年岁渐久，陛下却没有享受到这种成效，臣私下对此感到疑惑。臣曾说，治理有本有末，政务有先有后；先施行的事情，后来有时可以放置不办，本既已举措起来，末节也可以舍弃。清心寡欲、恭敬节俭、节省费用，是尧舜和三代治理天下的原因，陛下已经亲自实行了这些，自然应当坚守而不要丧失。至于亲自处理细务、亲自骑马，大概是圣人在施行初政时采用的权宜措施，用来警戒一时偷懒怠惰的习气，这本来是合宜的。若把它长期当作常规，天下就不能不产生疑虑。因此，臣下任职轻率，无从仰承陛下的德意，反而屡屡烦劳圣心；国家议论没有一定，事情都从深宫发出，百官没有谁肯认真任职；政令施行设置之后，下属便可以轻易议论；把耳目寄托在左右近臣身上，权力有时就会转移到亲近秘密之人手中。陛下亲自处理细务以身先群吏，群吏却未必因此受到激励，这一点不可不察。虞舜时唱起《丛脞》之歌，任用郎吏以后，唐明皇并没有什么可取之处；祖宗专门通过任用人才来施布德泽、怀柔天下，大概是因为有自己的方法。击毬骑马之事，陛下是想借此习惯劳苦、振作威武；但兵卫的祸患积累于细微之处，马衔马勒的危险起于疏忽，投降的胡人充任侍从，哪里能完全没有防备？实行多年后，议论者便说这是嗜好的偏僻；陛下亲自骑马来激励军队，军队却未必受到劝勉，这一点不可不察。太祖皇帝尚且说击毬不是将相之事，韩愈还认为这种事的长远危害值得忧虑。仇士良离开以后，又把用击毬游猎来固宠的方法传给他的同党。臣民之心之所以都希望陛下为宗庙社稷考虑，正是这个缘故。【口奏：仇士良的事情，关系到安危的关键；反复说明此事，可以察知小人的情状，治国之道也因此能够看见，惟愿陛下留意。】陛下虽有天生的圣明，将要大有作为，然而精神因听断政务而疲惫，玉体因奔驰驱驰而劳累。即使有清闲宴乐的时间，讲论万机政务，臣私下料想也会有所分心。汴梁是我们的旧地，本来不能不收复。陛下之所以如此焦心劳思，不避寒暑，正是为了恢复进取的谋划。然而先后失序，本末倒置，在小事上勤劳而对大事迟缓，谋求眼前而遗忘长远。从前用来鼓舞群情的做法，人心久而久之已经习惯并玩忽了；这样过了七年，治理成效仍不显著，难道能这样下去吗？国威尚未振作，民力尚未支撑，而边疆的情况，传闻往往多不真实。陛下再造国家的心志虽然不可片刻忘记，但进取之事实际上还不能轻率议论。臣希望陛下深思远虑，以安静来涵养性情，略去小事和眼前之事，而谋求长远的大事。慎选三公，责成他们进用人才、张设纲纪，延请正直之士，与他们讲求学问、评论治道。把日常事务归还有关部门，屏除奔驰骑射的细小娱乐，使本末先后都各得其序，那么朝廷尊严，众务自然兴起；威权振作，军队士气自然张扬。以深沉含养来等待时机，待时而动，那么天威所到，哪里会有往而不成功的呢？臣怀抱忠心，实在不能自已，只愿陛下裁断明察。【口奏：天下人都知道陛下治道长久未能进展，实在是因为三公的才能大多不能胜任。陛下勤劳于各种政务，本来也是不得已。如今三公职位空缺，正是陛下议论宰相人选的时候。臣希望陛下在任用之前审慎考察，任用以后则不可不专一信任。若说人才难得，那么有志于致治的君主并不向异代借人才。陛下议论宰相人选时，臣请您不要选取沽名激进之人，不要选取荒诞欺妄之人，不要选取徒有才华之人，不要选取阉茸之人，只选忠诚实在、可以任用的人来做宰相并信任他，不要疑虑。陛下垂衣拱手，仰赖其成，责成他们取得治理成效。人才已经充足，纲纪已经建立，那么恢复之事就在陛下的谋划范围之内了。又何必一定要事事亲自处理，亲自去做鄙俗小事，然后才觉得治理痛快呢？不应当这样。恭请陛下留意省察。召对札子二 臣听说，礼制繁琐就会造成混乱，简约易行，天下的道理便可得到。虞舜时代，朝廷内外的官员共有二十二人，兵政刑政合为一体，音乐教化合为一事。帝舜无为而治，就是采用了这种办法。臣私下奇怪，近世的治理比不上古代，从朝廷到郡县，都惶惶然为财用操心，疲惫不堪，常常忧虑供应不足。百姓被削刮肌肤直到骨髓，日益严重。即使有杰出之士，遇到有作为的君主，得到时机和职位，他们所施行的措施最终也无法挽救这种状况的万分之一。详细探究原因，实在是冗官、冗兵这两件事使国家困窘。九卿的设置，本是古代六官所承担的职务。自从汉代政权归于台阁，便有尚书六部；唐明皇开始设置内诸司使，百官从此多有失职。直到今天，朝中任职的官署竟成了养资之地。设置的官员虽多，真正有职掌的大概很少。公文往来回复，只是为了具备文书形式。各种政务因此毁坏废弛，人事也得以因循沉默。近来虽然裁省了员额和缺额，但监寺等机构仍然存在。设置官吏的冗员、事务滞塞的祸患，与以前没有区别。【口奏：天下事务之所以常常不能办理，祸患在于血脉不能流通。财物耗尽而人民困苦，冗官冗兵正是妨害政务、损伤财力的根本。臣身处疏远，不能详细了解，请以工部、兵部来说。】

译兵部过去掌管军旅和武官选任，如今军旅归枢密使，武官选任归吏部右选。兵部虽有尚书、侍郎、郎官，所掌管的不过是厢军、铺兵的名册。借其属下有职方郎中，掌管各州闰年上报的地图；有驾部郎中，每年只到御马车辂院巡视一次罢了。近来虽裁并郎官员额，机构仍一向存在。省去官员的俸禄，不能抵偿吏员禄俸的奇数；几份公文往返的弊害，本来依旧存在。工部掌管营缮和百工之事，如今大规模营缮归转运司和临安府，小规模的归修内司。百工有文思院、军器所，又有将作、军器二监，实际负责按察督察，也不过在每年规定时候依例巡视罢了。有才干的士人既然没有职务来展示自己，没有才干的人却能在其中滥竽充数。只做文书、迎合承奉，尤其是妨害政务的大弊端。陛下只须命令百司分别说明各自掌管的事务，以及吏员人数和廪给的大数；职务相似的，就合并裁撤。那些关系疏远、职掌空泛的机构，既然都没有职务却设置官吏、发放俸禄，自然可以由此看出。各路帅臣，本是古代州牧之官。自本朝以来，设置转运副使、判官，有提点刑狱，有提举常平、茶盐，又有总领市舶、坑冶、茶马等各司。屯驻的军队，又另外设置都统制。大体说来，州牧的职任被分成五六份，而州的知州、通判与县的令、佐彼此不能统辖，权力相等、势力相敌，各自按照自己的意思行事，百姓无所适从，危害更加严重。臣所说的冗官，就是这种情形。【口奏：过去太祖皇帝认为方镇权力太重，于是设置转运使掌管钱谷；提刑等司后来也时有废置。如今都统制相当于承平时期副都总管的职务。汉代十三州由十三刺史统领，天下事务没有不办理的。如今有的一路还比不上汉代的一个大郡，监司却有五六人，责任、委任和权力被分割，州县无所适从，不知道听从谁的命令，因此事情不能成立，而私人意见纷纷。大军不隶属于地方长官，遇到紧急情况，将由谁来守卫？都统制大多没有长远谋略，平时极其贪暴，一遇大敌，便把弃地看得像丢弃遗物一样。近来每逢出兵，又派大臣督视，凭借权宜设置将领统辖，军队混杂，尤其没有意义。】厢军的制度，就是唐代方镇的军队。周世宗和我太祖皇帝增置禁旅，便是现在的禁卫军和各州禁兵。神宗皇帝建立将兵法，便是现在各帅藩所统属的将领和禁军。太上皇帝收编各将领部下的军队，组成三衙御前诸军，就是现在的大军。除此四种军队之外，又有弓手、土军、役兵；如今只有大军可以收来用于战伐，将兵以下的军队都废为供人役使的皂隶。官吏侵占的名额没有多少，于是有人窜改名册，扩大冒占名额，卖工钱、私自役使士兵，这正好成为贪污官吏的资财。游手好闲的人太多，无法治理的时间太久，干犯禁令、放纵狂叫的事情便由此产生。近来虽然稍微加以简阅，统一用军政管理，但人情已经习惯于此，仍然没有益处。这就是臣所说的冗兵。【口奏：如今设置的军队虽分四等，可以使用的不过是天军，朝廷本来就负责供给。但州县困于军需，实际上只是供养将兵、厢军和禁军罢了。比如官吏侵占一个郡的名额，往往不少于一千人，把他们充作役兵；至于铺兵、清务、牢城、壮城、作院之类，自然也各有所谓役兵。仅成都一府的厢军就达到一万人，不知养着他们有什么用？而且一个中等人家一年的赋税，供养一个厢军尚且不能满足。如今全国有几十万人，这正是民力匮乏、战士稀少的原因。】只是如今法度的弊病，臣所知道的，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况且上天施予、土地生产的物产，出产是有限的；供养的人多，真正有用的人少，人才怎么能不混杂呢？兵器怎么能不磨损？赋税怎么能不匮乏？国家想要安定强盛，能够做到吗？事情简约就容易了解，容易了解就容易遵从；职务专一，军政修明，那么上面都是能够任事的臣子，下面都是可以使用的人。滥竽充数的士兵无处容身，而政令仍有尚未施行的。古代没有这样的治道。陛下如果一定要沿袭今天文书繁琐的弊病来谋求天下治理，臣就无法理解了。如果一定要使政务修明、事情办成，财力丰足、军队振作，那么不更改旧弦、不调换旧调是不行的。事情若按正确的方法办理，人们不会惊扰而事情一定能办成；若违背人情，就会招致众怒而一事无成。只看陛下准备如何处置罢了。不要因为害怕困难而不敢大力改革。恭愿陛下广泛听取意见、深远考察，询问几位大臣，详细议论并努力实行。光武帝合并裁省郡县和百官职员，汉朝因而中兴；周世宗淘汰斥退老弱，增加强壮禁军，王室才开始振作。这些都是后来者的借鉴。与其扩张没有职掌的官员而扰乱政务，供养没有用处的士兵而使他们空自骄纵，损害国家和人心，不如及早谋划。何况有正确方法去做，成效难道还会止于此吗？惟愿陛下留意选择。召对札子三 臣先前任鄂州武昌县管催苗税时，有常平司的绝户屋租钱和省司的逃户屋租钱两项科名，合计数额并不算多，都是建炎以前因兵火逃亡绝户的人家，其房屋由客户租佃所产生的租钱。如今房屋已经毁坏，旧租却仍然存在。臣当时正值军事兴起，无暇上报请求免除；如今虽然已经交接职务，心里仍暗自为此遗憾。臣又曾率领民夫运粮到德安府境内，看见各县百姓苦于赋税的征收和交纳。前宣抚使岳飞在任时的牛租，其来由大概与屋租相同。【口奏：德安的牛租大概是岳飞安抚平定群盗后所得；如果是其他将领，本来就会把它掩为己有，岳飞因为是民间的牛，便收租给民户，当时百姓确实从中获利。这也可以看出岳飞忠诚廉洁，值得尊崇。不过事情久了难免产生弊病，如今岳飞已经去世，牛也不存在了，百姓却还在交纳旧租，其危害可想而知。】近来臣在温州等待任职，恰逢海水泛滥，田地被冲落江中的，州县虽为之免税，但有的或许还没有完全知道。询问乡里百姓，他们说：“从前江河附近被淹没的土地，租税照例大多不能免除；如今各地都有这种情况。”臣以武昌屋租计算，虽然受害的贫民很多，但对国家财计并没有多少收益，朝廷只是不了解罢了；如果知道了，难道会吝惜这一钱一粒米的费用，忍心强迫百姓缴纳没有产业的租税吗？希望陛下降下诏令：凡天下郡县有无产业却仍被征收租税的，如武昌屋租、德安牛租、温州淹没田租之类，都应让人户自行陈报、勘验核实，不论时间久近、数额多寡，一律革除。令省部、监司削去这些利益和名目，州县张榜公布晓谕；如果官府不为之除去，允许百姓越级申诉。这样可以省去无名的赋税，使小民宽舒，使贫苦百姓得到恩惠，实在是非常幸运。奉使淮西回来后上殿札子一

译臣恭敬地奉行圣训，先前前往淮西，办理赈济供养、安置民众、核实各州垦田和种植二麦等事务。臣奉命办事无能，不能仰承陛下的使命。刚到淮西时，一年已经将尽，所受委托虽然重大，所成就的却很微小。至于在黄州设置的官庄，以及核实到的垦田、增加种麦的数目，已经另具图册，分次进呈。臣在外地惟恐逃不脱辱没使命的责任，幸蒙圣度包容荒陋，恩宠接连而来，还奖掖卑微之臣，以此劝勉建立事功。臣俯伏在地，战栗流汗，不知还有什么地方可以竭尽力量。切实因为设置官庄和核实田地这两件事相互关联。自从兵火以来，州县大多仍沿用承平时代垦田的旧数，间或凭大概估计的田亩作为固定田籍。不久人户请求租佃，往往把湖泊山地都包括在界限之内；有一户的产业，整天走遍也不能查看完，但所缴纳的租税不过一斗一斛。根据臣沿途询问所见，大体都是这样。如今齐安设置官庄，寿春把土地分给归正人，不免要查括冒占的土地；取得荒田后，起初索要文书凭照来查看，常有名义上只有一亩田、实际却占有五七顷土地的情况。自己耕种就没有力量，若要求削除冒占，必然发生争执。各处迁徙到淮甸的百姓，即使有请求租佃田地的，州县、村堡往往怕惹麻烦，而且替当地人谋取利益，想方设法阻挠他们。他们陈诉了一整年，最终还是完全得不到田地。弊病的源头没有洗除，却想核实真实数目，只能是自己欺骗自己，实在不能据此报告陛下。因此臣核查田地，只是根据括责税籍、拖欠凭照和自行陈报的数目来办理，不能再逐一论说各州。比如蕲州罗田县，位于▯霍诸山深处，实际与五郡十县的边界犬牙交错。起初申报垦田若干顷，等到复核，已经耕种的不过一百五十三顷，未耕的三十六顷一十五亩。又如黄州黄陂县，起初申报垦田三千七百一十九顷二亩，复核追问后，却说垦田只有一百六十顷四十九亩。这两个地方是其中最严重的，其余大致也可以知道了。臣曾奇怪，国家经营两淮，早晚忧虑思考，历时十多年，到现在仍没有成效。等到亲自前往，才看见其中的祸患。姑息的爱护，使利益落到侥幸之民手中；包占的土地很多，真正开垦的却很少。不仅官府白白失去租税收入，土地所产的一切也因此荒废。即使想聚集百姓、保卫边境，也没有办法。设置官庄，本是因为一时赈济供养的缘故，不免耗费劳力财物，实在不是可以长期实行的制度。臣所看见的，从江南迁徙到淮甸的人户，东边远至温州、台州，南边直到福建，西边到达赣州、吉州，往往都有。当地人包占的土地太多，已经没有田地可以耕种租佃，因此失去生计的人很多，迁来的人也非常困难。假如这种祸患不除，那么即使过了三十年、数十年，淮南也看不见充实；朝廷却常常放宽削除冒占的期限，这一点是臣不能理解的。若能立法劝导耕种，开辟削除冒占的制度，免除耕牛的税，招徕四方百姓，那么来的人知道请求租佃一定能得到土地，留下的人知道包占土地没有利益，驱逐和招诱同时实行，主户、客户都会争相开垦。几年之内，可以使淮南没有荒芜的土地，兵员足以守卫和作战，将来做什么都不会不成功。臣希望陛下深思远虑，与宰辅大臣充分商议后果断实行，这实在是宗庙社稷的大幸。上殿札子二 臣在辛巳年充任武昌官员，恰逢北方军队进攻淮地，曾经召集一县守江的防备，也曾奉檄运粮到信阳，大略看到了边境的利害，认为古人经营谋划、守卫防御已经形成的办法，没有不能实行的。内政方面的良家突骑、府兵，都是往昔的事情，不必远举。至于祖宗时代的关隘、戍堡、寨栅，以及防守田塘湖泊、榆塞险阻的办法，弓箭手、弓箭社和保甲、保马的制度，功效十分明显，记载文书都完整存在。治理的祸患只在于如今不去实行；如果认真布置，完全可以立即修整，驱逐退却敌人也可以坐等实现。自从臣交接任职、退居田野以来，已经不止十多年了。所听说的淮甸、荆襄之间，始终没有头绪，臣没有不暗自叹息陛下昼夜勤劳、精心复仇，却治理外部而无法副应陛下使命的。臣在戊子年因大臣推荐，得以近距离接受召对；去年再次奉命接受审察，既承蒙授任大理之职，任职数月，却遥遥没有报效。冬季间奉命持节前往淮西赈济供养，恩宠虽已过分，臣接受而不推辞，希望多少能够效力奔走。这不只是为了报答君父的知遇，也为了考察验证古人的办法。口头听说不如亲身经历，耳朵听闻不如亲眼看见。臣跋涉往来，完全看到了实际情形，事情没有头绪，确实是有来由的。依臣看来，边境没有荒地，事情和力量自然强盛；如今田地都被包占而荒闲，劝垦只是文书具文，凭什么使边境没有荒地？边境有团结的军队，战守才可以确定；如今总首只是虚设，教阅的方法一曝十寒，凭什么使边境有团兵？边境的征税，即使稍微减轻，用来资助他们抵御急难也是可以的。如今沿淮向南，抛降所得的和籴粮、科买的铁炭，以至于建康的草料等物资，用船顺江运往江左，大概多有这种情况。边境的守令，如果不实行辟置人才的办法，人才就不能依靠；如今淮西九州在十年之间，竟然有守将多次更换，而他们的苛政没有多大差别。一个郡辖三邑，却有两个县令；连豆麦都分辨不清的人，或沉溺酒德的人，应当罢黜，但这样的人实在多得无法一一罢黜。淮西的险要关隘，需要防守的地方不止一处；如今淮西的守备不过合肥、居巢、历阳三处戍所，多的有五千人，少的只有一千人，守城器具还没有配备齐全。合肥城草率仓促建成，历阳因陋就简而没有增修，居巢缺少南面的城墙；而且多年以来各将领兴建营造，有耗费数万缗钱却只建成四十多丈城墙的，也有前人修建过但后来被削除得一无所存的。

译事情既然已经如此，却希望防线稍微坚固、驱逐敌人的谋划能够实现，难道不容易吗？陛下的英明谋略很高，诚意十分勤恳，志向十分远大；然而耽误陛下的人竟到了这种地步，难道真是治理外部不可完成吗？臣曾深深推究其中的缘故：国家如同家庭，内外如同厅堂、房屋、墙壁和门户。假如厅堂房屋空虚，墙门即使装饰，也终究会毁坏。自从不加考虑而胡乱行事，后来对外只能以鲁莽应付；不思考就发布命令，后来对外便会以难以实行来搪塞。近来号称责令办求实效，却不免仍徇求虚名，于是催促办事的全是追逐虚名的人；志在建立大功，却只谋求小利，于是迎合的人全是谋求私利之徒。荒诞欺妄的人得到奖赏而不受惩罚，谄媚取悦的人得到任用而不加考察。言路既然向上壅塞，人们自然各自经营私利。陛下为治理外部而焦虑劳苦，几乎十多年了；从今天的情形看来，最终又有什么补益？即使陛下在边境之间偶然得到一个人的任用，或侥幸办成一件事，但唇齿相依、相互支援的形势已经形成，并不是一个人一件事所能支撑的。吴人有句话说：同船遇到风浪，只要一件东西不牢固，大家都会一起遭殃。今天边境的形势，只有详细核查地理，分别设置镇守，专一任用、责成办理，完全采用祖宗陕右的办法，才能使守御器具没有缺失，而进取的谋划也得以保存。然而这件事极其重大，要办成确实不容易。没有天保之治，内部就只能采薇度日，绝不能治理外部。臣看陛下有大作为的志向和才能如此，对内对外利害的形势洞察无疑。事情如果确实不知道，知道之后就应当没有不实行的；人如果确实没有进言，进言之后就应当没有不听取的。只希望陛下振作起来，与宰辅大臣讲求根本，收罗天下贤能士大夫，广泛谋划事情的头绪。对内端正国家，对外保卫边疆，再加上兼听广览，谦逊虚心接受，谋略和方法都进献上来。耳目自然广阔，那么凡是蒙蔽聪明、辜负任使命令的人，很快就会显露；豪杰奇异之士也能施展所长，为陛下所用。臣亲眼看见、亲身经历，才知道其中关节脉理的形势就是这样，惟愿陛下留意。上殿札子三 臣听说，人主治理天下，没有比使天下人不可能欺骗自己更大的事情。假使天下人都不能欺骗君主，那么想做的事情没有不能实现，所做的事情没有不能成功。自古号称有志向的君主，他们想做的事不是不盛大美好，然而最终却有抵牾不顺的叹息，大概只是因为欺骗他们的人太多。欺骗者的情状，天下人都知道，唯独人主不知道；难道是人主不想察知，甘愿接受欺骗吗？近处有人为之铺路，远处就有人盘结错杂地支持；大处有人为之助力，小处就有人显露出来援引。要察知这些，难道说很容易吗？守令所治理的，不过一郡一邑之间；早晚坐在听事厅中，豪强巨商敢于欺凌而不害怕，是倚仗有胥吏替他们包藏资助。人主汇集天下的责任，以一身面对天下，爵禄利益权势足以打动人；小人若不欺骗，哪里还会有侥幸窃取富贵的希望？而罪恶的根本，就在于左右近臣的包藏资助，使人主无从察知。左右近臣的欺骗，比天下人的欺骗更严重。他们窥伺君主、揣摩言色的技巧，秘密窥见君主意向，纵横捭阖、迎合逢迎，几乎难以形容其巧诈。因此有人借正直之名行邪恶之事，假借廉洁来满足贪欲，伪装正直来推销谄佞。他们推荐人才、排斥人才，并不在升降黜陟之时进行，而是在平日无事时散布流言、诋毁中伤。等到一旦发生升降黜陟，即使人主自以为出于独断，喜怒和威势也已经归于那些包藏者的门下了。既然如此，左右近臣的欺骗，人主又从哪里能够察知呢？也只能说要兼听而不存私我，收纳骨鲠之士，抛弃圆滑软弱之人罢了。况且能够用利益诱导、用权势威吓；有了看法却不敢说，或者说了却不敢说尽，都是圆滑软弱的人。骨鲠之士只是因为胸中耿直，不能随世俗改变；到了危急存亡的时候，才可以指望他们守节而死于义。平时圆滑软弱，只为自身谋划，却希望在危难时依靠他们，这种事没有听说过。假如满朝士人全都是圆滑软弱之人，那么他们造成的昏暗就太大了，对人主有什么好处呢？至于骨鲠之士，世人多因他们喜好名声而怀疑。名声是天地间的美好事物，不容易给予别人，同时也是天下的公论，不可以冒险求得。办事进言，果真出于为君上、为社稷，然后才可以获得好名声；否则，诽谤就会跟随而来。所以对于臣子自身求学的打算，不可存有喜好名声的心。人主为社稷考虑，只怕得不到有好名声的骨鲠之士。人人都喜好名声、畏惧义理，那么人主所想做的事就没有不能成功的。因此想要断绝天下的欺骗，只在于收纳骨鲠之士；想要收纳骨鲠之士，在于兼听；兼听最难的地方，在于没有私我。先入为主的意见一旦进入心中，即使另有说法也不能再进入，凭什么鉴别选择它是否正确呢？骨鲠的言论，如果不能无我，确实很难接受。忠言逆耳却有利于行动，良药苦口却有利于治病。这就是汉代谋臣侍奉英明有大度的君主，使各种策略得以发挥时所说的话。齐威王称霸，关键不在于对即墨大夫的毁誉而决定赏罚；如果齐威王不能使刑赏公正施行，那么欺骗者几乎就无法禁止。恢复大业的功绩，难道只能一天天等待、以日月为期来盼望吗？这就是臣冒昧进献兼听无我的主张的原因。陛下静观而仔细考察，如果臣这番话偶然得到验证，那么功业能否成功，只在反掌之间罢了。任湖州知州赴朝辞行札子一 臣从小在乡村长大，常常看见乡民苦于催征赋税的政令，然而相隔九重宫阙和千里道路，没有办法上达。如今承蒙诏令破格提升，出任辅藩，却不知道怎样称职报答。臣看见陛下不轻视百姓的事情，早晚都放在心上考察；如果知道却不进言，臣就有罪。催科的弊病不容易一一列举，臣冒昧把危害最严重、范围最广的两件事向陛下说明：一是科折不均，二是丁绢催逼扰民。县官的租税收入有定额，科折在所难免；如果有统一简易的办法，百姓知道遵从，官吏就不能作奸，还有什么忧患呢？近年州县的科折一概交给乡胥办理，县令县长以迅速办完并有盈余为利，听任他们虚报抛折数目；轻重取决于监督防范，发给人户的凭据又不说明科折数额。于是，出等上户多因计谋作弊而免除这些数目，反而把实际强加数倍的征收并到贫苦下户身上。最严重的，是正赋已经交入官府，官司却不为之销账，反而强令再次缴纳科折，并用鞭打刑罚逼迫，百姓到哪里申诉？达到额数之后，官府也没有查考，虚报征收的钱被吏员窃取；百姓负担不均，这就是最大的弊端。丁绢的赋税，是古代按人口计算的办法。凡有丁男就有赋税，缴纳绢不过数尺；催科有法，百姓又有什么忧患呢？

译然而绢的丈尺既少，不免要合并起来交给官府；掌钞的不过一人，却又有许多代纳的人户，乡司不为销账，难免时常再次追催。掌钞的人有时不在家，有时被代纳者盗用；没有钞据可以呈验，百姓害怕到官府，而官绢本来又不多，只得设法再次缴纳。一年之中如此办理，有时达到两三次；有的人到了官府，县令县长多不加防察，以致被拘禁、因病瘦而死的都有。至于追索、苛求、惩罚的费用，比加倍征收还多；年年如此，没有安宁的日子。人们为了避免丁役，登记为壮丁的年纪到了也不裹头，使困苦的百姓更加艰难；这是危害尤其严重而且范围最广的弊病。革除这两件事，有办法可以使百姓安居田里，不再有追征强纳的赋税；否则家家受害，获利的只是狡猾的胥吏罢了。希望告诫天下县邑：凡承受抛折、防折、科折租赋，都必须提前按照正数详细计算并分等科折，明确张榜公布：“今年某项应管催若干数额，科折若干，除去下户若干户所管若干；不属于科折的部分，如今将第几等户以上按什么比例科折，逐户凭由中都要明确开列。”某乡应缴纳某税，应当在总数中科纳几分几厘，简明易懂，奸弊必然减少。丁绢缴纳，必须令每匹绢都立一张钞据，开列人户单独姓名，各自缴纳若干丈尺；钞据之外另置一张飞子，按户数分成若干行写明。写明某年某月某日，某县某乡某村某人投纳某年丁绢若干丈尺，登记在钞头某人的名下。官府以飞子作为本县两张户钞，缝在横使条印上，并把团印移盖在上面。缴纳完毕后，随着钞据一并发给本人，责令钞头在三日内剪开飞子，交还人户。户钞只令钞头收掌，飞子则由官府一并照用。依照户钞法，除非飞子遗失，或者飞子的文字、印记不清楚，与县钞上的印文不相符合，否则不得追索户钞。钞头查验时，如果有官府所用的条印，或者印记不圆满齐备，允许人户在交纳钞据时立即提出复核，要求补足；这样或许人人都有凭据可以执守，可以减少追催和重复缴纳的祸患。臣认为，其他应当办理的税赋，凡属于合并缴纳的，两户以上都可以依此增置飞子施行。州县如果敢不遵守，就按违制定罪。这样，凡催征赋税的政务，其中危害最严重、范围最广的弊病，可以一天之内革除；只要稍加叹息忧虑，就能使天下得到利益恩泽。如此才有值得称道之处，恭请陛下留意采纳。入朝辞行札子二 臣下恭敬地看到，自陛下即位以来，留心边防事务；但臣下承奉圣意，未能尽如条理，愚昧无知，因而颇有私下议论。近来谋划让守臣久任，固然很好，然而朝廷的议论仍未统一，用人仍不够重视，而且所寄托的任职也不专一。各郡分散得像彼此相连的鸡群，没有辅车相依的形势，终究恐怕没有益处。臣下恭敬地看到，中朝的制度是：河北分为高阳关、真定、中山府三路，总归大名府统辖；河东分为麟府路、代州沿边，总归太原府统辖；陕西分为鄜延、环庆、泾原、秦凤、熙河五路，总归永兴军统辖。又有塘泺、方田、稻田、榆塞作为险阻，有城、堡、寨、铺作为防御。河朔则有弓箭社，陕西则有弓箭手和蕃落熟户，像爪牙一样分布防守。但本军仍然不足，每年还要调京畿东西路的禁军来戍守；屯驻军队都听从节制，幕府、州、县可以自行辟召差遣。帅臣除了折氏、仲氏都是世代守边外，其余统帅则由三衙、三司使或都转运使担任。若有治理政绩和边防功劳，就入朝充任政府官员。大概地域分开，人们自然各自守卫；形势相连，气脉便能贯通；权力集中，功效容易成就；赏罚分明，人们便知道竭力。以古代经营边方的制度来看，这是最有法度的。承平二百年，享受了藩镇作为屏障的利益，却没有遭遇前代方镇的祸患，正是因为这个制度。宋太祖中兴时，把边防地区分割为若干镇，除了保留茶盐一司外，其余一切都交给镇守者。绍兴初年，边境能够自行安定，也只是镇抚官专任的功效。臣下愚昧地私下认为，淮甸、荆襄以及西边极远的兴州、梁州、岷州、宕州，形势的雄壮不亚于关中、河东，因此守边的谋略却不能像祖宗的制度那样，终日惴惴不安，只知道害怕敌人，这不是长久安定之道。恭请陛下向上师法祖宗的本意，近取绍兴时的规制，奋然独断，不受世俗牵制，与宰辅重臣详细考察地理，把各地分设镇守、统帅和偏帅，不限文武，只任用忠诚、智慧、有谋略的人，完全依照祖宗制度，专任其职，责成其事；在开始经营时给足办事的资力，数年之后再考核其功绩，不拘泥于细微文法，不急求小利。数年以后，哪里只是边境形势坚固如金城汤池，等待时机而行动，进取的谋划也已包含在其中了。只愿陛下沉着深思、长远鉴察，为宗庙社稷留下无穷的福泽，天下幸甚。贴黄：塘泺，是低洼之地积水形成的；方田，是地势稍高、开渠引水形成的；稻田，是地势平坦，能够灌溉的；榆塞，是冈阜之地种植榆树作为阻挡的。这四种设施，都是用来限制戎骑冲突的。城、寨，是大军屯驻戍守的地方；堡，是弓箭手之家入内保卫的地方；铺，是边境上侦候瞭望、彼此相接，负责察看边事的地方。它们实际上与州、军、关、县互为表里。弓箭社，是沿边百姓每家出一名士兵，共同负责警戒捕盗的组织。庞籍、苏轼任定武帅时，曾经整顿过它。弓箭手，是陕西民兵；蕃落熟户，是沿边已经归附并熟悉边情的蕃部人户，是曹玮任秦州帅时所经营的。朝廷辞劄子三。臣听说唐太宗告诫王珪说：“人的见解本来各不相同，如果互相辩论往来，务必寻求最恰当的意见，舍弃自己的意见而听从别人，又有什么妨害呢？隋朝末年，朝廷内外都一味彼此顺从，各自都以为聪明，等到天下大乱，国家和自身都灭亡了。你们各人都应当奉行公义、去除私心，不要随声附和。”魏征郑公告诉唐太宗说：“君主广泛听取意见就会明察，只听一面就会昏暗。从前尧详细询问下民，所以有苗的罪恶能够上达；舜使四方的眼睛都明亮，使四方的耳朵都通达，所以共工、鲧、驩兜不能蒙蔽他。因此君主广泛听取意见、广泛采纳建议，下面的实情才能向上沟通。这话多么伟大啊！君臣共同达到治理的美好境界，差不多就像成王、康王那样，是有来由的。”和同看似相近，但圣人的论说，却认为其中有君子和小人的区别。晏婴的话说得好：“和，就像盐和梅相互调和；同，就像用水调和水。人的心意各不相同，就像面貌各不相同一样。强行使人相同，不是为了利益就不能做到。”假如过去做官的人都要举荐那些只知道追逐利益的人，那么当时世道的利弊、政事的得失，又从哪里知道呢？君子不会被利益夺取志向，往往轻易地进退离合；如果想借此来治理天下，万万没有这样的道理。近来有权臣掌握国政，摧残丧失忠良，内外臣僚无论大小，彼此一起阿谀取悦，合在一起像一个人，几乎到了杨氏专权、目无君上的地步。

译这对国家有什么好处呢？流传下来的风气和遗留的习俗，沉溺并陷害人心，同而不和，直到今天仍成为祸患。凭陛下刚明圣武的资质，远远超过唐太宗，自即位以来，每每想彻底洗除过去的弊病，只是这种目无君上的习气实在难以革除。全天下都随声附和，就会有人陷入其中而自己还不知道。臣担心国家的政事和风俗将一天比一天坏，却没有人能够挽救。凡是处理天下事务，不应当心中先存定见；只有把自身置于利害之外，才能知道利害的真实情况。因此，只看到利益的人不知道它的危害，只看到危害的人也不知道它的利益。假如让谈论利害的人都陈述自己的见解，那么利害的实情就没有隐藏的了。汇合天下人的耳朵，就没有听不清的；汇合天下人的眼睛，就没有看不明的；像盐和梅相互调和，还有什么能代替这种办法呢？否则，自己堵塞耳目，同异之声都听不到，即使臣下满庭，也会自行陷于孤立。人的真实情状确实不容易看见，然而他的意图还是可以知道的。大体说来，勉励君主容纳直言，实在是忠诚爱护到了极点；引导君主拒绝劝谏，难道能说是体念国家的用心吗？由此看来，邪正的实情就没有可以逃避的了。臣不敢远引三代，只姑且以自己所学，考察唐代君臣共同达到治平的美好事例，献给陛下。愿圣明留心思虑并加以谋划，社稷和百姓幸甚。代拟论流配的劄子 臣听说，牧马的人要鞭打马的后面，驱赶羊的人要把乱群的羊赶走；把这个道理施用于百姓，也并不难理解。先王制定徒刑、流刑，是为了惩罚罪恶而缓期执行死刑。把罪犯隶属于赤籍，是为了约束他们的强悍暴戾；让他们困顿于居作，是为了使他们的心志折服；用这些来表示戒惩，使百姓归向善良，铲除风俗中的弊害。近来军法败坏，纪律已不存在，流配的罪犯知道自己不能和善人同列，于是留下的便放纵顽恶，逃走的便流为奸盗，掘墓、埋尸、屠宰、贩卖等事，逐渐习以为常。从前用来约束他们的凶悍、折服他们心志的方法，再也看不见了，成为百姓的祸害，没有比这更严重的；近来的问题并不是小患。我切实看到，大军招募刺配强壮之人，极难得到；按例发给赏物，费用不可计算，而强行刺配良民，又使他们不胜其扰。每当想到小人罪至流徒以上，他们不是勇悍之徒，就是奸贼。把他们收编到军队中，就可以实行驾驭愚民的办法。汉代曾招募弛刑徒迁往塞下，周世宗曾收容天下的奸人和亡命之徒，充作禁军，按照军法治理，都取得了成效。臣认为，先王把加役流配者隶入赤籍，正是这个意思：用军律约束他们的凶悍，用军役折服他们的心志，使他们都迁善向功，不再混杂于民伍，成为善民的祸害。鞭打马后面、驱走乱群的羊，不正是这个道理吗？愿下诏天下州军，凡罪至配流、年龄在五十五岁以下的人，除非身体衰弱多病，都由大军收管。情节和情理较轻的，特许免于刺面。罪至徒刑以上而愿意从军的，准许从原来的地方放出，仍免除重役。这样一年之内，大军所得将不止数千人，而且无非是凶悍暴戾之人；同通过招募刺配而来的人相比，当然大不相同。军队得到他们的才用，百姓除去他们的顽恶，善人有所迁进，百姓除去祸害，而且法令出于宽厚，也正是当今的好办法。请陛下裁决。《浪语集》卷十六

译钦定《四库全书》《浪语集》卷十七 宋 薛季宣 撰 劄子 都堂审察劄子 我读《史记》读到赵烈侯想把田地赐给歌者，相国公仲连不同意，说：“所求的人中还没有贤善的。”番吾君说：“君主确实喜爱善人，只是不知道应该用谁。如今公仲做赵国相国已经四年了，也曾经荐举过士人吗？”公仲说：“没有。”番吾君说：“牛蓄、荀欣、徐越都可以。”公仲于是荐举了这三人。牛蓄侍奉烈侯，用仁义来约束他，用王道来劝导他，烈侯听了很愉悦。第二天，荀欣侍奉烈侯，讲说选拔训练、举荐贤能、任用官员和使用有才能的人。第二天，徐越侍奉烈侯，讲说节省财物、俭约费用、考察法度和功德。烈侯所问的事情没有不充实的，君主很高兴，便派使者对相国说：“赐给歌者的田地暂且停止，赐给相国两套衣服。”我未曾不抚摸书卷而叹息，认为公仲连是贤相，不用正义违逆君主的心意。番吾君善于谋划，竟然用尊重贤才来改变君主的考虑。公仲任用人才像任用自己一样，烈侯改正过错又毫不吝惜，真贤明啊！所以大臣纠正君主心中的错误，只应当努力把他引导到正确的道路上。这虽然是战国时期的事情，大概也是三代大臣遗留下来的法则。从前伊尹、周公之所以弥合君臣之间的关系，大概不在于亲自与君主争论，而在于君主身边的大臣。当彼此还没有深相了解时，假如有一个人不正直，那么二公的事业就会毁掉。圣人之所以远远超过常人，就在于此。后世大臣喜欢同君主争论政事，君主反而借此求取和窃取名誉，君臣之间相互猜疑，已经截然分离了。大臣进身则孤立而没有助力，退处则自以为清白而招致讥评，却想使正道推行、事业成功，万万没有这样的道理。古人无法稍稍仿效，并不是天生如此，而是人为造成的。主上具有天纵圣明的资质，诚心信任同德之臣，天下事务都与相公共同决定，没有疑贰，这实在是有所作为的时机。然而有时事情与心意相违，功业还没有头绪，或许是因为举荐贤才还不够广泛，仍然没有用贤才来改变君主的考虑；若只执守义理而争辩，未免变成亲自去做这件事了吧？即使有最真诚的心意，又有谁能体谅呢？恭请您在朝廷谋划国事时深思远虑，辅佐君主的方法，愿专门以伊尹、周公的心作为自己的心。若公仲连所做的事情有可以采择之处，我职位卑微而言论过高，罪该万死。与虞丞相劄子 我只是一个小官，不敢随意超越职分和道理；这次急忙请求召见，是因为仰赖您有超越世俗的知遇之恩，心中拳拳想要报答而不能自已，难道可以终于不发一言吗？近来恭敬地听说丞相以礼法作为国家的上公，三次加封，地位更加尊贵。即使高祖担心失去权力，鄼侯和柳下惠也不因三公之位改变自己的操守，尚且不足以称道；天下实在幸甚。又曾听老师说：“君是土，相是火，同一条心；君主是头，股肱是四肢，同一个身体。中间若有毫厘般的隔阂，就不是心体相合之道。”恭敬地想，君相同德，哪里会有毫厘之间的隔阂？然而归还权柄、辞去权位，似乎也不能成为常态。如今丞相已经不能推辞，应该更加尊重自己所听闻的道理，实行自己所知道的道理，去做别人不能做的事，以此镇服天下，巩固国家根本，这就是匡正君心的方法。我曾陈述过大略。至于事情与意愿相违、功业还没有头绪，请允许我把话说完。大体说来，喜欢急于求成的人，会不明白宏大长远的规模；面对重大事务而轻率处理，很少有不中途失败的。明察这两点，天下就没有不能办理的事情，没有不能成就的功业。士君子怀有作为的志向，处在可以作为的位置，面对应当办理的事务，行动却不先思虑，急于求成，往往命令发出又收回，政令施行而事情反而违背。即使心中已经明白，也仍然不能没有阻碍；却想使一个人信服、四方顺从、功业成就，万万没有这样的道理。因此，规模宏大长远，正是功业能够迅速完成的原因；不轻率行动，正是事情必能成功的原因。古人行事，都有节度。幕府专门办理文书，何况一天之内要处理万般事务，怎么可以轻率行事呢？天下的事情，应当同天下的士人共同商议。那些碌碌无能的鄙夫，心中只存得失，却以贪图功劳、喜欢生事来献身，哪里足以知道这些道理？愿丞相从今以后，努力恢弘古人的气度，充实体恤国家的诚意，深察蒙蔽邪曲之事以谨慎防范奸邪，广泛寻求俊杰以扩大听闻和明察。宁可承受众多欺罔，也不要改变爱惜士人的心；不要因为一次过失就放弃人才的作用；一定要得到四位贤友来辅佐帷幄中的谋议。面对事务要更加戒惧，谋划时以必成作为目标；每件事都先恭敬谨慎，使以后不至于吝惜力量。这样将使君主看见可成的功效，使四方看见难以动摇的根本。事情既然趋向成功，功业怎么会在将成之际溃败呢？否则，日复一日，又有谁来共同谋划？把办事托付给渺茫的希望，把眼前的功效寄托于侥幸，却想取得成效，我没有听说过这样的事。我思考着如何补报恩德，不知言语是否过于深切；恭请您审慎听取、反复谋划，这实在是社稷和百姓的幸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日〕 与王枢密劄子 圣人天生英明卓异，急切地追求治理；群臣却沿袭旧事，沉溺于安于常规。朝廷内外的情形因此没有得到整顿，反而积聚了琐碎事务。威刑惩罚固然有其依据，但要想思考卫文公的兴盛，必须先改善风俗；周宣王的过失，是因为心思放在遥远之处。这两方面没有协调，是公卿的责任。前代丞相处在可以有所作为的位置，却陷入空疏无实的弊病；张魏公凭将相的重大地位，却被喜功之心所支配。这不只是事情没有成功，对今天的危害也很多。管夷吾请求杀死公子纠，姚元崇不肯接受相位，当时劝说君主，都不能说不恳切；但他们晚年和末路的行为，也不能不被九合诸侯、治理天下的功劳遮掩。儒者喜欢谈中庸，《大学》所说并不过分当然，然而陈旧的言辞和冗长的话语，谁不这样说呢？早晚纷纷议论，也很令人厌烦。万物不能同时在两方面都达到极盛，人心也不能同时考虑两件事。这是天地的规律，是万世不变的道理。卜子以尊重贤才替代好色，仇士良不愿让君主读书和接见儒生，这两件事虽然不同，关键却是一样的。开始时不纠正，后来就会难以挽回。糊涂的人不加谋划，却奔忙于军旅甲兵之间，把希望寄托在防范簿书之内；这些固然是政务的纲纪、国家的大事，但若论先后，并不是当务之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