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语集卷二十一
书上汤相论边事某窃见国家宵衣旰食,思备边之计,更年积月,迄无成规,此封疆之臣不能逺虑深思,以称庙堂倚属之意也。某小生晩进,安知军旅?然窃食近塞,经涉四年,见之既详,究之亦悉,故敢辄以鄙陋之见,思补庙谟之万一,非敢自谓必得,惟所裁择而弃置焉。冒渎钧严,某下情无任惶惧之至。某闻之,兵法:「勿恃敌之可胜,恃吾之不可胜。」是故先为不可胜,上策自治此不可胜之畧也。今北鄙之弱甚矣,窃聆边人之语,谓敌之谋内侵者,凡有三説:其一,屯田淮北,使我困于飞挽,而彼坐收其弊;其二,分军并进,以夺我之江流;其三,压唐邓而袭蕲黄上游,可不战而取。虽道听涂説,未足深信,使彼计果出此,亦危道矣。敌今屯军汴、宋、许、蔡诸郡,在形势最为要切。数年以来,见我军戍单弱,往往分军轶出,觇我空虚,我军奔走而趋之,其去已逺,犇命之役,未尝一日无之。先人制人,恐不如此。敌既未有可乗之隙,而我之不可胜者,又皆若是,日复一日,惧难悠久。某尝窃论当今之急,莫若因形势而列屯营,宿兵聚粮,分戍险阨,来不与战,去则据险而要之。重镇诸屯,首尾相救,自处闲暇,不奔命于敌人。非惟足以自防,而制人之术,在其中矣。敢以近边形便闻见之所及者,疏其要畧,条于左方。一两淮为北门屏翰,旴▯濠梁实当敌冲。今魏公已有成规,不容复议。有如敌出顺昌下蔡,则夀春合淝为之冲。合淝之南,濡须之坞,夹石之戍,乃吴时歴阳皖城之险要,在议者不可不讲。中流为荆阳之要领,敌出上蔡,则武昌夏口当其冲。在建炎间,敌尝出此以袭江西矣。其地里比诸州特近,又坦夷无絶险,宜戍麻城白沙,而以黄之旧州为重,使与安陆之军互相应接。比缘两淮荆襄各有分域,此道遂亢而不虞,庙堂之间尤所当虑。信阳光州亦古重地,可以藩蔽徳安黄州,然而防御颇难,粮运亦逺。若以轻兵杂土人而守,聚忠义军辈屯之,亦可弥缝上游中流之阙,而为之斥▯。唐邓四战之地,在我与敌有之,皆难为守。盖屯重兵则粮运回逺,轻兵则不足以自立。然我失之则襄郢暴露,沔北尽为敌境,运输屯守尤难为力。如欲坚守二郡,则方城襄阳之戍所不可轻。似闻议者以为无险可凭,第欲镇守唐邓,薄险要而保城郭,切恐用骑之地尤非我之所长。徳安北接随唐,东黄,南鄂,西接荆郢,亦江汉间一都防也。其东北有三关之险,道皆出于信阳,而大寨岭为平易。其南旧镇直黄陂及旧黄陂州为不逺,西南侔落乃徳安漕舟屯泊之地,泛涢而下不三日可达武昌鄂州。虽徳安屯军亦在其后,此不可不虞者,荆襄上游之根本,吴蜀咽吭之地,国家最为要切。向来未得唐邓,守备颇严。今既移戍于边内镇,亦弱。由枣阳以涉贾堑,取荆南为径捷,晩唐黄巢盖尝出此。而内乡顺阳西接嵩洛,最为襄阳要害,亦宜豫为之防。金屋南蔽防峡,西接梁洋,荆梁之间一控扼也。国初征蜀尝由此以袭防州,比年用兵亦尝调其士马入蜀,甚非良算。今其兵力幸众,更宜为之区处,使之専守一靣,不复轻为调发。一忠义军士,率多淮蔡间人,与敌结怨既深,必能尽力于我。其将非武勇廉俭,亦无以得其士心。然多自负其长,不能弥缝上下,故正军诸将好攻其短。正须曲加抚纳,毋使猜贰。然其军无粮饷,不免剽掠取资,以此失北人之心,甚非吊民之意。更乞朝廷熟议裁处。一、上游粮饷由沔而达襄、郢,由涢而入安、随。二水通流,则转输无阂。然此二川,方春才,有数月之水;秋水涸,漕舟不可上通,濡滞转般,费广而中有不给之患。军须急阙,不免役及于民。役民运粮,其弊有不可胜言者。若为措置,使运输所向如二水之类者,皆以春冬之际集于江口。一岁之食,必令及春而办,其寛民力不可胜计。惟庙堂察之。一、某窃观歴古南国战守之计,未尝不保据城壁。虽南唐之弱,当周之胜,犹能歴嵗坚守。此无他,郡县之兵,盖与国兵为二。一専为守,一専为战,则事集矣。伏自国家渡江以来,専以大军为重,大军一去,无复坚城。夫民岂不念其室家?盖无法以自保矣。某观江汉淮南之俗,其民敦实雄健,涉歴世故,颇知用武。若朝廷不惜少少赋入,蠲其田租,畧以陜西弓箭手法维之,使之人自为战,制其勲赏,一同正军,亦严边之一术也。比年议者稍知措置保甲及山水寨,然初无豫定之法可以必行,缓急无以相维,散者不可复集。考汉鼂错之防,似可施用于今。如蒙朝廷熟虑而急图之,使其坞壁粗立,平时可保妻子而不废农桑之业,缓急足以自卫。国家既收其用,全生之赐,亦大矣。一、长江之险,以人为固。今我兵力单弱,进战则无守御之备,万一事出意表,可为寒心。
译书信 上书汤相论边境事务 我私下看见国家夙兴夜寐、废寝忘食,思考备边的办法,经历多年累月,却始终没有形成成规,这是因为掌管疆域的臣子不能深谋远虑,以符合朝廷所倚重托付的心意。我是后进小生,哪里懂得军旅之事?然而我在边塞附近任职谋食,经历了四年,所见已经详细,所研究也很全面,所以才敢把鄙陋的见解略作陈述,希望对朝廷的谋划补益万一,并不敢自称一定正确,只请您裁择取舍。冒昧触犯您的威严,我内心惶恐至极。我听说兵法说:‘不要依仗敌人可以战胜,要依仗自己不可战胜。’所以先造成不可战胜的形势,是上策;自己治理这种不可战胜的形势,是根本。如今北方边境已经非常虚弱,我私下听边人说,敌人谋划向内侵略,大致有三种说法:第一,在淮北屯田,使我方困于飞挽运输,而他们坐收我方疲敝之利;第二,分兵并进,夺取我方江流;第三,压迫唐、邓,袭击蕲、黄上游,可以不战而取。虽然这些只是道听途说,不足深信,但如果敌人的计划果真如此,也是危险的道路。敌人如今在汴、宋、许、蔡各郡屯兵,这些地方在形势上最为紧要。数年以来,他们见我军戍守单薄弱小,往往分兵出动,窥探我方空虚;我军奔走追赶他们时,他们已经走远了。这样的奔驰应命之役,没有一天停止。先发制人,恐怕不能这样做。敌人既然还没有可以乘隙利用的机会,而我方所谓不可战胜的条件又都如此,日复一日,恐怕难以长久。我曾私下讨论,当今的急务没有比顺应地势设置屯营更重要的:驻扎军队,聚集粮食,分兵守卫险要;敌人来时不与之交战,敌人离去时就凭险拦截他们。各个重镇的屯兵首尾相救,自处于从容闲暇之中,不必为敌人奔命。不仅足以自我防守,其中也包含着制人的方法。我敢把所接触到的边境附近地形便利和见闻,列出大略,分条写在下面。第一,两淮是北方门户的屏障,旴𣺗、濠梁正处在敌人的冲要之地。如今魏公已有成规,不容再议。假如敌人从顺昌、下蔡出兵,那么寿春、合淝就是冲要。合淝以南,濡须坞、夹石戍,正是吴代历阳、皖城的险要,是议论军事的人不可不讲求的地方。中游是荆阳的要领,敌人若从上蔡出兵,武昌、夏口就会正当其冲。建炎年间,敌人曾从这里出兵袭击江西。这里距离各州特别近,又平坦开阔,没有绝险,应该戍守麻城、白沙,并把黄州旧州作为重地,使它与安陆的军队互相接应。近来因为两淮、荆襄各自划分防区,这条道路遂被置之不顾,朝廷尤其应当忧虑。信阳、光州也是古代的重地,可以屏蔽德安、黄州;然而防御颇为困难,粮运也很遥远。如果用轻装部队混合当地人防守,聚集忠义军之类驻扎,也可以弥补上游、中游的空缺,并为之侦察警戒。唐、邓是四战之地,我方和敌方都拥有它们,都很难防守。因为屯驻重兵,粮运就迂回遥远;屯驻轻兵,又不足以自立。然而我方失去它们,襄、郢就会暴露,沔水以北全成为敌境,运输、屯守尤其难以发挥作用。如果想坚守这两个郡,方城、襄阳的戍守就不可轻视。似乎听说议论的人认为那里没有险要可以凭借,只想镇守唐、邓,轻视险要而保全城郭;我深恐适合骑兵行动的地方尤其不是我方所长。德安北接随、唐,东接黄,南接鄂,西接荆、郢,也是江汉之间的一座防守都会。它的东北有三关险要,道路都通向信阳,而大寨岭地势平易。它的南面,旧镇直通黄陂,距离旧黄陂州也不远;西南的侔落,是德安漕运船只屯泊之地,沿涢水顺流而下,不到三天即可抵达武昌、鄂州。即使德安屯军还在后方,这也是不可不防备的地方:它是荆襄上游的根本,是吴、蜀咽喉之地,是国家最为紧要的地方。从前没有取得唐、邓时,守备相当严密;如今既然把戍兵移到边内的镇所,防守也变弱了。由枣阳渡过贾堑,取道荆南最为便捷,晚唐黄巢大概曾从此出兵。而内乡、顺阳向西连接嵩山、洛阳,是襄阳最重要的险要,也应预先防备。金屋向南遮蔽防峡,向西连接梁、洋,是荆、梁之间的一处控制扼守之地。本朝初年征讨蜀地,曾经由这里袭击防州;近年用兵,也曾调发这里的士兵马匹进入蜀地,实在不是好计策。如今这里兵力幸而较多,更应妥善安排,使他们专门守卫一面,不再轻易调发。第一,忠义军的士兵,大多是淮、蔡之间的人,与敌人结怨已经很深,必定能为我方尽力。他们的将领如果不是勇武、廉洁、节俭,也就无法得到士兵的拥戴。然而他们大多自负所长,不能调和上下关系,所以正规军的将领喜欢攻击他们的短处。正应当委曲周全地加以抚慰接纳,不要使他们产生猜疑而离心。但这支军队没有粮饷,不免剽掠财物以自给,因此失去北方人的人心,这与抚恤百姓的本意很不相合。还请朝廷仔细商议裁处。第一,上游的粮饷从沔水运到襄州、郢州,从涢水运入安州、随州。两条水道水流相通,转运就没有阻碍。然而这两条河到了春天才有水,只有数月水期;秋水干涸,漕船不能向上通行,转运停滞,费用广大,又有中途供应不足的忧患。军需紧急缺乏,不免把劳役加到百姓身上。役使百姓运粮,其中的弊端多得难以尽说。如果设法安排,使凡是像这两条水道一样适合运输的地方,都在春冬之际把粮食集中到江口;一年的粮食,一定要在春天到来前办妥,这样可以大大减轻百姓的力量和负担。请朝廷明察。第一,我私下观察历代南方国家战守的办法,从来没有不保据城壁的。即使南唐那样弱小,在后周强盛之时,仍然能够坚守多年。这没有别的原因,是因为郡县的兵与国家的军队分作两支:一支专门防守,一支专门作战,事情就能办成。自从国家渡过长江以来,专门把大军看得最重;大军一离开,就再没有能够坚守的城池。百姓难道不顾念自己的家室吗?只是没有办法来保护自己罢了。我观察江、汉、淮南的风俗,那里的百姓敦厚强健,经历世事,颇懂得使用武力。如果朝廷不吝惜少量赋税,免除他们的田租,大略按照陕西弓箭手的办法约束他们,使人人各自作战,规定他们的功劳和赏赐,完全同于正规军,这也是严密边防的一种办法。近年议论的人渐渐知道设置保甲和山水寨,但起初没有预先确定、可以切实实行的办法,缓急之时无法相互维系,散开的队伍也不能重新集合。考察汉代晁错的防边办法,似乎可以施用于今天。如果承蒙朝廷深思熟虑而赶紧谋划,使他们的坞壁大致建立起来,平时可以保护妻子儿女而不耽误农桑,缓急时足以自卫,那么国家既然取得了他们的作用,保全生命的恩赐也很大。第一,长江的险要,要靠人来巩固。如今我方兵力单薄弱小,进攻作战就没有防守的准备,万一发生意外,实在令人寒心。
尝论防江之民,习于舟楫之利,如能蠲其徭役,使水手自为团结立之部伍,假以舟▯,以时肄习,而无害其农功,使之稍识旗鼓,専保乡社,守之勿懈,则数万之众可以不费粮饷而集。异时兼正兵而用,亦守江之一助也。然此非廉干之吏,少假事权,久任责成,不能办也。不然,徒为文具,扰而无益,行之不如其已。伏乞钧照。再上汤相某前任鄂州武昌县令,自县境至蔡州小路三百余里,行商络绎。又尝转输至信阳境上,颇闻北事之详。葛王当海陵屠翦宗戚,尝三以计免,包藏晦迹,遂成缵绪。故海陵入淮甸时,已称尊燕京,能绥行者之家,除前苛虐之政。诸军之还,一日斩万户二十七辈。张忠彦久不受代,乃因益戍而代之。陜西之人不觉易帅,其他施设类能濶略从寛。凡邉事所当施,往往不俟申请而朝命已下。故虽称尊未乆,号令颇行。其大臣惟张浩、宋满最为旧人,其余如萧安逺、麻都监、耶律元帅、二韩将军之属,类皆拔之小官,不次而用。萧等皆佼佼后进,知向慕仁义以立声名。其持军御下亦和而整,计非万全不动。虽非尼玛哈、罗索等軰,然亦未易败。袭中原机防未有间罅可乘,诸处所遣间探之徒,例皆不能深入。纵能深入,又不能察其事情,还则揣所乐闻以恱其上。故如符离之役,金人固已先有勿焚积聚以待南军之令,邉逺皆知其意,而淮南顾不知之。虽以某之愚,亦尝为荆襄督帅言之矣。凡事本无深逺,而贪功喜事之臣役于私意,故虽庙堂之上未易悉察也。况当讲战未定其间,何所不有?又况今日之弱由前日之和,自古国无外患而能安不忘危者,殆人主之所难。故尝有害而无补,和之不成,我之幸也。如以前此数事以为南北之势已成,中原不可复得,是乃不知义命之论,徼功轻举,又为非计。某谓方今将骄卒惰,邉障不修,备御之方率多施之无所用功之地,至所当务亦未必知。此朝廷所当虑者,窃尝论为邦之道,自治为急,敌之强弱非所当问。又况敌情深阻,易为骄怠,我能为自强之计,政事修重,材用名实不戾,刑赏有章,则夫机防之来,庸有穷尽。伏惟某官图维鉴念,以为天下社稷无穷之计。去十二月都堂新有敕榜,颇陈邉计泄事机之禁某疏逺贱吏,身不足以膏斧钺,今也犯此两禁,以渎上公,未见顔色而言,其为狂瞽愚聋甚矣。然某窃念天下一家,孰非身事?逰谈靡靡,徒丽心目,事功无补,亦何堪用?然拘牵讳忌,又非士夫之节。自非在上者以天下为度,心无适莫,而洞照事情者,亦不足与言也。间者某不避僣越,妄以邉事琐屑干听,方惧得诛絶之罪。伏蒙某官不赐鄙斥,呼召使前,既去虽不及亲,足见其开之以言也。此而不言,非惟有负门下,自负其心矣。然此所陈事状,似谈邻敌之美,在蚩蚩薄俗,摇手知禁者,深所嗤笑。而某辄露悃臆而索言之者,诚以某官量包天地,忠贯日月,至诚体国,乐闻人所难言。而近世士风习为软美之态,此等情状,窃意有知而不言者,事情何自而察哉?如某又不敢言,则是终无言者,使国家遂轻此敌,岂为经久之计?以故忘其微贱,冒昧而陈之耳。《诗》曰:「采葑采菲,无以下体。」又曰:「人之为言,胡得焉?」此言大人君子不间寒逺,视言之所从来也。伏惟某官察其狂狷,而来刍荛之末论;覆其瑕疵,而勿为人所闻知。此区区之愿也。干渎钧听,某下情极恐惧战栗之至。
译我曾论述防守长江的百姓,他们熟悉舟楫的便利;如果能够免除他们的徭役,使水手自行结成队伍、编立部伍,借给他们船只和器械,按时操练,又不妨害他们的农事,使他们稍微懂得旗鼓号令,专门保护乡里社稷,守卫而不懈怠,那么数万人的队伍可以不耗费粮饷而集合起来。将来与正规军兼用,也可以成为守江的一项助力。然而这件事若没有廉洁能干的官吏,稍微授予他们事权,长期任用并责成其办成,就不能成功。否则只是徒具文书形式,扰民而没有益处,实行还不如不实行。伏请您明察。再次上书汤相 我从前任鄂州武昌县令,从县境到蔡州的小路有三百多里,行商络绎不绝。我又曾经转运粮物到信阳境上,对北方的事情听闻得相当详细。葛王在海陵王屠杀剪除宗室亲戚时,曾三次用计免祸,隐藏行迹,终于成就了继承统绪的事业。所以海陵王进入淮甸时,他已经在燕京称尊,能够安抚经过各地的人家,革除先前苛虐的政令。各军返回时,一天之内斩杀万户二十七人。张忠彦长期不接受替代,于是借着增加戍兵而替换他。陕西人没有察觉主帅已经更换,其他施政安排大都能够宽简从容。凡边境事务应当实行的措施,往往还没等申请,朝廷诏命已经下达。所以虽然他称尊不久,号令却颇能施行。他的大臣只有张浩、宋满最为旧人;其余如萧安远、麻都监、耶律元帅、二韩将军之类,大多从小官中拔擢,不按常次任用。萧安远等都是后起的杰出人才,懂得向往仁义,以此建立声名。他们统率军队、驾驭部下,既和谐又整肃;没有万全的谋划就不行动。虽然不能与尼玛哈、罗索等人相比,却也不容易击败。袭击中原的机会和缝隙尚未出现,各处派去的间谍侦探,按例都不能深入。即使能够深入,又不能察知真实情况,回来时只揣测上级愿意听的话来取悦上级。所以像符离之战,金人本来已经先下令不要焚烧积聚的物资,以等待南军到来;边远各地都知道他们的意图,淮南却反而不知道。即使以我的愚见,也曾把这件事告诉荆襄督帅。凡事本来没有什么深远难懂之处,只是贪功好事的臣子受私意驱使,所以即使在朝廷之上,也不容易完全察觉。何况正当讲求战守、尚未确定的时候,还有什么事情不会发生?又何况今天的弱势是由前日的和议造成的,自古以来,国家没有外患却能安定而不忘危险,大概是人主最难做到的事情。因此有时即使和议有害而无补,和议不能成功反而是我们的幸运。如果把此前几件事情看成南北形势已经形成、中原不能再取得,这就是不懂义理和天命的说法;贸然求功、轻率举动,也同样是错误的计策。我认为如今将帅骄纵,士卒懈怠,边防设施不修,防备抵御的办法大多施用在无从见效的地方,至于真正应当致力的事情,未必知道。这是朝廷所应当忧虑的。我曾论说,治理国家的办法,以自己治理自己为急务,敌人的强弱不是所应当首先问的。何况敌情深远阻隔,容易使人骄傲懈怠;如果我们能够谋求自强,修明政事并加以重视,使人才与实际名分不相违背,使刑罚赏赐都有章法,那么敌人的机会和防备,又哪里会有穷尽呢?伏愿某官谋划思考、鉴察记取,把这作为天下社稷无穷尽的计划。去年十二月都堂新近颁布敕榜,着重陈述禁止泄露边防谋划和军情的规定。我是疏远卑贱的小官,自身不足以成为斧钺下的膏油,如今却触犯这两项禁令,来冒犯上公;还没有见到您的面色就开口说话,我实在是狂妄、昏瞽、愚蠢、聋蔽到了极点。然而我私下想到天下是一家,谁不是自身应当承担的事情?漫无边际地游谈,只是徒然装饰耳目,对功业没有补益,又怎么值得采用?但拘泥于牵制和避讳,也不是士大夫的气节。若不是居上位的人把天下作为尺度,内心没有偏爱和厌恶,又能洞察事情,也没有什么可以同他谈论的。近来我不避僭越,妄自把边防琐事拿来烦扰您的听闻,正害怕获罪而遭斥绝。伏蒙某官不加鄙弃,召我进前;您离去以后,虽然没能亲自见到您,却足以看出您以言论来启发人的胸怀。若对此还不说话,不只是辜负门下,也会辜负自己的内心。然而我所陈述的这些事情,似乎是在称说邻敌的长处;在愚昧浅薄的风俗中,那些一听便知道禁忌而摇手拒绝的人,必定会深深嗤笑。可是我却直接袒露内心,向您求取言论,实在因为某官的器量包容天地,忠心贯通日月,至诚体恤国家,乐于听闻别人难以说出的话。近世士风习惯于形成柔弱美饰的姿态,我私下以为,如果有些人明知事情却不说,事情从哪里能够被察知?如果连我也不敢说,那就始终没有人说,使国家终于轻视这个敌人,难道是长久之计吗?因此我忘记自己的微贱,冒昧陈述这些话。《诗经》说:‘采葑采菲,不要因为根部不好就不取它。’又说:‘别人这样说话,怎么能得到呢?’这是说大人君子不因说话者寒微而疏远,而要看言论从哪里来。伏愿某官察看我狂放而有原则的一面,采纳我这个樵夫的末等议论;遮掩我的瑕疵,不要让别人知道。这就是我小小的愿望。冒犯您的尊听,我内心恐惧战栗到了极点。
代上汤相书某闻千里之马,困于盐车,顾伯乐而一鸣,立能为之増价。寒谷之间不生五种,邹衍为之吹律,坐令和煦生春。士之遇合于时,有如此者。乡令寒谷不遭邹衍,伯乐不値盐车,马亦不鸣,谷寒如故,毙于车下,废为不毛,理所当然,知复何憾?幸而二子其力足以感气致和,其识足以空羣拔骥,而我未免盐车之厄,处幽阴之地,适当其防,不能顿颡求伸,废弃于时,亦其分也。士当圣天子大有为之秋,其才虽不足以一日千里,至其自许,犹不秪于驽骀。然方困顿车轭之间,谷于穷寒之地,有大君子以道光明于时,开物之功,鍳裁之亮,非直孙阳、邹衍比也。又耻一民不被其泽,乐汲后进而为之吹嘘,不为一鸣,何以自见,以求脱于困穷之地?此某所以三日斋,五日戒,膝行而进而求谒于典客之前也。某东嘉之鄙人耳,大父某官于先太师,复有齐年之旧;先父亦阶科级,不幸蚤弃,诸孤先祖之终,家门寥落甚矣。自惟颛蒙小丑,曽无足以接先武之后,箕裘之事,不免无师独学,无所依归,终窭且贫,不免求仕。乡者奉祠窃食,信为蠧耗太仓,居间得以读书,要为一身之幸。家有老母,望切倚门,窃思有以荣亲之途,未之得也。仰惟某官以仲尼之文行,周公之事,吐握下士,乐就成之一介之微,非所捐弃。士蒙一眄之遇,则能立去穷途,暖律囘春,价増十倍,未足为拟。也为身之计,舍门下何归乎?踊跃陈书,惟某官财择。与陈左相即日首夏,清和,恭惟燮调元化,尊主庇民,天实相之。钧▯动止,万福。某洊蒙命召,非望所及。此惟造化甄陶之内,都无弃物,虽如樗散,亦有瘿壶之用。落落难合,终不忍捐。某乡也,未尝扫门一拜,亦无牖间半面之雅。得之知识者,已蒙钧慈睠眄之防,厚甚收召亡补,重惜其去。行不旋踵,而弓旌之赐已及门矣。求之于古,惟名徳之相,所以进豪杰之士者如此。某小丑,其何足以当之?顾今英豪未闻尽用,虽曰昭王致士,先自隗始,旌显卜式,风示天下。某又非隗式之贤,独蒙睠睠如许,缁衣之好,将无示人之不宏乎?窃恐不肖之进,贤者怠矣。愿囘兹施,推之贤于某者,庶防周士济济,上格圣心,以兴底平极治之功。天下幸甚!天下幸甚!某敢沥肝胆,仰干钧听。某曩尝蒙赐对矣,学术浅陋,不能有所禆益。改秩不谢,大为人士所非。今犹乡者之人,才不加进,贪冒荣利,深畏友朋之非议。己也,己具劄目,仰告庙堂,得蒙敷奏,许之莫大之幸。君子爱人以徳,钧慈念之。某前诣阙庭,伏蒙礼遇甚宠,请违主客,已涉二年。虽依仰黄扉,如川流百折之未尝不东,以为闲居小官,不当奏记相府。两闻册拜,只与有识之士相庆于下,而函牋贺悃,顾不复陈。素蒙知眷之隆,必当不以虚文督过之也。鳞畨诇候,不敢自同众人。幅纸通勤,敢乞钧照。与虞右相某岁在辛巳癸未间,试鄂之武昌,令伏遇元戎督视闗陜,道出境上,初与齐安郡官旅谒津步,夙仰声谊,遂获一觇钧表,已剧私幸。既而螭舫东返,又率戍县诸将迎见于大江中流,伏蒙略去等威,席艕而坐,酌以巵酒,出示地图,虽悤悤拜违,接余论之末欵,然蒙钧慈礼遇之礼意,盖不与常人等矣。当时戎行之士,同泛而归,论公之贤,至有加手于额者,仰窥所以制服诸将,式遏乱略,参功微管者,岂徒然哉?感叹之私,中藏亡已,嗣以名位悬隔,道路阻修,詷问之函从不复贡,虽聆大拜,亦不敢修贺主书。然而每与士夫共论当世王公,未尝不及鄂陆之所亲见,莫不吁嗟称叹,以为近世之所无也。敢谓精意人物,不遗菅蒯,兹者洊蒙命召,实出造化鑪锤之力,收之既去,诚出过恩,非分得之,秪深媿仄。顾今异昔,伏念之某,既蒙特达之知,诇▯之议,不敢自同疏逺之士,赤纸奏记,敢冀钧詧。与梁枢宻某,一介寒逺,前此虽仰斗山之望,未尝趋谒下风,曽无寸长,非有左右先容之助,己蒙论荐于上,特达之知,近所未有,此风之不作也,久矣。贤人在上,引其类者,岂曰无之?然多有求而后及也。至于精意人物,不欲恩出私门,人非识面,不竢有求而举,初不之告,自非王公大人以天下为度者,未有是事。求之前軰,政可一二数耳。是在古人所以收召豪杰之士,某小丑,其何徳以堪之?乃者洊被弓招,又出造化财成之赐,睠言感媿,铭在心腑,云云。某间者入都,才得再谒门下,仰瞻钧表,以慰平生敬仰之私,迫行虽一告违,适当谢客,属朝辞已越日,不克留名逺去,门墙每怀怅惘。自以闲居逺外,不当通记辇下达官,故虽恩门亦废承问之礼。侧闻贰公之拜,云云。参宰禀目
译代上汤相书 我听说,日行千里的马困在盐车之下,回头向伯乐长鸣一声,立刻就能为它增加身价;寒冷山谷之间不生长五谷,邹衍为它吹奏律管,顷刻便使和暖之气产生春天。士人遇合于时,也有这样的情形。假如寒谷没有遇到邹衍,伯乐没有遇到盐车,马也不长鸣,山谷仍然寒冷,马死在车下,土地荒废而不生五谷,按道理本来如此,又知道还遗憾什么呢?幸而邹衍、伯乐二人的力量足以感动阴阳之气、招致和暖,他们的识见足以超过众人、选拔骏马;而我还没有摆脱困在盐车之下的厄运,处在幽暗阴冷的地方,正当着它的阻隔,不能叩头求得伸展,既然被时代废弃,也是我的命分。士人生在圣天子大有作为的时代,即使才干不足以一日千里,就他自我期许而言,也不止于劣马。然而如今正困顿在车轭之间,像谷物处在穷寒之地;有大君子以道德使时代光明,以开启万物的功绩和鉴察裁量的明智,远非孙阳、邹衍可以相比。又以一个百姓不能承受他的恩泽为可耻,乐于提携后进并替他们吹嘘;若不鸣叫一声,又凭什么让自己显现,以求脱离困穷之地?这就是我斋戒三日、戒慎五日,跪行前进,到典客面前求见您的原因。某只是东嘉的鄙陋之人罢了,祖父曾在先太师手下任官,又与先太师有同年之旧;先父也曾取得科举资格和官阶,不幸早逝,诸位孤儿又经历祖父去世,家门实在衰落。我自知愚昧微贱,曾经没有一点足以继承先人事业的才能;承继祖业的事情,不免没有老师而独自学习,无所依归,最终贫困不堪,只好求取仕进。从前奉祠任职而取得俸禄,确实像蛀虫一样耗费太仓的粮食;但居于其间得以读书,总算是我一身的幸运。家中有老母,倚门盼望非常迫切,我私下想着寻找能够使母亲荣耀的途径,却始终没有得到。仰想某官具有仲尼的文章德行、周公的事业,能吐哺握发礼贤下士,乐意成就一个微小的人,并不是会加以抛弃的。士人蒙受一次垂顾,就能立即离开穷途;温暖的节律回转,春天重新到来,身价增加十倍,也不足以比拟。为了自身的前途,除了归依门下还归向哪里呢?我踊跃陈述书信,只愿某官裁择。致陈左相 今日正值初夏,天气清和。恭敬地想您调和天地元气,尊奉君主、庇护百姓,上天实在在帮助您。您的起居一切,万福。我屡次蒙受召命,实在不是期望所能达到的。这只是造化陶铸之中本来没有弃物,即使像樗木一样散材,也有如瘿木酒壶那样的用途;即使与世落落难合,终究也不忍心抛弃。过去我未曾扫门拜见一次,也没有在窗牖之间见过您的半面。如今从有知识的人那里得到消息,已经承蒙您的慈爱垂顾;厚重的收召本来对我没有补益,却又深惜我离去。行程还未转身,弓旌征召的恩赐已经来到门前。向古人求证,只有有名望有德行的宰相,进用豪杰之士才会如此。某是微末小人,哪里足以承当呢?只是如今英豪还没有听说全部得到任用;即使说周昭王招致士人,先从郭隗开始,表彰显用卜式,以此向天下示范。某又不是郭隗、卜式那样的贤人,却独自蒙受您如此眷顾,您喜爱贤才的声誉,难道不会显得向人展示得不够广大吗?我私下恐怕不肖之人进用,会使贤者懈怠。愿您收回这份施予,把它推给比我贤能的人,希望周朝士人般的贤才济济一堂,上达圣心,以兴起太平极治的功业。天下非常幸运!天下非常幸运!我敢倾吐肝胆,仰求冒犯您的听闻。我从前曾蒙您赐予接见,但学术浅陋,不能有所补益。我改换官秩却没有致谢,大大受到士人的非议。如今我仍然是从前那样的人,才干没有增长,却贪图冒领荣誉利益,深怕受到朋友的非难。我自己已经写好札目,仰向朝廷陈告,若能蒙您代为敷奏,获准此事,那就是莫大的幸运。君子以德爱人,您的慈爱一定会体念我。我从前到宫阙,承蒙礼遇非常优厚;请求离开主客之职,已经过了两年。虽然依仰黄扉宰相,如同河流百转千折而始终向东,我认为自己只是闲居的小官,不应当上奏书到相府。两次听闻您受册拜相,我只同有识之士在下私下庆贺,却没有再写信致贺。平素蒙受您的知遇眷顾深厚,您一定不会因为没有虚文而责怪我。像鱼鳞般往来探候,我不敢把自己同众人相同。一纸短笺聊表勤意,冒昧请求您明察。致虞右相 我在辛巳、癸未年间,参加鄂州武昌的考试,恰逢元戎督视关陕,取道经过境上;我起初同齐安郡的官员一起在津步拜谒,早已仰慕您的声望德义,于是有幸一睹您的仪表,已经是非常私人的幸运。后来您的螭舟向东返回,我又率领戍守县邑的各位将领在长江中流迎见,承蒙您略去尊卑等级,让我在船舱中同坐,以酒杯赐酒,拿出地图给我看。虽然匆匆拜别,只能听到您余论的末尾,但承蒙您的慈爱和礼遇,其情意实在不同于常人。当时军队中的士兵一同泛舟回来,谈论您的贤能,甚至有人举手加额;仰观您制服诸将、遏止乱略的做法,参赞功业足以比拟管仲,难道是偶然的吗?感叹仰慕之情,内心始终没有停止;后来因为名位悬隔、道路阻远,问候的书信从此不再进献。虽听闻您受大拜,也不敢修写贺相的书信。然而每当与士大夫共同谈论当世王公,我没有不谈到在鄂州、陆地所亲眼见到的您;没有人不叹息称赞,认为那是近世所没有的。我敢说您精心识拔人物,不遗弃微贱之材;如今又屡次蒙受召命,实在是造化熔铸锤炼之力。既然收取我这个本已离去的人,实在是超出常情的恩惠,我非分得到,只增添惭愧不安。只是如今与过去不同,我想到自己既已蒙受您特别通达的知遇,对您的问候和议论,不敢同疏远之士一样;用赤纸写成奏记,冒昧希望得到您的鉴察。致梁枢密 我只是一个寒微疏远的人,从前虽然仰望您如北斗泰山,却不曾趋前拜谒于您门下;本来没有一点长处,也没有左右近臣替我先行引荐,您却已经向上推荐我,给予我特别通达的知遇,这是近来所没有的事情,这种风气已经久不存在了。贤人在上位,难道没有引荐同类的人吗?然而大多是在有人请求之后才涉及。至于那些精心识拔人才、又不愿使恩惠出于私人门庭的人,不认识面孔也不等到有人请求便加以举荐;若不是把天下作为尺度的王公大人,未有能做到这件事的。向前代寻求这样的例子,也只数得出一两个。这正是古人用来收召豪杰之士的办法;某是微末小人,有什么德行可以承当呢?近来屡次承受弓招,又蒙受造化裁成的恩赐,感激惭愧之情,铭刻在心腑之中,等等。我前些时候入都,才得以再次拜谒门下,仰望您的仪表,以慰藉平生敬仰的私情;因为行程逼迫,虽然只来告辞一次,恰逢您谢客,加上朝辞之日已经过了,不能留下姓名便远去,回到门墙之外常常怀着惆怅。我自认为身处外地闲居,不应向京城达官通报,因此即使是恩门,也废止了问候的礼节。私下听说您受拜为宰辅,等等。参见宰相禀目
絶不奏记,隔年矣。斗山之仰,徒切下情。伏蒙希世特达之知,必不以苛礼督过之也。即日春晩,暄妍恭惟论道调元,寅亮贰公,夷夏邕睦,有神显相。钧▯动止万福,某仰恃幈幪,敢有诚恳。某属者伏蒙甄陶引拔,猥有审察之命。一时同召,类被不次超擢。独某顾慙羣彦,屡伸终任之请。仰荷睠怜,敦促数四。三公之贵,降意下士之末列。兹事行之逺古,为徳之盛,寂寥久矣。斐然狂简,何幸亲闻正始之音。内顾凡庸,何可当也。矧士之求达,人情所同。如某厌于宰县之难,宁不愿为时用,而复逡巡逊避,岂有他哉。自惟所以处己,未诚苦乏感物之诚。曩者盖尝赐对,蔑有补于聪明。虽蒙采録,豪末之言,又为有司析言沮格,惧涉崖异。受爵不辞,每一思之,泚焉背汗。上念圣主有作,名宰辅相,方与收揽天下豪英之士,以备使令。俊乂如林,固不乏用。某腹背之毳,无与重轻。进备一官,竟亦何补。惟有修其进退廉隅之节,或可微动九重。有如少感听闻,谓亦可为贤大臣致君一助。某虽退而穷处,所获已多。况未为当世弃材,不为无补于政。此古之君子爱人以徳,所为动心者也。不与其退,直得前軰进贤不进不已之意。某褊迫之见,尚愿取其一端。况某久次食贫,乡于之官,道中被召,因客异县,困不能归。其眡古人妇儿无裈不韈之穷,不过是矣。常熟当上,以有前命,未可以行逺。念在武昌时,以罢羸数千户,外应营筑馈输之繁,内事战▯军戍批支百役,虽幸不以罪斥,愧负已深。代还十年,又苦多病。今此京辅剧县,其可以虚愚妄处之邪。自知百不如人,百念久已灰冷。徒以世仕未能退耕而食,室家蛰蛰,所不免者,尚仰禄耳。已具状申朝廷,丐陶铸一祠,或且许令之任,得蒙借重九鼎一赐,敷奏获如鄙志,其为终始成就大矣。干渎钧听,某不任栗栗,未有阶云。云。张枢宻劄子【不克上,明年复用卒以前章抵之】某窃以南风之不竞也,乆矣。卿士大夫安故玩常,不以为辱。往坐论流品,猎取髙位,事业无见,为世嗤鄙。陛下拨去晩唐数百年頺靡之习,举枢宻而任之政,固已四方耸动,想闻风采。恭惟盛徳大业,时措之宜,所以上当主心,下副物望者,在规模中自有次第,诚非晩生寒逺之所测知。然此任为不轻矣,宜当大有以塡服天下,非为人所不能为者不可也。某尝谓今日之事,纪纲为急,不庭为后。天下大务不过数端,振而起之,在执政大臣,反掌顷耳。王伯之道,安强之术,固无如此者,枢宻其图之。某狂易僣率,敢以迫切之恳,仰干钧重。某昨以余论吹嘘之赐,洊蒙审察之命。自顾学术浅陋,曩尝荐对无补,祗冒宠章,欲进趦趄,屡伸终任之请。仰荷庙堂敦促数四,所求迄未听许。窃念某家贫累重,前年被召于之官道中,因客毗陵,困不能返,待阙十岁,贫病交攻,趣召且乏桂玉之资,穷处固无糊口之计,困瘁之状,不敢缕缕渎尊。今常熟县见任人代期只在夏间,某以有上颁恩防,难以专輙。交政已具朝廷公状,丐一祠庙差遣,或许且令之任,得蒙借重九鼎,特赐敷奏,俯遂鄙志,得获少沾寸禄,一家免于倒垂之急,不胜大幸。与王公明伏审光膺纶制,塡抚都畿,寓直西清,仰惟庆慰。切以首善之地,诸夏父母,国家之选,非才猷兼懋,望高朝著者不居。今日之除,可以卜知简心所在,得无欲使翼翼之化极于四方,然后拔诸禁途,引以自辅,以服天下之心邪?某蒙睠异常,兹叔祖又得交政于大君子,闻之私喜,明发不寐。惟天邑之浩穰,素称难治,奉上接下,百冗纷沓。方叔祖之未至,其为之者,非涖之以严猛,则或防于近名,濌琐常才,又所不到,曲相承奉,怨起寒凉,事君以忠,难能弥甚。比絶不闻二汉之吏,良以此乎?尝窃论之,上下虽殊,无过一理,人情可见,何至乖违?凡絶物以干名,既为贤者之过,依阿骫骳,又非君子之所为。自非事上以恭,临下以简,加之遇事不苟,周旋中度,所不得已,能比义而行之,而求跂及前人,万无是理。
译完全没有上奏书,已经隔了一年;仰望您如仰斗山,只是我的内心更加迫切。伏蒙您给予世所罕有的特别知遇,您一定不会因为苛细的礼节责怪我。今日正值晚春,天气温暖明丽。恭敬地想您论道调和元气,辅佐并尊奉宰相,融洽和睦夷夏,上天有神明显然在帮助您。您的起居一切,万福。我仰仗您的庇护,敢于陈述诚恳之意。我近来承蒙您陶铸引拔,得到审察任用的命令。当时一同被召的人,大都受到破格超擢;唯独我顾念惭愧于群贤,多次请求任期届满后仍留任。仰承您的怜悯,您多次敦促我。三公那样尊贵,却屈意对待下士末列,这种事情在遥远古代尚且可见,作为盛德,却已经寂寥很久了。我的文辞虽有才情,性情却狂放简略,何其幸运,能够亲自听闻正始之音。回头看自己平凡庸陋,哪里承当得起呢?何况士人求得显达,是人情所共同的愿望。像我这样厌烦做县宰的艰难,难道不愿意为时代所用,却又迟疑退避吗?哪里还有别的原因,只是自认为立身处世,实在很缺乏感动他人的诚意。从前我曾蒙您赐予接见,却没有一点能够补益圣明听闻的内容。即使承蒙采纳记录,也只是极小的言论,又被有关部门分析言辞而加以阻拦,害怕因此显得与众不同而获罪。接受爵位却不推辞,每当想到这件事,背上就冒汗。皇上正在开创大业,任命贤能宰辅,正要同他们一起收罗天下豪杰之士,以备差遣。杰出的人才多如树林,本来就不缺可用之人。我不过是腹背都柔弱的微末之人,与大局轻重无关。进身担任一个官职,究竟又能补益什么呢?只是修养自己进退廉正方直的节操,或许可以稍稍打动九重之上的圣听。倘若皇上略微留意,认为这也可以成为贤大臣辅佐君主的一点助力,那么我虽退居困穷之地,所得已经很多了。何况我还没有被当世弃为无用之材,也不是对政事全无补益。这正是古代君子以德爱人、使人感动的作为;不是同意我退隐,而是确实体会到前辈不断进贤荐能的心意。我狭隘急迫的见解,尚且希望能取其一端。何况我长期任次卑微、靠微薄俸禄度日,前年在赴任途中被召见,因寄居异县,困顿得不能回家,等待补缺已十年,贫病交相侵逼,仓促赴召又缺乏柴米之资,穷居之中本来就没有糊口的办法,困苦憔悴的情状,不敢一一烦渎尊听。如今常熟任期将满,因有先前的命令,不能远行。想到我在武昌任职时,罢免羸弱户数千户,对外要应付营建、筑城和粮饷运输的繁杂事务,对内还要处理战争、军队、戍守、批发支用等百般差役,虽幸而没有因罪被斥退,惭愧辜负已经很深。代任归来十年,又一直多病。如今这是京畿附近的繁剧县份,难道可以让一个空疏愚妄的人来任职吗?我自知处处不如别人,许多念头早已冷却。只是世代做官,尚不能退耕谋食,家室困顿,所不能免的,还要仰赖俸禄罢了。我已经具状申奏朝廷,请求陶铸大臣为我谋得一处祠禄,或者允许我赴任;若能蒙您借重九鼎之势赐予援助,使奏请符合我的微愿,那对我的一生一世都是极大的成全。冒昧烦扰您的尊听,我惶恐战栗,实在无以进言。云云。致张枢密的札子【未能上呈,第二年又被起用,终于以前一篇奏章抵拒此事】我私下认为,南方的风气不能振作,已经很久了。卿士大夫安于旧习、玩弄常规,并不以此为耻。从前只坐而议论流品,猎取高位,事业却毫无建树,受到世人的讥笑鄙弃。陛下革除了晚唐以来数百年的颓靡习气,任命您掌管枢密而主持政务,已经足以使四方震动,想来天下都在闻风仰望您的风采。恭敬地思量,您的盛德大业以及随时施政的适宜之处,能够上合君心、下副众望,其中自有规模次第,确实不是我这种晚进寒士所能测知的。然而这个职任实在不轻,应当有大作为来使天下信服;不能做到常人所不能做到的事,就不行。我曾认为,今日的事务,整顿纲纪是最急迫的,外部不服从之事反而在其次。天下的大事不过几端,要振兴它们,在执政大臣手中转眼即可办成。王道霸道、安定强盛的办法,本来没有比这更好的了,枢密您应当谋划此事。我狂妄轻率,斗胆以迫切的恳求仰烦您的尊严。我昨天因承蒙您对我余论的吹嘘奖掖,接连受到审察任用的命令。回顾自己学术浅陋,过去曾被召对却没有补益,只是冒受宠命;想要进身又迟疑不前,屡次提出任满求退的请求。仰仗朝廷敦促了好几次,所求始终没有获准。我私下想到家贫负担重,前年在赴任途中被召,因寄居毗陵,困顿得不能回返;待缺十年,贫病交相侵逼,仓促赴召又缺乏柴米资财,穷居之中本来就没有糊口的办法,困苦憔悴的情状,不敢一一烦渎尊听。如今常熟县现任官的代任期限只在夏季,我因为有上面颁下的恩典和禁令,难以擅自行动。交代政务的公状已经具文上报朝廷,请求给我一处祠庙差遣,或者允许我暂且赴任;若能蒙您借重九鼎之势,特意赐予奏请援助,俯允我的微愿,使我稍稍沾到一点俸禄,一家人免于倒悬般的急难,实在是无比的幸运。致王公明 恭敬地听说您荣受诏令,镇抚都城附近地区,入值西清,仰想这实在可庆可慰。我切实认为,首善之地,是诸夏百姓的父母官,也是国家精选人才所处之地;若不是才略和功业都很优异、声望在朝廷中很高的人,不能居此职。今日这一任命,可以推知皇上器重您、简拔您的心意所在;莫非是想使恭敬谨慎的教化推行到四方,然后把您从禁中近臣之列拔擢出来,引来辅佐自己,以使天下人心服吗?我承蒙您的特别眷顾,如今叔祖又能在大君子处得到政务上的交往和信任,听说后私心欢喜,直到天明还睡不着。只是京城人口浩繁,素来号称难治;上奉君命、下接百姓,百般杂务纷至沓来。叔祖尚未到任时,治理这里的人若不是以严猛临之,便可能被防备沽名近誉;庸碌琐碎的常才又有所不能,曲意承奉之事一多,怨恨就会从下层兴起。以忠心事奉君主,本来就很难,何况要做到周全更难。近来二汉的官吏绝迹不闻,恐怕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吧?我曾私下议论,上下身份虽然不同,所依据的道理却不出一端;人情既然可以看见,何至于彼此乖违?凡是排斥异己来求取声名,既是贤者的过错;依附逢迎、歪曲苟合,又不是君子所为。除非事奉上司恭敬,对待下属简约,再加上遇事不苟且,周旋处置合乎法度,万不得已时能权衡义理而行,并且希望接近前人,否则绝无可能。
某官囘翔之乆,夙有政事之称,处之裕如。自其旧学,而某又言之者,实翘想于恩旧之门,僣越轻犯,死罪,死罪。某伏自拜违台范,涉四岁于今矣。前时拜书,自蒙枉答之后,又复不敢,徒以牋记芜尘,听览其为仰止,匪懈。惟台慈幸察其衷,其率意輙以乡邑猥事拜禀,大非获己。天下▯酤久矣,永嘉未闻深病。太守莆田人也,忽欲以其闽中万户酒法行之于州。闽中初不赋钱,今以田赋酒禁之弛,惟市中游手与坊场之败阙者便之。某始亦谓可省私酿之刑,详之乃不大便。酒额止敷税户,郡中所以处之不疑。然而此法一行,上户必专酤▯之利,中产尚可,贫户但干出钱,亦欲为之,则糊口已不自给,百用单窘,何能争利于富家?平时富家犹或强以私醖卖与贫民,况复贡有田赋,肆其裒敛,必将自此公行。赋钱以率计之,是为加一免役之赋,民苦不供常赋,则今未免督之以刑。市人日得钱酤,是益其过,以是为省刑罚,将无百倍于前乎?税产移割之不时,则又有无穷之害。温地不宜秔稻,常仰客米之给。从今种糯,必广饮酒,必多。民饿且贫,常自此始。伤败风俗,则又未易单言。唐晩有博徴之科,以盐与民易帛。今盐绢故在也。县官以复催盐,万户之酤,安知异时不类是也?为政者乐得民誉,其势似不可遏。某虽旧曽相识,然絶不诣官寺。虽欲忠告,言轻必无听用之理。数日间不免从卿大夫一见,或庶几其改之。万有一奏请于朝,敢乞一言之重,达此意于版曹漕,使其为隂徳甚大。万告不以人废言也。与刘枢宻某伏蒙钧谕奏劄副本,谨缮冩封纳。首劄上劘君徳,在庙堂无可施行,既不付外,敢乞毋示于人。某被召而来,蒙朝廷汲引之意良厚,所愧学术浅陋,不能有所感悟,负于鉴裁,慙仄多矣。如某世味澹泊,素无改官之望,冒荣京秩,实出造化。然而涓埃亡补,谊不当受,犹赖第三劄子降出辞之,恐非人情,宁受伤廉之讥,不敢不拜。敢望钧慈鉴念,力为主张行之,勿使尧舜之民尚供无业之赋,为施甚大。某叨窃不为无名。与王枢密公明某伏蒙钧谕【同上】某狂妄无庸于恩地,初无一面之雅。防遇东鄂,已荷特达之知。今此荐章,又蒙钧衡题品,被以恬不干进,博学有守,见事敢为之目。某非不知借重先容,可以一言遇合,所恨学术芜短,不能感动天聪,涓埃亡补,实累知人之明,亦复何言?犹幸不失品题之意而已。某之畴昔所以趦趄而不敢进者,正为此耳。冒荣京秩,兹某平生梦魂所不敢到今也。既对清光,又此叨窃恩座之成就某者,顾不大哉?惧涉近名之累,不敢复辞。感荷之私,铭在肝膈。尝思为门墙计,欲救今日荐某之失,惟有多方收拾天下英豪之士,非某所伦拟者,置在人主左右,以成格天之业。虽有某之玷,不足言也。与王枢密公明某兹蒙钧衡引拔,反累知人之明,既改京官,又叨剧县之寄,慙顔如甲,感切于心。念一念二日,继诣府第,请违少叙,谢悃承以刘同知去国引咎自归,欲与之俱,不胜叹服。此风之不作也,乆矣。道不虚行,存乎徳行。虽不获瞻望钧表,乃心不无怅怏。然而与兹伟观,在门下士与有光焉。某仆仆而来,亡毫髪补外,补而去行,已淹迟。昨既朝辞,不容更留辇毂之下,度量事势,见恩座不得其职,必不久留。此者圣眷方渥,殆将即日大拜,礼成皆在旬日之外。某留俟则固不可,决以去就之谊,不免遂行。引领崇墉,不任依恋惶恐之切,不以三公易介囘。既倒之狂澜,在道学固自从容,况治乱安危之机,天下之所仰望于元臣者,义命之重,惟枢相以身任之。大人之格,君心之非,其端在轻爵位,盖不如是不足以有为也。狂言僣渎,幸加寛贳。某方得小官,私谓不当无故通问宰府,自此起居之问,必无由上逹。然某久次失禄,邈然未知糊口之计,前此幸逃旷败,知将得罪无疑矣。既蒙朝廷见处,未敢遽辞,旬月间恐不免有岳祠之请,豫此陈禀,尚望赐陶铸,以便其私饥寒,而得衣食之资,贤于万钟之赐矣。某前日尝草具一劄子,欲以仰补聪明之万一,漫此呈纳,得蒙采察,欲以仰闻。又闻韦叡之迹,淝水可以灌合肥,累见偶遗忘之,不敢不告。心之精微,有不能宣于口者,要非笔舌可尽,并防钧察。与王枢使公明
译您在官场上回旋进退已经很久,早有善于政事的声誉,处置这些事务自然宽裕自如。至于您从旧日学问出发,而我又来谈论这些,实在是因为仰慕恩旧之门,冒犯越礼,罪该万死,罪该万死。我自从拜别您的风范,到如今已经四年了。前些时候曾写信,承蒙您屈尊答复以后,我又不敢再写,只是这些笺记杂乱尘俗,您还肯听览,使我仰慕不懈。惟愿您的慈爱体察我的内心;我竟率意拿乡里的琐事来写信禀告,实在是不得已。天下实行酒类专卖,已经很久了,永嘉却没有听说因此受到严重困扰。太守是莆田人,忽然想把闽中的万户酒法施行于本州。闽中起初并不征收钱税,如今却以田赋来禁酒,放宽酒禁后,只有市中的游手和酒坊中破败亏缺的人得利。我起初也认为可以减少私酿获罪的刑罚,详细考察后才知道并不十分便利。酒税定额只摊派给纳税户,郡中人因此没有疑虑。然而此法一实行,上等人家必然独占酒类专卖的利益,中等人家还可以应付,贫户只能勉强拿钱出来;即使也想经营酒业,连糊口都不能自给,百般用度都很窘迫,怎么能同富家争利?平时富家尚且有时强行把私酿的酒卖给贫民,何况又有田赋作为贡纳,放纵他们搜刮,必将从此公开实行。按户等征收钱税,就是增加一项免役之赋;百姓连通常赋税都苦于无力供应,如今又免不了用刑法催逼。市民每天靠卖酒得钱,这只会增加他们的过失;若以此为减少刑罚的办法,恐怕反而会比从前增加百倍吧?税产转移分割不能及时办理,又会造成无穷的祸害。温州土地不适宜种粳稻,常常依靠外地米粮供应。从今以后种糯稻,一定会大量饮酒,酒也一定会增多。百姓饥饿而贫困,往往就从这里开始。至于败坏风俗,更不是三言两语能够说尽的。唐朝后期有博征之法,用盐同百姓交换绢帛。如今盐、绢的旧例仍在,县官又借恢复盐法催征;万户酒法,怎么知道后来不会同这相类似呢?执政者乐于取得百姓的称誉,势头看来难以遏止。我虽曾与他相识,却始终没有到官署拜访。即使想忠告,言语分量轻,也必然没有听取采用的道理。过几天不得不随卿大夫去见他一次,或许还有希望使他改变。万一他向朝廷奏请,斗胆请求您以一句有分量的话,把这一意见转达给版曹、漕司,使他们因此积下阴德,那功德就很大了。万望不要因为说话的人而废弃他的言论。致刘枢密 我恭敬地承蒙您赐示奏札副本,谨慎抄写后封好奉还。第一篇札子上面触及君主的德行,在朝廷中没有可以施行的地方,既然没有交付外廷,斗胆请求不要给别人看。我被召而来,承蒙朝廷汲引的心意实在深厚;所惭愧的是学术浅陋,不能有所感悟,辜负了您的鉴察裁量,惭愧不安实在很多。像我这样对世间滋味淡泊的人,平素本没有改官的希望,如今冒受京官之荣,实在出于造化。然而我毫无丝毫补益,按道理不应接受,幸而第三篇札子降下,以辞却此事,恐怕不合人情;我宁愿承受有伤廉洁的讥评,也不敢不拜受。希望您以慈爱鉴察此事,尽力替我主持而推行,不要使尧舜时代的百姓还要承担无业之人的赋税;这施恩实在太大了。我也不算徒然窃取声名。致王枢密公明 我狂妄无能,却蒙受您的恩遇;过去本来没有一面之交。防秋时在东鄂相遇,已经承蒙您特别知遇。如今这篇荐章,又承蒙您这位执掌铨衡的人品评,给我加上“不以恬淡求进,博学而有操守,见到事情敢于作为”的评语。我不是不知道借助您的声望引荐,可以凭一句话得到知遇;只是遗憾学术荒疏浅短,不能感动天听,丝毫没有补益,实在连累您知人的明察,又还能说什么呢?幸而没有辜负您品评我的本意罢了。我过去之所以迟疑不敢进身,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冒受京官之荣,是我平生梦中都不敢到达的地方。既已面对天子的清光,又承蒙您在恩座上成全我,难道还不算盛大吗?只是害怕招来追逐近名的牵累,不敢再推辞。感激承受您的恩德,铭刻在肝膈之间。我曾想替您门下筹划,挽救今日荐举我的过失,只有多方搜罗天下豪杰之士,把那些不是我所能比拟的人安置在人主左右,以成就感通上天的大业。即使有我的瑕疵,也不足以谈论了。致王枢密公明 我如今承蒙您这位执掌铨衡者引荐拔擢,反而连累您知人的明察;既改授京官,又冒受繁剧县份的寄任,惭愧得无地自容,感激之情深入内心。我盘桓了一两天,接着到府第拜访,想当面少叙;却听说刘同知因出国任职而引咎自责,打算跟随他前去,不胜感叹佩服。这种风气不兴,已经很久了。道理不会徒然流行,关键在德行。虽未能瞻望您的风采,内心并非没有惆怅;但能够见到这样的盛大景象,作为您门下的士人也感到荣耀。我奔波而来,对外任没有丝毫补益;事情一有补益就要离行,却已经耽搁太久。昨天既已入朝辞别,不容许再留在京城之下;揣度形势,看到您在恩座上未能得到合适的职位,必不会久留。如今圣上的恩宠正浓厚,您大概将于近日受到大拜,礼成总在十日以后。我若留下等待,固然不可以;决意依照进退去留的义理,不免就此离去。回望高大的城墙,依恋惶恐之情实在难以承受,不会因为三公之位而改变操守。已经倾倒的狂澜,在道学方面本来还可以从容应对,何况治理、动乱、安危的关键,是天下所仰望元臣之处;义理和天命的责任重大,只有枢相您应当以自身担当。大人的人格能感化君心,关键就在于看轻爵位;若不是这样,便不足以有所作为。这些狂妄冒犯的话,幸望您宽容赦免。我刚刚得到一个小官职,私下认为不应无故向宰府通问;从此问候起居,恐怕必然没有机会上传。然而我长期待缺而失去俸禄,茫然不知糊口的办法,先前幸而逃过旷职败事的罪责,知道将来获罪是毫无疑问的。既然承蒙朝廷如此处置我,不敢立即辞谢;十天半月之间,恐怕免不了请求岳祠祠禄,预先把这些禀告您,仍希望您赐予陶铸,使我能够解决私人的饥寒,得到衣食的资助,这比赏赐万钟俸禄更好。我前几天曾草拟一篇札子,想仰补圣明万分之一,姑且一并呈纳;若承蒙您采纳察看,也算让我把意见上达。又听说韦叡的事迹,淝水可以引水灌入合肥;我多次偶然遗忘这句话,不敢不告诉您。内心精微的意思,有些不能用口说出,终非笔舌所能尽述,也请一并防备您的察看。致王枢使公明
乃者,一辞墙仞,緜歴三时,仰徳虽勤,顿絶主书之问,匪怠也,谓当然耳。螭▯西泝,略获迎拜,道周悤悤,立谈遂成万里之诀。仰蒙恩顾,情若睠睠焉。者何物小子,而独得此于众客中邪?尝从郡将请达,不克瞻望,不胜犬马之恋。囘首又数月矣,不知棠隂憩息何地,钧用何如?即日燂暑庚伏,恭惟申伯行迈周道,逶迤自天降康,钧▯动止万福,计日元戎将已善达西陜,布宣君徳,抚接戎夏,宜当有以填服人心,慰安黎庶,施实泽于下者。遐想旌旗异彩,垂白相庆,恨不得亲目兹盛,西首歆羡而已。某伏蒙造化甄陶之赐,窃食京廪,虽侨客异县,甚窘而未及于穷饿者糊口之计,实为有所资。仰矧惟改秩之望,不萌胷次久矣,得之非分,岂不知所自哉?此意此恩,何所论报?比者侍郎叔祖伏蒙钧翰,仰荷曲成之意,犹未已也。惟小朝廷之选,所以处天下士,乃欲引取无似侧迹其问,窃知賛育甄陶在鑪锤中,靡有弃物。某小丑将何以称仙舟之望?然蕖池清泛,其谁不欲跳跃从之?况蒙啄菢之私谊,不惮逺所恨牵于孤弱势,不得西向来迎。见之初尝以此面禀矣,受之如此,不当顾行迹之间。即某当时可以参陪从骑,纵公之不见命,固将自賛请行。且三川多才,宁少若某者?公行永久,想衮衣非晩来归,溲勃鼓皮,固已为药笼中物。大冶之铸,何迟暮之恨邪?上负恩私,不胜怏惘媿畏之剧。蜀汉事难豫度,不敢妄有尘献。参相雅髙人物之鉴,善于通达下情,敬恭不怠,而重施之绰绰有余裕矣,天下实幸。与王枢使公明某自毗陵驿舍,请违诲席,两阅年岁,徒剧山斗之仰,而跧伏村疃,无从奏记主书。中间叔祖侍郎尝捧钧翰,伏蒙赐问踪迹,欲以賔筵处之。自念一介凡庸,所以受知门下,类非人力,虽有憸腐谗射,无能间鬭其间。睠注之隆,日以滋至。邮置之语未售,蕖池之辟随之。此意此恩,未知安报。尝以尺书,因亲戚寄叔祖附递,少叙巻巻谢悃。数日计筭,意谓已闗听览。经年之后,其人复以见归,乃知万里之情端未易达。自此絶意,不敢复兴拜书。复伏念自处踈外之地,不识钧慈,能谅之否?某无似之迹,竟缘借重九鼎福唐丞相,先以邉鏁论荐。自顾凡鄙,无以仰称所知。待阙十年,家贫急禄,又复前对无补尺寸,叨冒阅岁有半。七辞终不得请,丐祠不许,敦促频至。而代者以过交期,求去不免,强顔以朝。蒙恩廷尉典书,诚出厚幸。狂踈且负素飡之惧,媿赧殊切。宠命重沓,岂不知所自邪?即日颢秋澄肃,恭惟华辂徂齐,威徳并用,天人是予钧▯,动止万福。某比者伏覩抗章有请,颇闻钧用少失调养,不胜詹念惓惓。然以天佑善人,定应勿药有喜,虽差有以自遣,终以未知谢遣毉药为望。兹者伏审光膺显策,进陟元枢,秩视三公,顾未足为恩地庆。然而文武之道,本无二途。璿玑有人,社稷増重。今日之事,真夷吾复见时也。岂惟故吏门生抃跃之私,诚亦率土溥天翘首之冀。闗陜吴防,各天一涯,隃度既难,某不敢有狂瞽之献。乃者传闻尝建出师之议,此固道听涂说,要此一着不容再错。敌情何若,惟审处之为宜。傥中原未能一举平之,则与残民以骋无异。枢使身任天下之重,愿无贪欲速之功,宏逺规模,毋俾终溃于成,则宗社苍生之所仰赖。其狂易僣越,复有人物之献,欲以仰报盛徳,惟一听而加察之,善类之幸。资守邓良能,韬晦练达;昌元令何师心,通明善。处事皆不喜于衒,当路知之者寡。某虽未之识,然于朋友之可信者,闻之为详。有如钧慈,采访广博,必能得其为人,拂拭举之,或备一鹗、二鹏也。人材难得,母蹈不先之悔,无以仰醻知己。轻言是媿,邈未有参侍之便。与王枢使公明即日仲冬作寒,恭惟华辂同辕,神天是予钧▯,动止万福。某春首齐安,窃尝奏记典书,附置以行,不识闗钧听否?还都竟出,遂失嗣音,依仰门墙,不秪川东斗北之为颛也。兹者伏闻九重渴伫,以衮衣归,有识颙颙,日俟中台之正,其为庆抃,非时门生故吏之惓惓。旌斾之东,跋涉劳止,未审次舍何许?不胜翘跂之诚。昨者将命淮肥,主意至厚,奉宣无状,所立至微。庐黄官庄安集都不迨七百户,寿春赈业归正亦三数百家,流移自占与客于大姓者,盖无虑三千五百家。言之腼顔,诚惧不称圣君过听,职秩皆蒙超次之宠。霅川剖竹,尤为非据。自惟无以取此,于上实由造化甄陶之素,故获叨冒之牵聨耳。心骨镌铭,言不尽意。顾如吴兴近辅,前此非才望不处,然而州将数易,法度荡然,府藏空空,讼檄纷至,绵薄无似,强顔居之,恐累知人之明,日有旷瘝之惧。
译从前辞别您的门墙,绵延经历了三个时节,仰慕您的德行虽然勤切,却突然断绝了给主人写信问候,并非怠慢,只是认为本来应当如此。乘船沿西而上,略得在途中迎拜;道路周折匆忙,站着说几句话,便成了相隔万里的诀别。仰承您的恩顾,情意仿佛长久眷恋。像我这样的一个小子,为什么偏偏能在众多宾客中得到这种待遇呢?曾随郡将请求通达,却未能瞻望您,不胜犬马般的恋慕。回首又过了几个月,不知您在棠阴下歇息于何处,政务又怎样了?如今正值炎热的庚伏,恭敬地想您沿周道出行,逶迤而行,自上天降下康宁;愿您的起居一切安好。我估计不久元戎已经顺利抵达西陕,宣扬君德,抚接戎夏,应该有所作为来使人心信服、百姓安宁,向下施行实际的恩泽。我遥想旌旗呈现异彩,白发老人相互庆贺,只恨不能亲眼看到这盛况,只能向西仰首羡慕罢了。我恭敬地承蒙造化甄别陶铸的恩赐,得以白食京城俸禄;虽寄居异县,十分窘迫,却还没有陷入穷饿,糊口的资助确实有所依凭。至于改授官秩的希望,我胸中早已不再萌生,今天得到它本非分内,难道会不知道它从何而来吗?这种情意和恩德,哪里说得尽、报答得了?近来侍郎叔祖又承蒙您赐信,仰荷您曲意成全的心意,仍然没有停止。小朝廷选拔人才,本来是用来安置天下士人的,如今却想引取像我这样没有才用、只能侧身其间的人;我私下知道,赞助培育、甄别陶铸都在您的炉锤之中,没有被弃置的材料。我这样的小人,拿什么来符合仙舟的期待?然而蕖池清波泛动,谁不想跳跃着追随它呢?何况蒙您以亲自提携般的私谊相待,我并不怕路远;所遗憾的是被孤弱的情势牵累,不能向西来迎接您。初次见面时,我曾当面禀告过这些;既然承受了您这样的恩意,就不应再计较行迹之间的拘束。即使当时我可以参加您的随从骑队,即便您没有命令我,我也必将自己请求同行。况且三川人才很多,难道缺少像我这样的人吗?您此行长久远行,想来穿衮衣还不会晚归;即使是溲勃、鼓皮,也已经成为药笼中的药物。大冶铸造人才,哪里会有迟暮之恨呢?上负皇恩和您的私恩,我的惆怅惭愧畏惧实在深重。蜀汉的事情难以预先测度,不敢妄自进献意见。参相您有高明的人物鉴识,善于通达下情,恭敬勤勉而不懈怠,又能厚施恩惠,宽裕有余;天下实在是幸运。致王枢使公明 我自从在毗陵驿舍请求辞别您的教诲之席,转眼已经两年,只是更加剧烈地仰慕您如泰山北斗;而我伏处乡村,没有机会写信向主人问候。其间叔祖侍郎曾捧持您的亲笔,承蒙您赐问我的踪迹,想把我安置在宾筵之中。我自念只是一个凡庸之人,之所以受到您门下的知遇,似乎并非人力所能造成;即使有奸邪腐儒进谗射影,也没有能力在其中离间争斗。您的眷顾注视如此深厚,一天天增加。驿站传递的消息还未送达,蕖池的征辟随即又来了。这番心意和恩德,不知怎样才能报答。我曾写了一封短信,托亲戚寄给叔祖,请他附递,略叙深切的谢意;按日子推算,以为已经经过您的听览。过了一年,那人又把信退还给我,才知道相隔万里的情意实在难以送达。从此绝了念头,不敢再写信拜问。又想到自己处在疏远偏僻之地,不知道您的慈爱能否谅解我。我这无能的行迹,最终依靠借重九鼎之势的福唐丞相,先以边镇锁钥之任向朝廷荐举。我自顾凡鄙,没有什么可以仰称您所知遇的地方。待缺十年,家贫而急需俸禄,又加上从前应对没有丝毫补益,冒受任职已经一年半。七次辞谢终究未获准许,请求祠禄也不获准,敦促的命令频频到来;而代任者超过交接期限,我求退也不免,只好厚着脸皮入朝。承蒙恩命任廷尉典书,实在出于深厚的幸运。我狂疏而且又担心白食俸禄,惭愧羞赧尤其深切。宠命接连而来,难道会不知道它从何而来吗?如今秋高气肃,恭敬地想您乘华丽车驾前往齐地,威德并用,上天和人都赞助您;愿您的起居一切安好。我近来拜见您上章有所请求,听说您的政务和身体稍有失调,不胜殷切挂念。然而上天保佑善人,料想必能不药而愈、出现喜庆;即使这样稍可自我排遣,终究仍盼望听说您已经不再需要医药。如今又恭敬地听说您荣受显著的策命,晋升为枢密使,品秩与三公相当;但回顾此事,还不足以作为恩地可庆之处。然而文武之道本来没有两条途径,枢机有了合适的人,社稷便更加稳重。今日之事,真是管夷吾再现的时代了。岂只是故吏门生私下欢跃,实在也是天下四方百姓翘首以待的希望。关陕与吴地相隔天涯,遥测形势既然困难,我不敢妄自献上浅陋意见。近来听说您曾提出出师的建议,这固然可能只是道听途说,但这一着却不容再错。敌情究竟如何,惟有审慎处置才合宜。倘若不能一举平定中原,那么就同让残存的百姓受苦来逞强没有不同。枢使身负天下重任,希望不要贪求速成的功劳,要制定宏远的规模,不要使事情最终在即将成功时溃败;这正是宗庙社稷和天下苍生所仰赖的。这些狂妄冒犯的话,又夹杂着对人物的推荐,是想仰报您的盛德;惟愿您姑且听取并加以察看,这是善类的幸运。邓良能任资守,善于韬光养晦而又练达;何师心任昌元令,通达明敏而且善良。他们处理事务都不喜欢炫耀,因此当权者知道他们的人很少。我虽未曾认识他们,但从可信赖的朋友那里听来的情况很详细。像您这样慈爱而且采访广博的人,一定能考察出他们的为人,加以识拔,或许可以充任一鹗、二鹏。人才难得,请不要重蹈没有先行荐举的悔恨,也好让我仰报知己。冒昧进言实在惭愧,遥远未有参见侍奉您的机会。致王枢使公明 如今正值仲冬,天气开始严寒,恭敬地想您同车出行,上天和神明都赞助您;愿您的起居一切安好。我年初在齐安,曾私下写信向您这位典书官禀告,托人附带寄出,不知道是否已经承您的尊听?回到京城后竟然出行,于是失去了后续音信;我仰依您的门墙,并不只是因为身在川东、心向斗北而已。如今恭敬地听说九重之上渴望等待您穿衮衣归来,有识之士都翘首以盼,每日等待您登上中台任职;这种庆幸欢悦,绝不只是门生故吏私下的深切感情。您的旌旗向东,跋涉劳顿,不知如今驻宿在什么地方?我不胜翘首企盼的诚意。前些时候奉命出使淮肥,承蒙圣意十分厚重,但我宣达使命毫无成绩,所建立的功劳极其微薄。庐州、黄州的官庄安集起来总共还不到七百户,寿春赈济救助后归于正业的也只有三数百家,流移人口自行占籍以及寄居于大姓家的,大概不下三千五百家。说起这些我实在惭愧,确实害怕辜负圣君过分的听信,而官阶品秩却都承蒙越级超授的宠遇。如今又任霅川剖竹之职,更是非常不相称。自念没有什么可以取得这些,我所得实在源于您一向甄别陶铸的恩德,因此才得以冒受这些接连的任命。感激铭刻心骨,言语不能尽述。只是吴兴靠近京畿,从前不是有才望的人不能任职;然而州将屡次更换,法度荡然无存,府库空虚,诉讼文书纷纷而来。我才力绵薄而又无能,勉强厚着脸皮居此职位,恐怕会连累您知人的明察,每天都有旷职失事的恐惧。
赖云天之不逺,帡幪犹有赖焉。愿赐成丝,无大之幸。元圭造朝,定须爰立,以圣君之英睿,又得贤相辅之,太平之基骎骎方立。然而为治之根本,要在枢臣之正,众贤之多,此事之难,方劳庙筭。某叨与下客之数,谓此不可后耳。敌势见闻何若?料须己有一定之规模。某诹度淮壖所覩,人情事力曾不若昔时逺甚。大将号可倚者,类不足以当大任,调度如许,何以加人?启沃告犹,惟觊重之谨之而已。人之患在贪官爵,故每动而有悔。枢宰素无是累,故敢言之。妄言愚瞽,诚出狂奴故态,乐以善告,亦思报之万一也。万乞钧念,方舟至止,漫以赤书迎▯,辅垣益近,自此声闻当日通矣。区区慰抃之私,未可以笔舌陈也。令亲陈圣功县丞吴兴见顾,一书附贡,并此申纳,未占觐侍履舄,惟祈云云。
浪语集巻二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浪语集巻二十二宋 薛季宣 撰
书与汪参政明逺论岳侯恩数某闻燕王市骏马之骨,贤者归之;勾践揖怒螳之臂,士为必死。是皆推诚异类,犹感切于人心。施诸功臣,焉有不格?恭惟皇上即位之始,首雪岳飞之寃,天下知与不知,无不称庆。逮今数月,宜人人有报效之心。求诸军情,乃反有纷纷之论,此议者过也。日者樊建以晋武帝知邓艾之寃而不能直,知其得诸葛亮而不能臣。推恩于飞,宁不类是?使飞果反,朝廷不当昭雪为之;昭雪,是非真反。苟非真反,则亚保之礼不当有废。国家纵不能归其赗赠,追加封爵,犹当反其田宅,畀之恩数。亲降黼座,临奠其防,防其子孙以礼归葬,使人知为子孙之利,则为善者犹有所劝。今独不然,惟复其封而已。改葬之礼,非复典彞。官其诸孙,仅同卒伍。今夫庶官之死,延赏犹世其家,而独于飞偏有所靳。以求人心之感,不亦难哉?徳寿中兴之成,不过张俊、韩世忠、刘光世、秦桧四人而已。四人之终,礼有异数。今其子孙或位孤卿,飞之功勤不已,加于四子,毙于非命,自乎既往追之来者,乃至于斯。人之多言,亦可畏也。昔魏佛狸饮马▯步,宋文帝临江而叹,以为檀道济不死,虏不至是。曽不能追録其后,识者有以卜其世祚之修短。金兵南侵,金人自为“岳飞不死,大金灭矣”之语。然则所以激劝士伍者,安可不厚?仰惟都督参政相公,以道事君,以诚体国。明飞不反,公议攸归,恩礼不加,想当未惬于钧。重建言宸极,在乎謦欬之间,使优孟不至笑人,则人知乡善之利矣。某鮿生晚进,不知政体。伏念先子荐飞为将,伯父参其军府。今日之事,不忍不为一言。顾飞已死,何有逰说?徒为国家惜此举措,不厌人心。管仲所谓“知善而不能赏之”与郭公之亡何异?是则雪飞之寃而取众怒,不若不为之为愈也。行府信能终始兹事,史策当不负人人之归本朝,又安知不在兹举也?况今行营将士,往往故飞部曲,求其死力,莫此为善。惟钧慈濶略,鄙夫之妄决而行之,不胜至幸。与汪参政明逺论屯戍某比者伏蒙钧斾视师沔鄂,经从下县,得获迎拜道左,深慰久违瞻恋之诚。自惟寒贱小官,参谒相府,不敢越次上干掌客,区区之情有所未尽。然某去岁伏蒙眷遇之礼,优出伦軰,感徳之厚,未尝一日敢忘。苟有知而不言,实为负恩于下,故敢輙尽底蕴,仰触钧严。某昨馈输信阳,自黄陂而北,地形平易,实所备覩。徳安虽有军戍,其外并无藩篱。古之三闗漫不复守,仵落漕舟数百,沙碛不可上通,急缓出口既难,适足济师资防。早来得信阳,周判官初九日报云:「陈蔡之兵来者日益,或有侵突,当为可胜,以待之。」如仵落东入阳罗,西通汉口,顺流而下,不及数程。某自孝感而归,再宿而达县界。今也光黄既无师众,徳安又弱如此,使三闗屯守,犹恐无险之可依,不蚤图之,窃恐无以豫备不测。万一敌以万人侵犯安陆,则我军与之相持,别军取仵落之舟粮道,可以兼得顺流南略,则武昌、夏口为可深忧。不知行府可以先成侯之来为区处否?至于黄州一路,去岁申禀已详,更乞钧慈俯赐照察。干冒僣越,不胜战栗兢兢。某窃闻行府非晚视师汉上,此固先务。然闻蔡兵日急,区区之见以为此行犹可少缓,要当严戍襄郢,固守徳安,东防武昌,以须成侯之来,然后钧斾西引,有如幨车遂发。万一徳安而东忽有警报,此既未有主师,恐失事防。愚瞽献言,敢乞恕其狂妄。
译幸赖云天并不遥远,您的庇护仍然有所依赖。愿您赐予成全,这是没有比它更大的幸运。元圭入朝,必定应当被任命为宰相;以圣君的英明睿智,又有贤相辅佐,太平的根基正渐渐建立起来。然而治理国家的根本,关键在于枢臣端正、贤者众多;这件事很难,正要劳烦朝廷筹划。我忝列下客之数,认为此事不可拖后。敌人的势力和动向究竟如何?料想您一定已经有确定的谋划。我考察淮河沿岸所见,人情和事力比昔日差得远了。号称可以倚仗的大将,大多不足以承担大任;如此调度,凭什么凌驾于人?对于启发君主、进言规谏之事,我只希望您重视而谨慎罢了。人的祸患在于贪恋官爵,所以每次行动都可能留下悔恨。枢宰您素来没有这种牵累,所以我才敢说这些话。妄言愚陋,实在是狂奴的旧习;乐于把善意的意见告诉您,也是想报答您的恩德万分之一。万望您加以体念。方舟抵达后,我姑且用赤书迎候;您离辅垣更近了,从此消息应当很快就能相通。我区区慰问欢悦的私情,非笔舌所能陈说。令亲陈圣功县丞在吴兴承蒙您接见,我托他附上一封信,一并呈纳;还未能预知何时可以拜见您的车履,只祈如此如此。《浪语集》卷二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浪语集》卷二十二 宋薛季宣撰 书 致汪参政明远论岳侯恩数 我听说燕王购买千里马的骨头,贤者便归附他;勾践向愤怒的螳螂举臂致敬,士人便愿为他拼死效力。这些事都是把真诚推及异类,尚且能感动人心;施用于功臣,哪有不能感格人心的呢?恭敬地想皇上即位之初,首先为岳飞昭雪冤屈,天下无论知情与不知情的人,没有不称庆的。到如今已经几个月了,人人都应该有报效国家的心。可是求察军情,反而出现纷纷的议论,这是议论者的过错。日前樊建说,晋武帝知道邓艾的冤屈却不能为他伸直,知道邓艾得到诸葛亮的才能却不能任用他为臣。如今推恩于岳飞,难道不也类似吗?假使岳飞果真谋反,朝廷本来不应替他昭雪;既然昭雪,就说明他确实没有谋反。既然并非真反,那么亚保的礼遇就不应废止。国家即使不能归还他的赗赠、追加封爵,也应当归还他的田宅,给予相应恩数。皇上亲自降临黼座,临奠他的灵柩,按照礼制护送他的子孙归葬,使人知道行善可以为子孙谋利,那么行善的人尚且会受到劝勉。如今偏偏不是这样,只恢复了他的封爵而已。改葬的礼仪,也不再符合典常。授予他的几个孙子官职,仅仅同于普通士卒。如今庶官死亡,延及子孙的赏赐尚且可以使其家世袭,而偏偏对于岳飞格外吝惜。想以此求得人心感动,岂不是很难吗?德寿年间中兴的成就,不过归于张俊、韩世忠、刘光世、秦桧四人罢了。这四人死后,礼制待遇各有优厚之处。如今他们的子孙有的已经位列孤卿,而岳飞的功劳辛勤并不止于四人,且死于非命;从已经过去的事情追论将来,竟到了这种地步。众人的议论,也是可怕的。过去魏佛狸在瓜步饮马,宋文帝临江叹息,认为如果檀道济不死,敌虏不会到这种地步。后来竟不能追录檀道济的子孙,明白的人便据此推测宋朝国运的长短。金兵南侵时,金人自己说过“岳飞不死,大金就要灭亡”这样的话。既然如此,用来激励士卒的恩赏怎么可以不厚?仰想都督参政相公以道理事奉君主,以真诚体恤国家。既然明白岳飞没有谋反,公议也归于此;如果恩礼仍不增加,想来在您心中应当还不满意。再次向宸极进言,不过在一声咳嗽之间;只要做到不使优孟讥笑人,便能使人知道趋向善行的利益。我是一个晚进的小儒,不懂政体。只是想到先父曾推荐岳飞为将,伯父又参与他的军府,今日之事实在不忍不说一句。只是岳飞已经死了,哪里还会有游说的利益?我只是替国家惋惜这种举措,不能使人心满意。管仲所说“知道善行却不能奖赏”,同郭公亡国有什么不同?这样一来,既为岳飞雪冤,却又招来众怒,还不如不做这件事。行府如果真能把这件事自始至终办好,史册应当不会辜负人人归心本朝的事实;又怎么知道这次举措不会成为其中的原因呢?何况如今行营将士往往原来就是岳飞的部曲,要得到他们拼死效力,没有比这样做更好的办法了。惟愿您以宽宏的胸襟,采纳并实行这个鄙夫的妄言,那就是我至大的幸运。致汪参政明远论屯戍 近来我恭敬地承蒙您持节视察沔鄂,经过下县时,得以在道路旁迎拜,深深慰藉了久违而仰望思念的诚意。自念我是寒微卑贱的小官,参见相府,不敢越级上扰掌客之职,区区心意仍有未尽。然而我去年恭敬地承蒙您的眷遇礼意,优厚地超出同辈;您的恩德深厚,我不敢有一天忘记。倘若有所知而不说,实在是辜负您对下属的恩德,所以斗胆尽陈内情,仰冒您的威严。我昨天运送信阳粮饷,从黄陂向北而行,地形平坦易行,确实都亲眼看到了。德安虽有军队戍守,外围却没有藩篱屏障。古代三关已经完全不再守备;仵落可停泊数百艘漕船,沙碛又不能向上通行,紧急或缓慢时出口都很困难,恰好足以资助军队、加强防守。早些时候得到信阳消息,周判官初九日报告说:“陈、蔡的兵每天都在增加,如果有侵袭突进,应当可以战胜它们,以此等待敌军。”假如仵落向东进入阳罗,向西通到汉口,顺流而下,不到几程便可抵达。我从孝感回来,住了两夜就到达县界。如今光州、黄州既没有多少军队,德安又如此薄弱,即使设置三关屯守,仍恐怕没有险要可以依凭;若不早作谋划,私下恐怕无法预先防备意外。万一敌军以一万人侵犯安陆,我军同他们相持,另一支敌军夺取仵落的船只和粮道,便可以兼取顺流南下的便利,那么武昌、夏口就很值得深深忧虑了。不知道行府是否可以在成侯到来之前先行安排处置?至于黄州一路,去年的申禀已经说得很详细了,还请您以慈爱俯察。冒昧越礼,实在战栗惶恐。我私下听说行府不久将到汉水以北视察军队,这本来是当前最要紧的事务。然而听说蔡地的军情日益紧迫,我的小小见解认为,这次行动还可以稍稍推迟;应当严密戍守襄、郢,固守德安,向东防备武昌,以等待成侯到来,然后您的旌旗向西进发,就像车帷一经掀起便立即启程一样。万一德安以东忽然有警报,而那里又没有主将统领军队,恐怕会失去防御事机。愚昧浅陋地进言,斗胆请求宽恕我的狂妄。
与汪参政明逺书某闻待敌之计,和与战,攻与守而已也。四者交修,可以无敌于天下。又其次者,择一而固守之,然后事功可立。未有四者并弃,苟安朝夕,以待敌人之自毙,而事能克济,以终得志于中原者。中兴以来,是为极弊。昔先大夫右史尝为赵相国言之曰:「今待大敌而规不素定,安危付之一决,进退系之临时,愚窃为朝廷危之也。」近岁用兵,弊则弥甚。国之兵力,况加怯于前时,以此图功,乌能保其必胜?此其所为寒心丧气,废寝食而忧之也。为今国家之计,和攻之事,盖难言矣。惟战与守,皆不得已而后动,是特不可废者。东西万里,虽分之大帅,其董帅宣慰,非公相则侍从之臣也。战守之具,可谓略举。不幸事出虑表,再朞之内,刘锜东弊,呉璘西蹶,淮蜀为中流之臂,今防失所恃矣。荆襄之地,独赖都督参政相公威徳昭著,鎭抚六师,隠如长城,折冲外侮,安危之寄,可谓获有所托。岂惟生民之福,实宗庙社稷无疆之福也。愚者之虑,然有若可言者。浮光以西,商洛之东,地非不逺也,而严备未设。敌骑万羣飚散云集,而计略未定。设敌乘西师之胜,而耀兵淮泗,穷中原之力,而径薄江湖,批亢捣虚,惊南备北,我师犇命之不给,而四顾累然,亦有可忧之势矣。事至而虑,虑将无及。及今先事数月,不若早有所定,料将帅之勇怯,察地形之险易,可守可战,豫为之谋,应敌之方,较若画一,使彼计无所出,则将送命于我,生之杀之,惟我所制。比之临事而动,其得失固未易以一二计也。惟某官图之。某寒贱晚生,初无片善之可取,伏蒙钧慈眷遇,超迈等伦,方当辞违,庸敢不效其碌碌以孤恩宠于黄扉之下?顾敢輙尽底蕴,凡平时所不能自释于中者,仰惟某官陈之。如蒙恕其狂愚,不赐诛絶,庶防千虑之一得,幸听而熟思,设为宏规以泽天下,则凡覆焘之内,均服兹赐。岂惟某一人独被帡幪而已?思报恩徳,不知言之浅深。伏惟钧慈财察,大幸。与汪参政明逺伏自湖口请违舟御,适遭甚雨,不得一望钧光,中心歉然,迄今四阅月矣。依仁仰徳,可胜朝夕之私?自惟位下人,凡乡也,窃食樊楚,得托钧芘。伏蒙宠遇,推许之意良厚,殊非庶防之所敢觊。此恩此报,何日忘之?昨自孟秋抵乡,窃知钧斾至止,临海即欲僣具函牍诇问兴居,而家贫乏,人百冗交至,故区区之志有所未伸,诚非敢慢,想必蒙钧慈洞察之也。迩辰不审钧用复何似?大抵大臣遇合进退,系国盛衰,动静之间,必与数防。此不可为时俗道,而可以消息观也。大人君子立乎本朝,患道不行,去留固非所恤。某官乡秉钧轴,视师襄汉,适当北马南牧之际,萧、刘二冦跳梁邉鄙,当时诸道负宿望、拥重兵者,犇逃逋窜之不暇,某官谈笑而却之,如呉拱之弃襄阳,自非力障頺靡,则上游之地,岂复有如今日?又如变故之后,人情安于故习,某官力主大义,屯田襄郢,实为无穷之利。大音寡和,宜众人之不识也。宿豫之事,与夫出处之节,蕲阳拜侍,某官固已言之,洞识防先世所无有,岂呫呫口语可为轻重?君子不可罔以非道,公论行即自明。仰惟深造道真,处之当裕如也。某自归乡闗,虽人事日接,尘坌可厌,而无在官役役之念,始觉此身之为已有,亦懒者之私便。但自动之静,乍然自适,乃人情之常,何足为某官道?然辱眷素至,窃敢及尔,敢乞钧照。某窘于寒饥,秋冬之际,不免赴调武林,时方倒悬,某官必非久于外者,伫聆宰司之召,别陈贺悃。有如车骑未发,尚当取道丹邱,拳拳之诚,并图面禀。与汪参政论邉事薄闻敌以重兵戍许昌,遣将攻皇甫倜。倜军无储粟,援兵理不可缓。观敌揭榜陈蔡,虽若有善意,然其深谋诡计,似别有指。政当静以待之。襄邓地连汝洛,不得不以为虞。光黄邓屯兵不多,尚当益备。不识麾下诸将,尝有及是言者否?此等进见,尤不厌数。如蒙赐之坐席,接以温言,使人人自谓己亲,可以收其死力。仰惟寛慈谦厚,于此端不待言。某违逺匪遥,所见不敢不尽。与汪参政明逺
译致汪参政明远书 我听说对待敌人的方略,不过是和与战、攻与守罢了。这四件事交相修治,便可以无敌于天下。次一等的办法,是选择其中一项而牢固实行,然后也能建立功业。从来没有把四者全都抛弃,只求苟安于朝夕,等待敌人自行灭亡,却还能成功,最终在中原实现志愿的。中兴以来,这是最大的弊病。从前先大夫右史曾对赵相国说:“如今面对强敌却没有预先确定谋划,安危交付于一决,进退系于临时,我私下替朝廷感到危险。”近年用兵,这种弊病更加严重。国家的兵力何况比过去更加怯弱,凭这种情形谋求功业,怎么能保证必胜?这正是使人寒心丧气、废寝忘食忧虑的地方。为今日国家计,和与攻的事情大概难以谈论了;只有战与守,都是不得已以后才行动,却尤其不能废弃。东西万里,即使分别由大帅统领,负责总督、宣慰的,不是公相就是侍从之臣。战守的器具和部署,可以说大致齐备。不幸事情出乎预料,两年之内,刘锜在东面受挫,吴璘在西面失利,淮河、蜀地作为中流砥柱,如今恐怕失去了所依恃的力量。荆襄一带,独赖都督参政相公威德显著,镇抚六军,稳固得如同长城,折冲抵御外侮,安危重任可以说有了托付。这岂只是百姓的福分,实在也是宗庙社稷无穷的福分。我这个愚人的思虑,确实还有一些似乎可以说的地方。浮光以西、商洛以东,土地并不算遥远,却还没有设置严密防备。敌军骑兵成群,如疾风般分散、如云般聚集,而我方谋略尚未确定。假如敌军乘西军取胜的势头,在淮泗炫耀兵力,竭尽中原的力量,径直逼近江湖,攻击要害、捣击空虚,使南方惊动、北方防备,我军奔命救援来不及,四面顾望而疲惫不堪,也就形成了值得忧虑的局势。等事情发生后才考虑,考虑也将来不及了。趁现在事变发生前还有几个月,不如早作确定;估量将帅的勇敢和怯弱,考察地形的险要和平易,哪些地方可以守、哪些地方可以战,预先谋划应敌之方,使它清楚如一幅图画,让敌军无计可施;这样将来便会把性命送到我军手中,生杀全由我方控制。相比临事才行动,其中的得失本来就不能简单计算。惟愿您谋划此事。我是寒微的晚辈,本来没有一件善事值得取用,承蒙您的慈爱眷遇,远远超过同辈;如今正要辞别,怎敢不把自己的浅薄见解献出,以免在黄扉之下辜负您的恩宠?只是斗胆把内心所知的一切尽数陈说,凡平时不能自我排遣的忧虑,也仰望您替我陈达。若蒙您宽恕我的狂愚,不加诛责,或许千虑之中能有一点所得;幸望您听取后仔细思考,制定宏大的谋略来惠泽天下,那么凡在覆载之内的人,都将共同承受这份恩赐。岂只是我一个人独自承受您的庇护罢了?我想要报答您的恩德,却不知道言语是浅是深。恭敬地惟愿您慈爱裁察,这是我最大的幸运。致汪参政明远 我从湖口请求辞别您的舟驾,恰好遇上大雨,不能一望您的尊颜,内心十分歉然,至今已经四个月了。依从仁德、仰望恩德,哪里禁得住朝夕思念的私情?自念身居低位,凡事都只是乡野之人,幸而得以在樊楚之间谋食,托庇于您的恩荫之下。承蒙您宠爱相遇,推许的心意实在深厚,绝不是我这样的庸常之人敢于企望的。这份恩德和报答,哪一天敢忘?昨天从孟秋回到乡里,私下知道您的旌旗抵达此地,到了临海就想冒昧写信问候起居;但家贫乏力,百般杂事交相而来,因此区区心愿没有伸展,实在不敢怠慢,想来一定蒙您慈爱洞察。近来不知您的政务又怎样?大抵大臣的遇合、进退,关系国家盛衰,举动静止之间,必定同天数和时势相应。这种道理不能向世俗之人说,却可以从消息变化中看出来。大人君子立身本朝,只忧虑道不能实行,至于去留本来不必挂怀。您先前掌握枢轴,视察襄汉,正值北方战马南来之际,萧、刘二寇在边境跳梁;当时各道中背负旧日声望、拥有重兵的人,还来不及奔逃躲藏,您却谈笑之间将他们击退。若不是像吴拱那样弃守襄阳,若非您竭力挽救颓势,上游之地哪里还会有今天的局面?又如变故之后,人心安于旧习,您竭力主持大义,在襄、郢实行屯田,实在是无穷的利益。最大的声音反而少有应和,众人不认识它也是应该的。宿豫的事情,以及出仕退处的节操、蕲阳拜见侍从等事,您本来已经说过;您洞察其间的先后次第,是前代所没有的,哪里是喋喋的口头言语可以轻重其间的呢?君子不能用不合道义的方式欺罔,公论一旦流行,自然会明白。仰想您深造道理的真谛,处置这些事应当宽裕自如。我自从回到乡关以后,虽然每天都有人事往来,尘俗纷扰令人厌烦,却没有做官时那种奔走劳碌的念头,才觉得这个身体真正属于自己,这也只是懒散者的私便。然而从动转为安静,忽然感到自适,是人情的常态,哪里值得向您说呢?只是蒙您一向眷顾,我私下斗胆说到这里,请您察看。我困于贫寒饥饿,秋冬之间免不了要赴调武林;时势正处于倒悬,您必不会久处外任,等待听到宰司召命时,再另行陈述庆贺之意。倘若您的车骑还未出发,尚且要取道丹邱,我定当怀着拳拳诚意,设法当面禀告。致汪参政论边事 略微听说敌军以重兵戍守许昌,又派将领进攻皇甫倜。皇甫倜军中没有储粮,援兵按道理不可迟缓。看敌军在陈、蔡张榜,表面上似乎有善意,然而他们深谋诡计,似乎另有目标,应当安静地等待观察。襄、邓一带同汝、洛相连,不能不加以忧虑。光、黄、邓地屯兵不多,还应增加防备。不知道您麾下诸将中,是否有人曾说到这些?这类人进见,尤其不嫌次数多。倘若您赐给他们座席,以温和言语接待,使人人都认为自己受到亲近,便可以收取他们拼死效力。仰想您宽厚慈爱、谦逊敦厚,这一点本来不用多说。我离您并不遥远,所见所闻不敢不尽数陈说。致汪参政明远
去冬趋造钧屏,伏蒙谦尊降接,略去等威,己为过分。重以燕犒勤缛,下情不胜愧荷之私。自为一介晚生,初无蟠木先容之绍。武昌一见,遂承顾遇如此,逾久不替。退而循省,何自得之有?以见大人君子急贤好善之心,诱掖后进,虽菅蒯之贱,乐成就之,无所捐弃。世衰道丧,达官闻人不以富贵自骄,已为盛美。况能下士,而又假之顔色,实为旷世希濶之事。力振頽风,知有人矣。如某微物,何足以当盛意?知为当今之士得所依归,为喜也。悤悤请违,又复半年。虽引领门墙,惄如饥渴,而滞留钱水者再月,稽延武进者歴时。附便无从而记室之问,遂阙如也。怠惰之责,固无所逃。徒以雅辱睠知,不责小人之礼,有以自恕。想必蒙洞察之也。即日中夏炎溽,恭惟浩养琳宫,天人交相钧▯,动止万福。某区区之迹,仰托钧庇。切自夏初旋里,即欲走介诇问兴居。偶家室暴病颇危,愆延遂尔。虽然仰望星斗,乃心未尝一日不在赤城之下也。武林诸绪,大凡如昨言之,非惟无益,徒使人情遗愤。所可虑者,公论不立,时无一定之谋。士夫务快其私,以权相轧,邉庭备御因兹而废。虽一时望人,其名少称其实。其间号称遗直,素以劲正闻者,察其所言,不过矫俗而已。施之于时,未见其益。敌情大略可见,顾皆以愚懦待之。比武昌同僚及寄居自湖右至者,其言大帅经制虽不甚悉,然其事亦可概见。如罢屯田一事,率尔而行,耕牛农具之属散失防尽。朝士亦知其谬,此独事之细者。又如议弃襄邓,退军鄂渚,虽三尺童子咸知不可,而持之甚坚,牢不可破。李横虽少直辞取怒,然其议赖此而格。况又虚骄自处,下情不通。某官既去之思,不殊召伯在江汉之间也。某乡在临安,虽不敢求见当路,间有亲故在列,不得不一见之。尝为某官询访异时飞谤之所从来,大抵所传皆妄要之言者,以公于前,揆路有所厚,善彼尝不利于已,故率意而骋采之,舆论则皆知其非矣。君子之不可罔以非道理,必有然者,何足计哉?何足计哉!某辄不自量,顾惟受知门下,苟有愚见,不敢不布腹心。临海士夫,想不无时造屏著者,窃量其意,不能不无所希。大者不过宛转欲求荐章,细者亦各望其所欲。某官守道不阿,岂无拂其意者?谤生觖望,理所宜然。颛蒙之心,以为不若一切不见之为善也。况为大臣,方释事权,平地风波,易成横议,纤细之隙,不得不防。自非却扫杜门,谢絶郡县小礼,则小人利口,何自塞之?某蒙被眷怜,雅出伦等。昨在钱塘逆旅,偶有所闻,某官亷节素髙,曽何足为盛徳累?在某出入门下,闻之不敢不禀。乡非兼容广纳,虽某亦不敢言也。伏惟钧慈,是监是察。在今讲战未决,待人而定,某官至诚逹道,简在二宫,召册之颁,匪伊朝暮。此士夫黔首,引领而须者,参侍尚阻,敢乞对时倍万,保合为吾道斯民,珍重。与汪留守明逺窃闻北朝讲解议定,诚可以寛目下之急,在国家亦一幸事。虽然敌情万变,恐未必得其要领。断国论者,平居无事,鲜能推贤让能与之图天下事,卒有意外之虑,则必逡巡退缩,诿其素所难者与人。窃惟社稷重臣在江外者,其声名威着,固无加于钧。望异时委寄,断可知矣。如以宗祏之幸,径还国秉格天之业,由中及外,盖有不待言。脱有事如前虑,则今莫府部郡地尽江表,循江以北,皆其障蔽。如地形之险易,罗落之疏密,将帅之勇怯,兵旅之精惰,有不可不豫察者。帷幄之论,想以素定,投机合变,防当决胜于庙堂。疏逺之臣,然犹有不能自已者,妄陈瞽说,敢惟不赐厌斥而采察之。凡今之究敌情者,例不喜闻其实。图邉事者,偷为一切之计,充饥画饼,财足自诳。大臣忧国力之所不逮者,固无可奈何。有如得志得时,行其素蕴,上之正君治国,内清朝廷,下之泽物仁民,填安华夏,是皆道学余事,当次第而行之。近时浅俗之夫,类皆见不及逺,方邉隅无事,则趋时乡背,歌颂升平;一遇兵兴,则又髙谈克复。其说信美,然实非今所宜。至如屯田淮南,所以守卫中国,如鼂错何承天之所建白,似可施之于时,而人无或图之,此又大不可晓者。自治之说,在所不论。比闻大政有礼官失于探讨,政府未能裁正者,所系甚大,处之当必有方,待人维持众论,固有属矣。私心愤发,不觉深言之,惟大度容之。与汪枢使明逺
译去年冬天我前往您的门屏,承蒙您谦逊自尊而屈身接待,略去身份等级,已经过分优厚;又加上燕饮犒劳周到丰盛,我内心的惭愧感荷之情实在难以承受。我只是一个晚辈,起初没有借助蟠木先容的引荐。武昌一见之后,竟承蒙您如此顾念厚遇,时间越久越不改变。退下后反复自省,我有什么值得您这样对待的呢?由此可见大人君子急于求贤、喜爱善人的心,诱导扶掖后进;即使是菅草蒯草这样的卑贱之材,也乐于成全,不肯抛弃。世道衰败、道义沦丧,达官名士不以富贵自我骄矜,已经是盛美;何况还能屈身礼贤,又给予和颜悦色,实在是旷世少有的事情。您竭力振兴颓败的风气,可知世间仍有这样的人。像我这样的微小人物,哪里足以承当您的盛意?我为当今士人有了依归而感到高兴。匆匆请求辞别,又过了半年。虽伸长脖颈仰望您的门墙,如饥似渴,却滞留钱水两月,在武进耽搁了很长时间;没有便利的机会向记室问候,于是信就缺失了。怠惰的责备,本来无从逃避,只是承蒙您雅意眷知,不责怪小人的礼数,才有理由自我宽解,想来一定蒙您洞察。如今正值仲夏,炎热潮湿,恭敬地想您在琳宫中保养身心,上天和人共同赞助您;愿您的起居一切安好。我这区区行迹,仰托您的庇护。我自初夏回到乡里,就想派人探问您的起居。偶然家人突然患病,病势颇危,于是耽搁下来。虽然如此,我仰望星斗,内心没有一天不在赤城之下。武林的各种事情,大体如同前面所说,不但没有益处,反而徒然使人心中留下怨愤。值得忧虑的是,公论不能树立,时局没有确定的谋划。士大夫只求快遂自己的私意,以权势相互倾轧,边境防御因此废弛。即使一时被众人所望的人,声名也稍稍超过实际;其中号称遗直、平素以刚劲正直闻名的人,考察他所说的,不过是矫正风俗罢了,施行到时局中却没有看到益处。敌情大致可以看见,只是大家都把它当作愚弱之敌来对待。近来武昌的同僚以及从湖右寄居地前来的人,他们说大帅的治理安排虽然不十分详细,但事情也大概可以看见。比如停止屯田一事,率意而行,耕牛、农具之类几乎全都散失。朝廷官员也知道这是错误的,这还只是事情中较小的一项。又如商议放弃襄、邓,退军鄂渚,即使三尺童子都知道不可,相关人士却坚持得非常牢固,坚不可破。李横虽然因说了几句正直话而触怒上司,但他的建议也因此被搁置。况且有人虚骄自处,使下情不能上达。您离任之后,人们思念您的情形,正如召伯在江汉之间受到百姓怀念一样。我家乡在临安,虽然不敢求见当权者,但间或有亲故列身其间,也不得不去见他一次。曾经替某官询问过去飞谤的由来,大抵所传都是虚妄而苛刻的话,说是因为您在朝廷前面,执政者对您有所厚待,而您过去又曾对那些人不利,所以他们任意驰骋文辞来诋毁您,舆论却都知道那是不对的。君子不可能被不合道理的言论欺骗,必定是这个缘故,又有什么值得计较的呢?又有什么值得计较的呢!我不自量力,只因承蒙您知遇,若有愚见,便不敢不把心里话告诉您。临海士大夫想来不时会有人造访您,我私下揣度他们的用意,不能不有所希求。大而言之,不过是婉转地希望求得您的荐章;小而言之,也各有自己所求。某官守道正直,不肯阿附,难道会没有违拂他心意的人吗?于是产生诽谤和失望,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我愚昧地认为,还不如一概不接见他们为好。何况您身为大臣,正要解除职权,平地生出的风波,很容易形成横议,极细微的嫌隙也不得不防备。若不是闭门谢客、拒绝郡县间的小礼物,那么小人的利口又从哪里堵塞呢?我蒙受您的眷顾怜爱,实在远远超出同类。昨天在钱塘旅舍偶然听到一些话,某官一向廉洁高尚,这些事情哪里足以成为损害您盛德的累赘呢?我在您门下出入,听到这些事便不敢不禀告。若不是您兼容并包、广泛接纳,即使是我也不敢说这些话。伏望您以宽厚的慈意明察。如今讲和与交战尚未决定,正等待适当的人来作决定;某官至诚通达大道,深受二宫知晓,召命颁下,不过是早晚之间的事。士大夫和百姓都伸长脖子等待着,然而我还阻隔在参见侍从之外,冒昧祈请您顺应时势,加倍珍重自己,保全并调和自身,以维护我们的道术和百姓,请您珍重。给留守汪明远的信 私下听说北朝已经议定讲和,确实可以稍稍缓解眼下的急迫,对国家来说也是一件幸事。不过敌情变化万端,恐怕未必已经掌握了其中的要领。主持国事议论的人,平日安宁无事时,很少能推举贤能、谦让能者,同他们谋划天下大事;一旦发生意外忧患,便一定迟疑退缩,把自己平素认为困难的事情推给别人。我私下认为,在江外的社稷重臣,声名威望显著,本来没有人能超过您。将来委以重任,可以断然预见。假如这是宗庙社稷的幸运,您径直回朝执掌国政,成就格天之业,从朝廷推及四方,大概有些话就不用说了。假若发生如同先前所担忧的事情,那么现在的幕府、各部和郡县,土地都在江表;沿江以北,都是它们的屏障。至于地形的险易、营垒布置的疏密、将帅的勇怯、军队的精疲强弱,都有不可不预先察看的地方。帷幄中的谋议想来早已确定,临机应变、因势制宜,应当在朝廷上决定胜负。疏远的臣子,然而还是有不能自已的地方,冒昧陈述盲人摸象般的见解,只希望您不要厌弃斥责而能加以采纳察看。如今凡是探究敌情的人,通常都不喜欢听到实情。谋划边疆事务的人,苟且地作一概而论的计划,如同以画饼充饥,财力稍有充足便自我欺骗。大臣忧虑国力有所不及,本来也是无可奈何。若能得志而又逢时机,施行平日所蕴蓄的抱负,对上匡正君心、治理国家,对内肃清朝廷,对下施惠万物、仁爱百姓,使华夏安定,这些都是道学家余暇所能做到的事,应当依次施行。近来的浅陋庸俗之人,大都见识不能及远;边境没有事情时,便趋附时势、随声附和,歌颂太平;一遇战争兴起,又高谈恢复失地。他们的说法确实美好,但实际上并不适合当前。至于在淮南屯田,用来守卫中原,像鼂错、何承天所提出的建议,似乎可以施行于今日,却没有人谋划这件事,这又实在令人难以理解。至于自治的主张,就不必谈了。近来听说有一项大政,礼官没有加以考察,政府也未能裁定纠正,所牵涉的关系非常重大,处理这件事一定应当有办法;等待有人来维持众议,本来已经有所归属了。我内心愤懑激发,不觉说得深了一些,只希望您以宽宏的气度容纳。给枢密使汪明远的信
某顷自丹丘拜状之后,跧伏里闾间,便无从复奉记典签。中间尝以侄子防牒江东,寓书以行而已。得试上庠,遂不果进。旋闻衮衣归国,正席西枢,以为旅贺盈门,要非有补,故不欲随众人之后。况小官待次,宜当自缩,辄以姓名闗达相府,似非举措。用是迹絶主记,媿负何言?微末诚无所布露,惟是岩瞻斗仰,驰切于衷。雅蒙度外包容,必不以此为过。比者伏闻超然逺引,力辞公辅之位。睿眷方渥,顾欲倚为社稷之镇。优诏裁抑,士论休之,咸谓数十年来,兹事罕见。讵止激▯薄俗,直可诒法后世,甚盛举也。某雅曽出入庭所,伏蒙睠宠隆至,咏叹喜跃,岂易伦哉?然而区区之情,私忧过计,辄有管窥之见,偶不同于众者,欲遂缄黙,则思异时受知之厚,苟为有益,钧听不当以嫌过自屏絶,故效悃愊,伏惟钧慈采察而审思之。如君子之所为,非小人之所识者,亦惟曲赐掩覆,恕其狂易。伏自某官趋拜归诏,始以十事要说九重。虽古大人正格君心,何以加此?士夫引领日迟,台席之正,乃闻尚绾枢轴,増重本兵。有识之情,颇复疑恠之矣。仰惟明谟堂陛密勿万几,必有至靓至深,非天下可得而闻者。四方之人,想当隂受其赐。人情不能知感,造化曽何取于文成房杜之门哉?窃维自更官制以来,右府不置大使,间或除拜,则非元臣不居。由执政躐为之,盖前此未有一人,所以宠正枢极,人意其旨自有在。某官徊翔引去,可谓进退有节,勉为留处,弥见从容。然思今日之朝,似可一言而断。有如君臣道合,足为明良之防,兴起徳化,正在今日。设不至此,又何疑焉?谁无功名之心,于所不可,则当以礼为重。虽古明圣,宁易是乎?日者献替之初,能如姚元之、司马公之举,从违自可立见。若不得已,宜可一如富公在治平间牢辞故事,不以三公易介。在某官固优为之。不然,日又一日,勲庸未着,善人失望,易成诋訾。人之多言,亦可畏也。过涉无咎,犹为不益于人。即今日以观方来,可不占而见矣。敢惟不弃堂下之说,少加轸念,所系匪细,不可忽也。寻思此来頽靡之俗,士夫以言为戒,受人虚已,居显位者尤切难之。某非以旧沐大恩,未尝以言得罪,仰知某官包括之量,安敢及此,率然披露心曲,不思深浅之避,未知钧度宏廓,果能鉴其狂简也邪?未见顔色,厉切薰心,牋牍常仪,徒为尘渎,不敢以此干戾。伏乞钧照,未期侍见。伏乞若时体道,懋毓太和,以为社稷无疆之休,伫调中鼎,慰此黎庶不备。与汪枢使明逺梅霖蒸润,恭惟浩养琳宫,优游里第,天实相之,钧▯动止,万福。伏审超然逺览,解去政机,难进之风,高视前古,仰惟庆慰。窃以公辅之官,尊荣莫二,先贤虽以建功立事,而闻人名士,昧于防微,▯此空名,失其所守,用招覆餗之累者,其亦众矣。孰有对掌大钧之臣,睿眷方宠,中鼎虚席,而能力自引去?四方之人,想望风采,咸谓鳯翔千仞,无以复加,虽雅不知我公为人,于此无不心服称叹,是可贺也。虽然,君实去矣,如苍生何?踈逺狂生,所以为时而喟也。伏自钧斾分正,别都之后,某以贫甚,不能专介诇问起居,尝于便中一拜禀目,行者中道辄返,持以见还。及闻宥密之归,某以寒微,不欲通名相府,且谓旅贺无益,不复上牋。后以淹久,西枢人士,不无二三之论,某不敢自顾形迹,窃尝奏记仰賛见防之作,迄不知浮湛未审,果曽千钧听否?意者某官进退之节,上通神明,天方赐予善人,故非悁悁寒人可得而与,微踪寖若疏外,愧负多矣。惟有拳拳之诚,未尝一日不在屏着之下也。钧慈遐察,不以深见罪乎?永嘉时有山东人归,言北方剏食粮,水军厚募,以收江海亡命,且营战舰,疏漕沟,阅步兵,教强弩,虽未必诚是,然以人情料之,必无久和之理。何者?前时所欲,必随要以信誓,彼尚寒盟,首事不以为难。今虽屈意如前,间罅多矣。其主沈鸷,既不与前主同,其不请盟,必以我为厌于多事,一遣使介,足令上下解体,以待彼之事集,它时大举,不为造端。观其缵袭之谋,亦足以见其谋虑之深也。吾国太平久矣,民力单匮,今年又复霖潦,秋稼必损,无事尚可过此,柰何某官之去阙庭,徳望弥洽,衮绣旋返,斯人盖翘企而俟。尝论平居少事,从容难于用贤,恐惧之求进,若寘诸怀者,其必然之理矣。
译我不久前自丹丘拜发书状以后,便隐伏在乡里,再没有机会向典签您奉书问候。期间曾因侄子持防牒前往江东,只托他带信同行而已。后来得到入太学应试的机会,最终却没有成行。不久听说您穿着衮衣归国,端坐西枢之位;我想到前来道贺的人必定挤满门庭,自己实在没有什么可以补益您的地方,因此不愿跟在众人后面。何况我只是等待次序补官的小官,本应自我收敛,贸然把姓名通达相府,似乎也不是恰当的举动。因此便断绝了与主记的往来,惭愧辜负之情又能说什么呢?微薄的诚意实在没有机会吐露,只有仰望您的高德,心中时时奔驰思念。承蒙您一向超出常情地包容,必定不会把这看作过错。近来伏闻您超然远引,竭力辞去公辅之位。皇上的眷顾正深厚,却想倚赖您作为社稷的镇石。皇帝下优诏加以挽留,士大夫舆论都称美此事,认为数十年来,这样的事情很少见到。哪里只是激励浇薄的风俗,简直可以留作后世的法则,实在是非常盛大的举动。我一向曾出入您的庭院,承蒙您的眷顾宠爱极其深厚,吟咏赞叹、欢喜雀跃,哪里容易同一般情形相比呢?然而我个人的情感和私下忧虑,往往考虑过度,偶然有些管窥般的见解与众人不同;如果终究缄默不言,又想到过去承蒙您知遇深厚,只要对事情有益,您的听察不应因为嫌疑而自我屏绝,所以冒昧表露诚心,伏望您以宽厚的慈意采纳察看并仔细思考。至于君子所做的事情,不是小人所能理解的,也只希望您曲加掩护,宽恕我的狂率轻易。自从某官趋拜接受诏命,开始用十件事情向九重天子进言以来,即使古代大人用正道匡正君心,也没有什么能超过这件事吧?士大夫伸长脖子等待了许久,正当听说您将登上台席时,却又听说您仍然执掌枢轴,增加了掌管军务的权重。有识之士的心情,颇又产生疑怪了。仰想您在朝堂之上密谋处理万机,必定有极其精深的事情,不是天下人所能听闻的。四方之人想来暗中都受到您的恩惠。人情不能知恩感戴,难道造化曾经从文成、房、杜门下取得了什么吗?我私下思量,自从更改官制以来,右府不设置大使,偶尔有任命,也不是元老重臣便不能担任。自执政越级担任此职以来,以前大概还没有一人如此,所以这是用来尊宠正枢极位的,人们都认为其中自有深意。某官盘旋不去而后引退,可以说进退有节;勉强留下任职,更显得从容自持。然而思考今日的朝廷,似乎可以用一句话来决定。有如君臣道义相合,足以成为贤明君臣的表率,振兴德化,正是在今日。假如不是这样,又有什么可疑的呢?谁没有追求功名的心?但在不可以追求的地方,就应当以礼义为重。即使古代明圣之君,难道会轻易改变这一原则吗?近来开始进言规劝时,若能像姚元之、司马公那样行事,那么君主采纳或违背,自然可以立即看见。如果实在不得已,也应当完全依照富公在治平年间坚决辞职的旧例,不因三公之位而改变操守。这对某官来说本来是完全做得到的。不然日复一日,功勋事业没有显著成就,善良之人失望,容易形成诋毁。众人的议论也是可怕的。涉水过河即使没有灾祸,仍然可能对别人没有益处。就从今天来观察将来,难道还用占卜才能看见吗?冒昧希望您不要弃置我的话,稍稍加以思考;其中关系不小,不可忽略。我反复思量如今颓靡的风俗,士大夫把进言视为戒惧,接受别人的劝告、虚心自处,身居显位的人尤其觉得困难。我若不是过去蒙受大恩,从未因言论获罪,又仰知某官包容广大,哪里敢说到这里?只是率然披露心曲,没有顾虑言语深浅,也不知道您的气度是否宏阔,果真能够鉴察我的狂率简陋。没有见到您的面容,忧惧急切之情熏灼内心;按照书信常礼写来,也只是徒然烦扰,不敢借此触犯您。伏乞您明察,尚未约定侍见的日期。伏乞您顺时体道,努力培育太和,以成为社稷无疆的福祉;等待您调和中鼎,来安慰这些百姓,实在不胜期待。给枢密使汪明远的信 梅雨蒸润万物,恭想您在琳宫中养德自守,优游于乡里宅第,上天实在在护佑您,您的起居一切万福。伏审您超然远见,辞去政务机要,难进易退的风操,高出前代,仰望之下实在庆幸欣慰。私下认为,公辅的官位尊贵荣耀无比;前代贤人虽然凭借建立功业、办理大事而取得声名,但许多闻人名士不懂得防微杜渐,沉溺于这种空名,失去自己的操守,因而招来覆餗的祸患,这样的人也很多。哪里有像您这样掌握国家大权的臣子,皇上的眷顾正深厚,中鼎之位空缺,却能够主动引退?四方之人仰望您的风采,都说凤凰飞翔至千仞高空,再没有什么能超过它;即使一向不了解您的为人,对此也无不心悦诚服、称赞叹服,这是值得庆贺的事。不过,您固然离去了,百姓又怎么办呢?我这个疏远而狂妄的书生,正是因此替时局叹息。自从您的旌旗离开正都、别都以后,我因为贫困得厉害,不能专门派人探问起居,曾经趁便利拜发一封禀帖,送信的人却在半路返回,把信交还给我。等听说您从宥密之地归来,我身份寒微,不想把姓名通达相府,又认为众人道贺没有什么益处,便没有再上书。后来事情拖延已久,西枢人士不免有一两种议论,我不敢顾惜自己的形迹,私下曾经写信赞颂您见识先机的文章,却一直不知道浮沉未定,究竟是否曾蒙您在千钧之暇听到?想来某官进退有节,上达神明,上天正要赐福善人,所以不是我这个忧苦寒微的人所能参与的;我的微末踪迹渐渐像被疏远在外,惭愧辜负实在很多。只是拳拳的诚意,没有一天不在您的屏障之下。望您以宽厚的慈意远察,难道不会因为我说得过深而责罪我吗?永嘉近来有山东人回来,说北方正在创制粮食,厚重招募水军,收纳江海间的亡命之徒,并且营造战舰、疏通漕沟、检阅步兵、训练强弩。这些话未必确实,但按人情推测,他们必定不可能长期和平。为什么呢?从前他们想要的事情,必定随着要求让我们以盟誓保证,他们尚且背弃盟约,首先发动事情也不认为困难。如今即使像从前一样委曲求和,间隙已经很多了。北方君主沉深凶鸷,既不同于前任君主;他不请求结盟,一定是因为把我们看作厌恶多事,只要派遣一位使者,就足以使上下离心瓦解,等待他们的事情准备完毕,到时候大举行动,也不算是他们首先挑起事端。观察他们承袭旧业的谋划,也足以看出谋虑的深远。我国太平已久,民力单薄困乏,今年又遭霖雨水涝,秋季庄稼必定受损;没有事情尚且可以度过,怎奈某官离开朝廷后,德望更加融洽,穿着衮衣归来,这些百姓大概都在翘首企盼。过去曾说,平居少事时,从容地求取贤能很困难;等到恐惧之中寻求进取,就像把这件事放在心里一样,这必定是自然的道理。
如不得已,甲兵粮食犹可随急取办,所深患者无才之用耳。世以居官当事,比之棋弈,动民于静,故谓当局者迷。顷张魏公在湖湘,天下意其知人,必富起无应时之用,物望阙然,勲业声名随辄扫地。某官硕徳重望,为世尊仰,谢事高举,安得恝然于世?纵公兼忘天下,天下将即公矣。均逸居闲,无非暇日,是可益懋经纶之业,称量人物,兹也其时。无求备于一人,此周之所以收八士之用。近来责人太备,抡材不审,位寘乖迕,故不闻有适用之才。某以为从政才难,何但今日?略其所短,谁无一长?絶利一源,则虽聋瞽之人,视听犹十倍之。盖以驱羊而使尧舜,曽不若一小童。韩滉掌盐铁时,有故人子上见滉,命之饮,察其才无所堪,然而终席身不动摇,未尝旁睨而语。使典门禁,危坐府门,而卒吏无敢擅出入者。用人如此,世宁有弃物邪?今诚收録贤杰,它日随才之用,将无适而不宜。古之良毉所以收治之效者,以其蓄药良备,且知所以为方,起死之功,初非一日之积。盖如牛溲马勃,皆素有之,鸡苏豨苓,有时而帝,视之阙用,乃见其窘。然则药笼中物,储畜可不素邪?相公称物观人,近同衡镜,而某又言之者,实有望于勉之吐握之勤,惟兾常以自广,法圣虚受,如此公岂久外者邪?宰相职在命官,上而正君正国,进贤退不肖,下攘外侮,以泽天下者,非人无自集也。旁观者见事常审,某何敢自谓之知?起为苍生,真庶防于大人君子而已。伏惟钧慈,少加轸念,宗社生灵之福也。某有言狂僣,似教大匠之斵,不敏之责,亦惟寛而察之。某归自武昌,及今正三岁矣,虽穷居闾阎,曽无官守之责,得以修理旧学,良有乐处。然子侄皆已及冠,食指猥多,伏腊不供,久无禄食之助。今待官次尚两年余,为吾者殊若可累。然思世防即不我逮,盖未能无妻子之畜,以斯自处,亦聊可以安贫。雅辱睠怜,故敢道其踪迹,未期承望,几舄伏乞为时。为道保合太和,愿俟衮衣之归,慰天下望。与汪枢使明逺拜违履舄,倏忽三春,引领崇墉,如隔霄汉,乃心瞻跂,朝夕以之。伏自分正别都,尝一奏记,行李中止,弗克上通。后承牢让,机衡又凭叔祖侍郎便行拜状。旋闻琳宫得请,复因洪丞相壻许教授仆附问起居。既邈不知,浮湛府第逾逺,家贫不办遣力,有同自絶恩门。略其迹而察其心,或庶防乎雅量之兼容也。即日炎夏郁蒸,恭惟弭节维藩,神明所相,钧▯动止,万福。窃以宛陵古之重镇,于今辅郡之雄,非朝重臣无往均佚。兹地是来开府,礼则宜之。虽然賛相弥纶之才,谁逾公者?剖符尚尔,岂圣时求治意邪?衮衣之归,想不逺伊迩也。某辄有浅近之说,敢荐几格之前。尝谓于民为亲,莫如守令。令职卑贱,制不由己,为民夏屋,惟守能之。故自出镇大臣,下至铨补之吏,虽官有贵贱,其为守郡一也。抚字之职,宁当有二事哉?迩来贵人守藩,移于崇髙之习,养重絶物,比比有之。平易近民,所未之见。责以吐握之事,则古今异世矣。夫自处太高,则下情无复上逹;不与物接,则于利病何所闻知?是故小人得以蒙蔽为奸,发政动多过举,人情赴愬无所,怨谤之所生,使人不以君子之道期之,岂惟处已之过?民社之寄,宁不负所托邪?枢相出视六师,内颛枢辖,待人接物尚乃温温其恭,以此偃藩谦尊,可想而见。巻巻之望,犹愿常以周公自广,戒于诸公之作,则下情尽而百事理,小人无以阻间于其间矣。比年理财,诸公设为奉上之说,侵渔至于竭泽,郡县习以相髙,至民事则缓之,殊失所谓奉上理财之意。为国深计,可为忧之所赖,名臣力变浇俗,尝论下苟信服,财且不劳而办,居上而能节用,此理财之本也。即掊敛以充谿壑之用,亦何庸穷尽哉?某前拜番阳禀目,尝以平居无事可以收拾人才,溷渎听闻,不知果曽达主记否?今日庙堂又与前异,人情疲于金。谷之问,则于其他势不暇讲。枢相名徳兼重,夷夏耸服。揆之事势,宁久外也?在药笼惟防,多所采纳,以待他时之用,立邦家之基。某不胜区区大愿如此。非公至诚好善,某亦何敢忉忉怛怛至于是邪?与汪枢使明逺
译如果实在不得已,武器和粮食还可以随着紧急情况设法取得,最令人忧虑的是没有人才可用。世人把居官任事比作下棋,说在安静中发动百姓,所以称当局者迷。近来张魏公在湖湘,天下人都以为他知人善任,必定能大量起用人才,结果没有适应时势的人才可用,众望顿时落空,功业声名也随即扫地。某官德行深厚、声望重大,为世人尊敬仰望;既然辞职高退,怎么能对世事漠不关心呢?即使您完全忘却天下,天下也将立即想到您。平等安逸地居闲,无非都是闲暇时日,正可以更加努力经营事业、衡量人物,这正是时候。不要要求一个人在各方面都完美,这就是周代能够收取八士之用的原因。近来责求人过于完备,选拔人才又不审慎,职位安排相互乖违,所以听不到有适合任用的人才。我认为从政的人才难得,岂只是今天如此?略去他的短处,谁没有一项长处?若截断一个利益来源,即使是聋子瞎子,视听也仍然可以超过常人十倍。这大概就像驱赶羊群却让尧舜来驾驭,还不如让一个小孩子去做。韩滉掌管盐铁时,有一位故人的儿子来拜见韩滉,韩滉命他饮酒,察看他的才能,发现没有什么可以胜任的;然而直到酒席结束,他始终身体端正不动摇,从未斜视旁人并与之交谈。于是让他主管门禁,使他端坐在府门口,最终连卒吏也没有敢擅自出入。用人如果这样,天下哪里会有可以弃置的人才呢?如今如果确实收录贤能杰出的人才,将来按照各人的才能任用,就没有什么地方不适宜。古代良医之所以能够取得救治的功效,是因为平时储备的药物良好齐备,并且懂得如何配成药方;起死回生的功效,绝不是一天积累起来的。譬如牛溲、马勃,平日都有储备;鸡苏、豨苓,也有时能够发挥极大作用。如果平时认为它们没有用,到需要时才会显出困窘。既然如此,药笼中的药物,难道可以不预先储备吗?相公您考察事物、观察人物,近来如同秤和明镜;我还要说这些,实在是希望您勉力从事吐握之勤,常常以此扩大自己的器量,效法圣人虚心接纳。这样看来,您难道会长久处在外任吗?宰相的职责在于任命官员,对上匡正君主、治理国家,对下抵御外侮、使天下受到恩泽;没有人才,这些事情便无法汇集完成。旁观者看事情往往比较清楚,我哪里敢自称明白?只是希望您为苍生而起,真正可以防备并依赖大人君子罢了。伏望您以宽厚的慈意稍加思考,这就是宗社和百姓的福分。我说话狂妄僭越,仿佛在教大匠如何砍削木材;至于不敏之罪,也只希望您宽恕并察看。我从武昌回来,到如今整整三年了;虽然穷居乡里,没有官守的责任,得以修治旧日学业,实在也有自己的乐趣。然而子侄们都已经成年,家中吃饭的人很多,伏日、腊日的供给都难以维持,长期没有俸禄粮食的帮助。〔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三岁〕 如今等待补官的次序还要两年多,对我来说实在似乎会成为很大的拖累。不过想到世道的变化即使赶不上我,我终究不能没有妻子儿女的养活;以这样的处境自处,也姑且可以安于贫困。平日承蒙您的眷顾怜爱,所以才敢说出自己的行迹;未能等待承望您的教诲,几次伏地请求您为时局自重。愿您为大道保全调和太和,等待您穿着衮衣归来,以慰藉天下人的期望。给枢密使汪明远的信 拜别您的车履,忽然已经过了三春;我伸长脖子仰望高墙,仿佛隔着云霄银河,心中瞻望企盼,早晚都在思念。自从您离开正都、前往别都以后,我曾写过一封奏记,送行的使者中途停住,没能上达。后来承知您坚决辞让,又借叔祖侍郎的便利拜发书状。不久听说您获准在琳宫任职,又托洪丞相的女婿许教授代我问候起居。后来相距遥远,不知您在府第的浮沉,距离也越来越远;家贫,不能派人送信,简直像是自行断绝恩门。若略去我的行迹而察看我的内心,或许可以仰赖您的宽大兼容。当天正是炎热夏季,暑气郁蒸,恭想您停驾镇守藩地,有神明护佑,您的起居一切万福。私下认为,宛陵是古代的重要镇所,如今又是辅郡中的雄郡,不是朝廷重臣不会前往那里享受均逸。现在您来此开府,从礼制说是合宜的。不过,论到辅佐宰相、综理政务的才能,谁能超过您?您尚且被分符出守,难道这就是圣明时代求治的本意吗?想来您穿着衮衣归来,已经不会太远了。我冒昧有些浅近的见解,敢在您几案之前进献。曾经认为,对于百姓来说,没有比守令更亲近的官员。县令职位卑下,制度上又不能自主;为百姓建造安居的屋舍,只有郡守能够做到。所以从出镇的大臣,到下至铨选补授的官吏,虽然官职有贵贱,但担任守郡之职这一点是相同的。安抚养育百姓的职责,难道应当有两种不同的做法吗?近来贵人出守藩镇,转而染上崇高自重的习气,深自矜持、与外物隔绝,这种情况比比皆是。平易近民的,我还没有见到。若要求他们实行吐握礼贤的事情,那就是古今时代不同了。自己处身过于高贵,下面的实情便再也不能上达;不与外物接触,对于民生利病又能听到什么?因此小人便得以蒙蔽上面、作奸作恶,发布政令往往多有过失,百姓想要申诉又无处可去;怨恨诽谤由此产生,使人们不再以君子之道期待他们,这难道只是处己不当的过错吗?把民社托付给他们,难道不会辜负所受的托付吗?枢相出外巡视六军,在内专掌枢辖,待人接物仍然温和恭敬;由此推想您谦下自处、尊重藩镇之位的情形,也可以想见。我衷心的期望,仍愿您常常以周公自我扩充,戒慎于诸公的作为;这样下情就能完全上达,各种事情也能得到治理,小人便无法从中阻隔离间了。近年来治理财赋,诸公设法提出奉养君上的说法,侵夺搜刮以至于竭泽而渔;郡县又习惯以此互相夸耀,到了百姓的事情却拖延不办,实在完全失去了所谓奉上理财的本意。为国家作长远打算,这正是值得忧虑的地方。所幸名臣能够努力改变浇薄的风俗;我曾说,只要下面的人确实信服,上面即使不费财力也能把事情办成;居上位者又能够节约用度,这才是理财的根本。即使搜刮财物来填满深谷般的需求,又何必一定要把百姓逼到穷尽呢?我先前拜发番阳禀帖,曾经说平日无事时可以收拾人才,冒昧烦扰您的听闻,不知究竟有没有传达到主记那里?如今朝廷又不同于从前,人心疲于询问钱谷,至于其他事情便无暇议论。枢相名望和德行都很厚重,夷夏之人都敬服。按照事势推断,您难道会长久在外任职吗?愿您在药笼中预先储备人才,多多采纳,以等待日后任用,建立国家的根基。我内心的这个大愿望实在无法胜言。若不是您至诚好善,我又哪里敢这样絮絮叨叨、忧惧不安地说到这种地步呢?给枢密使汪明远的信
春间使中伏,蒙答赐钧翰。如侍函席,忻如之何?然惟丹丘请违,忽复六岁,引领墙仞,有同川流百折,而未尝不在东也。窃闻士夫之论,谓所以治宣城者,威而不猛,和而不流。今吏之良己不易见,大臣出镇永有誉者,尤为希有。孰知政所自出,盖非众人拟议所到。大贤居之,固裕如尔,非徒下吏私喜,社稷为有望焉。甚幸!甚幸!即日仲秋,乡凉,恭惟黄阁燕清,宜民岂弟,天相神佑。钧▯动止万福。某樗散之质,曽无毫髪所长,固已絶意改官,梦魂亦所不到。蒙恩召对,冒荣京秩。顾惟学术浅陋,而于应对进退,尤非所能,无以感悟天聪,秪増媿惕。实王枢公明之举,其为睠怜推挽之赐,有所自来矣。中心铭感,何日忘之?然而待次六年,典质以济之。官就道,承命于行,欲进趦趄,退固不可不免。走介情告政府,求终金华之任,遂自富春舍舟,问道余杭,寄家延陵,以就亲戚。辞不见听,黾勉此来,叨窃腼顔,厚如重甲。蒙恩补县,诸公虽以阙许之,然殊无阙可填,又须数年之待。幸脱选调,言之如无厌足矣。久贫失禄,亦茫然未知糊口之计。前此精力尽于作县,其可再乎?冒昧居之,旷败无疑矣。夙蒙爱怜,敢抒胷臆。某是来,皆荷诸公前席,察其人物,极一时之选也。天下任重要,须擎天之力而后可办。王枢虽有大志,朝中号为得君,以某观之,未必然也。王能奋然拨去常俗偷安之计,颇及邉防备御,羣吠所恠。至以用兵迎合非之,微扣其端,不为无意于战。某尝谓以中原为不可复者,不明乎古之道;以为便可复者,不明乎今之势。纪纲未振,人才未富,孑然孤立,人主未相倾信,而能勲业成就,古未之有。国力如是,其能济乎?某虽尝告之,言轻终恐无益。枢相賔主道洽,能为天下发一言乎?某比者窃闻,力请真祠,喜于进退有礼,章不再上,当有说也。衮衣不归,而久居。辅郡虽未害于君子之度,不若以义命为断,使天下有覩焉,仰知道徳之存心,故敢賛以决也。道途之说,旧相以忧去者,殆将有夺情之命。惟今中鼎虚位,负物望者无逾枢相,乃睠在彼,似非人力。待命相而后请,必恐渉于浮议,期于必得而去,自无嫌也。狂瞽之言,惟所财择。
浪语集巻二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浪语集巻二十三宋 薛季宣 撰
书
淮西与周侍郎书某去嵗之秋趋召京邑,以未朝谒诸公,都未克见。侍郎初无一面之雅,何所闻见,先枉车骑临访逆旅,强相抆拭,延誉于诸公。问留官中都,惟此之故,以门庭之清峻,某日被延接,又爱之如手足,视之若友朋。洎假节之行,凡所以为忠告善谋者,无所不用其至。啓途之后,非惟室家日被存抚,而蒙念虑,羇孤之迹,赐问朝夕相继,虽古王公待士,何以加此?交情之厚,殆未之覩。某小丑,何足当盛意耶?自媿妄庸,曽乏一言之助,慊焉。内顾负负,何言自齐安奉书者还?伏领回教之后,尝三附置拜状,皆不克关听览。儿侄以都不知台斾所往,尽留之于家。某虽有承问之心,亦不克知所寄也。旋闻去国,儿辈遂不及送,闻之惘惘,宜蒙不以怠慢责之。伏承出处之道,绰绰有裕,其视近时名流,尤更合节,不敢有姑息之爱,敢以为贺。虽然,晋公去矣,如苍生何?某碌碌疎贱,甚恨不得追逐众君子后尘,然亦不敢轻躁动。归心即数月之后,遂当求一外补。京官俸薄,非私计所便,浅中狭量,讵宜久在都辇?独行踽踽,复何聊赖?但苦无人借助,有请之为难耳。齐安、合肥赈赡各不过三百四五十戸,余虽万计,皆客食主家,在民犹在官也。用度方窘,复不欲强收之。夀春有归正数百家,十年请佃,不得不括取包占未耕田亩,均给取彼予此,在土人能无得失之患,而亦不可谓扰损有余补不足天之道也。不识台意以为如何?某本拟中夏东归,近又得防覈实二麦禾稲略无可以稽据,不过取其税籍考之文具之事,虽有所不免,然在诞谩之喙,诚有不可防者。此外别无可着手处,只得尔也。诸郡文书略皆来集,季夏上澣或可东泛,恐欲知此端绪,故详及之。不能推广主恩,媿于期望多矣。传闻旌车已归庐陵甲第,故因景望,便邮伸问启处,庶几必达,不暇防浮沈也。令弟光膺召节,伏惟欢庆。某未被斥汰,尚可求侍都辇,慰怿之至。台眷上下,伏惟均受繁衍。
译春天时我在使者中伏地拜发书信,承蒙您回赐亲笔信。仿佛面对您的书斋席位,我怎能不欣喜呢?然而自从丹丘请辞离开,忽然又过了六年;我伸长脖子仰望您的高墙,犹如河流百转千回,却始终没有不向着东方。私下听到士大夫的议论,说您治理宣城,威严却不凶猛,和易却不流于软弱。如今贤能的官吏已经不容易见到,大臣出镇而长久获得声誉的,更是极其少有。谁知道政事的根源所在,本来就不是众人议论所能达到的呢?大贤处在这个位置上,本来就能从容裕如;这不只是下属官吏私下欣喜,社稷也因此有了希望。实在是大幸!大幸!当天正值仲秋,乡间已经凉爽,恭想您在黄阁中燕居清静,使百姓受到恩惠而安乐,上天神明护佑,您的起居一切万福。我是樗木般无用而散漫的资质,丝毫没有长处,本来已经断绝了改任官职的念头,连梦魂也不曾到达那里。承蒙恩召入对,冒昧承受京官的荣宠。只是想到自己学术浅陋,在应对进退方面尤其不是所能胜任的,既不能感悟天子的聪明,反而徒增惭愧戒惧。实在是王枢公明察并举荐的结果,其中推爱提拔的恩赐,都有它的来由。我内心铭刻感激,哪一天敢忘记呢?然而等待补官已经六年,只得典当家产来维持。官职既已就道,承受诏命便要启程;想要前进却迟疑,退回去又本来不免。于是派使者把实情告诉政府,请求完成金华的任期,便从富春弃舟,改道余杭,把家属安置在延陵,以便依托亲戚。辞请没有得到允许,只好勉强来到这里,厚着脸皮窃居其位,惭愧得仿佛披着重甲。承蒙恩典补授县职,诸位公卿虽然以空缺许诺我,但实际上并没有可供填补的空缺,还要再等待几年。幸而脱离了选调,说起来似乎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再厌足的了。长期贫困而失去俸禄,我也茫然不知养活自己的办法。从前我的精力已经全部耗在治理县务上,难道还能再来一次吗?若冒昧居此职位,荒废败坏是毫无疑问的。我早先承蒙您的爱护怜惜,所以才敢抒发胸中之言。我此次前来,全都仰赖诸位公卿把我看作可在前席咨询的人,考察我的才性,确实是当时选拔中的极高待遇。天下所承担的责任重大,必须有擎天的力量才能办成。王枢虽然有大志,朝中都称他深得君主信任,但在我看来未必如此。王枢能够奋然扫除因循偷安的常俗,颇为关注边防备御,因此遭到群起诋毁。他们至于以用兵迎合来非难他,我稍稍探问其端倪,他也不是毫无战意。我曾经说,认为中原不可能恢复,是不明白古代的道理;认为中原轻易就可以恢复,是不明白今天的形势。纲纪还没有振作,人才还不丰富,孤零零地没有援助,君主与臣下又没有彼此倾心信任,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建立功业,自古没有过。国力既然如此,难道能够成功吗?我虽然曾经把这些告诉他,但自己的言论分量轻,最终恐怕没有什么帮助。枢相与宾客、主人之间关系融洽,能否替天下说一句话呢?我近来私下听说您极力请求任真祠之职,欣喜于您进退合乎礼义;奏章没有再次上呈,想来一定有您的道理。衮衣没有归来而长久居外,担任辅郡虽然并不损害君子的气度,却不如以义理和诏命作出决定,使天下有所看见,仰知您心中存有道德,所以我才敢赞成您作此决定。道路上的传闻说,旧相因为忧患离职,恐怕将有夺情起复的诏命。如今中鼎之位空缺,负有天下声望的人没有超过枢相您的;然而皇上的眷顾偏偏在那一边,似乎不是人力所能改变。若等到宰相受命以后再请求,恐怕会涉及浮议;若期望必定得到许可而离去,自然就没有嫌疑了。狂妄鄙陋的话,只请您自行裁择。《浪语集》卷二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浪语集》卷二十三 宋薛季宣撰 书信 《淮西与周侍郎书》去年秋天我奉召前往京城,因为还没有朝见诸位公卿,一个也没能拜见。侍郎您此前与我素无一面之交,又有什么听闻了解,却先屈尊驾车骑来到旅舍探访,勉强为我拂拭尘垢,在诸公面前为我延誉。您问我留在京官之中,正是因为这个缘故;由于您的门庭清正峻洁,我天天承蒙召见接待,您又爱护我如同手足,把我看作朋友。等到您奉节出行,凡是可以给我的忠告和善谋,没有一样不尽心尽力。启程以后,不仅我的家属每天受到存问抚恤,您还挂念我,把我这个羁旅孤单之人的行迹放在心上,早晚不断赐问;即使古代王公礼待士人,又有什么能超过这些呢?交情的深厚,大概从未见过这样的。我这样微小卑陋的人,哪里当得起您如此盛大的心意呢?自己惭愧而又妄庸,未曾有一句话能够帮助您,实在歉然。回头看自己辜负恩意,又能说什么呢?从齐安寄来的书信送回以后,我曾三次托人附送拜状,却都没能通达您的听览。儿侄们全都不知道您的旌旗去了哪里,只好把信留在家里。我虽然有承问的心意,也不知道应该寄往哪里。不久听说您离开国家,儿辈于是没能赶上送行,听到这件事惘然不已,想来您应当不会因为我的怠慢而责怪我。伏承您出仕或退处的道理,宽裕从容;与近来的名流相比,更加合乎进退的节度,我不敢以姑息之情相待,谨以此向您道贺。不过,晋公离去了,百姓怎么办呢?我庸碌疏远而卑贱,很遗憾不能追随众位君子的足迹,然而也不敢轻率躁进。归乡的心愿只要再过几个月,便应当请求一个外任职位。京官俸禄微薄,不适合我私人的谋生打算;我见识浅薄、器量狭小,哪里适宜长久留在京城?独自孤零零地行动,又有什么可以聊以自慰呢?只是苦于没有人借助我,有所请求又很困难。齐安、合肥赈济供养的百姓各自不过三百四五十户,其余虽有数以万计,全都是寄食于主人家,在百姓方面和在官府方面并没有不同。费用正很窘迫,我又不愿强行征收。寿春有归正的数百家,请求租种土地已经十年,不得不搜括那些被包占而尚未耕种的田地,把它们平均分配,取彼补此;对于当地人来说,能没有得失的忧患吗?这也不能说是扰害有余、补益不足的天道。我不知道您的意思认为如何。我本来打算仲夏向东归去,近来又查核实际情况,发现两麦和禾稻几乎没有可以凭据核验的东西,不过是取税籍来考察文书上的手续而已。虽然有些事情不得不做,但面对那些夸诞欺骗的言辞,确实有难以防备之处。除此之外,再没有可以下手的地方,只能这样罢了。各郡的文书大略都已汇集,季夏上旬或许可以向东泛舟;恐怕您想知道这些事情的头绪,所以详细说给您听。不能推广君上的恩惠,实在有愧于您的期望太多。听说您的旌车已经回到庐陵的甲第,所以借着景望的机会,顺便托驿使伸纸问候起居,希望一定能够送达,也来不及顾虑信件是否会沉浮失落。您的弟弟光荣地承受召命,伏望您欢喜庆贺。我没有被斥退淘汰,还可以请求侍奉于京城,实在欣慰至极。您的家眷上下,伏望都受到繁盛增长的福祉。
与张左司书即日秋气澄肃,伏惟徜徉闾闬,台▯神相万福。某先君右史,先伯待制,皆受知于先正忠献,致位从班。辛巳嵗,某备县鄂陵,伏遇元戎即镇金陵,得迎拜于庐州江步,时已昏暮,伏蒙畧去贵贱等威,赐之坐席,温言慰藉,详问存没,区区感戴,鉴寐不忘。伏自忠献薨背,某僻在海濵,都失犇问,徒切慊然。比年待次毗陵,日闻左司以道学为诸儒唱,嘉猷悟主,几振吾道,非独为先世私喜,实为善类公庆。某方辞审察之召,虽恨不得抠衣几席,而友朋陈君举辈仰荷予进,获闻至正大中之论,所幸已多,且蒙不察其愚,乃欲力相汲引。某自顾触藩之久,惧涉其恠,又贪承教,去夏遂谋入都,以欲一见。郑景望吏部取道宛陵,忽闻出镇宜春,行次苕水,与林择之秀才疾走呉兴郡下,至则鹢舫已西,到都乃知谋过义兴,枉道临访,差池至此,弥更惘然。合并之难,一至于是。然而千里明月,奚逺近之拘耶?某自去秋中备数京辇,虽与伯恭子充亲洽,然以人情益薄,不敢显白相从。到官之初,一谒当路,是后弗敢复见。至前忽蒙假节淮西,悤悤径行,以腊月中旬至部江饶,流移既已赈之无及,而淮北归正无非守将之欺,小人党与强盛,不敢顾身,三以实闻,仅能寘之于理。过元夕至江浦,始与赵帅俊民收流移之未业者为官庄以处之,齐安二十二区,合肥复三十六圩之旧,各不过三百四五十戸,其余土人招为客戸,无虑数千人,情不欲闻官所籍止三千五百戸,主惠至渥,不能有所推广。不学无术,临事乃知其累,所甚为朝廷叹者,荒田芜于包占,经理害于无谋。归节之际,不敢一毫隐圣恩,过厚职秩皆蒙超次之除。还都百绪一新,进退若谷,偶呉兴阙守,骤蒙中防之授,用逾其分,诚剧畏悚。而在一身出处私计,虽自为谋,不过如此。然而近圻名郡,千疮百痏甚。非绵薄之所宜居,况又踪迹见目于人,危如秋叶。吹竽鼓瑟,孰非孤露?未知所以善后,惟在我者不敢不勉。是外付之造物,人事讵易必耶?念未参识,宜当道术相忘。窃思记问不通,人情有所不可,辄尽蕴庶几有以察之。复念古今异时,变态万状,谓非在已,无恶无必于人,用能观感化服。异端会将有济,腾口无益于事,只招谤訾,适以害道甚矣。要当深思宻用,退藏是乃待时之计。鄙见如此,不识有取于斯乎?辱以声气相求,无惜鞭其不逮,至恳至祝。某复有少禀先正,幕府所绘被边形势,颇得表里之要,辄欲就乞传本,以广未闻。人旋得蒙垂示,甚幸。台眷上下均受如山之祉。淛中有可委者,无巨细,辱示去就之谊,未知当作何处?且欲为卒嵗计,不识可乎?可以警其过,万乞疏示。承晤邈未有日,敢祝加飡进业,行以大学光明于时。
译给左司张某的信 当天秋气清澄肃爽,伏想您在乡里闲适自得,神明护佑,起居万福。我已故父亲任右史,已故伯父任待制,都曾受知于先正忠献,做到从班之位。辛巳年,我任鄂陵县职,恰逢元戎赴镇金陵,得以在庐州江边迎拜;当时天已经黑了,蒙您略去贵贱等级和威仪,赐我座席,温言安慰,详细询问家族存亡,我内心感激戴德,醒着睡着都不敢忘记。自从忠献去世,我偏僻地住在海滨,完全失去了奔走问候的机会,徒然深感歉憾。近年我等待补官在毗陵,每天听说左司您以道学为诸儒倡导,以嘉美的谋议启悟君主,几乎振兴了我们的道统;这不只是我为先世私下欢喜,实在也是善类共同庆幸。我当时辞拒审察之召,虽然遗憾不能提衣趋近您的几席,但友朋陈君举等仰承您的提携而得以进用,使我听到至正大中的言论,所得已经很多;又蒙您不察我的愚陋,竟想竭力提拔我。我回顾自己长期触犯藩篱,害怕会招致您的怪责,又贪恋承受教诲,去年夏天便谋划进京,想要见您一面。郑景望赴吏部,取道宛陵,忽然听说您出镇宜春;我行至苕水,便与林择之秀才急忙赶往吴兴郡治,到了那里,您的鹢首船已经向西而去。到了京城才知道,您转道经过义兴,屈尊绕道来访;我们彼此错过到这种地步,更加惘然。相互错过竟困难到这种程度。然而千里之外的明月,哪里会受远近的限制呢?我从去年秋天中旬开始列名京城,虽然与伯恭、子充亲近相熟,但因为人情日益淡薄,不敢公开来往。到任之初拜见过当权者,此后便不敢再见。后来忽然承蒙授予淮西节制之职,匆忙径直出发,于腊月中旬到达部江饶一带;流移百姓已经来不及赈济,而淮北归正的人无非是守将欺骗的结果。小人党羽强盛,我不敢顾惜自身,三次把实情上报,才勉强把他们置于法理处理。过了元夕到江浦,才与赵帅俊民收容尚无产业的流民,设置官庄安置他们。齐安二十二区、合肥又恢复三十六圩的旧制,各自不过三百四五十户;其余当地人招来作为客户,大约有数千人。实际情形不忍让官府登记的数字只停留在三千五百户,君上的恩惠极其深厚,我却不能有所推广。没有学问又没有办法,到了任事之时才知道它会成为负累;我最为朝廷叹息的是,荒田因为包占而荒芜,经营治理又因没有谋划而造成祸害。交还节制之时,我不敢对圣恩有一丝隐瞒;超过正常的职秩,全部承蒙破格升授。回到京城后各种事情都焕然一新,我进退处之如谷,正好吴兴缺少郡守,忽然承蒙中书授予任命,所受任用超过自己的本分,实在极其畏惧惶恐。至于我个人出仕或退处的私人打算,虽然自己谋划,也不过如此。然而近畿的名郡,千疮百孔,非常严重,不是我微薄的力量所适宜居处的地方;何况我的行迹又被人看在眼里,危险得如同秋叶。吹竽鼓瑟,谁不是孤苦无依之人?还不知道怎样善后,只是对于我自己所能做的,不敢不努力。至于外在的事情交给造物主,人事哪里容易预先确定呢?想到我们还没有参见相识,本应当以道术相交而忘却形迹。我私下思量,书信问答不通,人情上有所不便,便把心中所蕴蓄的全部写出,希望您或许能够察看。又想到古今时代不同,变化形态万端;认为事情不在自己,便对别人既不憎恶也不强求,因此能够观察、感化和使人心悦诚服。异端的事情将来或许会有所成功,空发议论却对事情没有益处,只会招来诽谤,反而严重损害道术。应当深思熟虑、秘密施用;退藏守静,正是等待时机的办法。我的见解如此,不知道您是否认为其中有可取之处?承蒙您以声气相求,请不要吝惜鞭策我不能及之处,至为恳切,至为祝愿。我还有一点话禀告先正:幕府所绘制的边疆形势图,颇能掌握内外的要领,我想请求一份副本,以扩大未曾听闻的见识。不久便蒙您赐示,实在幸运。您的家眷上下都受到如山般的福祉。浙中有可以委任我的职位,无论大小,承蒙您以去留进退的情谊来示意我,不知道应当作何处置?我还想为这一年终了作打算,不知是否可以。这样可以警戒自己的过错,万望您分别明示。承蒙相见还遥遥无期,谨祝您加餐进德,继续以《大学》的光明之道照耀当世。
与朱编修书某永嘉之世,先子舎人尝从文定胡先生学。某少失怙恃,世父哀而字之。未冠,世父亦亡。迫于婚宦,家学沦替,扫地非复遗余。窃不自量,念弓冶之将坠,痛防驽钝,料理书学,虽夙夜兢兢,惟忧间断。其如天资凡下,易为废阙,狂奴故态,每每投间而作。自治不给,乃与事物应酬,方寸勃豀,动輙伤事。士夫喜以自听,谓之曰“能”,岂不自知,但无可入耳。思得有道取正,伥伥然未知所之。窃闻讲道瓯闽,作成善类,邹鲁之教,西洛之学,彷佛尚犹见之,正始之风,何意复闻于此?喜幸!喜幸!所恨一官匏系,愿抠衣而求教,未能也。饥渇之况,未足形容。愿见之心,久欲奉尺一之书,疑于无因而至。念托士夫之后,盍以声气相求?必识面而后交,嵗月不吾与也。乡人郑郎中景望,某所畏事者,林择之学于门下,尝与之进。景望辱知遇矣。某过景望,因获交于择之。择之弟扩之见访呉兴,自言亦门下士,不因其归求教,几自絶尔。在礼,士不介不见,兹某庶几焉者,琢磨之赐,继今方有望焉。某不自诡交之浅,敢有謏闻之献。伏审明扬昭代,屡赐弓招,引义牢辞,不忍屑就此,固足以亷顽敦薄,诚近世所无有。区区之见,窃有所疑。仲尼出处周旋,某谓尽可师法。他人过与不及,以为贤则有之,曰可通行,非中庸之道也。居身过厚,蒿目斯人,不一援手捄之,此遯世絶俗之士,意非执事所与。今百姓病矣,惟明于医国者为能再生之。圣人于鲁定、卫灵未尝不切切于遇,纳约自牖,要非一日之积,必若伊尹之学,恐不可以望人于秦汉之后也。某守身不固,已失足于时矣。通记之初,乃效鄙夫之见,取予皆未必是,尚须察而听之,必不可为。徐去非晚,伏幸念存湖学,权舆于胡安定。本朝人物之盛,由来造端于此。今也斋室如故,流风冺灭。某假手无术,日夕疲于期会,困于鞭督,虽戴星出入,曽救过之,不暇教养之事,未遑议也。未知何以处此?惟几不屑教诲,或能黾勉从事,尚有补耳。何当觐见,一洗我心?伏祈进徳,惟时颐养。蒙正以斯道光明于世。
又与朱编修书即日新春尚凛,伏惟养蒙党里自天祐之台,候动止万福。某仰徳之髙,闻风之説,于今盖有年矣。以无因而前,无介而见,有所不敢。去秋林扩之见过,具道其兄择之,不以某之庸不肖,亟以姓名误听,宜蒙诱掖之意,以故忘其愚且鄙也,辄冒贡以尺书。仰蒙大度纳污,不见诛絶,教翰宠答,慰藉勤拳。自顾何人,奚以取此,感媿之剧未易名言。诲喻谆谆,仰见严于出处之际。某滔滔昧进,固不足以知此,然而仁人蒿目,其将如苍生何?将毋有莘之耕,必待礼而应也。某意无可无不可,不犹愈于甚耶?想惟髙明不以狂言动愚见,如此其敢有隐情乎?丐一思之,勿以人废言也。下问湖学其兴废之所由来,诚如髙防甚可惜者。异时作人之地,今为利害之场与刑名之习耳。庆厯所取,则今学规与夫作院制器之法,故府焚于延火,求之畧无可证,询之耆旧亦无存者。惟闻学之斋馆与伸道义、胜澡徳、诚明四斋,为安定旧名,余不可见。时虽分艺以教,盖初不以名斋。士虽学书,不废骑射琴瑟。今斋馆中射堂尚存,泮池之旁犹有乐斋之目。门人之盛,后皆镵名登科记。中学中旧存当时赐书与孔子伯鱼画像,亡轶殆尽。比方畧整齐之,此外无传,可为伤叹。为之师匠,某何者而辱望以此耶?然与朋友共成之,不敢不勉。方惧罪斥,讵能如所欲哉?教以安定之传,盖不出乎章句诵説,校之近嵗髙明自得之学,其效逺不相逮。要终而论,真确实语也。某何足以知此,蒙诲之及,故敢言之。子路何必读书?孔子恶其佞。子夏必谓之学,不可谓不知言。二者岂无説耶?昧者盍少思之。尝谓翼之先生所以教人,得于古之洒扫应对进退,知其説者,徐仲车尔,余子类能有立于世,是皆举其一端。介甫诗以宰相期之,特窥其绪余耳。成人成己,众人未足以知之,且君子道无精。粗无小大,是故致广大者必尽精微,极髙明者必道中庸。滞于一方,要为徒法,徒法徒善,汉儒之陋,则有所谓章句家法;异端之教,则有所谓不立文字。稽于政在方册,人存乃举礼仪威仪,待人以行。智者观之,不待辨而章矣。民之秉彞,向也明于西洛,今焉泯泯。舎门下,其谁取正?倾囷自献,庶几击而发之,毋惜鑪锤,痛加橐籥,尚祈阶以有立,免为小人之归。此区区所望于下执者,万丐哀而药之。《胡先生言行録》范淳夫集谩备藏史,轻渎至媿。程易,胡易郡有模板,不敢献所厌饫。林择之书以凂门史,丐求端便送之。
译给编修朱某的信 在永嘉年间,我已故父亲舍人曾经跟随文定胡先生学习。我年幼时失去父母,世父怜悯我而抚养教育我。未到冠年,世父也去世了。迫于婚姻和仕宦,家学逐渐衰落,几乎荡然无存,不再留下什么遗余。我不自量力,想到祖传的学业将要坠失,痛感自己驽钝无能,便料理书籍学问;虽然从早到晚战战兢兢,只忧虑学习中断。可是天资平庸低下,容易荒废缺失,狂妄懒散的旧态,常常乘隙发作。自己修养尚且顾不过来,又要应酬世事,心中郁结冲突,动不动就伤害事情。士大夫喜欢把顺从自己的意见称为“能”,难道我自己不知道吗?只是没有值得听取的地方。我想得到有道之人的指正,却茫然不知往哪里去。私下听说有人在瓯闽讲明道术,造就善类,邹鲁的教化、西洛的学问,仿佛还可以在那里看见;正始年间的风气,哪里料到竟又能在这里听到呢?真是欣喜!真是欣喜!遗憾的是我被一个官职束缚,愿意提衣登门求教,却没有做到。饥渴般求学的情状,不是语言所能完全描绘的。想要拜见您的心情由来已久,早就想奉上一封短笺,只是疑心没有机缘送达。想到自己托身于士大夫之后,何不借声气相求呢?如果一定要见面以后才交往,岁月却不会等待我们。乡人郑郎中景望,是我所敬畏的人;林择之在您门下学习,我曾经和他一同进见。景望承蒙您的知遇。我拜访景望,因此得以与择之交往。择之的弟弟扩之到吴兴来访,自称也是您门下的学生;我若不趁他回去请求教诲,几乎就要自行断绝这段关系了。按照礼制,士人若没有人作介绍便不能相见,这件事我大概可以算作有所凭借;从今以后,才有希望得到您的琢磨教益。我不自夸交情深厚,仍敢献上浅陋的见闻。伏审您在当代显扬名声,多次承蒙弓招征召,却坚守义理而坚决辞谢,不肯轻屑地接受此职,这本来足以使顽夫廉洁、使浇薄敦厚,确实是近世所没有的事。我个人有一点疑惑。仲尼出仕、退处和周旋进退的事迹,我认为完全可以取法。别人过分或不足,把它当作贤能的有之;若说可以普遍推行,却不是中庸之道。自己处身过分厚重,却对众人的困苦视而忧伤而不伸手救助,这种遁世绝俗的人,想来不是您所赞许的。如今百姓困苦,只有明白治理国家如同治病的人,才能使他们重新获得生命。圣人对于鲁定公、卫灵公,从来没有不切切希望得到任用;从门户处纳取可行的建议,绝非一日积累而成;若一定要达到伊尹那样的学问,恐怕不能拿这样的标准要求秦汉以后的世人。我自身守身不坚,已经在时势中失足了。刚开始通书问候,便效法鄙夫发表见解,其中取舍未必正确,还必须请您察看、听取;其中有不可行的地方,万不可实行。请您稍稍离开这里,伏望仍然顾念湖学;它起始于胡安定。本朝人物的盛况,历来从这里发端。如今斋室还和从前一样,流传的风气却已经泯灭。我借助别人之手而没有办法,早晚疲于应付期限,困于鞭策督责;即使戴星出入,也曾经挽救过失,至于教养学生的事情,却无暇顾及,还没有来得及议论。不知道应当怎样处理这件事?只希望您不要吝惜教诲,或许我还能勉强从事,也多少有所补益。什么时候才能拜见您,一洗我心中的疑惑?伏祈您增进德业,适时保养。承蒙您使正道在世间发扬光明。又一封给编修朱某的信 当天正值新春,寒意还很凛冽,伏想您在乡里涵养德性,承受上天护佑,起居万福。我仰慕您的高德,听闻您的声誉,到如今大概已经多年了。因为没有缘由上前,又没有人作介绍而不能求见,所以一直不敢。去年秋天林扩之来访,把他的哥哥择之的情况详细告诉我,说择之不因我的庸陋不肖,反而很快把我的姓名误听上达,想来我已经承蒙您诱导扶掖的心意,因此我忘却自己的愚陋鄙浅,冒昧呈上这封书信。仰蒙您以宽宏气度接纳污浊,不加诛责断绝;又蒙您赐下宠厚的回信,殷勤慰藉。我回顾自己是什么人,凭什么得到这些,感激惭愧到了难以用语言说明的地步。您在信中谆谆教诲,我仰见您对于出仕和退处之际持守得极其严格。我滔滔然昧于进取,本来不足以懂得这些;然而仁人看到众生困苦而忧伤,难道能不考虑苍生怎么办吗?恐怕必须像有莘之野耕作的伊尹一样,等待礼聘才出来应召。我认为可进可退、无可无不可,不还是胜过走向极端吗?想来您明达高明,不会因为我的狂言而改变愚见;既然如此,我哪里敢隐藏心里的话呢?乞请您稍加思考,不要因为说话的人而废弃他的言论。您询问湖学兴废的缘由,确实如高明所防备的那样,十分可惜。过去造就人才的地方,如今却成了争逐利害的场所和学习刑名的地方。庆历年间所取用的制度,就是如今的学规以及作院制造器物的方法;旧府在延火中焚毁,寻找它们几乎没有可以作证的材料,询问年长的旧人也没有人保存。只听说学校的斋馆,以及伸道义、胜澡德、诚明四斋,仍是安定旧日的名称,其余的已经看不到了。当时虽然分门别艺来教导,大概起初并不是以此命名斋舍。士人虽然学习书本,也不废弃骑射和琴瑟。如今斋馆中射堂还保存着,泮池旁边仍然有“乐斋”的名称。门人众多,后来都把姓名刻在登科记上。中学中旧日保存的当时所赐书籍和孔子、伯鱼的画像,几乎全都散失了。近来才设法略加整齐,除此之外没有传留下来,实在令人伤感叹息。作为它的师长,我凭什么竟承受您如此期望呢?不过既然要和朋友共同成就此事,也不敢不努力。正害怕获罪斥退,哪里能够完全照自己的愿望去做呢?讲述安定的传授,大概不出章句诵说;与近年高明自得的学问相比,其功效相差很远。但从最终结果来说,它确实是实在的学问。我哪里足以明白这些?承蒙您教诲涉及此事,所以才敢说出来。子路何必读书?孔子厌恶他的佞巧。子夏一定会说这就是学问,不能说他不懂得言语。二者难道没有道理吗?昧于此理的人,为什么不稍稍思考呢?我曾经认为,翼之先生用来教人的方法,得自古代洒扫、应对、进退的实践;懂得其中道理的,只有徐仲车,其余的人大多也能在世上有所建树,这都只是举出其中一端。介甫的诗把这件事寄望于宰相,也只是窥见了其中的余绪罢了。成就别人也成就自己,普通人还不足以理解;而且君子之道没有所谓精粗之分。大体上没有小大之别,所以要达到广大,必定要穷尽精微;要达到高明,必定要遵循中庸。拘泥于某一方面,终究只是徒有形式的法则;只有法则而没有善行,这是汉儒的陋见,于是有了所谓章句家法;异端的教法,则有所谓不立文字。考察政事记载在典册上的情况,只有贤人存在,礼仪威仪才会被举用;还要等待人来实行。聪明的人观察这些,不必争辩便会明白。百姓所秉持的常性,过去在西洛还很明白,如今却昏暗不明。除了门下您之外,还有谁能让我取法求正呢?我倾尽仓廪把自己奉献出来,希望您加以锤炼而使我有所发明,不要吝惜炉锤,尽力鼓风锻造;还希望能够循阶而上有所成就,免得归入小人一流。这就是我对您的微小期望,万望您怜悯而加以医治。《胡先生言行录》是范淳夫所编,我冒昧把它作为藏史备查,轻率烦渎,实在惭愧。程易、胡易郡有木板刻本,我不敢献上让您厌烦。林择之的书信,烦请转交门史,若有方便,希望代为送去。
答尤溪石宰书某侨寓延陵,获闻武进之政,与朋友交,又知渊源之学,悉临下之有本,恨承望之未阶,顾无因而进前,不敢造次。修记林扩之见访,逺勤先赐教,笔承防谦之过厚,蒙期待之非宜。退省其私,洒然汗背。某不肖,嗣先人之遗业,夺于急禄,旧学委地,虽日勉加淬厉,如顽顿何?若新安朱文公、张南轩、吕博士之贤,皆无待而兴者,某且不敢望其涯涘,乃以诸公望之责之,共还濓溪、西洛之风,何可当也?左右以声为律,拟人必于其伦,某岂不自知,猥欲寘诸炉炭之上,荷眷虽厚,然非爱人以徳之意也。尤溪虽逺,得贤者父母之致仕,与贤一方,幸甚。某将命亡状,曽无毫髪之补,叨冒重沓,遽有霅川之命,力小任重,未知攸处。湖学国朝人物所起,惟故馆在,未知教养之道,殊无术以兴之,有可警督其愚,无惜规诲。乃荷方今善类牢落之甚,如事尚淹逺邑,某不幸失足,知旷败是虞耳。何当承晤,写此愿懐,别纸之多,非我辈往来之礼,不敢遵也。
答沈县尉书道周之别,转首更年,缁染京尘,日蔽蓁塞,思挹清风,一浣濯之而不可得,乡望当如何耶?比者于交游间备闻,学力甚进,议论日新,骎骎焉纯亦不已之风,觉我形秽甚矣,健羡!健羡!何当觌面以释羣疑?某自去八月在都,三月不见当路,始者意若相向,自是浸觉已疎。至日后使淮壖,至则冬杪,才力短浅,不能推广主恩,况已后时,流亡渐定,过合肥修筑三十六圩之旧,齐安置官庄二十二区,来者哺以路粮,至者处以庐舎,牛具之给,种粮之赐,计费緍钱不过二万,米六千斛。二郡仰赈籴者,通不满七百家,大姓以佣客徕招余三千五百戸。前此转徙襄汉以复其田里者,不知几万家也。所以成立,祗此言之可笑。主上过相期望,再被超躐之宠,气不及定,剖竹呉兴,受之不辞,可无慙色。兹蒙警教之辱,尤益腼顔。顾淮甸时有所发擿者,所论荐往往任心而举,惟功罪之所宜,不知其与贵要背驰,愤悱之甚,归对之际,窃慕诗人询谋诹度之防,循行所见,具以实闻。纵论及于蔽欺,为此大怒,适当一畨迁改之后,独行夐夐,方拟求补外于二三月之间,庶无洁去之迹,而主上不察,遽以辅郡处之,得之如升仙然,岂暇他顾?谆谆之谕,极荷爱予,此事景孟固尝言之,妄意今日朝家不可谓弱,正患众人蓄缩,贤者自处之髙,以故狂妄之徒得为欺诞,国势日以微削,须得天下共维持之。观于孔氏不复赎人之讥,以为不当形迹之累,是虽入于自恕,犹幸君子识之。呉兴浩穰然,实空匮,其可不问?都乡互有绵薄,处此自知手足之露,将重得罪,不知何以救之?某惟喜读书,深不好米盐细故,为郡则当反是,不得不勉,虽日强加鞭防,如不进何?湖学经始于胡翼之先生,今惟斋馆在尔,本朝人物权舆之地,文献无足考者,年来法家之学却有师传,士大夫之家知习。此尔狂澜既倒,未知所以囘之,更须日月图之。不可则已,傥未罪斥,尚望为我筹之。不徒惠此一方,所关端不细也。
答定逺于宰书某向者侨寓延陵,窜迹农亩,士之贤者都不克见。比来假节淮甸,环走三千里,经城邑以二十数。虽识见愚闇,不足以知当世士,然求长人之吏,有以获于上下如左右者,曽未之得。自至封界,得左右之治于民,得左右之才于郡,意谓非苟尔也,方将退而察之。旋返借途,伏蒙采听之过,示以长牋,发语惊人,术业纯正,熟复降叹不能已巳。洎安教备尽条理,到合肥郡,以语方帅幕属,同声交誉,如出一人,乃知天下未尝无才,亦不在逺。蜗宿田里,失亲炙于数年之前,为可尤者,然所获亦多矣。惟是学业芜短,既不足以仰当期望,悤悤竟决,奚写我心?以左右之力之贤,见诸小试,已有滔滔不穷之势,加之好学不已,不耻下问,某且将北面,乃欲有资于我过矣。古人之学,固非俄而可效,大扺文章之焕,事业之伟,无非由此出者。才者时乎,出入要非根本中来,不有见焉,非基徳之具也。心之精微,不能宣之于口,纎煤寸楮,将何自而陈之?某匪曰能贤,每思益友良朋,诚不多遇,辱许之以交好,觊共由斯道尔。请违逾半月矣,向用何如?置中只被劄诲,仍示图经石刻,珍荷某已分遣人督促诸郡,只待文书之集,便谋归计。傥逃罪戾,天中节后,遂到濡须,不过季夏东矣。方賖面命修报,徒有依依。
译答尤溪县县宰的信 我暂居延陵,有幸听说武进的政务;又与朋友交往,才知道您渊源深厚的学问,完全明白您治理下属确有根本。我遗憾自己还没有机会承受您的教诲,只是没有缘由登门进见,所以不敢冒昧前往。修谨记林扩来访之事,远道劳烦您先赐教;拜读来笔,更感到您谦逊得过分,蒙受您的期待实在不相称。我退下来反省自己的私情,不禁汗流浃背。鄙人不肖,继承先人的遗业,却被急于求取俸禄的念头夺去了志向,旧日的学业已经荒废在地上;虽每天勉力磨炼自己,面对愚钝懒惰的本性又能怎样呢?像新安朱文公、张南轩、吕博士那样的贤者,都是无所等待便奋发而起的人,我尚且不敢妄想达到他们的境界,您如今却以诸公的标准来期望并责备我,要共同恢复濂溪、西洛的风气,这哪里是我担当得起的呢?您以声律来衡量文章,比拟人物必定归于同类;我难道不知道自己的分量吗?您却想把我置于炉炭之上锻炼。您的眷顾虽然深厚,但这并不是以德爱人的意思。尤溪虽然遥远,能够得到贤者父母般的教诲,与贤者同处一方,实在是我的幸运。我奉命任职以来没有什么成绩,丝毫没有补益,却承受了接连不断的恩命,突然又有了出任霅川的命令;才能微薄而责任重大,不知将如何处置。湖学是本朝人物兴起的地方,如今只剩下旧日的馆舍,我还不知道兴办教养的办法,实在没有什么方术使它振兴。若有可以警戒、督促我的地方,请不要吝惜规劝教诲。如今正逢善类凋零得极其严重,若我还要长期滞留在远方小邑,那么我不幸失足,只怕会造成旷职败事罢了。什么时候才能承蒙与您会面,倾诉这番心愿?另纸写得太多,不合我们同辈往来的礼数,我不敢照做。答沈县尉书 自从在道周分别,转眼又过了一年。我身染京城尘埃,每天都被繁杂事务遮蔽,想汲取您的清风洗涤一番,却始终不能如愿,作为同乡后辈的思念该有多深呢?近来从交游中详细听说,您的学问大有长进,议论每天都有新意,渐渐具有纯正不已的风范,使我觉得自己的形貌和品德更加鄙陋了,实在羡慕,实在羡慕!什么时候才能当面相见,以消除心中的种种疑惑呢?我自从去年八月在京城,三个月没有见到执政者,起初还以为他们似乎有意接纳我,从此以后渐渐觉得已经疏远了。后来奉命出使淮河边,到达时已是冬末。我才能短浅,不能推广君主的恩德,何况又已经错过时机;流亡者渐渐安定下来后,我经过合肥,修筑旧有的三十六圩;在齐安安置官庄二十二处;来投奔的人用路粮供养,到达的人给他们安排房舍;供给耕牛农具,赐给种粮,计算费用不过缗钱二万、米六千斛。两郡仰赖赈济和买粮为生的,总共不到七百家;大姓用佣客招徕了其余三千五百户。在这以前,迁徙到襄汉而重新取得田地住所的人,不知有几万家。这样做成的事情,也只能说这些,实在可笑。主上过分地期待我,又一次越级擢用我;我气息还没有平定,就被分剖竹符出任吴兴,接受任命而没有推辞,也可以说无愧色了。如今又蒙受您的警诫教诲,更使我惭愧无地。只是我在淮甸时,常常有所揭发检举;所论荐的人往往任凭自己的心意举荐,只考虑功罪是否适宜,却不知道这会同权贵相违背,因此愤懑郁结得很。回京答对时,我私下仰慕《诗经》中询问谋议、审度事情的防范,按照巡视所见,把实情全部上报。即使言论涉及蒙蔽欺骗,也因此大为震怒。正好在一番迁调改任之后,我独自行走,孤立无援,原打算在二三月间请求外补,或许可以不留下洁身自去的痕迹;可是主上没有察觉,突然把辅郡交给我,我得到这个任命,简直像升仙一样,哪里还顾得上其他呢?您谆谆的教诲,我极为感激您的爱护。这件事景孟本来曾经说过。我妄自认为,今日朝廷不能说是软弱,正忧虑众人畏缩自保,贤者又自处得过于高洁,因此让狂妄之徒得以欺骗诞妄,使国势日益衰微削弱;必须由天下人共同维持它。看到孔氏因不肯赎回被拘的鲁人而受到讥刺,我认为不应受拘泥于表面迹象的牵累;这虽然近于自我宽解,却幸而有君子能够理解。吴兴人口众多、物产丰盛,实际上却很空虚贫乏,难道可以不问吗?京城乡里彼此都有微薄的馈赠,我处在这里,自知手脚都要暴露出来,又将多次获罪,不知道用什么来补救。我只是喜欢读书,实在不喜欢米盐等琐碎事务;做郡守却必须反过来处理这些事,不得不勉力而为。即使每天强行鞭策自己,如果仍然不能进步,又能怎么办呢?湖学是胡翼之先生开始创办的,如今只剩下斋舍馆宇罢了。这里是本朝人物发端兴起的地方,但文献已经没有足够的材料可以考察。近年来法家之学倒是还有师传,士大夫之家也知道学习它。如今这股狂澜已经倾倒,不知道用什么办法使它回转过来,还须日积月累地谋划。若不能做到也就罢了;倘若我还没有获罪斥退,希望您替我筹划这件事。这不只是惠及一方,所关系的事情实在不小。答定远于宰书 我从前暂居延陵,隐迹于田野之间,士人中的贤者一个也没有能够见到。近来奉持节符出任淮甸,往返奔走三千里,经过的城邑有二十多座。虽然我的见识愚昧,不足以了解当世的士人,然而寻访能够长久治理百姓的官吏,像您这样能够得到上下称许的人,我还从未遇见过。自从到达边界,听到您治理百姓的情况,又了解到您的才能在郡中发挥的作用,料想这绝非偶然,正准备退下来仔细考察。很快我借道返回,又承蒙您过分地采纳听取我的意见,给我示以长信,其中发言令人惊异,学术纯正精熟,反复诵读,赞叹之情不能停止。等到安教的信件把条理全都说尽,我到了合肥郡,把这些话告诉方帅的幕僚,大家异口同声地交相称誉,仿佛出自同一个人之口,于是才知道天下从来不是没有人才,也不一定远在别处。我困居田野,几年前没有机会亲自接受您的熏陶,这是值得责怪的地方;但所获得的也已经很多了。只是我的学业荒疏浅短,既不足以承受您的期望,匆匆之间又要分别,怎么能写尽我的心情呢?以您的力量和贤能,才刚在小范围内试用,就已经显出滔滔不竭的势头;再加上您勤学不止,不以向地位低的人请教为可耻,我将要向您执弟子礼,反倒想从我这里得到帮助了。古人的学问本来不是很快就能见效的,大体说来,文章的光彩、事业的伟大,没有不是由此产生的。才能有时会显露出来,出入进退却绝不是从根本修养中产生的;如果没有真实的见识,也就不是根本德行的具备。内心深微的道理不能用口舌宣说,即使有细小的纸笔,又从哪里陈述出来呢?我并不是说自己贤能,只是常常想到益友良朋实在很难遇到,承蒙您答应同我交好,希望能够共同走在这条道路上罢了。请假离开已经过了半个月,不知近来情况怎样?我只收到中间转来的札记教诲,仍然承蒙您示以《图经》石刻,十分珍贵感激。我已经分派人员督促各郡,只等文书汇集,便筹划回去的事情。倘若能够逃脱罪责,天中节之后就到濡须,大概不会超过季夏东去。正准备远远地接受您的当面教诲并写信答复,只是徒然依依不舍。
答陈同父书某自戊子入都,得左右之文于景望四三哥之舎。于四三哥王枢使闻賔从之学业气志,每以未及识面、聆謦欬之音为歉。及趋召道宛陵,四三哥寄朋友书二,其一:左右一君举也。洎访旧知于学,则闻二陈之名籍甚。京师旋沐从者访临,获亲名理之益。从知名下之无虚士,谚非虚语。私以得与从游为喜。己辱开懐倾冩,临途要无可道。然而别不及面,宁无惘惘。被教敬审,即日冬序正寒,温侍有相尊候万福。学官秋试遂遗贤者,士夫不能无恨。得失有命时运,故应然耶?向使举无留才,则何以为造化?但在我本无患得之意,未始低头就之,则吾同父之失较之君举之得,亦复何愧?冲天惊人之轩奋,岂有迟速间哉?体用之诲备认髙防,某何足知此?然不敢以不敏而罢。夫道之不可迩,未遽以体用论见之时措。体用欵若可识,卒之何者为体?何者为用?即以徒善徒法为体用之别,体用固如是耶?上形下形曰道曰器,道无形埓舎器,将安适哉?且道非器可名,然不逺物则常存乎形器之内。昧者离器于道,以为非道遗之,非但不能知器,亦不知道矣。下学上达,惟天知之。知天而后可以得天之知,决非学异端遗形器者之求之。见礼仪威仪,待夫人而后行耳。尚不至徳,谁能知味?日用自知之谓,其切当矣乎?曽子且日三省其身,吾曹安可辄废检察?且不识不知,顺帝之则者,古人事业学不至此,恐至道之不凝。此事自得,则当深知,殆未可以言言之也。以同父天资之髙,检察之至信,如有见必能自隐诸心。如曰未然,则凡平日上论古人,下观当世,举而措之于事者,无非小知謏闻之累,未可认以为实。第于事物之上,习于心无适莫,则将天理自见。持之以久,会当知之。洪范无党无偏,大学不得其正,真万病之鍼石,独无意于斯乎?某非曰能之,冀共事斯语耳。葬议甚韪。近过伯恭不遇,尚须续报。志铭某岂敢?何故舎四三哥发潜徳之幽光?某媿焉多矣。妥斋铭文本欲相名,如周公之与君举以为君奭,王事表徳,朋友之谊也。名近师道,有所不可。不然,何惜一换?试更思之。某碌碌素餐,强顔留处于朝家,无毫髪补,未能决去,为媿同父。望以世道,譬如覔金于窭者,何不知我之深耶?轮对当在来春,只等一见后求外补州县,差可及物。尸素欲何为哉?不足为人言之,恐欲知何所向尔。
答石应之书古人以小学训习童蒙,皆大学之具也。大学之道,但神而明之尔。小学之废久矣,为大学者失其养心之地,流于异教,不过空寂之归,开物成物之功,宜无望于贤者。但令良心不冺,天理岂外于人耶?反而求之,莫若存其大者,积小以成其大,是又不可忽也。惟能平其忿懥,恐惧,好乐,忧患,复六情之未发,心不失正,良知良能,其何逺之有?向用之读书,用之正身,用之事物与人,皆是物也,非能洗濯心源,荡除旧习,去小智之穿凿,全吾天之聪明,尘扫随生,犹未艾也。孝悌忠恕,无非发吾诚意之中,况小者乎?况庶物乎?帝典以钦明文思称尧,洪范思睿作圣,书不他道,曰钦,曰敬而已,无小无大,是为得之。第能用志不分,则精义入神矣。某学虽不足以知此,尝闻诸君子矣。素丝何告?愿无以人废言也。
译答陈同父书 我自戊子年入京,在景望四三哥的住处得到您的文章。听四三哥王枢使谈到宾从的学业和志气,我常常因为还没有见过您的面、听到您的声音而感到遗憾。后来赴召经过宛陵,四三哥寄来两封朋友的书信,其中一封说:您是君举一类的人。等到我向学者访求旧识,又听到二陈的名声很大。后来在京师很快承蒙您的来访,亲自获得您讲说名理的益处,这才知道声名之下没有虚假之士,俗语并非虚言。我私下很高兴能够同您交游。此前承蒙您敞开心怀,倾吐意见;临行时实在没有什么可说的。然而分别时未能当面相见,难道能不惆怅吗?承蒙教诲,恭敬地察知今日正值冬季,天气严寒,愿侍奉尊长者都得到相助,平安万福。学官秋试竟然遗漏了贤者,士大夫不能不感到遗憾。得失有命,时运使然,大概应当如此吗?假如考试没有留下人才,那造化又将凭什么显现呢?只是我本来没有患得患失的心,未曾低头屈意去迎合它,那么我同父的落第与君举的得第相比,又有什么可惭愧的呢?冲上云天、震惊世人的奋发腾跃,哪里有迟速的区别呢?关于体用的教诲,我全部领受,实在高明;我哪里足以懂得这些?然而不敢因为自己不敏悟就停止学习。道不是可以很快接近的,也不能马上只用体用来说明它的时宜运用。假如体用似乎可以辨识,那么究竟什么是体呢?什么是用呢?如果把只有善心、只有法令看作体用的区别,体用本来就是这样的吗?上形、下形分别称为道和器;道没有形迹,舍弃器又将归向哪里呢?况且道不能用器来命名,但不远离万物,便总是存在于形器之中。昧于道理的人把器同道分离,认为器不是道所遗留的;这样不仅不能认识器,也不能认识道。由下学而上达,只有上天知道。知道上天,然后才可以得到上天的知觉,这绝不是学习异端、遗弃形器的人所能求得的。礼仪威仪要见到具体的人和事以后才能施行。尚且没有达到至德,谁能真正知其滋味呢?日常运用中自己能够体认,这才算切实恰当吧?曾子每天还要多次反省自身,我们这些人怎么可以轻易废弃检点察省呢?况且如果还没有达到不识不知、顺从上帝法则的境界,古人的事业和学问就没有达到这里,恐怕至道也不能凝聚成就。这件事如果是自己体会所得,就应当深知,恐怕还不能用言语说明。以同父天资之高、检察之周密,如果有所见解,一定能够默默地藏在心中。如果说还没有达到,那么平日上面议论古人、下面观察当世,把一切拿来施行于事务之中的,不过是小聪明和浅陋见闻的牵累,不能认作真实的学问。只要在事物上用心,习惯于不偏爱也不憎恶,天理就会自然显现。持守长久之后,自然会明白。《洪范》说无党无偏,《大学》说不得其正,这真是医治万病的针石,难道唯独对这点没有用心吗?我不是说自己能够做到,只希望共同从事于这些话罢了。关于葬礼的议论很是正确。近来经过伯恭那里却没有遇到他,还须续写回信。墓志铭我哪里敢写呢?为什么舍弃四三哥而不让他发扬幽暗之中的潜德呢?我惭愧得太多了。原本想为妥斋撰铭并以此命名,像周公对君举那样以君奭为名,借王事表彰德行,也是朋友之间的情谊。只是这个名称接近师道,有所不妥;不然的话,何惜换一个名称呢?请再思量一下。我向来碌碌无为,厚着脸皮留在朝廷,丝毫没有补益,不能决意离去,对不起同父。希望您以世道为念,这就像向贫穷的人寻找金子一样,您怎么还不知道我的深意呢?轮对应当在来年春天,只等见过一次面后,便请求外补州县,或许还可以稍稍对实际事务有所帮助。尸位素餐究竟想做什么呢?这些不足以对人说,只怕您想知道我究竟要走向哪里罢了。答石应之书 古人用小学来训导、教习儿童,这些都是大学的基础。大学之道,只在于使它神明而明白地贯彻罢了。小学废弃已经很久,治大学之学的人失去了涵养心性的处所,于是流入异端教派,最终不过归于空寂;至于认识万物、成就万物的功效,大概不能再期待于贤者了。只要良心没有泯灭,天理难道会在人的本性之外吗?反过来求取它,不如保存其中大的方面,由小处积累而成就大的方面;这一点又不可忽视。只要能够平息忿怒、恐惧、喜好、忧患等情感,使六情恢复到尚未发作的状态,内心不失其正,良知良能距离我们又能有多远呢?过去把读书、正身、处理事物和对待他人都当作事务,却不能洗涤心源、荡除旧习,去掉小聪明的穿凿附会,使我们天赋的聪明完整起来;尘垢刚扫除又随即产生,至今仍没有停止。孝、悌、忠、恕,无不是从我们诚意之中发出来的,何况那些小事呢?何况万物呢?《帝典》以钦敬、明察、文治、思虑来称赞尧,《洪范》说思虑通达便能成为圣人;书中没有说别的,只说钦、说敬罢了,无论小事大事,能够做到这一点便算得道。只要能专心致志不分散,精微的义理就能进入神妙境界。我虽然学问不足以懂得这些,却曾经从君子那里听说过。素丝还有什么可告诫的呢?希望不要因为说话的人而废弃他说的话。
与喻郎中书去嵗抵城闉,两侍座席,重蒙旌车临访,虽得承奉指教,实获我心。而悤悤拜违,益深怏防,旋归村落,不敢以无益之记尘溷主书,妄意当然,非敢慢也。斗山之仰,三秋何足多耶?某有愚见,敢凟听闻。故丞相安邑先生忠献赵公,前辈冠冕,扶危定倾,勲在王室。不幸遭罹谗嫉,放死海峤。私史之禁,仿佛焚书,告讦之风,不几削迹?公之功业,冺没殆亡,传焉。近乡人陈傅良秀才,识其孙于新昌,访以遗书,得公自为墓志,独书迁官次第。问其事,则不知。刘东嘉夙掌著作,时述名臣传,求公行事,一无所得。忾愤之极,拊几而叹。为名流嗟惜如此。及今声迹未逺,故老仍存,篹而録之,尚可十得四五。因循愈久,将甚于今后人指擿先贤,必有任其咎者。伏思当时人物,惟郎中丈及徐侍郎、胡侍郎、汪尚书四人,实为耆旧。汪、胡后进,无易郎中丈及徐侍郎者。自丞相公去国,先大夫与时宰廷争,得疾下世。士夫争逐时好,挂冠而去。惟郎中丈一人,忠献之薨,无敢会其葬者。郡吏承望风防,至用私酿逮捕忠献家人。郎中奋不顾身,不逺千里,临哭其墓。时宰为问,以实告之。于忠献公,可以为无媿矣。窃惟伊尹之事,非皋单莫能训。问礼周室,舎伯阳父将安之?忠献出处之详,譔而述焉,附见诸公之事。继沃丁之作,接柱史之告,其惟郎中文洎徐侍郎乎?有如尊年倦于简削,汪尚书老于文学【其聓也】又尝为忠献公所知,足可与共成之。唐韩退之、栁子厚与张睢阳、段太尉初无雅故,尚为傅益其传,上逸事于史官。古人之于前贤,惧其埋没乃尔。忠献于郎中丈,知已其何辞乎?某方贻秀州郑伯英判官书,属以此告徐侍郎,尚几一二老成存神故实,慨然直笔,俾后生有▯焉。其为训益来世大矣。不识台意以为如何?郑景元书属以语徐侍郎者略同【但字君举賔之耳】必有任其咎者之下云:伏思当时人物,惟侍郎丈及喻郎中、汪尚书、胡侍郎四人尚无恙。郎中疏矣。汪在一时为后进公所尊重,无易侍郎丈者。昔先大夫与侍郎丈俱为忠献公所知遇。忠献镇东淛,侍郎不旋踵又去。先大夫为忠献禀目,字侍郎曰「稚山去矣」,某其可留,因与时宰廷争,得疾还舎,遂弃诸孤。思之痛心,不忍复道。窃惟伊尹云云,倦于简削。知府固大手笔,足可口授书之云云。某于侍郎为通家子,外舅孙帅亦与侍郎父子厚善。某皆曽参拜,然不敢率然冒贡函书,惧无因而至前,重得罪于门下。因见为以愚意白之,所望老成云云。人还只领报章,辞情谆复,忠厚之意形于外,言感服歆叹,书不得宣。某晚生不及多识,前辈典型之训于老成人见之矣,甚幸,甚幸!禀目见赐,非所以象贤,简牍章程,抑损皆过,将由事父之执未至,谦尊所以督教之也。及复荣翰,愧汗亡极。即日首夏,云云。某昨者不自揣度,窃不自知其后进,大惧忠献公风节蟠准天地,隐而未见,后生何述?伏见郎中丈人与先大夫一时诸公,俱为忠献知重,知公之事为悉,自先子殁,忠献诸公相次沦谢,郎中独享髙夀,意天之未丧斯道,欲以载述之事托付于郎中乎?以故窃敢荐言,所愿及时有所记録。伏蒙赐报,忠献家祸皆得之而未详者,兹乃备见首末,读之涕下。天不相道,一何至于此极邪!条例尽能如此之详,忠献诸公为不冺矣。意者郎中有所譔述,未欲显行于时?某窃谓不然。书之流传常苦不广,孔氏兼藏屋壁,孙盛播之海外,然今六经、晋史尚多亡佚,况宻而不出邪?要在传信阙疑,使闻见之所及者有所攷问,以信君子之道,但不至如崔氏国纪之过,则儇子何防哉?万几以身任之,毋复多让,勿轻付人之戒,盖谨之也。虽台意为甚韪,某小子何足为轻重乎?每思旧事散落天下,非得当世故老各记所闻诸公施为,必多遗阙,矧惟事有本末,难可厚诬。司马谤书何损孝武?李卫公操纵中人之术,实自牛李之党书之。某以为虽非其人,未足为害。铭志世不多信,若晋文靖谢公有碑无文,益足以见其贤。前事之非,何足靳也?小人之见,不识台意,以为如何?何当抠衣几格之前,细论此事?居贫难动,徒防防尔。友朋见过,乃吾人之常。传言过当,至于上达听闻,吁可怪也!某兹冒恩宠,洊蒙命召,实资诲饬揄扬之素,知愧知感,顾惟学术浅陋,前既亡补,受爵不让,迄今慊焉。人不加贤,头颅可见,而复贪荣舎义。所不敢也,已告庙堂,辞之期于得请,乃已云云。
译与喻郎中书 去年到达城门,两次在您的座席上相见,又承蒙您亲自乘车来访;虽然得以承受您的指教,实在很合我的心意,但匆匆拜别,更加深了惆怅。很快回到乡村,不敢用无益的书信来烦扰您的文书案头;我私下认为这样是理所当然的,并不是敢于怠慢您。仰望您的高山,三年又算得了什么呢?我有一些愚见,冒昧地请您听取。已故丞相安邑先生忠献赵公,是前辈中的典范,扶危定倾,功勋建立在王室。不幸遭受谗毁嫉妒,被放逐到海边而死。私家史书受到禁绝,情形仿佛焚书;告发攻讦的风气,不是几乎要把人的踪迹都抹去吗?赵公的功业几乎泯灭无闻,后世也无从传述。近来同乡人陈傅良秀才在新昌认识赵公的孙子,向他访求遗书,得到赵公亲自写的墓志,只记载迁官的次序。问起其中的事情,却无人知道。刘东嘉早年掌管著作,曾经编述名臣传,寻求赵公的事迹,却一无所获。我愤懑到了极点,拍着几案叹息。对一位名流竟然如此惋惜。如今声名事迹还没有远去,故老仍然在世,若及时编纂记录,还可以得到十分之四五。因循拖延越久,将来一定比现在更加严重;后人指责先贤,必定有人要承担这个过失。我私下想,当时的人物中,只有郎中您以及徐侍郎、胡侍郎、汪尚书四人,确实还算耆旧。汪尚书、胡侍郎作为后进,没有人能取代郎中您和徐侍郎。自从丞相公离开国家,先大夫与当时的宰相在朝廷上争辩,因而得病去世。士大夫争相追逐当时的时尚,纷纷挂冠离去。只有郎中您一人,在忠献公去世时,竟没有人敢参加他的葬礼。郡中官吏迎合权势,甚至因为私自酿酒而逮捕忠献公的家人。郎中您奋不顾身,不远千里,亲临墓前哭祭。宰相询问此事,您如实告诉了他。对于忠献公来说,您可以说是没有愧疚了。我私下想,伊尹的事迹,若不是皋陶、单这样的贤臣,谁能加以训释?到周王室去询问礼制,舍弃伯阳父又能问谁呢?忠献公出仕和退处的详细情况,应该撰写叙述出来,并附见于诸公的事迹之后。接续沃丁所作的文章,承接柱史的告语,大概只有郎中您和徐侍郎能够做到吧?如果您年老疲倦,不愿再撰写,汪尚书虽然老于文学【是您的女婿】,又曾经为忠献公所知遇,也完全可以同您共同完成此事。唐代韩退之、柳子厚同张睢阳、段太尉原本没有深交,尚且替他们增补传记,把史官遗漏的逸事写进去。古人对待前贤,唯恐其事迹埋没,竟到了这种地步。忠献公对于郎中您有知己之恩,您难道还有什么可推辞的吗?我正写信给秀州郑伯英判官,嘱托他把这件事告诉徐侍郎,希望还有一两个老成之人保存并熟知这些故实,慨然据实直书,使后生有所考见。这样做,对训导后世的意义就更加重大了。不知道您的意见认为怎么样?郑景元写信托我告诉徐侍郎的意思大致相同【只是字为君举,号宾之罢了】。“必有任其咎者”下面说:我私下想,当时的人物中,只有侍郎您以及喻郎中、汪尚书、胡侍郎四人还健在。郎中已经疏远了。汪尚书在当时是后进,却受到忠献公的尊重,没有人能取代侍郎您。从前先大夫与侍郎您都受到忠献公的知遇。忠献公镇守东浙时,侍郎您不久便离开了。先大夫为忠献公呈上意见,称侍郎您为“稚山去了”,我怎么可以留下?于是同宰相在朝廷上争辩,得病回到家中,便抛下孤儿们去世。想到这件事便痛心,不忍再说。私下想,伊尹云云,疲倦于撰写。知府本来就是大手笔,完全可以口授给人记录,等等。我同侍郎您是世交子弟,外舅孙帅也同侍郎您父子交情深厚。我都曾经前往拜见,却不敢贸然写信冒昧进献,恐怕没有机会送到您面前,反而再次得罪您的门下。现在借此机会把我的愚见告诉您,希望老成之人云云。来人只带回您的复信,辞意谆谆反复,忠厚的心意显露在外;其中的言语使我感动、敬服、赞叹,书信实在不能完全表达。像我这样的晚辈,来不及广泛认识前辈,却已经在老成之人身上看到了前辈典型的教诲,实在幸运,实在幸运!您在禀目中赐予教诲,不是把我当作贤者来效法,而是在文书章程、抑制自损等方面都过分谦逊,大概是因为侍奉父亲的操守还没有达到,您以谦尊的方式来督促教诲我。等到再次收到您光彩的书信,我惭愧得汗流不止。今日正值初夏,云云。我前些时候不自量力,私下没有意识到自己是后进之人,尤其害怕忠献公的风节如盘绕天地的巨物,隐而未彰,后生将怎样加以述说?我看到郎中您与先大夫等当时诸公,都受到忠献公的敬重,知道您一定熟悉忠献公的事迹。自从先父去世,忠献公及诸公相继凋谢,只有郎中您享有高寿,我想这是上天还没有使道统丧失,想把记述此事的责任托付给郎中您吧?因此私下斗胆反复进言,只希望及时有所记录。承蒙您赐复,忠献公家族遭遇的祸患,过去所得却不详细;如今才完整看见事情的始末,读来泪流不止。上天不保佑道统,为什么竟到了这种地步呢?事情的条目全都能够记载得这样详细,忠献公及诸公便不会泯没了。想来是您有所撰述,只是不想在当时公开流传吗?我私下认为不是这样。书籍的流传常常苦于不够广泛。孔氏还兼藏书于屋壁,孙盛把史书传播到海外;可是到了今天,《六经》和《晋史》尚且有很多亡佚,何况那些秘密收藏而不肯刊布的书呢?关键在于传播可信的内容,保留疑问,使见闻所及之处都有考察询问的依据,以此取信于君子之道;只要不至于像崔氏《国纪》那样过分,那么轻佻之人又有什么可防范的呢?万机既然由您亲自承担,就不要再过多推让,也不要轻易把事情交付给别人,这正是谨慎的告诫。即使您的意见十分正确,我这个小子又哪里足以成为轻重呢?我常常想到,旧事散落在天下各处,如果不能让当世的故老各自记录亲耳听闻的诸公事迹,一定会有很多遗漏;何况事情有本末,难以把它厚诬成别的样子。司马迁遭受诽谤,对汉武帝有什么损害?李卫公操纵宦官的办法,实在是牛李党人写入书中的。我的看法是,即使记述者不是合适的人,也不足以造成危害。世上不大相信铭志之文,如果晋文靖谢公有碑而没有碑文,反而更足以看出他的贤能。前人的过失,又何必吝惜不说呢?小人见识浅陋,不知道您的意见以为如何。什么时候才能提衣登堂,到您几案之前详细谈论这件事呢?家贫难以行动,只能徒然等待。朋友之间彼此拜访,本来就是我们这些人的常事。传闻却被说得过分,竟然传到上面的听闻中,唉,真是奇怪!我如今冒受恩宠,接连蒙受召命,实在依赖您平日的教诲、规劝和褒扬;我知道惭愧,也知道感激,只是考虑到自己的学术浅陋,过去既没有补益,接受爵位又不推辞,直到今天仍感到不满和惭愧。人的贤能并没有增加,头颅却已经可见衰老,如今还要贪恋荣华、舍弃义理,这是我不敢做的。我已经把辞职之意告诉了朝廷,希望辞谢能够得到批准,得到批准便算了,等等。
与喻郎中书间者遣力入都附拜函牍。其归值都骑方出,不复留俟。寂不闻问,又两月矣。念欲扁舟图侍,函几庶欵名谊,求厌饫所未闻。属以卧病弥月,方且力辞旌命。而仙邑当道,又里之重臣,方承顾遇,嫌涉▯李,未果如愿,怅怏殊剧。沈上舎便伏辱台翰,存抚慰怿交至。忠献遗事,乃蒙恻然轸念,斯文之不丧,繄丈人是赖。生能一其朋类,殁乃纪其徳业。虽忠献去国,不能尽公之用,端不负知人之鉴矣。承许博谋询访,广记备言,真古记之法,必使一时遗落乃为尽善。金陵猜间,似非人力所及。其初忠献不能不疑此老,而门下士多不谓然。虽忠献持之甚坚,然不能遂。平江过阙之际,先大夫知其必隙,尝讽忠献,不果从也。又正人不能得之秦氏,岂非天邪?某曩在闽峤,忠献之南以嫌,虽不入城,当时党禁未严,泉义福之隣郡,二公交情于此加厚。乃今知丈人之力,不胜钦叹。严州颇闻留意学问,未之识也。汪尚书补外,吾道为有光矣。然善人继去,将如苍生何?某本以兴化荐召,如闻相期太过,有非力所能任者,故辞之。似今不当复行,几得情乃已尔。竢闻报罢,当谋趋侍矣。即日云云。
荅沈应先书君举相见,所谈谓何?得无多过其实?大抵爱之不知其恶,何容尽信谆谆之谕?何敢当?某所行天下,阅士多矣,好善笃信,道深求如吾应先者,曽未之见。然而以此见望,近乎不知而作。夫人未能为己,安能为人?某之自为若何?其何以承盛意?然闻责善朋友之道,于此不当有隐。又不知野芹辽豕,不见笑于大方之家乎?自大学之不明,其道散在天下,得其小者,往往自名一家,髙者沦入虚无,下者凝滞于物,狂狷异俗,要非中庸先王大经,遂皆指为无用,滔滔皆是,未易夺也。故须拔萃豪杰,超然逺见,道揆法守,浑为一途,蒙养本根源泉时出,使人心悦诚服,得之观感而化,乃可谓耳。此事甚大,既非一日之积,又非尽智穷力所到,故圣人难言之。后世昧于诚明明诚之分,遂谓有不学而能者。彼天之道,何与于人之道?致曲未尽,何以能有诚哉?孟氏「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长也」之説,虽非圣人「优之柔之使自求之」之意,学者于此从事过半矣。顔氏之子,其过与怒,宁与人异,不可及处,正在不以怒迁,不以过贰一节,法守之事。此吾圣人所以异于贰本者空无之家,不可谓无所见,迄无所用,不知所谓不贰者尔。未明道揆通于法守之务,要终不为无用。洒扫进退,虽为威仪之一,古人以谓道无本末者,其视任心而作,居然有间。然云文武之道具在方册,其人存其政举,苟非其人,道不虚行,要须自得之也。学不至于不识不知,顺帝之则,竞亦何用?有如未办澡心藏宻,莫若去故去智。古人言「读书百徧,其义自见」,未易以浅近夺信,能反复涵泳,会当有得。得之小大,则系乎精诚所至。时文称于一经之内,有一言之悟,则六经之义灿然矣。不可以人废言也。事非笔舌可道,而言之不无覼缕,遐不谓矣。政须体悉,不足为它人道也。喻文书承寄示甚。感遂能不废刍荛之论,尤见前辈忠厚之风。前事赖以有传,非小补也。向闻彼知旧间有方舆记,望为经营一借;如不可,则己之君举见告。藏室中有《越絶书》,未之见。曩得其一二事,未详始末,辄欲求假一寻绎之。师友之目,向来朋友间尝有见被者,其知非是,则亦已矣。相知不在相奉,寘人于鑪炭上,非所以爱之也。毋以惊世骇俗,嗣音尚尔,敬当回纳,勿讶。某比以莆阳荐召,虽辞不得命,今不可复去矣。尚迟报罢,専图一见,既所欲言。
译与喻郎中书 前些日子派人入京,托他代我拜送书信。他回来时正遇到京城的骑使出发,便没有再留下等待。这样寂然没有消息,又过了两个月。我想着乘一叶小舟前去拜见您,靠近您的几案,或许可以畅叙情谊,求得饱听平日没有听到的教诲。恰好又卧病一个多月,正努力辞谢您的征召命令;而仙邑位当要道,又是乡里的重臣,正承受您的顾遇,恐怕牵涉瓜李之嫌,所以没有实现愿望,惆怅失意尤其严重。沈上舍顺便带来您的书信,我承蒙您慰问抚恤,喜悦之情交集。忠献公的遗事,竟蒙您悲悯地挂念;斯文不至于丧失,正要依赖您这样的长者。活着时能团结同类,死后还能记述他的德行功业,即使忠献公离开国家,不能完全发挥您的作用,终究也没有辜负您知人之明的鉴识。承蒙您答应广泛谋划、询问访求,详细记录、完备叙述,这确实是古代记事的方法;一定要把一时遗漏的事情全部搜集到,才算尽善。金陵的猜疑离间,似乎不是人力所能挽回的。当初忠献公不能不怀疑这位老者,但门下士多半不以为然。虽然忠献公坚持得很坚决,却最终不能实现。平江经过宫阙时,先大夫知道其中一定有间隙,曾经委婉劝告忠献公,却没有得到采纳。又有正直之人不能为秦氏所容,难道不是天意吗?我从前在闽峤,忠献公因嫌疑而南迁,虽然没有进入城中,当时党禁还不严,泉、义、福的邻郡之间,二公的交情因此更加深厚。到如今我才知道您的力量,钦佩赞叹之情实在无法胜言。听说严州很留意学问,只是我还没有认识他。汪尚书被补任外职,使我们的道统也有了光彩。然而善人接连离去,将天下百姓怎么办呢?我本来因为兴化的荐举而被召入朝,听说朝廷对我的期望过高,有些责任不是我的力量所能承担,所以辞谢了。看来如今不应当再赴任,差不多等得到批准就算了。等听到答复、事情了结之后,我就筹划前去拜见您。今日情况云云。答沈应先书 君举同我相见时,谈的是什么呢?难道没有过分超出实际吗?大概是喜爱一个人便不知道他的缺点,怎么能把谆谆的教诲全部相信呢?我哪里担当得起?我行走天下,见过的士人很多;若说笃信善道、深入求索而像我沈应先这样的人,我还从未见过。然而因为这些话来对我抱有期望,近乎不了解情况却妄自作为。一个人尚且不能成就自己,怎么能够成就别人呢?我自己做得怎么样呢?又凭什么承受您盛大的心意?不过,听说责备朋友使其向善是朋友之道,在这里不应有所隐瞒。又不知道把野芹献给尊贵的人、拿辽东的白豕自夸,会不会被大方之家取笑呢?自从《大学》的道理不再彰明,它便散布在天下;得到其中一小部分的人,往往自称一家之学;高深的流入虚无,浅陋的凝滞于事物,狂者、狷者各自违异世俗,都不是中庸和先王的大经,于是全都被指为无用。这种情形到处都是,不容易改变。所以必须有拔萃的豪杰,具有超然的远见,使道德规范和法度守则浑然成为一条道路;不断涵养人的根本和源泉,使人心悦诚服,因观感而受到教化,这才可以说是达到了目标。这件事非常重大,既不是一天积累便能成就,也不是竭尽智慧力量便能达到,所以圣人难以明说。后世不明白诚与明、明与诚的分别,于是说有不学习便能做到的事情。那是上天的道理,与人的道理又有什么关系呢?如果不能曲折详尽地推致其理,怎么能够达到诚呢?孟子所说“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长”的道理,虽然不是圣人所说“优之柔之,使自求之”的意思,但学者在这里下功夫,已经完成了一半。颜氏之子在过错和愤怒方面,难道同常人有所不同吗?他不可企及之处,正在于不因愤怒而迁怒、不因一次过错而再犯这一点,这就是法度操守的事情。我们的圣人之所以不同于那些把根本分成两端、归于空无的人,不能说他们没有一点见解,只是他们始终没有实际用途,不知道所谓不二的道理罢了。若不能明白道德规范贯通于法度操守的事务,最终还是不能说是无用。洒扫、进退虽然只是威仪的一部分,古人认为道没有本末;但与任凭心意而行的人相比,显然有区别。然而经书说文王、武王之道都具备在典册中;有其人,道政才能兴举,假如不是那样的人,道也不会凭空运行,必须自己体会得到才行。学习如果达不到不识不知、顺从上帝法则的境界,最终又有什么用呢?如果还不能洗涤内心、深藏精微,不如先去掉旧习和小聪明。古人说“读书百遍,其义自见”,不容易因为浅近的说法便放弃相信;能够反复涵泳体会,终究会有所收获。所得有大有小,取决于精诚所达到的程度。当时文在一部经典之内,若能有一句话得到领悟,那么六经的义理也会灿然明白。不能因为说话的人而废弃他所说的话。事情不是笔舌能够完全表达的,但既然说了,就不能不详细陈述;远方的事情也不能不说。关键在于您亲自体会,这些话不足以向其他人说。承蒙喻文书寄示书信,我非常感激您竟不废弃像刍荛之人那样的议论,更显出前辈忠厚的风范。过去的事情依赖此而得以流传,这不是小小的补益。此前听说那位旧识那里有《方舆记》,希望您设法借来一看;如果不能做到,就请君举告诉我。藏室中有《越绝书》,我还没有见过。从前得到其中一两件事情,却不知道始末,正想借来仔细寻绎。师友的名目,过去在朋友之间曾有人被列入其中;如果知道并非如此,那也就算了。相知不在于相互奉承,把人置于炉炭之上,并不是爱护人的办法。不要因为惊世骇俗而停止来信,今后仍旧如此,我当恭敬地回信,不要感到惊讶。我近来因为莆阳荐举而被召,虽然辞谢却没有得到批准,如今不能再离去了。还要等回复办结,专等着与您一见,已经有许多想说的话。
与赵漕书某闻一言之道,不以人之无言而废其所当言,亦不身讷于言而黙其所难言,在人之为言,无所苟而已。矧兹民之休戚利病,结于下而弗达于上,有真儒当道,宣王化以移风俗,言之者无罪,而又能救其灾。若居令之职,以身讷于言而黙其所难言,废其所当言而从人之无言,使民之疾苦不得一闻于上,而求息肩于下,是亦何假于令?为之令者,不亦名教之罪人乎?斯某所以窃不自量,而敢言于执事者。湖右疮痍甚矣,武昌又其甚者。遗民千戸,非流移转徙,则兵荒盗贼之余,偷生一时,鲜知本业。田莱不辟,何财之聚?旱干水溢之患,仍嵗有之。令失职而行者,踵相接于途。知安集劳来以称明天子之徳意者,兹邑所罕见。比年戍兵屡勤蹂践,弗堪重以大治战船,作屯营于二千里之外,耕男逺役,红女下机,二稔于兹,不少休息,而又防偷侵冦,生发不时,居草莽间,无聊生者,民羸若此,为邑奈何?礼法政刑所不暇及。某嵬琐之质,于民事本非所长,方此效官,敢不自尽?而当凋▯窘急之次,束于简书,抚字之心废为残暴,礼徳之道迁为苛虐,民失依赖,夫何告哉?兹幸自天恭遇某官执事,以忧民之心,副裕民之寄,施不忍人之政,充博爱之仁。弭节之初,究求民瘼,归仁美徳,谅人皆有之。告病以民,恐未有陈于执事之前者。虽执事之贤,下车伊始,民之困▯何自得焉?可以言而不言,某惧不自迯于咎,不敢自黙废所当言。惟执事推爱物之心,为民深虑,药其雕瘵,使之休息,固执事爱人之实,非有待于猥吏之言。至于自快其私,取容于上,攘人之大利以给公家之小利,存人臣之小节而忘其大节,是近时浅丈夫之所为,事在某非敢为,亦不敢烦执事者之虑。瞽言冒进,惟执事幸察其心。
与王彦恭经畧书某顷者,试令武昌,伏承持节湖右,名位辽絶,势相万也,初无蟠木先容之助,又无牖间半面之雅,庭参一见,即蒙礼异,教诏警防,凡可以安全之者,无所不至,趋事之日虽浅,一邑之庇居多。既而台施行部荆南,遂迁淮甸,道出境上,某适微恙,弗克请违,乃辱台翰抚存,告以方药。未几,淛西旋斾,获于东坡江步,一瞻台表,悤悤诀去,深用耿耿。继于鄂陵,知后吏处领所赐教墨,道左罕便,既不时报谢,于今凡五阅嵗,而起居之问不一通,于记史顔之厚矣,负负何言?自惟赋性过疎,拙于援上,诒怒当路有矣,能见亮者,夫岂无之?其间亦有同舟遇风,权相成济,利涉之后,势合相忘,独于门墙,初无丝髪之补。在官则帡幪厦屋,既去则恩意绸缪,非徒此也,又以无似之迹,为延誉于士夫间。某非强交之人,台座又非有资于某者,睠顾如此,未之前闻。上论于古之人,或可以一二数耳,愚陋何以得此,言之増愧?然闻媢贤丑正,实繁有徒,自分无以逾人,虚名适足为累,兼恐上负知人之鉴,不可不察。知我足矣,何足以为人道哉?既沐爱怜,敢布以情。承开府畨禺,倚眷方渥,旋抗章髙举,竟获成命,请祠之奏,遂能自出机杼,无所蹈袭,其言直而不肆,婉而成章,当有识者知之,众人固不识也。东坡侍见,尝闻君子余论,以为进退有义,得失有命,君子赢为君子,小人谬为小人,仰知将以教督其愚,然亦有以卜知我公自处之地,独善可矣,如天下何?世衰道微,士风骩骳,藩垣使节,其能不为身计,称股肱耳目之寄,如台座者,不知其谁适用之才,济时之具,况不秖此?此何时也,而犹侍祠于外,得非明镜寃于丑妇,抑厉掲浅深之计,固当然邪?岳下雅多英隽之逰,今无改旧俗否?衡镜平皎,所得当日富也。某里居待次,经涉四年,虽家徒四壁,日忧糊口之不继,而单贫无事得以料理,书学无当,官棰楚患,亦足以为乐。然性质凡下,既无简书之畏,而狂躁之态,投闲复作,尤一身之累也。金华阙期在明,夏决曹虽事省于县,而人命所系,惧非智虑所及。矧时有难易,制不在已,每一念此,如负芒刺,益知湛州县今亦良难。台座政为吏师,雅辱怜眷,有可见教,愿与闻之。某虽下材,不敢不勉,自同众人,敬以幅书通记,伏幸台察。
浪语集巻二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浪语集巻二十四宋 薛季宣 撰
译与赵漕书 我听说,作为进言的原则,不能因为说话的人没有发言,就废弃他本来应当说的话;也不能因为自己不善言辞,便对难以说出口的事情保持沉默。对于一个人的发言,只是不应有丝毫苟且罢了。何况百姓的安乐和忧患、利益和疾苦,郁结在下层而不能传达到上层;如果有真正的儒者居于要职,宣扬王化以改变风俗,那么进言的人不获罪,又能够救济百姓的灾患。假如身居县令之职,却因为自己不善言辞而对难以说出口的事情保持沉默,废弃本来应当说的话而随从众人不发言,使百姓的疾苦不能让上面听见,只求在下面苟且减轻自己的负担,这样还要县令做什么?做县令的人不就成了名教的罪人吗?这就是我不自量力而敢于向执事进言的原因。湖右的创伤已经很严重,武昌又是其中最严重的地方。遗留下来的百姓有一千户,不是流离转徙过来的,就是兵乱、荒年、盗贼之后的余民,只求暂时偷生,很少知道本来的职业。田地荒芜不予开垦,财富从哪里聚集?旱灾水涝的祸患仍然年年发生。县令失职而离任的人,在道路上接连不断。懂得安集百姓、慰劳百姓以称扬明天子德意的人,在这个县很少见到。近年戍守的士兵屡次前来践踏,百姓已经不能承受;又加上大规模修造战船,在二千里之外设置屯营,耕田的男子远行服役,纺织的女子离开织机,至今已有两年,不能稍得休息;还要防备盗贼侵扰,生计收入没有固定时日。百姓居处草野之间,连安闲谋生都做不到,困弱到了这种地步,作为县邑长官怎么办呢?礼法、政令、刑罚所不能及时顾及的事情还有很多。我资质卑陋琐屑,本来就不擅长民政,如今正在任职效力,岂敢不竭尽心力?可是当百姓凋敝困急之时,官府文书的约束使抚恤教养之心废弃而变成残暴,礼法德政之道转变成苛刻虐待;百姓失去依靠,那又能向谁诉说呢?如今幸而上天使我恭敬地遇到您这样的执事,您以忧民之心承担富民的寄托,施行不忍伤害百姓的政治,充实博爱的仁心。您刚到任时,便究察百姓的疾苦;归于仁德美政,这是人人本来都具有的,想来您也如此。我为百姓的疾苦进言,只怕此前还没有人在您面前陈述过。即使您贤能,下车伊始,又怎能从自身了解到百姓的困敝呢?有可以说的却不说,我恐怕自己不能逃脱罪责,所以不敢沉默而废弃本来应说的话。只希望您推行爱护万物的心,为百姓深思,医治他们的凋敝,使他们得到休息;这本来就是您爱人的实际行动,并不需要等待我这样卑微小吏的言语。至于只为自己快意,向上取悦,夺取百姓的大利益来满足公家的小利益,保存做臣子的细小节操而忘记大节,这是近来浅薄之人的作为。我既不敢这样做,也不敢让执事为此费心。冒昧进献这些瞎说的话,只希望执事幸而察知我的本心。与王彦恭经略书 我前些时候试任武昌县令,承蒙您持节治理湖右。您的名位与我相差悬殊,权势也相差万倍;我既没有蟠木先容那样的助力,也没有窗间半面之雅。仅在庭上参见一次,便蒙您以不同寻常的礼遇相待;凡是可以使我平安的教诲、警戒和防范,您无不做到。虽然我趋事任职的时间很短,一个县受到您的庇护却很多。后来您巡视荆南,调任淮甸,经过我县境,我恰好有一点小病,不能前往请辞,反而承蒙您写信慰问,并告诉我药方。不久您从浙西回转,我在东坡江步得以遇见您,仰望一次您的仪表,匆匆告别,心中深感耿耿不忘。后来在鄂陵,听说后任官吏处理事务时领受了您所赐的教诲文墨;我在路旁很少有便利机会,既没有及时写信致谢,到如今已经整整五年,而问候您的起居竟一封也没有,比起记史之人颜之厚实在惭愧,辜负之处还有什么可说呢?我自以为天性过于疏略,不善于援引权势,曾经因此触怒当权者;难道能体谅我的人就没有吗?其间也有人同舟遇风,暂且相互帮助渡过,过了险境之后,形势相合便彼此忘却;唯独在您的门下,我从来没有丝毫补益。任官时您像大厦一样庇护我,离任后又恩意深厚,不仅如此,还因为我没有什么可取的事迹,在士大夫之间替我传播声誉。我不是强求交结的人,您的座下也并没有需要从我这里取得什么,您却如此眷顾,这是我以前从未听闻的。若上推古人,或许还可以列举一二;像我这样愚陋的人怎么能得到这种评价,说起来更增加惭愧。然而我听说嫉妒贤能、憎恶正直的人实在很多;我自知没有什么可以超过别人,虚名恰好足以成为累赘,又恐怕辜负您知人的鉴识,不能不加以说明。您知道我就够了,哪里值得向别人谈说呢?既然承蒙您的爱护怜惜,便斗胆把实情告诉您。承蒙您开府番禺,眷顾正深;不久您上奏请求高升,最终获准成命。您请求奉祠的奏章,竟能自出机杼,没有蹈袭前人;文辞直率却不放肆,婉转而成章法,应当有识之士能够理解,众人本来就不会懂得。东坡侍见时,我曾听到君子的余论,认为进退有义、得失有命;君子终究还是君子,小人错误地仍是小人。我仰知您将用这些道理教导、督促我这样的愚人,但也由此推测出您自处的地方:独善自身固然可以,那么对天下又怎么办呢?世道衰败、道统微弱,士风歪斜;掌握藩镇和使节之权的人,能够不只为自身打算,真正承担股肱耳目的寄托,像您的座下这样的人,不知道还有谁能任用这样的才干、成为救济时局的器具,何况事情还不止这些?这是什么时候,您却仍然在外地奉祠,难道是明镜被丑妇怨恨,或者是在考量进退深浅的计策,本来就应当如此吗?岳下向来多有英俊之士交游,如今是否还没有改变旧日的风俗呢?衡量鉴照而平正明白,您当天所得到的已经很丰富了。我居住乡里等待任次,已经历四年;虽然家中贫穷得只剩四面墙壁,每天忧虑糊口不能接续,但清贫无事,反而能够料理事务;读书治学没有成效,也没有遭受官府棰楚之患,仍然足以成为乐事。然而我的资质本来平凡低下,既没有官府文书的畏惧,狂躁的状态又因闲居而重新发作,更成为一身的负累。金华的缺额日期在明日,夏决曹虽然事务比县中少,但关系到人的性命,恐怕不是我的智虑所能胜任。何况事情有难有易,制度又不在自己掌握;每次想到这里,就像背负芒刺,更加知道治理州县如今也很艰难。您的座下本来就是官吏的老师,我一向承蒙您的怜爱眷顾,若有可以教导我的地方,希望让我听取。我虽然是下等资质,也不敢不勉力;姑且同众人一样,恭敬地用这封短笺通报,伏望您明察。《浪语集》卷二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浪语集》卷二十四 宋代薛季宣撰
书与郑景望一自闻拜佐著作之命,尝一领教笔,并蒙递示刘复之书,似非仲举家奴台翰,恐未之得。使还,又拜手札,慰感良甚。启沃微意,略蒙见教,多感思之诚切。时病十寒一暴,将何以哉?愿勿以未听而惜吾告猷之心。诚所谓逺者大者,必不可进,乃谋鸿鹄举耳。复之睠睠,吾属此意良厚。何物滥吹竽于其间,似未之思,近于目听而耳眎也。梦叟方在艰棘,不可得而进退。忠父已决,不为赴调之计,然其才力可惜,弃之无用,有可致力。为求试县,亦可。若使其人少得自见,虽未可以语通方中道以临民事,当有实益。剸治繁剧,宁能碌碌如我辈耶?祠禄彼固不屑取之,犹可与计资考,别难挿手,则乞自为图之。岩老既熟其人,能为之前却否?某告毋复寘之牙颊,必恐上累知人之明。中心岂不自知?何当诖误师友?胡氏表侄一蒙与进,不能嗣造,几格此其好善未笃,甚乖乃父所望。后复相见,丐以此意语之。彼家甚贫,颇劳应接,如有可就宾馆,得为宛转经营为幸。陈颐刚比相会,云曽屡拜书,都不挥答,何故便间?望报以一二字,戒以事勿轻举。凡百寛裕沈审,必令内外无间为贵。君举已罢茶院之会,见与其徒一二十辈聚课仙岩,尝与之言,似乎成已工夫,全未着力,勉之甚相领畧。此亦乐事,但未知向去如何尔?下问淮壖设险之説,某知之未详,地网所未之闻。张师言《瓦梁堰记》,闻而未见。然闻孙氏割据作涂中,东兴塘以淹北道,南朝瓦梁城塞后湖为渊障蔽长江,号称北海。大扺淮东之地,沮泽多而邱陵少,淮西山泽相半,无水隔者,独邾城、白沙戍入武昌及六安、舒城走南硖二路耳。古人多于川泽之地立塘隖,以遏水溉田。在孙氏时尽罢县邑治,以屯田都尉。魏自刘馥、邓艾之后,大田淮南,迨南北朝増饬弥广。今舒州有呉陂堰【朱光吕蒙所争皖屯也。陂堰皖水】庐江有七门堰【刘馥断龙舒水作】巢县有东兴塘【诸葛恪作遏巢湖水】滁和州六合间有涂塘【呉赤乌中遣兵十万断涂作塘于其上源今梁县界至滁扬城晋以为南梁郡南唐于滁水上立清流关】瓦梁堰【有东西瓦梁城晋置秦郡而治六合周显徳三年南唐何延锡建言堰五十四流不止鱼三州泯海四百里其实据天经絶地纬功未就而罢景徳元年毁之】天长有石梁堰【源出滁州入髙邮为樊梁溪梁置泾州】髙邮有白马塘【塘阻三何溪谢▯破都顔俱难李孝逸破李敬业处】扬州有召伯埭【谢安堰艾陵湖作新城在其上】裘塘屯【齐髙帝建武五年遏艾陵湖立】楚州有石鼈塘【邓艾作荀羡复屯】谢陂【汉旧陂】洪泽屯【唐大厯二年与射阳湖并置官屯射阳湖即射陂也】淮阴有白水屯盱眙有破釜塘【邓艾立白水塘与破釡相连开八水门大业末破釜塘壊水入准白水亦涸】安丰有芍陂【即孙叔敖所作期思陂汉王景魏刘馥邓艾晋桓崇祖皆修复之首受渒水西道六安北界驺虞石东自濠州之南横石水皆入焉灌田万顷】固始有茹陂【刘馥作】是皆古人屯田遏水之迹其余不可记大要六安以东有芍陂之险钟离以东无非湖浊之地西自皖东至扬则多断流为阻故自前世征役舟师皆出东道如呉防沟魏广陵周鹳河等率资▯水之利南北所通行也惟庐夀一路陆有东关濡须硖石之阨重以陂水之限【东关恃东兴塘濡须恃濡须水硖石蔽皖准南有两硖石此桐城南硖夀春硖石在准水上】最为险要然闻芍陂可以灌夀淝水可以灌庐南唐何敬洙尝复诸塘不克而罢其间必有利害尚当详攷前闻面对及此心知其是窃思如此力量能办如许事邪?如合复之所上,民兵之防,専以刺举兵权,还付方镇,使之自治。财用多置水砦,以屯田民兵守之,有警得以发兵助获,如唐故事。民兵蠲复,制度略依陜西弓箭手。法秋田既获,因就籴以实边。始虽蹔失,少少赋入,数稔之后,利当百倍于今。责任不専,则无可成之理。方今经制西蜀,以夺帅权为是,此等议论,定空言耳。因问之,及谩详及之,议创水虎翼军,然似非国力所办。淮南民屯,若就又于松江肄习水手为之,重险虽无水军,亦得事不难集,在乎断不断耳。论经总制钱减额,竟是如何?舅氏方在版曹,可致力否?立后事久不报,众甚苦之。近乐清县括水死家田,不以葬送立后,皆欲官收,一嵗州郡仿之而行。前日所陈,能为营使之必下否?官政略背如此,无亷耻者争以▯敓相尚。思昨所以语刘正夫者,言今验矣。无端好与人事,亦吾人一病也。与郑景望二
译书信 与郑景望一 自从听说您接受佐著作的任命,我曾收到您一封教诲的信,又承蒙转示刘复之的书信;其中似乎说到仲举家奴的书信,我恐怕还没有得到。使者回来,又拜读您的手札,安慰感激之情十分深厚。您启发教诲我的微意,我略略承受到了,十分感激您思虑周详而情意恳切。时而用功十天,时而又懈怠十天,这样下去怎么办呢?希望不要因为我没有听从,就吝惜向我告诫谋划的心意。诚然,所谓远大的目标和重大的事情,既然一定不能贸然前进,就应当谋求像鸿鹄一样的高举。您对刘复之的关怀深厚,我们同辈的这番心意实在厚重。是什么人滥竽充数混在其中,似乎没有想过这件事,近乎只用眼睛听、用耳朵看了。梦叟正处于艰难忧患之中,不能由我们来安排他的进退。忠父已经决定不去赴调,但他的才力实在可惜,弃置不用没有益处;若有可以出力的地方,也可以帮助他求得试任县职。假如能让这个人稍稍有机会展现自己,虽还不能说已经通达中道、能够治理民事,必定会有实际益处。处理繁难剧烈的政务,难道能像我们这些人一样碌碌无为吗?祠禄他本来就不屑领取,仍然可以同他商量资历考核的事;若另有困难而无法插手,就请他自己设法谋划。岩老既然熟悉这个人,能不能替他进退周旋?我说这些,是希望不要再把他挂在口头上,实在恐怕会连累您知人的明鉴。您心中难道不知道吗?怎么能让师友受到牵累呢?胡氏表侄一旦蒙准参与进用,却不能继续造访,几乎说明他好善还不够笃实,实在很违背他父亲的期望。以后再见面时,请把这个意思告诉他。他家很贫穷,接待应酬颇为劳累;如果有可能住进宾馆,能够替他曲折周全地经营安排,那就幸运了。陈颐刚近来同我相会,说曾多次拜送书信,却都没有得到答复,不知道是什么缘故;希望您只回一两个字,并告诫他办事不要轻举妄动。凡事以宽裕沉着为好,务必使内外没有隔阂。君举已经结束茶院的会集,见他同一二十名门徒聚集在仙岩讲习。我曾经同他谈过,看起来似乎已经完成了自己的功夫,实际上完全没有用力,要好好勉励他,他很能领会大意。这也是一件乐事,只是不知道今后将会怎样。您问到淮河边设置险要的说法,我知道得不详细,地势如罗网的情况还没有听说。张师说有《瓦梁堰记》,我听说过,却没有见到。但听说孙氏割据时修筑涂中,利用东兴塘淹没北道;南朝时瓦梁城堵塞后湖,使它成为屏障来遮蔽长江,号称北海。大体说来,淮东的土地多是低洼水泽,少有丘陵;淮西山地和水泽各占一半,没有水道阻隔的,只有邾城、白沙戍通入武昌,以及通往六安、舒城而走南硖的两条道路。古人多在河川水泽之地修筑塘隖,用来阻遏水势、灌溉田地。孙氏时全部废罢县邑治理,改由屯田都尉管理。魏国自刘馥、邓艾以后,大规模经营淮南屯田,到南北朝时增修整治得更加广泛。如今舒州有吴陂堰【这是朱光、吕蒙争夺皖地屯田的地方。池塘堤堰和皖水:庐江有七门堰,是刘馥截断龙舒水修筑的;巢县有东兴塘,是诸葛恪修筑以拦蓄巢湖水的;滁州、和州、六合之间有涂塘,吴赤乌年间派兵十万截断涂水,在上游修筑塘堰,今为梁县界,直达滁州、扬州城;晋代以此设置南梁郡,南唐又在滁水上设置清流关。还有瓦梁堰,那里有东西两座瓦梁城,晋代设置秦郡并以六合为治所。周显德三年,南唐何延锡建议修筑堰闸五十四道,使水流不再奔泄,鱼类繁殖,三州可以消除水患,海滨四百里也能受益。他实际上是依据《天经》《地纬》来谋划的,只是工程没有完成便停止了;景德元年又将其毁掉。天长有石梁堰,水源出自滁州,流入高邮,成为樊梁溪;梁代设置泾州。高邮有白马塘,是阻截三条何溪的地方,也是谢玄击破都颜俱难、李孝逸击破李敬业的地方。扬州有召伯埭,是谢安修筑堰坝、截断艾陵湖水而成的,新城就建在其上。又有裘塘屯,齐高帝建武五年截断艾陵湖而设置。楚州有石鳖塘,邓艾修筑,荀羡又在那里屯田。还有谢陂,是汉代旧有的陂塘;洪泽屯,唐大历二年与射阳湖同时设置官屯,射阳湖就是谢陂。淮阴有白水屯,盱眙有破釜塘。邓艾修筑白水塘,使它与破釜塘相连,并开八道水门;大业末年破釜塘毁坏,水流进入淮河,白水塘也干涸了。安丰有芍陂,就是孙叔敖修筑的期思陂;汉代的王景、魏代的刘馥、邓艾以及晋代的桓崇祖都曾修复它。它的首部承接淠水,向西流经六安北界;驺虞石以东直到濠州以南的横石水,也都流入其中,可以灌溉田地万顷。固始有茹陂,是刘馥修筑的。这些都是古人屯田、拦水留下的遗迹,其余的无法一一记载。大体说来,六安以东有芍陂这样的险要水利,钟离以东则几乎都是湖沼之地;西起皖地、东到扬州,多以截断水流来形成阻碍。因此自前代以来,征伐和水军出动都从东路经过,例如吴国的破冈渎、魏国的广陵、周代的鹳河等,往往都是利用水势便利南北通行。只有庐州、寿州这一条道路,陆路有东关、濡须、硖石等险隘,又受到陂水的限制。东关依仗东兴塘,濡须依仗濡须水,硖石可以屏蔽皖地;淮南有两处硖石,一处是桐城以南的硖石,另一处是寿春的硖石,位于淮水之上。这一带最为险要。然而听说芍陂可以灌溉寿州,淝水可以灌溉庐州。南唐何敬洙曾经恢复各处塘堰,却没有成功而停止,其中一定还有利弊得失,应当详细考察。以前听到的这些情况,面对你谈到这里,我心里知道确实如此,只是私下思量:凭这样的力量,能够办理这么多事情吗?如果恢复这些水利,所上奏的内容、民兵的防守,都专门用来刺举奸邪、掌握兵权,再把兵权交还方镇,使他们自行治理。财物和费用多用于修置水寨,由屯田民兵守卫;一旦有警,就可以发兵协助捕获,像唐代的旧例那样。民兵的免役和复业,大体依照陕西弓箭手的制度。秋田收获以后,便就近买粮,以充实边防。开始时虽然会暂时有所损失,赋税收入稍微减少,但经过几年,收益应当比现在多百倍。责任如果不专一,就绝不可能办成。如今治理西蜀,把削夺节帅权力看作正确办法,这类议论恐怕终究只是空话。我曾因此询问此事,后来又详细谈到,议论中提出创设水军虎翼军,但这似乎不是国家力量所能承担的。淮南如果实行民屯,又到松江训练水手来配合,即使重险之地没有水军,也能办成,事情并不难,关键在于是否下定决心。关于经总制钱减额一事,究竟办得怎样了?舅氏如今正在版曹,能否出力办理?立后之事已经拖了很久还没有答复,众人都深受其苦。近来乐清县查收因水灾死亡人家的田产,不用来安葬死者、为其立后,都想由官府收取;一年之间,州郡便仿效实行。前些日子所陈述的意见,能否设法让营使一定下令实行?官场政务大致如此背谬,无耻之人争相以掠夺相互夸耀。我想起昨天对刘正夫所说的话,如今已经应验了。无缘无故喜欢插手人事,这也是我们这类人的一个毛病。给郑景望(二)
自令季去,由拳附一纸记后,无复便声问,殆絶然而依仰音教,未尝不在几席之下也。兹承宠膺纶命,纲纪王府,佐宋太伯,盖极一时之选,可为儒者之荣,敢以为贺。然闻以国逊易,处闲静难,非渐渍以仁义之指归,俾知所自,以乐优于天下之乐,无以见辅导之徳。以丈老于圣人之学,兹蒙圣天子托子之寄,庙堂遴于宫僚之择,诚可谓当人之举。某所见如此,不得不告。辽豕入冀,当不免大方之笑也。某亡似之迹,穷处异县,遂不得亲贤师友之教诲,捡束之道,不敢不勉。小人之质,终难淬砺,狂奴故态,往往厠间勃豀。加以贫病交攻,妇儿婢仆之间,数歳殆无宁日。所养不厚,又殊无以敌之,诚负君子之门,媿心极矣。命召审察四辞,遂不复来。今逼▯期,乃妨交政。近有丐祠之举,未知庙堂可否如何?蒙子诗兄教以不当突然有请于朝,顾闻之迟矣。意者以久不报,终任之请,只得以祠禄扣之。终任之求,亦不敢絶。▯戍既逼,未为无为,虽有下钓之嫌,有不暇防矣。又复困穷之极,为之奈何?万一丐祠得之,固不办挈家计,且谋单骑归省邱墓,亦一幸耳。春夏之交,景物清畅,板舆迎奉,在棠棣间,有无涯之乐,但切歆羡。陈君中补之后,牢辞学职,不爽山阴书社之约,处之极是。刘复之大可悲,念天不相善如此,极邪念欲一书慰问其兄,竟不得寄。每作交逰之问,未尝不吁嗟悲咤,痛悼于斯人也。丈在闽中,门庭之广,得人有几?疏以见教,何如?与郑景望三伊洛遗训,某旧苦其芜杂,尝愿博求防萃,备一家言,顾非其人所得未广,用是不克。兹蒙镵本印赐,知有先着鞭者,且喜且媿。书虽未暇防绎,如明道语,世不多有。至于长编累轴,足知所得之富,鞭后之意,不敢不勉。顽顿不敏,何以副期遇之厚邪?某无似,今亦惮于复进。去嵗辞审察之召,匪以为异,卷巻之意,特欲少关阊阖之内,退可遂吾所欲,进或傥有所济。诸公不之察也,而督促踵至,浅中陿隘,颇觉厌苦。拒之既峻,久之寑不报矣。比以南沙逼戍,不免为之官之请,惩创前事,并以祠禄干之。报章之来,不过复伸前命。自惟愚鄙,无以取必,当涂之听,闭关泰甚,且骇道路之传。因谋强顔一行,兼以世母仲姊之丧告矣。趋朝当在夏秋之际,其在我者,敢有不诚,庶几改之。夫谁不愿以术业之浅陋,冀障河之必东?杯水舆薪,知其必无事也。但苦家贫久客,未免禄仕,反复忠父行藏之诲,媿赧极矣。踵门求教,深所愿欲。兼单浅所未到,亦欲有函问之请。与其进也,台意诚厚,得蒙于六月半前假以役兵数辈,当卜假途干簉,遂此愿懐,而后取道。徳清以至都辇,有如行人归告之晚,不及此期。某业以成行,不容迟迟之甚,兹恐不得留竢,即乞已之京尹之拜,振古所无。令弟新除,不相妨否?有不克见,必须邂逅钱水,与以为慰。
译自从令季离去,由拳托人附寄一纸书信以后,就再也没有方便的消息,几乎完全断绝了;但我依赖、仰慕您的声音教诲,未尝不觉得自己仍在您的座席之下。如今承蒙您荣获皇帝的诏命,掌管王府纲纪,辅佐宋太伯,这是当时极为优异的任用,可以说是儒者的荣耀,谨以此向您道贺。然而听说以国家大事相托而退让容易,处在闲静之地却很难;若不逐渐浸润于仁义的归宿,使人知道自己应当从哪里做起,并以天下人的快乐为自己的快乐,便无法显现辅导之德。您久习圣人之学,如今又蒙圣天子托付辅佐太子的重任,朝廷从宫僚中慎重选拔,确实可以说是任用得当。我所见如此,不能不告诉您。只是我如辽东之豕进入冀州,恐怕免不了受到大方之家的讥笑。我的资质平庸,困居在异县,不能亲近贤人师友接受教诲;约束检点自己的方法,也不敢不努力。只是小人的资质终究难以磨炼,狂妄粗疏的旧习,往往在闲谈之间突然发作。加上贫困和疾病交相侵逼,在妻子、儿女、婢仆之间,几年来几乎没有安宁的日子。自身修养不厚,又实在没有力量抵御这些困厄,实在辜负了君子之门,内心惭愧到了极点。朝廷四次召我审察任用,我推辞之后,诏命便不再来了。如今任期将满,反而妨碍了官府交接。近来有请求任祠禄官的举动,不知朝廷可以答应吗?承蒙子诗兄教诲,说不应突然向朝廷提出请求,只是我听到这个意见已经晚了。或许是因为长久没有答复,既然终任的请求只能借请求祠禄来试探,那么终任的请求我也不敢完全断绝。任期将满,事情又紧迫,也顾不得是否会被嫌疑为投钓饵了。如今又困穷到了极点,这该怎么办呢?万一请求祠禄能够获准,本来就无力携带全家谋生,只打算独自骑马回去祭省丘墓,这也算一件幸事。春夏交替之际,景物清爽畅适,乘坐板舆迎接奉养,在棠棣之间享受无边的欢乐,只能令人羡慕不已。陈君中补任以后,坚决辞去学职,没有违背山阴书社的约定,这样处理极为妥当。刘复之的遭遇实在可悲,想到上天竟这样不肯善待他,真令人痛心。我非常想写一封信去慰问他的兄长,最终却没有寄出。每当谈起交游中的事情,没有一次不为这个人叹息、悲愤、痛悼。您在闽中,门庭广大,能够得到几位人才?请写信指教我,怎样才好?给郑景望(三) 《伊洛遗训》这部书,我过去一直苦于它内容芜杂,曾经希望广泛搜求、汇集整理,编成一家之言,只是我不是合适的人,所得材料也不够广博,因此没有办成。如今承蒙您刻印书本赐给我,知道已经有人先我而着手此事,既高兴又惭愧。书虽然还没有空闲通读,但像程明道的言论,这世上并不多见。至于长篇累册,更足以看出您所得材料的丰富;既然有人先行,我不敢不努力。只是我愚钝迟钝,怎能承担您如此厚重的期待和知遇呢?我如今也害怕再出仕。去年辞去审察之召,并不是因为觉得事情奇异;反复斟酌的意思,只是想暂且在朝廷内外稍有活动,退则可以实现自己的愿望,进则或许还能有所补益。诸公没有体察这一点,催促接连而来;我见识浅薄、胸襟狭窄,颇觉厌烦困苦。拒绝得既严厉,时间一久,诏命也就终于没有答复。近来因为南沙任期逼近,不免又请求任官,吸取前次的教训,同时请求祠禄。后来收到的答复,不过是重新申述前面的任命。我自知愚陋,没有把握一定获得允许;当权者的听取意见之门关闭得太严,又惊骇于道路上的传闻。因此打算勉强厚着脸皮走一趟,并把世母、仲姊的丧事也一并告知了。入朝应当在夏秋之间;至于我自己,若有不诚之处,或许可以改正。谁不愿意凭自己浅陋的学术,希望像堵塞黄河东流那样,终究能够有所作为呢?这不过是杯水车薪,我知道它必然无济于事。只是家贫而又长期客居在外,难免要出仕求禄;反复思考忠父关于出处进退的教诲,惭愧羞赧到了极点。登门请教,是我深切的愿望。兼且还有一些浅陋而未能达到之处,也想写信请教。若能出仕,您对我的情意确实深厚;如果能蒙您在六月中旬以前借给我几名役兵,我当设法借道前往,完成这个愿望,然后再上路。从德清到都城,如果像行人归来报告得太晚,就赶不上这个期限了。我已经准备成行,实在不能再拖延;恐怕不能留下来等待,即使已经得到京尹的拜任,那也是自古未有之事。令弟新近除授官职,不会彼此妨碍吧?如果不能见面,也一定要在钱塘江水边偶然相逢,那也足以让我得到安慰。
答景元书下问辞命,所以非有深意,直縁前对亡状,再进岂能有补?信如昨者传闻之过,不过以人言知我,用緜力当重任,刍牧之求不至,辞之近于辞难,黾勉居之,空死何益?生命之众,亦云大矣。是虽不当先事而避,然亦不可不豫计于未进之前。舅氏之出未行,右揆盖尝诿以専人,见三命不来之意,仍许不循前计,令人滋益难处,遂坚辞之。三旬促召不来,定当如所请矣。量力度徳,天下事要非吾人所办,蚍蜉撼树,真不自量。某今者之辞,犹欲一感闻听,诸公苦不持上将如命,何可继之説,敬当佩觿。夫学固欲行,焉能系而不食?苟免既非君子之节,不能不止,亦非绌信之谊。未免禄仕当择,任轻者处南沙,非逺禄秩可差解倒垂,忍而待之。又为此困迟之不报,良以为挠,无资之説,此特顾家之计,乃可为知友道,安敢告朝右邪?今嵗延陵水荒,加以蟊贼之患,薄田赤地,什分余二,敛获为賖,▯戍又复年余,侨居未知糊口之计,一动不易,三已况难必哉,不免又图去就,则求我枯鱼之肆矣。反复计念,未知攸处,讲学不详之过,兄必闻而怜之。承询鄙意之详,故尽底蕴,有可鞭督其后,愿与闻之。答君举书一通鉴礼图》皆二册,纳上史书制度,自当详考,不宜造次读过。《中庸》《大学》系传《论语》,却须反覆成诵,勿以心凑泊焉。久之或当有见,自觉诸书之意不贰于已,而非平生窥测所到。有孚威如,非持敬之谓者,是为得之。理义昭然,要非学空无者所能髣髴。以此应物,则所谓「文武之政」具在,方防威仪三千,礼仪三百者,待其人然后行耳,是非小小知见所及。惟体物者自不可遗,文中子叹无圆机通方之士与之共叙九畴,论九流,知非其人,愿见勉之而已。夫损徳之修也,凡吾胷中疵吝之积,惟加损之为贵。日新之道,所谓洗心者,不过如斯焉尔。古人不可跂及,要之记问之学,盖不足道,立已与物,则失之逺矣。故君子敬其独也,虽无文王犹兴,非君子谁可言者?至祝至望师长,何谓非所敢当,谨用回纳一笑。答君举书二顷者逺勤访喜,有渐磨之益。事乖人欲,輙复暌违。卧病分携,宁无怏怏?自被无锡由拳教札之后,杳不知车斾何之?非徒懐无从修记之恨,翘跂可想知也。兹承就试行都,猥蒙遣信,恍若天降,慰怿如何?即日秋暑乡微,伏惟客舎舂容,尊候动止万福。某自作别之后,疾病相仍,幼累复然。而贱妇所苦特异,就毉役役死生,尚未可知。延陵嵗又水荒,重之螟螣。马迹薄田,既无遗种。县官科率,草料倍常赋而加多。憔悴煎熬,分为沟中之断。书防相忘,固已久矣。区区之迹,前此所以不欲进者,君举既知之矣。正名之説,吾敢乎哉?当路前极相知,自莆田之行,尝一得书,三被催劄。而某所求以达闻听者,却不将上舅氏去国之未行也。又尝诿以専人见问,所以不来之意,喻以别议,所以处我,其意诚厚。吾人去就,当何如邪?惜也,君举已行辞命,颇伤深切。前已失之于左,今复不能得之于右,亦运而已矣。之任请祠,足得熟议,谆谆之喻,中心不忘。张昌之贤,皆愿见而未能者,言称先师要为有法理敬之説,进学之指南也。可与立者,权多不足。九流之合,须得通方之士议之。康节固谓之学未至,武侯武侯未可轻议。考叔太真而谓之诡正道,于何而行乎?立论常苦执中,有不可不察者。气禀言性,自是南方之学,近于功利,其又何言?乡论贤人之聚,犹或可忧。真见事之谈也。文不逮于作者,而好诋诃前人,此最吾人大病。语人要识深浅,亦欲自今勉之。四三哥书荷封示闽事,既难逾度,不当相讶。乡来去就,尝面论之,已详。五三哥之云云,将有为为之尔。刘复之真显道相继云亡,真大苦事。天不相道,为善者何劝邪?居厚罹忧,可与伤怆。其当大事宜,必有以处之。洪道人学本异端,不足深论,但未知其死何自,尚当察之。旁谱春秋地名固宜,恨未知见书训得刋其误。尤所望者,国风十二变,皆有叙。小国不详其世,则附见之。邶、魏之先,卫、唐二邦之所兼者,二南、豳国为之先后,防哉?反古説曩闻,已有传本,后窜改亦不多。藁纸不精,脱烂不可将出。春秋敬纳,得与书训俱付象先语,以防毕蚤寻端,便见还,毋令汚败。为祝,顷用礼学相勉,可不朝夕于斯?已而思之,及观张丈子韶洒扫应对进退之解,异乎所闻。法而不説,曲礼乡党却不如此。仪礼之记殊畧,先王自有深意。虽复煨烬之余,先儒之记要近于凿,此非笔舌可道,幸详复之可矣。经考漫呈一防八州地图,别后都不暇料理。阵图方居外悤扰,不能便为写去。下问车徒之阵:一车介士三甲,一为前拒,左右挟毂矩。
译答景元书 您来信询问我推辞任命的原因,实在没有什么深意,只是因为前次应对不当,再次出仕又能有什么补益呢?如果真像昨天传闻所说的那样,不过是因为听信人的议论,认为我可以凭微薄力量承担重任;而牧养百姓的请求又没有到来,那么推辞就近于逃避艰难,只好勉强任职,白白送死又有什么好处?涉及许多人的生命,这件事也实在重大。虽然不应在事情开始之前便逃避,但在尚未出仕之前,也不能不预先考虑。舅氏要出发却尚未成行,右宰相似乎曾把这件事推给专人办理;见我三次辞命而诏令仍未到来,后来又允许不依照先前的计划,这使人更加难以处置,于是我便坚决推辞了。三十天内催促召我而我没有前往,最终一定会照我的请求办理。量力而行、估量德才,天下的事情本来就不是我们能够办成的;蚍蜉撼大树,确实是不自量力。我这次辞职,仍想使朝廷听到我的一点心声;诸公苦于不肯把奏章呈上去,将来还能说什么来接续呢?我恭敬地当以此自警。学问本来就希望实行,怎么能被束缚起来而不食禄呢?如果为了免祸而出仕并非君子的节操,但不得不停止出仕,也并不算辜负信义。既然难免要出仕求禄,就应当选择任职较轻的地方;任职于南沙,不必远离俸禄官秩,也许可以稍稍解救倒悬之苦,忍耐着等待吧。又因为这件事困顿拖延而得不到答复,实在令人烦恼。所谓没有资历之类的话,只是顾念家庭的打算,这些话只能对知己朋友说,哪里敢告诉朝廷大臣呢?今年延陵遭受水灾,又加上蝗虫之害,薄田一片荒芜,十成中只剩两成多一点,征收粮食也很困难;任期又已经超过一年,寄居在外,不知道靠什么糊口。稍一行动便很不容易,三次辞任以后,事情更难预料了。不得不再次考虑去留,于是就像到了寻找枯鱼的市场一样。反复思量,仍不知该安置在什么地方;我讲学不够周详的过失,兄长一定会听说并怜悯我的。承蒙您询问我的详细想法,所以我把内情全部告诉您;如果有可以鞭策督促我的地方,希望您告诉我。答君举书(一) 《通鉴礼图》共有两册,涉及史书中的制度,自然应当详细考察,不应匆忙读过。《中庸》《大学》以及附系于《论语》的传文,却必须反复诵读,不要只凭心意牵强附会。时间久了,也许会有所领悟,自然会觉得诸书的道理并不与自己相违,而不是从前凭窥测所能达到的境界。所谓“有孚威如”,并不是说只要保持恭敬便可以了;理解这一点,才算真正有所收获。义理昭明,绝不是空谈无物的学者所能略知一二的。用这种道理来应对事物,那么所谓“文武之政”都具备其中;至于礼仪三千、礼仪三百,则要等待合适的人才能实行,这不是浅小见识所能达到的。只有能够体察万物的人,才不会遗漏这些道理。王通感叹没有通晓圆融机变、通达事理的人与他共同讲论九畴、评论九流;可见没有合适的人,只能希望后人努力罢了。修养德行,就是减损一切;凡是积聚在胸中的瑕疵和吝惜,最可贵的便是不断加以减损。日新之道,所谓洗心,不过如此而已。古人不是可以勉强追及的;总之,单靠记诵问答的学问实在不足称道,若在立身处世方面也只是如此,距离道就更远了。因此君子慎重对待独处时的内心,即使没有文王,也仍然会振作兴起;不是君子,又有谁可以谈论这些呢?您祝愿我成为老师长者,实在不是我敢当的,我谨将原物退回,聊供一笑。答君举书(二) 前些时候远道劳您来访,使我得到相互切磋砥砺的益处。事情违背人的愿望,于是又彼此离散。卧病分手,难道能没有怅惘吗?自从收到您从无锡、由拳寄来的教诲书札以后,就渺然不知您的车驾去了哪里。不只是怀有无法写信致意的遗憾,也一直翘首想念您。如今承蒙您赴行都应试,又特意派人送信来,恍如从天而降,怎能不欣慰?近来秋暑稍减,想来您在客舍中起居舒适,尊体一切安好。我自从与您分别以后,疾病接连不断,幼年家累又是如此。贱内所患尤其严重,奔走求医,生死尚且难以预知。延陵今年又遭水灾,更加上螟虫、蝗虫之害;马迹一带的薄田,已经没有留下种子。县官征发费用,草料比平常赋税还加倍增多。如此憔悴煎熬,恐怕很快就会成为沟中的枯骨。书信往来彼此忘却,确实已经很久了。我这些情况,以前不愿出仕的原因,君举您已经知道了。要我提出“正名”之说,我哪里敢呢?当权者过去最了解我,自从去莆田以后,曾经收到一封信,后来又三次受到催促。但我所求的是让他们听到我的真实想法,却没有把舅氏离开京城尚未成行的事上报。后来他们又把询问此事推给专人,并说明另有安排来处置我,其用意确实很厚重。我们这样的人究竟应当怎样决定去留呢?可惜君举已经辞去任命,这件事使我非常痛惜。先前在左边已经失去一次机会,如今又在右边不能得到,或许只是命运如此罢了。请求任职后改为祠禄,足以详细商议;您反复恳切的劝告,我内心不会忘记。张昌的贤能,都是希望见到而未能见到的人;他说先师所讲的,关键在于有法理、有敬意,正是进学的指南。要共同建立事业的人,往往才能不足。九流学说的会通,必须得到通达事理的人来讨论。邵康节固然说某人的学问尚未达到境界,但诸葛武侯也不可轻易议论。叔向过于认真,却把合乎正道的做法说成诡诈,那么还怎样实行呢?立论常常苦于拘守中道,其中有些地方不可不察。把气禀说成性,本来就是南方之学,接近功利主义,那又有什么可说的呢?乡里议论贤人聚集,仍然有时令人担忧。这才是真正见到事情的议论。文章赶不上古代作者,却喜欢诋毁前人,这是我们这些人的最大毛病。与人谈论,关键要懂得深浅,也希望自己从今以后努力做到这一点。四三哥来信承蒙封寄闽中之事,这件事既然难以越过规矩,就不应感到惊讶。过去关于去留,我曾当面详细谈过。五三哥所说的那些话,是准备有所作为罢了。刘复之和真显道相继去世,实在是极大的苦事。上天不帮助有道之人,那么行善的人还有什么可劝勉的呢?居厚遭遇忧患,也足以令人悲伤。遇到重大事情,应当一定有办法处理。洪道人所学本来属于异端,不值得深入讨论,只是不知道他究竟因为什么而死,还应当查明。附列《春秋》地名的谱系当然合宜,只可惜我不知道是否见过这部书,也不知道能否刊正其中的错误。我尤其希望的是,《国风》十二篇变体都各有叙说;小国如果不能详知其年代,就附带说明。邶、魏的先后,以及卫、唐两国兼并的情况,二南、豳国的先后次序,是否如此?过去听到的古说,已经有传本,后来窜改的地方也不多。只是稿纸不精,脱落破烂,不能拿出来。请把《春秋》敬纳给我,让它与《书训》一同交给象先转告,以免很快有人借端寻衅;看完后便请立即归还,不要使它污损破败。谨此祝愿。前些日子曾以礼学相互勉励,怎么可以不早晚致力于此呢?后来想来,又看到张丈子韶关于洒扫、应对、进退的解释,觉得与我所听到的不同。若只讲求法式而不说明义理,那么《曲礼》《乡党》并不是这样。有关《仪礼》的记文非常简略,先王自有深意。即使只是焚烧残余中的遗文,先儒的解释也未免近于穿凿;这不是笔舌所能说尽的,幸而能够详细反复考察它就可以了。我随意呈上一份经学考证和八州地图,分别以后一直没有时间整理。阵图方面,我正处在外地的纷扰中,不能马上抄写寄去。您询问车兵、步兵的阵法:一辆战车配三名披甲士卒,其中一人充当前拒,左右两人夹护车毂,组成矩形阵势。
以车徒尺步方阵势了然矣。新出之图必有新意,后生可畏,未可全非,而是古也。时事日益纷扰,某尚未知存身之地。千里相望,岂不动心?所谓不敢因循,冀吾人共事斯于日用小学纯全大体具焉。持头觅头,佛氏能笑人矣。但能去智去故,乃可黙而识之。所知不多,非厌多也。穷迫少佳意绪,而蒙每事索报,黾勉承命,可无崕畧。所欲言者,尚不能宣之于口,千里书札,乌能写方寸哉?答君举三林伯顺过东关属已还,鹊林恨不得见,书辞宜答,而未有端,便可寄旋。闻上庠中补,喜之不寤。此于君举,盖不足道。然而顺流杨防,千里起于足下,有可为英材。乐者仲可还里闬,方襞幅具书。忽石应之见访,出前后两示,缄墨慰抃。何已审知诸公,固相縻以学职,诚典学者善意。不知我者,且有积薪之诮。受之无益,闻牢辞之正合鄙意也。示喻语小,万法悉备;语大,一毫不立兢业之心,平荡之道。盖非一非二,知言知徳,诚有不可载且破者。要须黙而成之,始得大小一二,涉乎计较之语。孔门汶上,言不如是,如何一言而尽。古人言之久矣。王文中论司马谈善论九流,知其皆原道徳之意,而各有所蔽。自非明了之见,殆未易易。王魏一代人杰,尚有媿于礼乐之事。周官见疑后世,何足讶邪。复讐法虽不见,然今律文犹有轻重相明之法。用论讨贼,当于在官之时,事切捄焚,奚暇士师之告。书于士者,谓应复讐之法耳。先王作法,凡絶无而仅有者,一皆大为之防。士师得人,安可预必用刑?又须阅实审非,推刃之道而后释之。逸贼一端,未之尽也。学者要在优柔,使之自得,博约之至,欲罢自不能矣。此事固有立谈而辨者,曽非一朝之积。言于未及,宜不受命。切当自今谨之。崇释次儒,自是井中之见。其所从逰,常讶某于此罕道,然却不敢横议是非。从彼间来此攻之,且不入。异时当付此老,使自贼之。全真尝所与逰,门墙峻甚,每以白眼视天下士。闻于全真特厚,或可介而见之。如闻意乡,我辈未暇从之。宋老志名,以全真欲见,故録与之。岂无渗漏?然所期于若士者,本不及此,当以度外容之。舅氏幸同舎,真淳固尽其人,就成其材,乃所赖于朋友。滕推官颇闻其名,似已之所任,俟到城郭,图一见之。张侍讲旧为九重知遇,加问学日富,自宜有所悟合,从此虚。纳天下大幸,然而事久多变,又未知乡去如何?某前此辞命,盖妄意当然,惧人不谓深婉,知复何恨?诸公之意甚厚,非所望也。前既无效,今而轻举,可乎?四三哥已因景元寓书,五三哥亦已通问,但未闻其母讣,方因仲可吊之,应之趣向已若老成,真大可畏,能琢磨之,甚善。儿子固愿受教,然其母有女子之爱,病未全已,姑留后图。下谕谆谆,知感知媿。军志名已前见,牧之所引不类武侯之言,然八阵图从此推演,有如见于武侯之集,前辈何以不能识之?自李卫公引志説图,方知八阵所出,反复其语,与孙武子所称军政,殆皆司马法欤?阵法旧来口授,以军志握奇,经马隆、李靖、裴绪之説,参伍以变,悤卒未易图之,姑自详复为佳,不然请竢它日。州图纳去,荆州、南交二纸抄毕,蚤希寄示。杨冀草具未补,梁州和夷未曽释地,幽、雍都未下手,幽经却备,幸而不为事夺,一两月间莫可成矣。诗説所以不欲出者,乃可为知者道,四三哥尚不谓是,故不欲复示人,若欲得之,不敢隐也。已自畧去训故之説,须于言外逆之,参之楚辞以见其训,伍之乐府以尽其情,订之左氏以致其思,正之礼记以通其説,又断之以孔氏之学,孝经、论语之所引证,乃知非妄作耳。纸札非佳,毋令损败,为祝。得侄子象先问,未欲经説之广,切在加意。伯顺莫已还里,曩蒙诿以其父铭志,黾勉承命,不可用则收之。答君举书四春间妇弟东泛,钱水漫具赤纸记,以为不在庠序,达石广文,必无浮湛之理,得报已知,会计甚适所懐,但未领报章,驰望之切。沈应先之仆以所示书至,慰怿多矣。闻得友如徳修王丈,可谓徳不孤也。其人虽未克见,君举宁苟合者,丽泽之説当所得日富。如某茅塞之甚,有不能奋飞者,某以丐祠之举,请益于左右,欲处得其宜耳。既久之不闻,闻南沙代者诿僚宷来,约以如期而代,思白县言上,似太絶物,不免作参宰禀目,并以丐祠公状抵之,仍不絶之任之。请既行之后,得子诗外兄书教,以不当突然自言于朝,顾闻之晚矣。然念阙期既逼,不为之前日交代通书,亦尝授以公状,仍更属以申催报命。此外自当委之运命,如何刺眼之思,非为我忠谋渠能及此。某亦嫌于下钓之説,然而进退有义,非我辈所得専处。有如本懐果适,过涉何害不隐,我脚旁观动目何有哉。
译用车兵、步兵的尺寸和步数来说明方阵的形势,就清楚了。新画出的图一定有新的意思;后生可畏,不能完全说它不对,但古法本来就是这样。时局日益纷扰,我还不知道自己可以安身在哪里。相隔千里,难道不会动心吗?所谓不敢因循守旧,是希望我们共同把这些道理落实到日常生活中,使小学的工夫和完整的大体都具备。拿着头去寻找头,佛教徒也会笑人了。只有去掉聪明机巧和成见,才可以默默地领会道理。我所知并不多,并不是因为厌恶博学。困穷逼迫,少有好的心绪,而您又每件事都要求我答复,我只好勉强承命,哪里能有一丝疏略呢?想说的话,尚且不能在口头完全表达;相隔千里的书信,又怎能写尽方寸之心呢?答君举(三) 林伯顺经过东关时,嘱托他回来以后已经返回;我遗憾没有能够见到鹊林。按理说应当回信致意,只是还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随时可以寄去。听说您在太学中补任官职,我高兴得不得了。这对君举来说,或许算不得什么。然而顺着水流行走,杨防千里之行也始于脚下,您是可以成就的大才。乐者仲可以还乡,我正折叠信纸准备写信。忽然石应之来访,拿出您前后两封信来,读到封缄中的墨迹,慰藉欣喜之情难以言表。原来您已经知道诸公固然想把您留在学职上,这确实是掌管学政者的好意。不知道我的人,恐怕会有“积薪”的讥讽。接受这样的任用没有益处,听说您坚决辞去,正合我的意思。您所示的教诲,说到小处,一切法都具备;说到大处,则连一丝一毫也不执着,正是警惕戒惧而心境平荡的道理。它既不是一也不是二,能知言、知德,确实有些道理不可承载、不可破坏。必须默默体会并使它成就,才能真正理解大小、一二;如果落入计较分别的言语,便不行了。孔门在汶上所讲的,并不是这种说法,怎么能用一句话说尽呢?古人早已说过这个道理。王文中论司马谈善于评论九流,知道各家都以道德为根源,却又各有所偏蔽。若不是明白透彻的见识,实在不容易懂得。王导、王敦都是一代人杰,在礼乐方面尚且有所惭愧。后世对《周官》产生疑问,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复仇之法虽然不见于现存记载,但现在的律文仍有区别轻重、互相参照的办法。讨论讨伐贼寇的事情,应当在任官的时候处理;事情紧迫得如同救火,哪里有空闲听士师的陈告?书中对士师所说的,只是指应当实行复仇的法令。先王制定法律,凡是绝无仅有的情况,全都要预先严密防范。士师得到合适的人选,怎么能预先断定一定要用刑?还必须查验事实、审明是非,等到推刃复仇的行为确定以后,才可以释放他。至于逃亡贼寇这一方面,书中还没有全部说明。求学的人关键在于宽缓从容,使自己能够自得;博学而归约达到极点,就会想停止也停不下来。这件事本来有些可以当面谈几句便辨明的地方,但绝不是一朝一夕积累而成的。还没有达到境界便急于发表议论,就不应接受任命;今后务必谨慎。崇释排儒,本来就是坐井观天的见识。他所交游的人常常惊讶我很少谈论此事,但我却不敢任意评论是非。若有人从他那边来到这里攻击他,而且道理也说不通,将来应当把这件事交给这位老人,让他自行反省。全真一向与我交游,但他的门墙高峻,常常用白眼看待天下士人。听说他对您特别厚爱,或许可以请他作中介,让我见上一面。如果您有意,也只是听闻而已,我们还没有时间跟随他。宋老题写名号,是因为全真想见我,所以把它记录给他,难道一点遗漏也没有吗?然而我对像您这样的士人的期待,本来不止于此,应当超出常情来宽容看待。舅氏幸而与您同舍,他天性真淳,必定能尽力培养人才;能够成就人才,正是我对朋友的依赖。滕推官的名声我听说很多,似乎已经接受了任职;等他到了城里,再设法见他一面。张侍讲过去受到皇帝的知遇,加上学问日益丰富,自然应当有所领悟融会;从此以后,事情就可以虚心承纳,这本是天下的大幸。然而事情拖久了变化很多,又不知道将来会往哪里发展。我此前辞去任命,大概只是妄自以为理所当然,担心别人认为我不够委婉;如今知道了,又有什么可遗憾的呢?诸公的情意十分深厚,实在不是我所能预料的。既然先前没有效果,如今再轻率行动,可以吗?四三哥已经托景元寄信来,五三哥也已经问候过,只是还没有听说他母亲的讣告,正准备借仲可前去吊唁。应之的志趣已经很老成,实在令人敬畏;能够加以琢磨引导,那就很好。儿子当然愿意接受教诲,但他的母亲有爱女之情,病也还没有完全痊愈,姑且留下以后再作打算。承蒙您反复教诲,我既感激又惭愧。《军志》的名目以前已经见过;牧之所引用的内容不像武侯所说的话,然而八阵图由此推演,似乎又能在武侯的文集中见到,前辈为什么不能辨识呢?自从李卫公引用《军志》解释阵图,才知道八阵的出处。反复考察他的话,与《孙武子》所说的军政,大概都出自《司马法》吧?阵法向来靠口头传授,以《军志》中的握奇为基础,参照马隆、李靖、裴绪的说法,交互变化;仓促之间很难绘制成图,姑且自己详细考订较好,否则请等以后再说。州图一并寄去;荆州、南交两张已经抄完,早些时候希望寄给您看。杨冀的草稿已经写成但尚未补全,梁州的和夷还没有解释地名,幽州、雍州都还没有动手;幽州部分的经文倒已经备齐,只要不被事务耽误,一两个月内也未必完成。诗说之所以不愿发表,是因为只能对真正懂得的人说;四三哥尚且不认为正确,所以我不想再给别人看。如果您想得到它,我不敢隐瞒。现在已经略去训诂旧说,需要从字面之外反推其义,参照《楚辞》来见其训释,结合乐府来穷尽其情感,考订《左氏》来表达其思致,校正《礼记》来贯通其说,再用孔氏之学作裁断,并以《孝经》《论语》中的引文相互证明,这样才知道它不是凭空创作。纸张书札不好,请不要使它损坏,谨此祝愿。收到侄子象先的问候;您不希望经说过于铺陈,关键在于用心加以研究。伯顺是否已经回乡?从前承蒙托付为他的父亲撰写铭志,我勉强接受了这个请求;如果不能采用,就请收回。答君举书(四) 春天,内弟向东乘船而行,我只草草写在红纸上的一封信,托他转告石广文:我既然不在学校任职,必然不会沉浮于仕途,收到回信后,知道会计之事很合我的心意,只是还没有收到您的回信,急切盼望。沈应先的仆人带着您所示的书信到来,使我十分欣慰。听说能够得到德修王丈这样的朋友,可以说是德行不孤。虽然我还没有机会见到这个人,但君举您难道会随便附和别人吗?相互切磋的学说,应当会随着所得日益丰富。像我这样闭塞得厉害,仿佛有不能奋飞之处,所以借请求祠禄的机会向您请教,只想找到合宜的处置办法。过了很久没有消息,听说南沙的代理官把责任推给僚属,约定按期替代;我思量白县所说的话,似乎太过绝情,不免写了一份给参知政事的禀文,同时把请求祠禄的公状送去,也没有完全断绝继续任职的可能。请求已经发出以后,收到子诗外兄的来信,教我不应突然向朝廷自行陈说,只是我听到这番话已经晚了。然而想到任期将近,不能不把前日交接时往来的书信一并说明,也曾把公状交给他,又再次请他催促答复任命。此后自然只能听凭命运。至于这种刺眼的想法,如果不是为我谋划忠言,他哪里能想到这一层呢?我也嫌疑自己有投钓饵的说法;然而出仕和退处各有义理,并不是我们可以专擅决定的。倘若本来所想果然能够实现,即使涉险而行又有什么妨害?不隐瞒自己的心意,站在旁边看着脚下的行动,又有什么值得惊怪的呢?
所求尚一得之,固我所欲,不然堂下有千里之隔,虽其敦促百至,岂真知我者邪。遵养之説,枢右之拜,元是一意前以向去,如何奉告。盖千虑之一得,此防虽近于迂,亦是理势当然,信之固宜,亦近疎矣。无律之音,不计之战,郢人之惧,不为过也。尚幸低棊着数相似,信如所闻不谬。乃若温浩儿嬉,相矜以徳力,盖亦未易剖决,此亦一幸,第恐拏而不解,或生意表之虑耳。妄意如此,不足以语人,蒙教早谕之,虽未达髙意,得无有过与不及之虑,谓非所以辅成盛徳。人材秖尔极选,端不过是然。四三哥却有典午之命,似舎骥弗乘矣。佐佑藩邸亦何容易,某近通四三哥问告以纲纪王府云云,君举以为如何。旌别之疑有自来否?近侄子洪罢昭武主簿,逺来相省,颇能道闽中事,按逐一二辈,皆合公议,所恨稍作风采,若失故步。许褒守令多不践言,物论似不谓然,与彼所闻大异。然前得书。有姑惟教之之意,或几乎儿辈所云,某昨亦警以鹰鹯不如鳯凰之非,不知还有益否?适者数非面不易箴之言,未易言,亦非俄顷可尽,恐欲闻之。曩蒙赐示一毫万法之语,不解藏人之善,喜跃之至,以告象先侄子。答书叹异,以为顿异往时之见,然非揣摩卜度得之,乃善其论。大小之分,若微有病,万法俱备,安可谓小?一毫不立,大何足言?意则甚然。至于攻击小大之语,亦未为至。更切思之,前索陈图,必欲见之行事,区区之见,本不欲以书告,然念合并难得,请举一端,试以范蠡之言,握奇八陈之法,以考髙欢韩陵之捷,妙处畧可见也。刍秣之语,甚非言孙之谓。钦领训诲,敢不佩服。中庸大学,本示五三哥者,走笔写意,夫何足观?反复求之,可见好学,所以见语真得琢磨之义,甚惬所望。然相期亦太过矣。疏示之语,敬释于下:「当仁不孙,又掊击之,幸也。」书此无本性不强记,又不知能与前注无相戾否?追思前此之作,一语不敢妄下,所以开喻大善。但其间不无森严气象,似非前辈所许。大抵立言之体,要当明白简易,圣人大未易到。隋之中説,洛之经世,有可法者。诸公或入于俚,或入于深,虽皆未害于道,非行逺之法也。语立言于君举,可谓小巫大巫之见,想得此疏,当捧腹一笑也。五三哥曩通书皆不报,渠执礼者固当然邪?象先来索书解甚切,端便幸即寄之。与刘复之一自王习之送吏还,只领答教,于今行复更嵗,嬾于问使,嗣音阙然,企慕徳容,如饥如渇。兹阅报状,伏审归对合防,荣増京秩,窃为善类私喜。旋闻方绾铜墨,置社南邦,如公器业文章,无媿前哲,自宜侍中献纳,尽忠补过,牧民于外,甚非师望所及。将无睿眷优渥,重于歴试?抑由犯顔逆耳,不遇故去?邪永昌之民,于何其幸!时方急治,宁缓急后先之序哉?于公因可少见所学,贤于淈泥扬波逺矣。交旧之情,亦足为左右贺。即日伏惟乡党优防,自天之祐,台候动止万福。传闻贵治县尹正阙,洗刑当在朝暮,讲学有素,迎刃定无槃错。然而前▯山积,财力方匮,发令先后,计执事已有定处。某托逰从之末,愿以管窥为献:为政之急,要在戢吏仁民。即吾寮宷情通,吏人隐欺,自少士夫日接利病,可以毕闻。但当务省文书,张设纲纪,临之以无我,断之以严明,处人乡巷骨肉之间,察之教化所在,率斯道也,于从政何有哉?尝闻抚字催科,本无异道。近时文俗之吏,不知政有本末,动以裒敛为急,及民事则缓之,不知威信服人,赋可不劳而集,则计陷失不在民,而在吏。出纳之谨,动有防制,纵工于窃,必不能侵吾嵗计矣。民事莫难差役,于今多致纷纭,第令乡业以身任之,稽其程式,欺防必罚,将不敢欺。其次婚田,一当坚守成法,它讼剖决,惟须勤以莅之,宁失不平,勿成吏手上官,曲直无足多校,知所轻重则事济矣。县固繁剧,能出此数事邪?日乡人宋质失御史,敦朴建县令旌别之法,谓治状见于实迹者不出数端:听讼详审,则妄诉自息;断狱平允,则寃滥自明;催科必信,可革追呼之扰;给纳必以时,可除邀阻之弊。此格言也,可为县宰。韦▯以执事声望居之,为力已省,所望究见所蕴,为世楷模。大学论正已齐家,推之可及天下。
译所求的事情只要还能得到一次,本来就是我所希望的;否则堂下与千里之外相隔,即使对方催促百次,难道真的是了解我的人吗?所谓涵养等待,和枢密、右相的任命,本来是一件事,先前已经说过将要离去,怎么向您说明呢?这或许是千虑之中偶然得到的一点正确意见;这一主张虽然近于迂阔,却也是情势和道理自然如此。相信它固然合宜,但也近于疏忽。没有节律的声音、没有筹划的战争,郢人的恐惧并不过分。幸而彼此棋路相近,若所听到的没有错,那就很好。至于温浩儿戏般地相互夸耀德行和力量,这也不容易剖析判断;这倒是一件幸事,只怕纠缠在一起不能解开,反而生出意料之外的忧患。我冒昧的想法就是如此,不足以拿去对别人说;承蒙您早早教诲提醒,即使还没有完全达到您的高见,至少可以避免过犹不及的忧虑,不至于妨碍成就盛大德行。人才也不过如此,极力选拔,归根结底不外乎这个道理。四三哥却得到典午司马氏的任命,似乎是舍弃骏马而不乘。辅佐藩王府邸也并不容易;我近来写信问候四三哥,告诉他掌管王府纲纪等事,君举以为如何?关于旌表区别的疑问,是否自古就有呢?近来侄子洪被免去昭武主簿,远道来探望我,很能讲述闽中的事情。他所查究的一两个人,都符合公众议论;只是遗憾他稍微显露风采,仿佛失去了原来的步调。许褒所说州守县令大多不履行诺言,舆论似乎并不认为如此,与他所听到的情况大不相同。然而此前收到他的信,似乎有姑且教导我的意思,或许接近孩子们所说的情形。我昨天也告诫他,鹰鹯不如凤凰的说法并不正确,不知是否还有益处?恰好有几条不是当面很容易规劝的话,一时难以说尽,也不是片刻之间能够讲完的,恐怕您想听听。过去承蒙您赐示“一毫万法”的说法,我因为它不隐瞒人的善处而极为欣喜,便把它告诉象先侄子。象先回信感叹惊异,认为这与他过去的见解大不相同;然而这不是靠揣摩、猜测得来的,而是认为其中的论述很好。大小的分别,若稍有毛病,那么既然万法都具备,怎么能说是小呢?如果一毫也不建立,那“大”又有什么可说的?这个意思确实如此。至于攻击大小的那些话,也还没有达到极致。进一步仔细思考,前些日子索要陈图,必定是想看它如何应用于实际事务。我这些微的见解,本来不想写信告诉您,但想到相遇很难,姑且举一个例子:试用范蠡的话和握奇八阵之法,来考察高欢在韩陵之战中的胜利,大概可以看出其中的妙处。至于刍秣的说法,实在不是说孙武的意思。敬领您的教诲,哪里敢不铭记遵奉?《中庸》《大学》本来是写给五三哥看的,我只是随手写下自己的意思,哪里值得观览?但反复寻求其中的道理,可以看出好学的态度;所以把这些话告诉您,确实符合琢磨求学的意义,也很合乎我的期望。不过,彼此的期望也确实太高了。您在疏文中所示的那句话,我谨在下面解释:“面对仁德所在而不谦让,又加以攻击,这是幸事。”我写下这些话,并不是因为本性很强、记忆力很好,也不知道是否会与前面的注释相抵触。回想此前的著作,每一句话都不敢妄下,因此能够开导说明,确实很好。只是其中未免有森严的气象,似乎不是前辈所赞许的。大体说来,立言的体要应当明白简易,这是圣人也很难达到的境界。隋代的中说、洛学的经世之论,都有可取法之处。诸公的文章,有的流于俚俗,有的流于深奥,虽然都没有害于道,却不是可以推行久远的法则。对君举谈论立言,就像小巫见大巫;想来您得到这篇疏文,一定会捧腹大笑。五三哥以前多次来信,我都没有答复;他是守礼的人,难道这样做本来就是应当的吗?象先来索取书解,催得很急,若有方便,请立即寄给他。给刘复之(一) 自从王习之送还官吏以来,只收到您的答复教诲;如今行将又过一年,我懒于派人问候,音问就此中断,仰慕您的德行仪容,真如饥似渴。如今读到您的报状,恭敬地得知您回朝答对,荣升京官,我私下为善类感到喜悦。随即又听说您将佩带铜墨之印,出任南方州县长官。凭您的器业文章,并不愧于前代贤哲,本来应当在朝中侍奉,进言纳谏,尽忠补过;如今出外牧养百姓,似乎远非师友对您的期望。难道是皇帝的恩眷优厚,要让您多历试练?还是因为触犯皇帝、逆耳进谏,不能被容纳,所以离开呢?永昌的百姓是多么幸运啊!如今正值急于治理的时刻,难道能缓急失序吗?在您这里,正可以稍稍看到所学,远远胜过混同泥水、随波扬尘的人。作为旧交,也足以向您道贺。近日想来,乡党之间承蒙上天护佑,您的起居一切安好。听说贵县县尹的职位正空缺,整顿刑狱就在早晚之间;您素来讲学,处理案件一定能够迎刃而解,不会有盘根错节的困难。然而前任留下的弊病堆积如山,财力又正困乏;发布政令的先后次序,想来您已经有了安排。我作为交游末席,愿把管窥之见献上:治理政务的当务之急,在于约束吏员、仁爱百姓。即使同僚之间相互通气,吏员隐瞒欺骗,士大夫如果每天接触民间的利弊,也大都可以了解。只是应当首先省减文书,建立纲纪,以无私之心面对百姓,以严明态度作出裁断;处理乡里邻舍、骨肉亲族之间的事情,考察教化所在,依照这个原则去做,治理政务还有什么困难呢?我曾听说,安抚百姓和催征赋税,本来没有不同的原则。近来文吏俗吏不知道政务有本末,动不动就把搜刮聚敛当作急务,到了民事方面却拖延;他们不知道,只要威信能够使人服从,赋税便可以不费力地征集,那么其中的过失不在百姓,而在吏员。收支出纳谨慎办理,各项事务都有防范和限制;即使有人善于偷盗,也必定不能侵损我们的岁计。民事中最难处理的是差役,如今常常因此纷乱;只要让乡吏以自身承担责任,考核其办事程序,欺骗隐瞒就处罚,他们便不敢欺骗。其次是婚姻和田土之事,应当坚决遵守成法;其他诉讼的裁决,只须勤于亲自处理,宁可暂时失于不平,也不要让吏员操纵上官;曲直不必过多争校,知道轻重缓急,事情就能办成。县政本来繁杂紧迫,能够从这几件事做起吗?从前乡人宋质失去御史一职,敦朴后来建立县令旌别的法则,认为治理成绩表现在实际事迹上,不外乎几端:听讼详尽审慎,虚妄诉讼自然停止;判狱公平允当,冤屈和滥刑自然显明;催征赋税必定守信,可以革除追呼扰民之弊;收纳赋税必定按时,可以消除拖延阻塞的弊端。这是至理格言,可以作为县令的准则。您凭借执事的声望担任此职,本来已经省力不少;所希望的是最终充分发挥您的才华,成为世人的楷模。《大学》论述端正自身、整齐家庭,由此推广,便可以达到治理天下。
常怪汉世循吏,其为相则声减治。郡时惟以烦碎苛察失之,夫何有于逺者大者?近世贤之失多,或过于中庸。书称“干誉从欲,同辞曽何逺于不肖”,此在左右度内,某复敢言之。教玉人雕,代大匠斲,不自知其不足,可笑其不自量,诚思何以告之?或可以无愧矣。不识采听遐逺,能无弃此一得之虑乎?瞽躁而言,不寒而栗。某待金华狱掾阙,尚年余。去嵗风涛之啬,虽幸以天而免,孤单之族絶者五,房亲戚故人半入鬼録,而又家乏粒食,漂泛无复遗余。妻啼儿号,日日相似,虽无佳况,然视死者将十万辈,其亦厚矣。向令灏灏之会,执事尚未美解,则其死者有葬,生者有养,必无僇尸无告之事。此在诸人赋分有数,乡邦所深恨者,中肠鬰鬰,言之心动,想关闻听,亦须为恻然也。永嘉半夏不雷即雨,寒甚,六月尚颇挟纩,气候殊恶,不知卒嵗可以无它变否?公之旧部,故尔及之。与刘复之二昨叶丞飞卿行拜状,必尝关彻听览。比景望递来,武林所赐教,笔媿感良至,见诮以无一言相庆,洒落相视,知所以自解矣。谓我无求一世,似非知我之语。人情不大相逺,为不可求,又无以求之耳。读书无求于世,任大非吾事也。道大不容,而不以为病,顾以银章茜绶,嘘呵大县,夸▯朋友,不求一切人者,岂谓是哉。景望报兄之来,四三乡人之贤,遂不可掩。不图今日而闻正始之音,在乎其人,可谓好贤之实矣。然而上求武士,而支离疏者得于其间,攘臂宁不谓责名实者,使之一一吹竽邪。人情苦不自知,爱而欺之,又过井口之戏,直推堕坑穽中乃已耳。虽子相知之厚,殊非爱我者也。无望之世,庶几戒之。忠甫劝兄辞县,不知盛意如何?论苦太髙,入于轻重亡凖。彼奉祠而不受祠禄,劝陈君举以不取束脩,过于中庸则贤,亦各自一见也。永昌待次,不知尚复年余。诸公相知之深,而今弃之于外,且使安处乡闬,真所谓举而不能先者之命欤。封圻宻迩,壹山想当熟彼风气,修道之教将俟于入境,布政先后暇日究之为宜,常使在我优游,则可以语风化矣。纲目之治,须由贤者兴之,舍此得民,是皆干誉者也,何足齿哉?何足齿哉!第恐人方即公百里,要非大贤所处,弓旌之及,不俟于下车耳。某索居面墙,疵吝日积,因风鞭督,非君子谁适怜之。与刘复之三某乡居禄,固亡可道。第縁茅塞方寸,大废洗涤,狂奴故态,间复乘之,渐逼▯期,忧畏深积。决曹虽猥然,亦人命所系,折狱之事,孔门所难。矧复事在上官,制不在我,自量褊浅,惧将不免。其身与世推移,又所不忍。每一念此,芒刺在懐。饥寒迫人,未免禄仕,鞭其后者,不无望焉。福清新除非晚当上,尝与忠父反复前论,其言亦未易訾然。与世路斩絶,颇亦难行。昨蒙诲以世之安乐,法门缩头闭息,坐壁角里,头为我辈耻,适与忠父相反。请得言之:吾曹学固将行道,不可枉。或出或处,当道中庸。使兄未上而辞,人不以为不遇,故去必谓不能作此等邑,有薄淮阳之诮。孰若临治之后,惠泽有加于民,除决去留,无骇俗听。进退之际,岂不绰绰然哉?崖异惊人,未若履常而弗畔于道。某方以盗名而取疑怒于世,故深不欲兄为掲日月之行也。中庸之徳,无有偏颇,必去必为,未能无累。兄自有度,必从容于是矣。言之于此,不可不使兄具闻之。忠父渠自有书,惟所裁择。梦叟取辱,起于不量事势。某与忠父先尝戒以过涉,劝勿轻动,老婆心切,至于拖泥带水,无慊于志。公伯僚辈,何诛邪?与刘复之四前月间,乡仆行窃,聆旧恙告痊,旋膺召节,以为天辅仁人,于此可见,喜极而跃,何但不寐而已?然犹未知造朝之日,意必一言感悟,聊试三馆,漫一幅纸赞庆,当不至浮湛也。得景元报,窃闻进説本末及圣主顾遇之意隆甚,不试而登馆殿,自此当三接矣,足为善士増气,岂直友朋之私喜哉?甚善,甚善。某无似之迹,本无意于人间,迫于穷寒,为禄而仕,曽无片善可取。前蒙于诸公间誉之过情,遂使无能之人疲于趣召,手足俱露,迄无秋毫之补。去国未几,弓招又至,虽知期望推挽之意,然非爱我者也,輙以鄙懐上溷,愿赐终始。某乖戾之性,兄所谙悉,前举无术,头胪既已可见,受爵不让,迄今歉然。人不加贤,才不加进,又复不知进退,冒于宠利,所不敢也。已述此意,恳告庙堂,更告善为辞之期,于得请乃已,幸毋缕缕,惧稽王命,将重得罪,非所以安全之也。
译我常常奇怪,汉代那些循吏,担任宰相以后,声誉和政绩反而减退;在郡县任职时,只是因为烦琐苛察而有所失误,这与远大的事业又有什么关系呢?近世贤者的过失很多,有的甚至超过了中庸。书中说:“求取声誉,顺从欲望,口径相同,这与不肖之人又有多大差别?”这句话大概在您的考虑范围之内,我又有什么不敢说的呢?拿着玉让人雕琢,却代替大匠挥斧,不知道自己能力不足,实在可笑,也确实是不自量力;但我认真想想,或许这样告诫您便可以问心无愧了。不知您能否从远处采纳听取,是否会担心丢弃我这一点意见?我言语冒失而急躁,自己都不寒而栗。金华狱掾的职位我还要等待空缺,已经一年多了。去年风涛灾害,虽然有幸依靠上天保佑而免于死亡,但我这一支孤单的家族死去五人,房亲、亲戚、故人有一半已经列入鬼籍;家中又缺少粮食,漂泊流离,几乎没有剩余。妻子哭泣,儿女号哭,天天都是如此;虽然处境没有什么可称道的,但与将近十万死者相比,也算是厚幸了。假如先前浩大的赈济会能够举行,而您当时还没有漂亮地解脱出来,那么死者便有安葬,生者便有供养,必然不会出现尸体暴露、无人申诉的惨事。这在各人的命分中似乎都有定数,但乡邦之人对此深深遗憾;我内心郁结,说起这件事便心神震动,想来您听见后,也一定会感到悲恻。永嘉在夏季中旬常常不是打雷便下雨,天气很冷,六月还颇需夹衣,气候实在恶劣,不知到年终能否不再发生其他变故?这是因为您是旧日部属,所以才特意说到这些。给刘复之(二) 昨天叶丞飞卿出行时拜送的状启,您一定已经看到。近来景望转交来武林寄给我的教诲,我惭愧而感激至深;您责怪我没有写一句话表示庆贺,我洒然相视,也知道您是在设法自我解嘲。您说我一生无所求,似乎并不是了解我的话。人的情性并没有很大差别,只是因为不能求取,也没有条件求取罢了。读书本来不求在世上取得什么,承担重任也不是我的事情。大道广大而不能容我,我并不以此为忧,却拿着银章、茜绶,吹嘘呵护一座大县,向朋友夸耀炫示,反而说自己不求取任何人的东西,难道能这样说吗?景望回信谈到您兄长的到来,以及四三乡人的贤能,于是终于不能掩盖。没想到今天竟能听到正始之音,关键在于有这样的人,可以说是真正喜爱贤才。然而上面寻求武士,支离疏者却混在其中,难道不该使那些责求名实相副的人一个个去吹竽吗?人情最苦于不能自知,爱护一个人反而欺骗他,又超过了井口之戏,直要把人推入坑中才罢休。虽然您与我相知深厚,却实在不是爱护我的人。处在无望的时代,希望您以此为戒。忠甫劝您辞去县职,不知您的深意如何?议论若过于高远,便会陷入轻重失去标准。有人接受祠官而不接受祠禄,有人劝陈君举不取束脩;超过中庸便算贤能,也不过是各人自己的看法。永昌如今等待候补,不知是否还要一年多。诸公对您的了解如此深,如今却把您弃置在外,还让您安居乡里,真是所谓举荐了却不能使您先行任用的命运吗?封疆相近,想来您应当熟悉当地风气;修明道德的教化,应当等到进入境内以后施行。发布政令的先后次序,等有空闲时仔细研究为宜。常常使自己处于从容有余的状态,才可以谈论风俗教化。纲纪法度的治理,必须由贤者来振兴;舍弃这一点而只想取得民众拥戴的,都是求取声誉的人,有什么值得一提的呢?有什么值得一提的呢!只是恐怕人们正把方圆百里的治理责任寄托在您身上,而这本来不是大贤者所应局限的地方;弓旌征召一到,恐怕不用等您下车就会召您离开。我的处境独居闭塞,像面对墙壁一样,过失和吝惜日益积累;借着风声请您鞭策督促我,若不是君子,又有谁会怜悯我呢?给刘复之(三) 我在乡里居住而享受俸禄,本来没有什么可说的。只是因为心中闭塞,大大荒废了洗涤修养;狂妄粗疏的旧态,间或又乘机发作。任期渐渐逼近,忧虑恐惧深重积累。决曹的职位虽然卑微,却关系到人的性命;审理刑狱,是孔门所认为困难的事情。何况案件还要听命于上官,制度又不掌握在我手中;自量才疏识浅,恐怕终究不能避免过失。若使自身随着世俗推移,又是我所不能忍受的。每想到这里,就像芒刺在胸。饥寒逼迫人,难免出仕求禄;希望有人在事后鞭策我的地方,也并非没有。福清新近除授的官职,不久应当上任;我曾与忠父反复讨论以前的意见,他的话也不容易非议。然而要与世俗道路完全斩断,确实很难实行。昨天承蒙您教诲,说世间的安乐之道,是缩头闭气,坐在墙角;这种做法在我们这些人看来是可耻的,恰好与忠父的意见相反。请允许我说一说:我们这些读书人本来就要实行道义,不可委曲求全。或出仕或退处,都应当走中庸之道。假使兄长还没有上任便辞去,人们不认为您是不得志而离开,就一定会说您不能治理这样的县邑,并产生轻视淮阳的讥诮。哪里比得上先到任治理,等恩惠泽及百姓,再决定去留,这样也不会惊动世俗听闻。处在进退之间,难道不是从容有余吗?故意显得奇异来惊动世人,不如平常行事而不背离道义。我如今正因为盗取虚名而招来世人的怀疑和愤怒,所以非常不希望兄长去做那种炫耀日月般功行的事情。中庸的德行就是没有偏颇;无论一定要离去,还是一定要去做,都未能完全没有牵累。兄长自有分寸,一定会从容处理这件事。我在这里说这些,不得不让兄长全部听到。忠父自有书信,只请您自行裁量取舍。梦叟遭受羞辱,是因为不估量事情和形势。我与忠父以前曾劝他不要过度涉入,不要轻率行动;由于关心过切,以至于反复拖泥带水,也不算违背他的本意。至于公伯僚一类的人,又何必责罚他们呢?给刘复之(四) 上个月间,乡里仆人来信,说听闻您旧日的疾病已经痊愈,不久又蒙朝廷征召。我以为上天辅助仁人,在这里就可以看见了,高兴得几乎跳起来,哪里只是睡不着而已?但还不知道您入朝的日期,想来一定会用一句话使圣上感悟,姑且试任三馆,不管写一幅纸来赞贺庆祝,总不至于沉沦埋没吧。收到景元的报告,私下听说您进说的始末以及圣主对您顾遇之意极其深厚;不用考试便登上馆殿,从此应当三接圣恩了。这足以为善士增长志气,哪里只是朋友私下的喜悦呢?太好了,太好了。某本来是不成材的人,原本无意于人世,只是迫于穷困寒苦,为了俸禄而做官,丝毫没有可取的善行。先前承蒙您在诸公之间过分地称誉我,于是使无能之人疲于应付征召,手脚全都暴露出来,直到现在也没有丝毫补益。离开京城没有多久,征召的弓招又到了;虽知其中有推举援引我的意思,但那并不是爱护我的做法,所以冒昧把鄙陋的想法拿来烦扰您,希望您始终赐予帮助。我的乖张性情,兄长最为了解。前次应召毫无办法,头颅已经显露在外;接受爵位而不推辞,至今仍感到惭愧。人的贤能没有增加,才能没有进步,又再不知进退,冒然贪图恩宠利禄,是我不敢做的。已经陈述了这个意思,恳请转告朝廷,再请告知善于替我辞谢的时机,直到获准才停止;幸望不要一再细说,恐怕耽误王命,反而再获罪过,那就不是保全我的办法了。
自亷耻之道丧,时君世主喜以爵禄骄天下士,此则士夫轻进之罪。果其材自可致君集事,固当不校小礼。某不肖,无益于时,亦欲因辞见志,求退以事君尔。如以一身之退,使九重无轻士之心,其进多矣。由衷之言,万望台察。比景元书论王江阴之罢,非是,某得之田里,王治为淛西最,其言民兵之不可教,要是书生所见至论,其害亦未遽非,大抵兴作大事,非使晓利害者杂陈于前,良法盖未易立。矧前嵗班行之法大不易行,尚当商量,何至遽逐良吏?况牧民者敢与朝廷抗论,是否必非陆陆之士,不付此等以事,而使媕娿脂韦之徒,未见其可。人以争事罢斥,谁是敢争事乎?因见诸公及之,为望。某素来不喜强与人事,太原亦不识之知,兄可以禆补庙堂,故放言耳。令兄知府乡邦,必已交政,恨不得亲被其泽,郡得贤将,门戸之芘多矣。夀堂大令人板舆当适州里,前二贤子官守已有及民之惠,长复为之父母,遵年之乐无加此者,台眷云云。答何商霖书一某闻君子之风,为日久矣。声迹之相闻,又两年来矣。小儿获抠衣于讲席之下,于今行复更嵗。政縁疎怠,阻造下风,虽未能日接音容,得余论于文字之间,开发厚矣。比辱临访,言及忠父郁▯之论。某,忠父友也,实相忘于道术之际,有所论辩,各不敢为隐遁之説以相防。故虽言有当否,然各自其所见,切意要知本末同异,有以订其是非,故敢不蔽愚固之踪,用以求教,非欲自售于下执事,必我察也。六经载道之器,逺矣大矣。某既妄有论著,且以荐于洪儒大学之前,明眼难瞒,多见其不自量也。退即所安,知其手足俱露,方此内媿,以为将必大得罪于门墙。札翰之来,则知与其进也,甚幸甚幸。示谕六经之説于左右,未能无疑。读书欲有所疑,此伊洛先生语也。吾人于学未能了了于不疑之际,夫不疑者,盖无所自见,不然则蛙之在井,圣言天逺,宁俄而可料哉。惟善学者未能无疑,疑者问辩之所由生也。谆谆之云,何造道之深也。至谓疑理之蠧,则某请得一言。疑固多端,左右之疑,固将有所决也。理道必疑而决,则疑未为蠧也。众咻谁佐之,惑能决焉,则定矣。某学未足,以及此然于众多之説,不敢必以为是,此亦得之先生长者之论,余皆不知而妄作耳。谓毕其説,非所敢当。信能有以规之,则亦非所隐也。清论之及,故敢复之。见交之文,仰荷垂示,非徒属辞命意无媿,前作论交之际,益足以知君子之不苟也。知感知幸,某窃有所见,不敢不荐其説。此赋之质美矣,近世才人实未之见。吾曹盖相期于古人不到之地,夫何今之足云。讲道之余,加逰息焉于楚骚汉赋之作,则笔端之力久之,当益有所到,此不可以言尽也。古人虽曰作文害道,然犹未通于一弛一张之説,有如尽舎他事而専心文墨,则非我所敢知也。草草修报,幸恕疎畧,不宣。答何商霖书二前书裁答,方惧不韪。洊承教笔,蒙有以警笃之,其意良厚。有以知君子成人之际,且足以见涵泳于六经之説,不以先儒之故而置圣人之学,知感且羡。书辞宜答,请以所闻于古者复之。诗,古乐经其文,古之乐章也。
译自从廉耻之道丧失以来,当时的君主和后世的帝王喜欢用爵禄使天下士人骄傲自满,这也是士大夫轻率求进的罪过。如果一个人的才干确实足以使君主成就事业,本来就应当不拘泥于小节。某不成材,对时世没有益处,也想借辞职来表明志向,求得退处以侍奉君主罢了。如果因为我一人的退处,使九重之内不再有轻视士人的心,那它的意义就大了。都是由衷的话,万望台察。近来景元来信评论王江阴被罢免一事,并不是这样;我从乡里听到的情况是,王江阴的治理在淛西最为出色。他所说民兵不可教,确实是书生所见的至理;但其中的害处也未必马上就显现。大抵兴办大事,如果不让通晓利害的人共同陈述在面前,好的法令大概不容易建立。何况前些年推行班行之法极其难以实行,还应当商量,哪里至于立即驱逐良吏?况且治理百姓的人敢于和朝廷抗争议论,必定不是庸碌之士;不把这类人交付事情去办,却让圆滑敷衍的人来做,我看不出有什么可取。一个人因为争论政事而被罢斥,那么谁还敢争论政事呢?因此在诸公面前提到此事,是希望他们明察。某平素不喜欢勉强参与人事,太原也并不认识他,兄长可以补益朝廷,所以我才放言而论。您的兄长任知府治理乡邦,想来已经交接政务了;遗憾不能亲自承受他的恩泽,一个郡得到贤能的长官,整个家族都会受到很多庇护。寿堂大人将乘板舆回到州里,前面两位贤能的儿子任官守土,已经有惠及百姓的政绩;长久以来又为父亲尽孝,顺从年长者而享受天伦之乐,没有比这更好的了。台眷诸事如此。答何商霖书一 我听闻君子的风范,已经很久了;声名和行迹相互听闻,也有两年了。小儿有幸在讲席下执弟子礼,到现在又将换过一年。只是因为疏懒怠慢,阻隔了拜访您的机会;虽然不能每天接触您的声音和容貌,却能在文字之间得到您的余论,受到的启发深厚极了。近来承蒙您亲自来访,谈到忠父郁▯的议论。某是忠父的朋友,实在是在道术问题上彼此相忘,各自论辩,都不敢用隐瞒回避的说法来防卫自己。所以即使言论有对有错,也只是各自依据自己的见解;我切切想知道其中的本末、同异,以便考订是非,因此不敢掩饰自己愚昧固陋的踪迹,借此来求教,并不是想在您面前自我炫耀,希望您一定察知。六经是承载大道的器具,意义深远而广大。某既然妄自有所论著,又把它拿到洪儒、大学者面前献呈,明眼人很难欺瞒,更多的是看出我的不自量。退下来便回到自己的位置,知道自己手脚全都暴露出来,正在内心惭愧,以为一定会在门墙之内犯下大罪。您的书信到来,才知道您不但没有斥退我,反而有意引进我,实在非常幸运,非常幸运。您所示谕的六经之说,我不能没有疑问。读书应当有所疑问,这是伊洛先生的话。我们这些人在学问上还没有达到可以对一切都不疑的境界;所谓不疑,大概是自己没有见解,否则就像井中的青蛙一样,圣人的言语如同天那样遥远,哪里能一下子就猜度明白呢?只有善于学习的人也不能没有疑问;疑问,是发问和辨析由此产生的根源。您谆谆教导我,您的造诣是多么深厚啊!至于您说疑问是侵蚀义理的蛀虫,那么请允许我说一句。疑问本来有很多种,您的疑问当然将有所决断。义理必须经过疑问而后决断,那么疑问就不算蛀虫。众人喧扰而没有人辅助,惑乱能够得到决断,便可以安定了。我的学问不足以达到这一点,但对于众多说法,不敢轻易认定为正确;这也是从先生长者的议论中得到的,其余都是我不懂而妄自创作罢了。说要把全部道理讲完,不是我敢承担的。如果确实能够用来规正我,我也没有什么想隐瞒的。承蒙您谈及高明的议论,所以敢于答复。看到您论交的文章,仰承您的赐示,不只是措辞命意无愧于人,您前面所作论交的文字,也更加足以看出君子行事不苟。感激而又庆幸。我私下有所见解,不敢不把它献上。这篇赋的资质很美,近世的才人实在还没有见过这样的作品。我们大概约定要在古人还没有达到的地方相互期许,今天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呢?讲说道理之余,再游息于《楚骚》、汉赋的创作中,那么笔端的力量日久之后应当更加有所达到;这不是语言能够说尽的。古人虽说作文会妨害求道,但还没有通晓一张一弛的道理。若竟然舍弃其他事情而专心于文墨,那就不是我所敢知道的了。匆忙写下这封回信,幸望宽恕我的疏略,不再一一陈述。答何商霖书二 前一封信刚刚作答,正担心其中有不妥之处。接连承蒙您写信教诲,承蒙您对我有所警策和厚意。这使我知道君子成就他人的用心,也足以看出您涵泳于六经之说,不因为先儒的缘故而放弃圣人之学;我既感激又羡慕。既然来信询问,谨把我从古人那里听到的说法回复给您。《诗》是古代乐曲经配成的文字,是古代的乐章。
书云:「诗言志,歌永言,声依永,律和声。」三百五篇,非主于声而已。太史以国风系先王之旧俗,二雅识其政事,颂播郊庙,是皆职在太师。盖遒人之官采之天下,施之当时之用者,先王之盛教化之美。颂声翕绎,蔼然成章,不得于言,固有不能宣之于口,被之声律以供燕享。有若南陔、华黍之诗者,虽有其义,不强为之辞。仪礼所谓笙诗,先儒以为亡诗者也。王者功成之乐,庶人无所得议,纯一之化加乎四海,比屋皆有可封之俗,四方安有殊风之事?召伯、韩侯之盛,一皆见之周诗《甘棠》诸篇,南雅所存是也。四诗之正,恶有所谓变哉?观于诗序之文,正变为可言矣。诗序于先王之诗,皆言朝廷之所施用,其所称叙不过一诗之指。幽厉之雅,邶▯之风,视前序为何如?正变断可知矣。豳风之作,亦以当时之变。豳尝变而终不克变,成王、周公之美也。变风见録,起于政俗之异,国自为次,固其理也。邶▯之不合于卫,自其邦人之不予,诗章自为篇袠,初非前有其序。圣人删诗而为之次第,则因变之先后,国风起周、召、邶▯而迄于豳,见治乱有可易之理,以为序有因改,斯为不可厚诬。反鲁所正之诗,止于雅颂而已。来教谓诗之作起于教化之衰,所引康王晏朝将以为据,鲁诗所道可尽信哉?求诗名于礼经,非后世之作也。又安知《关雎》作刺之説,非赋其师者乎?降王而不予卫,是非圣人为之。邶▯灭而音存,故非卫所能乱。政不加于天下,则王不可谓雅所云系于所得之国与春秋之王城,确实而言,惟其理也。然诸侯之兼并,非独邶▯为然,圣人不以灭国系诸侯之风,非为因地而已。夫诗家之音律,犹易家之象数。圣人于易称君子之道四,则诗之声文未可以一偏取。孔子固尝弦歌合乐,而亦不为无取于辞。角弓、唐棣之去留,义之可得而通者,诗书之序,非圣人莫能为之。然其源流,岂无所自?易系不皆兴于孔氏,则诗书可以类知。如孔子自已为之,必有不能为之者矣。走于反古诗説,虽不主于先儒,于其所长,不敢废也。古人尚或采诸刍荛之説,况圣人之徒欤?务相乖违,非反古之道矣。不能自明六经之学,诚世儒之深病。凿空以攻先儒之论,不亦后世之罪人哉?观于会通,则古道之去人不逺矣。某学不足以知古乐,求古人之意,聊以自诳,非縁垂世而立言。执事不以其愚赐之提诲,此道之不作久矣。何意闻此正音?临文者不敢借辞,益重不敏,幸为隐恶,本不足以示人。既沐诲言,不敢不既。其説尚惟时复教告,以适翘跂之私。答何商霖书三披读枉教,申理前説,辨而不寘真古人之事也,钦叹三复,敢不敬应。诗学有二,曰声,曰辞。声辞合而成章,乃古之道。然而人之情性,古犹今也。情有哀乐,声文称焉。听其语可以合其声,闻其音可以知其意。二者不可以毫厘判于人,有不省乎?孔子学于操而得文王,识防鸮之知道,声辞交见,庸有二是故。舎乐论文,与释文而言乐,皆非诗学之正。近世填词之作,始别异于声文。唐固不然,况乎三王之代?季子论乐,夫其殊于圣人,其以小雅为周之衰,亦汉儒所云讥。小己之得失,有为而发,其可遂泥其言乎?文中子不与季子之知乐,近于眉睫之论,然其防各有在,不可合也。在乡饮酒、燕礼、射礼,已有二南诸篇,虽为不必尽出文王之时,要为周公制礼作乐所用,以为思先王而歌其事,则幽王之诗有之,详而味焉,与南雅之古诗或居然异矣。仲尼归正雅颂,岂徒然哉?序之云云,不待言也。学经而他求于传,不若専意于经。传皆不同,则经学之文不几于惑矣。序据左氏,谓《棠棣》为召公作,毛传以为周公,二者莫知适从。则序《燕兄弟》之文,非其所论拟也。古学在求其正,不当论出之后先。如惟前出之从,则书之古文不若汉世今文者矣。妄意无似,非执事谁为裁之?
浪语集巻二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浪语集巻二十五宋 薛季宣 撰
书
译《尚书》说:“诗是表达心志的,歌是把言语咏唱悠长,声调依循咏唱,律吕用来调和声音。” 三百零五篇《诗》,并不只是以声音为主。太史把《国风》系属于先王遗留下来的风俗,把《二雅》看作记录政事的诗,《颂》则传播于郊祀和宗庙;这些都属于太师的职责。大概是遒人这种官员从天下采集诗歌,再施用于当时的教化,这是先王盛大教化的美好成果。颂声和谐绵延,蔚然成章;有些意思不能用言语充分表达,本来就有不能说出口、不能配上声律来供宴享歌唱的。像《南陔》《华黍》这样的诗,虽然有它们的意义,却没有勉强写成辞章。《仪礼》所说的笙诗,先儒认为是已经亡佚的诗。王者功业成就时所作的乐章,庶民没有资格议论;纯一的教化施加于四海,家家户户都有可以受封的善俗,四方哪里会有不同风俗的事情呢?召伯、韩侯的盛德,全都见于周诗《甘棠》等篇,《南雅》所保存的就是这些。四诗的正体,哪里有所谓变体呢?从《诗序》的文字来看,正、变是可以说的。《诗序》对于先王时代的诗,都说是朝廷所施用的;它所称述的,也不过是一首诗的大旨。幽王、厉王时代的《雅》,以及邶、鄘二国的《风》,同前面的诗序相比又是什么样呢?正、变于是可以断然知道了。《豳风》的创作,也出于当时的变故。豳地曾经发生变化,却最终没有彻底变坏,这是成王、周公的美德。变风被收录,是从政事和风俗的不同开始的,各国分别编次,本来就是这个道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百五篇〕 邶、鄘之诗与卫国不相合,是因为当地人不认可它们;诗篇各自编成篇帙,起初并不是前人先写好了序。圣人删定《诗经》并为它编排次第,是依据变乱发生的先后;《国风》从周、召、邶、鄘一直到豳,说明治乱有可以改变的道理,说它的次序有因变而改,这并不能厚诬圣人。返回鲁国后所整理的诗,只止于《雅》《颂》而已。您来信说诗的创作起于教化衰败,又引用康王晚朝的事情作为根据;鲁诗所说的,难道都可以完全相信吗?从《礼经》中考求诗名,可见它们不是后世所作。又怎么知道《关雎》是讽刺诗的说法,不是把它当作教训老师的诗呢?降低王者的地位而不承认卫国,这不是圣人所做的事。邶、鄘二国虽灭亡而声调仍保存,所以并不是卫国所能扰乱的。政令没有施加到天下,王就不能称为王;《雅》所说的系属于所得之国和《春秋》所说的王城,确实只是就其中的道理而言。不过诸侯相互兼并,并不只有邶、鄘如此;圣人不把已灭亡的国家系属于诸侯的《国风》,并不只是因为地域的缘故。诗家的音律,如同《易》家的象数。圣人在《易》中说君子之道有四个方面,那么诗的声律和文辞就不能只取其一面。孔子本来曾经弦歌合乐,但也不是认为辞章毫无可取之处。《角弓》《唐棣》篇的去留,其中的意义能够通晓;《诗序》《书序》这样的文字,若不是圣人,谁能作成呢?然而它的源流,难道没有所从来吗?《易》的《系辞》并不都是孔氏兴起的,那么《诗》《书》也可以类推而知。如果全是孔子自己作的,必定也有他不能作的地方。我在返回古代诗说的道路上,虽不以先儒为唯一依据,但对于他们的长处,不敢废弃。古人尚且有时采纳樵夫之言,何况圣人的门徒呢?专门务求彼此相违背,就不是返回古道的做法。不能自己阐明六经之学,实在是当世儒者的深重弊病。凭空穿凿来攻击先儒的议论,不也成为后世的罪人了吗?从会通贯穿之处来看,古道离人并不遥远。我的学问不足以知晓古乐,只是探求古人的心意,姑且用来欺慰自己,并不是想为后世立言。执事不因我的愚昧而赐予提携教诲,这种道术已经久未兴作了。哪里料到竟能听到这种纯正的乐音?临到写文章时不敢借用辞藻,更加觉得自己不敏,幸望您替我隐藏缺点;我的文章本来不值得给人看。既然蒙受您的教诲,不敢不作答。这个说法以后还希望您时时再加以教诲,以满足我仰望求学的私愿。答何商霖书三 读完您屈尊赐教、申明前说的来信,您辨析而不置于不顾,确实是古人的作风。我恭敬赞叹,反复诵读,岂敢不敬谨作答。诗学有两个方面:一是声音,二是辞章。声音和辞章结合起来才成为篇章,这才是古代的诗道。然而人的情性,古代和今天相同;情感有哀有乐,声音和文辞便随之相称。听到它的语言可以配合它的声音,听到它的声调可以知道它的意思。二者在人身上不能有丝毫割裂,难道有人不明白吗?孔子从演奏琴瑟中学习而领会文王之道,认识到《鸱鸮》所包含的道理,声音和辞章交相显现,怎么会有两种不同的道理呢?舍弃音乐只谈文辞,或者解释文辞却谈音乐,都不是诗学的正道。近世填词的创作,才开始把声调和文辞区别开来。唐代本来不是这样,何况夏、商、周三王的时代呢?季札评论音乐,他与圣人的见解不同,把《小雅》看作周朝衰微时的作品,也只是汉儒所说的讥刺。个人的得失,是有意针对某事而发的,难道可以就此拘泥于他的话吗?文中子不赞同季札懂音乐的说法,近于只看眼前的议论,但他的防范各有所在,不能混为一谈。在乡饮酒礼、燕礼、射礼中,已经有《二南》等篇;即使它们不一定全都出自文王时代,也总是周公制礼作乐时所采用的。若说是思念先王而歌咏他的事迹,那么幽王时代的诗也有这种情况。详细玩味这些诗,它们与《南》《雅》的古诗有时显然不同。仲尼归正《雅》《颂》,难道是无缘无故的吗?《诗序》中所说的那些话,也不必再解释了。学习经书而向别处寻求传说,不如专心于经书本身。各家传说都不相同,那么经学的文字不是几乎要使人迷惑了吗?《诗序》依据《左氏》,说《棠棣》是召公所作;毛传却认为是周公所作,二者不知道应当听从哪一个。那么《诗序》所说“燕兄弟”的文字,并不是它所要论证的对象。古学在于寻求正确的意义,不应当争论它出现的先后。如果只听从先出现的说法,那么《尚书》的古文反而不如汉代的今文了。我这些妄自的想法和无能的见解,除了执事还有谁能替我裁定呢?《浪语集》卷二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浪语集》卷二十五 宋代薛季宣撰 书
答叶适书某闻之,务博学者必自约,乐教人者必自修。执事通百氏诸子之书,可以为博矣;为人师而学不厌,又知所谓约矣。听于涂説,不以某之不肖,惠然肯顾,投以尺书,望我以急难,扣我以学问。以诸葛武乡之英特,谓我闻风而慕之;以王梅谿、郑著作一乡之善士,许以雁行而肩随。某虽至愚,自知甚悉,未能为己,何以为人?未克自明,于何明物?若武乡,则吾岂敢?王梅谿之方正,郑著作之冲养,是皆吾党之望,愿学焉而未能者,其又何可拟邪?读诵腼顔,不知何自而得此也。范文正公镇陜右,孙泰山、张横渠初以逰客干之,公能资以读书,告之名教之乐。二先生赖以有立,卒为天下大儒。范公得位时大任,非吾事也。名教之乐,愿与执事同之。执事秀发妙龄,多闻多识,通于古,明于文,行不自贤,不耻下问,一日千里,吾知方发轫焉。及于八陈为邦,将无着鞭之太蚤,而某庸敢当也。约文以礼,顔氏所以立于仲尼之门。执事方以教人,敢请从事于此。若夫夏时、商辂、周冕、韶乐,四代损益,孔子非亚圣弗之告。先王寓兵丘井,建之邦国,舞之行缀,教民后战,不以军容入国,有本有末,躐等之学难矣乎?言志而贤,舞雩问陈而称爼豆,为学自有次第,仲尼岂欺我哉?故欲执事先之军旅为邦,愿执事之姑舎是也。抑某又尝闻之,子夏曰:“君子敬而无失,与人恭而有礼,四海之内皆兄弟也。”士患敬恭之不立,夫不容奚病焉?修道教人,执事其从容于是矣。执事有亲之奉,日虞甘防之弗给,不抵人而抵我,其所望于我者甚厚且深。其方空腹而逰,独行踽踽,不足相为轩轾,以孤从来之意,甚恐。姑诵所闻于博约之説者,复之将命,执事之不我弃,庶几能谅之乎?
答象先侄书某启,八吾侄上舎,▯别浸久,方切悬思。仆归收书,审知即日首夏,乡炎启处佳胜。仍闻肄业湖上,挹山泉之清秀,以资涵养,供笔力之助,甚善。尚须力自勉励,毋以时学而小之,得失付之于天,务为深醇盛大,以求经学之正。讲明时务本末利害,必周知之,无为空言,无戾于行,则前辈之事,何逺之有?学无今古,适睹时学,益人之大耳。位中上下皆安。某以交代,尚欲补填一月,夏中可以即路。交事不出六月上中旬间,房下粗安,它亡足道。王枢书未欲作,方以州县窃禄自喜,姓名讵可关诸政路?悠悠之议,自非众人所谓,人情服习,苟且宜吠所怪。然道路籍籍,颇云有兵意。良工之不示人以璞,莫无是否?羸病未药,而求孟贲手抟,闻其他日之论,当不若是疏也。作事若筦夷吾可矣,其不切致主,以求欲速之功,令人多恨。况侥幸成事,必无是理。论者谓晋淝水之役,以天幸议谢文靖公父子,每思军中欲害万石,不忍于一处士,所以用众,非一日之积矣。方其命将,内拔诸不经事少年,以韩康伯与▯之疎,固已许之击贼,郄诜怨也。知其必辞,▯问计而安,不应。荆援至而安不喜,方赌墅于王师之出,视捷书如无事。有孚盈▯,宁徼天之幸邪?身危死外,功弃不卒,其弊安出?亦若夷吾而已。张魏公、刘开府,望实俱丧,龟鉴不逺,要此一着,不容再错。前日尚可,如今大事去矣。详思朝中人物,未见其辈。观棊静处,每髙当局,未能忘情于物,故不能不▯睠于若人,因报及之。火之为望,开馆相延固善,然公府不易作客,千万审处,无劳轻动。景望失得有命,所谓举而不能先者之命欤?
译答叶适书 我听说,务求博学的人一定先要自我约束,乐于教人的人一定先要自我修养。执事通晓百家诸子的书,可以说是博学了;作为人师而学习不感到厌倦,又知道所谓自我约束了。您在道路传闻中听到我的名字,不因我不成材,仍欣然屈尊顾念我,寄来书信,以急难之事来期望我,以学问来扣问我。您把诸葛武乡的英伟卓异拿来与我相比,说我听闻他的风范便会仰慕他;又把王梅谿、郑著作这样的乡里善士拿来与我相比,许我同他们并列而相随。某虽然极其愚钝,也很清楚地知道自己还不能成就自己,又凭什么去成就别人?自己尚且不能明白,怎么能明白万物?至于武乡先生,我哪里敢相比?王梅谿的方正,郑著作的冲和涵养,都是我们这一类人的希望,是我想学习却还做不到的,又怎么可以拿来比拟呢?读信诵读时羞惭满面,不知自己凭什么得到这样的赞许。范文正公镇守陕右时,孙泰山、张横渠起初以游士身份求见他,范公能够资助他们读书,并告诉他们名教之乐。两位先生依靠这些而有所树立,最终成为天下大儒。范公身居高位而承担重大责任,并不是我的事情;名教之乐,我愿意与执事共同享有。执事年少而才华秀发,博闻强识,通晓古事,明白文章,行事不自以为贤,不以向人请教为可耻,一日千里;我知道您才刚刚起步而已。等到您成为治理邦国、陈说八阵的人,恐怕还嫌现在给您加鞭催促太早,某哪里敢当这样的劝勉呢?用礼来约束文章,这是颜氏所以能在仲尼门下立身的原因。执事正要教导别人,敢请从这里做起。至于夏时、商辂、周冕、韶乐,以及四代的损益变化,孔子说不是亚圣就不告诉他。先王把兵法寄托在丘井之间,把它建立在邦国中,用舞蹈排列来表现,使百姓先受教而后作战;不把军队的威容带进国中,其中有本有末,越等而求学恐怕很难吧?孔子谈志向而赞美贤者,在舞雩之地询问志向而称说爼豆,学习本来就有次序,仲尼难道会欺骗我吗?所以希望执事先从军旅和治国之事做起,暂且放下这一方面吧。又我曾听说,子夏说:“君子庄敬而不犯错误,与人相处恭敬而合乎礼,四海之内都可以成为兄弟。”士人只怕敬与恭不能树立,别人不容纳自己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修道而教人,执事在这方面是可以从容实行的。执事还要奉养双亲,每天担心甘旨供养不足;您不去责难别人而来责难我,您对我的期望真是深厚而且重大。如今您正空着肚子游历,独自行走而形影孤单,实在不足以和您相互较量高下,却恐怕辜负您一向的心意。姑且把我所听闻的博约之说写来答复您;执事不弃绝我,或许能够谅解我吧。答象先侄书 某启:八吾侄上舍,与你分别已经很久了,正深深挂念。仆归来后收到你的书信,详细知道如今已是初夏,乡里的炎热中起居还好。又听说你在湖上读书,吸取山泉的清秀之气,以资助涵养,也帮助文笔增长,实在很好。还须努力自我勉励,不要因为时下的学问而轻视它;得失交给天,务求学问深厚醇正、盛大宏通,以求得经学的正道。讲明时务的本末利害,一定要周详地知道,不要成为空话,不要违背实践,那么前辈的事业又有什么遥远的呢?学问不分古今,适逢看见时下的学问,只是更加有益于人罢了。位中上下都平安。某因为交代职务,还想补足一个月,夏季中间可以上路。交接事务不会超出六月上、中旬,家中大致安稳,其他没有值得说的。王枢的书暂时不想写,正以在州县领取俸禄而自喜;我的姓名哪里值得牵连到政路上呢?悠悠的议论,如果不是众人所说的,人情已经习惯于苟且,即使应当斥责,也会感到奇怪。然而道路上的议论纷纷,颇有说将要用兵的。良工不把璞玉给人看,难道不也是有道理的吗?身体羸弱有病还没有用药,却请求孟贲那样的勇士用手搏斗;听闻他日的议论,当不会像这样疏略。做事如果能像管夷吾那样就好了;若不切实谋求使君主有成,而只想求取速成的功效,就会使人留下许多遗憾。何况靠侥幸成事,必定没有这样的道理。评论者说晋国淝水之战,把胜利归于天幸来议论谢文靖公父子;每每想到军中想要杀害万石,只是因为不忍伤害一个处士,所以才采用众人的力量,这种考虑并不是一天积累起来的。当初任命将领时,朝廷内部提拔了几个没有办事经验的少年;因为韩康伯与▯关系疏远,本来已经答应让他攻打贼军,郄诜对此怨恨。知道他一定会推辞,▯向安询问计策,安没有回应。荆州的援兵到了,安并不高兴,正和王师赌墅,等候军队出发,把捷报看作无事一般。既然诚信充满胸中,难道还要祈求上天的幸运吗?自身在外面面临死亡,功业中途被抛弃而不能完成,弊病究竟从哪里产生?也不过像夷吾那样罢了。张魏公、刘开府,声望和实际都已经丧失,前车之鉴并不遥远;关键就在这一着,不能再错。前些日子还可以挽回,如今大事已经失去了。详细想来朝廷中的人物,没有看见像他们那样的人。我在安静处观棋,常常为当局者的高明而叹服,却不能忘情于世事,所以不能不对这样的人深深眷顾,因而在信中提到。火之为望,开馆迎接固然很好;但公府不容易作客,千万仔细处置,不要轻率行动。景望的得失有命,这难道就是所谓举荐却不能先行的命运吗?
答徐元徳书某不肖之迹见疑于世久矣,兹蒙三兄眷顾,特达,然若有不相亮者,敢尽底蕴,冀一知之。某不夭蚤失义方之教,仕縁世荫,以惰不为科学之习,居官无有治迹,可以求知上官,心非不欲为众所为,顾不能耳。士夫过听,或意其尚古人之学,不知我者遂有众多之论。二者于我虽异,其不相知一也。前某伏蒙轩车见过,不以愚鄙见绌,洊辱名刺,则以学生自居。昔者徂徕先生与泰山先生徳比名齐,举相似也。徂徕自谓不及,拜泰山而师之,天下方知有师,后世不以为过,以二先生道谊之重,天下信之不疑。回既倒之狂澜,故不难也。执事之举,将无欲效之乎?师道不明,此风之不作也久矣。某小丑,其何徳以堪之?在执事自处则贤,为人谋者不几乎厝诸鑪炭之上矣。某虽不学,其自知甚明,非其有而取之,何逺于盗?此所以逡循退辟,不敢当大礼之盛也。兹蒙鑴谕谆复,敢固以辞。且执事之下交,夫岂徒然者也?某所期于大君子者,端不在是,不我遐弃,固所愿也。尚几以道为度,毋以过礼见加,姑为朋友相从,亦足以讲艺为学,无骇俗目,使某不堕于好为人师之诮,爱人以徳之意,想执事乐为之用,布腹心切希财量。抵杨敬仲简某景向有年矣。侄子每自庠序归省,輙能具道问学之妙,行谊之美,及所以提诲之甚宠顾,以未尝识面为恨。乡来幸会,获合并于武林,虽承教悤悤弗及详欵养养之至,然一面而悔吝释,接奉而羣疑亡,所得固已多矣。幸甚幸甚!分决之后,窃审擢荣上第,虽为宏材,本分内事,然而蕴畜之富,可以次第见诸施为,未能絶意于时,尤为善类喜也。占贺方阻,乃蒙尺书下问,情亲意厚,愧荷兼之。宠谕不可晓知之言,足验天有显道义命之重,非仁贤恶所望之雨晦鸡鸣,乃今见其人矣。世道渐迫,不尚勉旃。某辱誉过情,非所当有,不知何以取此,令人愧汗。因谕之及,请得一言。灭学以来,言行判为两途旧矣。其矫情之过者,语道乃不及事,论以天何言哉之意,其为不知等尔。某虽不敏于此,窃有所好,而清谈脱俗之论,诚未能无恶焉。前此对人未尝言之间,因当路纵谈,不免加之鍼砭,非得已也。反求未为无累,慙顔厚于重甲,良工之不示人以朴,吾罪大矣。察人伦,明庶物,几吾曹共勉之尔。不贰于物,非所敢知。侨居荒僻,新除尚未知何地何日之官,有家侄便可寄声,时蒙发药,是幸。抵沈叔晦【防】某侨止他州,未辨旋返,陆陆亡可言者。窃知调尉上虞,良便仙里,戍期不大逺否?人情咸以久次为苦,而兄承有投闲讲学之喜,漆雕子若之善,而今为兄有之。骋骐骥以御长途,知其莫之御也,甚善,甚善。某学问未之有见,仕本为禄,而诸公过相拂拭,出应事物之变,触目疏谬,咎皆自取。士夫望之又过,何可当也?加意之诲,非甚怜爱我者,畴肯及此?已事不足复为兄语,所为诚畔中道,然而拯溺救焚之计,有不暇顾拖泥烂额之患者。伤亷一事,宁无多馁于中,忍而不辞,无怪乎人士之纷纷也。强顔处此,负负何言?蒙警防之,其敢不勉!他有可以鞭其后者,非左右焉取哉?勿鄙夷之,万万加赐为祝。承谕学不躐等之説,某与家侄曽何足与知之?察兄所安,端不愧斯言也。既蒙鑴诲,敢索言之。以某所闻于不躐等者,自明明徳以至于知所止,齐家治国而天下平,其序端如贯珠,不可易也。唐氏时雍之化,盖由此作焉。古人以为洒扫应对进退之于圣人道,无本末之辨,中庸曲能有诚之论,岂外是邪?学者昡于诚明明诚之文,遂有殊途之见。且诚之者人之道,安有不由此而能至于天之道哉?今之异端言道而不及物,躬行君子,又多味于一贯不行之叹。圣人既知之矣,可与学者未可适道,所以旷百世而莫之明也。信言果行,夫子谓之小人之事,以为礼仪威仪待人而行,不虚行,存乎徳行,不知何者为等,又将何者为躐邪?必以小学大学为之等差,则吾属异于成童而下,孟氏之欲自得之也,果何物乎?某于此不敢自谓知之,然愿学焉者也。所识如此,未尝敢以告人,明难瞒一掊击之幸也。输写以复来教,将无甚类▯鬻之为乎?一眄丙之,毋重吾过。与柴察院【瑾】
译答徐元德书 某不成材的行迹被世人怀疑,已经很久了。如今承蒙三兄眷顾,特意来信通达情意;但如果其中还有彼此不能相互谅解的地方,敢把内情全部说出,希望您能了解一二。某并非幼年早逝而失去义方之教,只是凭借世代恩荫而做官,因为懒惰,没有学习科举之业;居官也没有治理的政绩,可以用来求得上官知遇。内心并不是不想做众人所做的事,只是顾虑自己的能力不能做到罢了。士大夫听闻失实,有人以为我还在研究古人的学问;不了解我的人于是产生了许多议论。这两种说法对我虽然不同,但彼此不了解却是一样的。先前某曾伏蒙您乘轩车来访,不因我的愚陋而使我受挫;后来再三承蒙赐下名刺,您便以学生自居。过去徂徕先生与泰山先生德行相当、声名相齐,举止和学问都相似。徂徕自己说不如泰山,便拜泰山为师;天下这才知道有师道,后世也不认为这有什么过错,因为两位先生的道义情谊深重,天下人都信服而无疑。挽回已经倒下的狂澜,本来就不是难事。执事这番举动,莫非也想效法他们吗?师道不明,这种风气已经很久没有兴起了。某这样的小人物,有什么德行能够承受呢?如果说执事这样自处是贤明的,那么替他人谋划的人,岂不是几乎要把我置于炉炭之上了吗?某虽然没有学问,却很清楚地知道自己;不是自己所有的东西却拿来取用,与盗贼又相差多远呢?这就是我迟疑退避,不敢承当如此盛大礼遇的原因。如今承蒙您反复写信谆谆劝谕,我仍敢固守原意加以辞谢。况且执事屈尊与我交往,难道会是毫无缘故的吗?我对大君子的期望,确实不在于此;只要您不远远弃绝我,本来就是我的愿望。还希望以道义为尺度,不要用超过常礼的待遇加在我身上,姑且作为朋友相从,也足以共同讲习艺业、研求学问;不要惊动世俗的眼目,使我不至于落入喜欢做人的老师的讥诮之中。以道德爱护人的意思,想来执事乐于实行;我布陈肺腑,切切希望您裁量。致杨敬仲简 我仰慕您已经多年了。侄子每次从学校回家省亲,总能详细说到您的学问精妙、品行美好,以及您对他的提携教诲和格外眷顾;只因一直没有见过面而引为遗憾。近来幸而相会,得以在武林会合;虽然承受教诲匆匆,来不及详尽领受您温厚深长的心意,但一见面,悔恨吝惜便消除了;接待奉承之后,群疑也都消失了,所得本来已经很多。非常幸运,非常幸运!分别之后,私下得知您被擢升为上第;您虽是宏大之才,这本来是分内应得的事,然而您积蓄的学问和才华丰富,可以逐步见之于施行,尚未完全绝意于时事,更使善类感到喜悦。正要占卜时日道贺,却承蒙您寄来书信下问,情意亲切而深厚,使我既惭愧又感荷。您教示中说不可明知之言,足以验证上天有显明的道义,以及天命的重要;这不是仁贤所厌恶的阴晦和鸡鸣,今天终于见到这样的人了。世道渐趋危迫,不能不相互勉励。某蒙受的赞誉超过实情,本来不应有,不知凭什么得到这些,使人惭愧流汗。因为您教示中谈及这些,允许我说一句。自从学问衰灭以来,言语和行为分成两条道路已经很久了。那些矫情过度的人谈论道理,却不涉及实际事务;用“上天有什么可说的”之意来评论他们,他们和无知的人没有区别。某虽然对此不敏锐,私下却有所喜好;至于清谈脱俗的议论,实在不能不有所厌恶。在此以前,我从未在人前谈论这些;那天因当权者纵情谈论,不免加以针砭,实在不是出于不得已。反过来求问自己,也并非没有牵累;惭愧的脸比重甲还厚,良工不把未经雕琢的璞玉给人看,我的罪过真大了。观察人伦,明白万物,这大概是我们共同勉励的事罢了。至于不被外物所动,并不是我敢说已经做到的。如今寄居在偏僻荒凉之地,新任官职尚不知道将到何处、何日上任;有家中侄子可以寄来消息,时时承蒙您为我开导指点,这就是幸运。致沈叔晦【防】某寄居在别州,还没有安排返回,庸碌无为,没有什么可说的。私下知道您调任上虞县尉,那是很便利的仙乡,戍守的期限不会太远吧?人情都把久任一职看作苦事,而兄长承受了投闲置散、讲学授业的喜悦;漆雕子若的长处,如今兄长已经拥有了。驾驭骏马奔驰在长途上,知道没有什么能驾驭得了您,实在很好,实在很好。某在学问上还没有什么见识,做官本来只是为了俸禄;而诸公却过分地为我拂拭声名,使我出来应对事物的变化,所见之处都显得疏漏荒谬,过错全是自己招来的。士大夫对我的期望又超过实情,哪里承受得起呢?您加意的教诲,如果不是非常怜爱我的人,谁肯说到这些?过去的事情不足以再向兄长说了;我的作为确实背离了中道,然而拯救溺者、救济焚烧之急,有时无暇顾及那些拖泥带水、弄得焦头烂额的忧患。伤害廉耻这一件事,内心难道没有许多沮丧吗?只是忍耐着不辞职,所以士人议论纷纷也就不奇怪了。厚着脸面处在这里,惭愧惭愧,还有什么可说的?承蒙您警戒我,岂敢不努力!其他还有可以鞭策我后进的地方,除了您还能从谁那里取得呢?请不要鄙弃我,万望更加赐教勉励。承蒙您教示学习不可越等的说法,某和家中侄子哪里足以懂得它呢?观察兄长所处的境界,确实不愧于这句话。既然蒙受您的刻切教诲,敢于索取一番说明。按我所听闻的不可越等之道,从明明德直到知道所当止,齐家、治国而天下太平,其中的次序分明如同串联的珠子,不可更改。唐氏时雍的教化,大概就是由此兴起的。古人认为洒扫、应对、进退对于圣人之道来说,没有本末的分别;《中庸》所说曲折周遍而能达到诚的道理,难道在这之外吗?学习的人被“诚明”“明诚”的文字迷惑,于是产生了不同道路的见解。况且使自己达到诚,是人的道路,哪里有不经过这条道路却能达到天道的呢?如今的异端谈论道而不涉及万物,亲身实行的君子又多有一贯之道不能实行的感叹。圣人早已知道这些,只是认为有些学习者还不能直接达到道,所以隔了百世仍没有人把它说明白。诚实地说话,切实地实行,孔子说这是小人的事情;如果认为礼仪威仪只是为了待人而行,不是空自施行,而存在于德行之中,那么不知道什么叫做等级,又将把什么叫做越级呢?如果一定要把小学、大学当作等级差别,那么我们这些人与成童以下的儿童不同,孟子所说的要自我求取、自我有所得,究竟是什么东西呢?某对此不敢自称已经知道,但却愿意学习它。我的认识就是这样,从未敢拿来告诉别人;明白这一点很难隐瞒,幸而还受到一番打击。把这些心意写出来答复来信,难道会很像卖弄学问吗?请稍微斟酌,不要加重我的过错。与柴察院【瑾】
某窃谓天子明圣,诚不世出之主,然有治道未洽,非有他故,羣臣钳黙太甚,患事不上闻耳。比某与赵俊臣来言邉鄙数事,二人相为先后,其间虽有甚难合者,数日之后,靡不听从,由是言之,臣下负焉多矣。昨者濡须相语,台座不过请郡,某未知所处,今某补郡矣。察院乃居言责之地,回澜浴日,其复何辞?惟今天下疵瑕未易毛举,要先正本,然实良难。察院谨重沈潜,不劳多视,尚口乃穷之戒。某尝与闻之,虽然苦无功,每縁不宻。人之不宻,凡以徇名,苟以天下为心,行无迹,出口入耳,感合以诚,金石可穿,况兹血气之类,事有成効,何患世不我知?惟无要誉之嫌,乃可入也。仲尼相鲁,未尝以朴示人,虽僣礼如大雩,当时犹不暇去,防意可见,谓当师之。察院方为士类根抵,万幸念某陆陆,比居郡,曽无尺寸之补,虽戴星出入,日来渐觉省事,然苦府廪空匮,未知所以处之。非惟望督其愚,亦有幸云天之庇矣。郡学胡安定经始,国家人物权舆之地,于今只斋馆在,风化之陨甚矣,念之如负芒棘,更祈有以诲之。与潘文叔【友文】某获从端叔昆季游,愿见之日甚久,驱驰扰扰,恨未承望。兹蒙华翰之贶,辱临之以师弟子礼,悾侗自视,何敢当盛意邪?继今如不鄙夷,略之是望,示谕为学之道。某何足以知之?过听之,求仰见好问不耻。然而索金贫子,终何以副所欲乎?抑某闻之,君子虽极髙明,道实中庸,虚受谦持之,无有偏颇,好恶自无不得其正之患。君臣之义,父子之亲,天理昭昭,不容与易。惟居之以平荡,持之以竞业,终身可以无畔。其至要,当有见必自得,而后能安之也。若以恬漠为进,某恐难乎应事于纷纭耳。所恶于知,正谓其凿空无之説于此不与存焉。承问之厪,聊及尔耳。斯道要非语言所及,纎寸笔舌,讵能冩方寸哉?又蒙于某求师,某学焉不足,顾将何以为献?惧涂公之耳目,无以只复将命,切几照亮。
答少卿舅氏书某伏蒙严谕,庙堂迟待之意,下情感激何已!某前在湖外,辱丞相公见知于眉睫间,非有先容之助,一日之雅也。此来既蒙拂拭收召,已复三被催劄。下材贱吏,朝廷见待如此,固知近时所无不竢舅教诏之,然后识知防睠之厚。某之所以牢辞固逊,不辟四三者,岂以丞相为不相知,故不欲就?亦非轻信昨者传闻之过,有辞难之心。诚思前日亡补秋毫,已蒙増秩之宠。设复容容冒进,岂能有所禆益?荣利之地,非心所安。人之多言,亦可畏也。区区所以干庙堂者,良欲借重九鼎,上关闻听,庶几阊阖之内,少知某非陆陆无耻贪昧苟得之人。万一他时事君,傥或有所济耳。已再申省,计在丞相度内,必能谅察而俯从之。信如朝廷顾遇亡已,亦何惜曲成鄙志?仕固求用,某非甘匏系者也。蒙问敢及,不足为他人道。以某为行诈者,至祝至恳。
译我私下认为,天子英明圣哲,确实是世上少有的君主;但他的治道还没有完全施行,并不是另有原因,只是群臣缄口沉默得太厉害,担心事情不能上达圣听罢了。近来我和赵俊臣一起来谈边鄙的几件事,两人前后相继陈说,其中虽然有很难契合的地方,几天以后没有一件不被听从。由此说来,臣下所负的责任太多了。昨天在濡须相互交谈,台座不过是请求任郡职,某还不知道将处于何地;如今某已经补任郡职了。察院正处在掌管言责的职位,挽回狂澜、浴日而行,又有什么推辞的呢?只是今天天下的弊病不容易逐一列举,首先应当端正根本,实在很难。察院谨慎持重、沉潜深思,不必多加窥视;“尚口乃穷”的戒言,某曾经参与听闻。虽然如此,却苦于没有功效,往往因为不够缜密。人的不缜密,大都因为追求声名;如果真把天下放在心上,行事不留下痕迹,话从口出而入于耳,以诚心彼此感通,金石也可以穿透,何况同为有血气的人呢?事情有了成效,何必担心世人不知道我?只要没有求取名誉的嫌疑,才可以进入仕途。仲尼做鲁国宰相时,从未把未雕琢的质朴显示给人;即使像大雩这样的僭礼,当时也没有空暇废除,从中可以看出他的用意,应当以他为师。察院如今正是士人一类的根基和依靠,万望想到某庸碌无能;近来居郡任职,丝毫没有补益,虽然戴星出入,近来渐渐觉得事情少了些,但苦于府库和俸廪空乏,还不知道如何处理。这不仅是希望您督促我的愚陋,也有幸仰赖您的庇护。郡学是胡安定开始创办的,是国家培养人才的发端之地,如今只剩斋舍馆宇还在,风俗教化的衰落太严重了。想到这里,就像背负荆棘一样难受,更祈望您有所教诲。与潘文叔【友文】某有幸跟随端叔兄弟交游,希望拜见您已经很久了,只因奔走忙乱,遗憾未能承望。如今承蒙赐下华美书信,又屈尊以师生之礼来对待我;我愚昧浅陋,哪里敢当这样的盛意呢?今后如果您不鄙弃我,能稍加眷顾,就是我的愿望;您教示的求学之道,某哪里足以知道?只是您过分听信传闻,想来是为了仰见我好学而不以发问为耻。然而向贫穷的人索取黄金,他最终拿什么来满足您的愿望呢?我又听说,君子虽然达到极高极明的境界,道理却实在处于中庸;虚心接受,谦抑自持,不偏不倚,喜好和厌恶自然不会有失其正的忧患。君臣之义、父子之亲,天理昭昭,不容改变。只要平荡地守持它,以竞业之心坚持它,一生就可以不违背。最重要的是,凡是有所见,都必须自己得到体会,然后才能安然实行。若把恬淡冷漠当作进道,某恐怕难以在纷纭事务中应对。所厌恶的“知”,正是指凭空凿造并不存在的说法;在这里不把它列入。承蒙您劳心询问,姑且说到这些罢了。这种道理实在不是语言所能达到的,纤细短小的笔舌,哪里能写出心中的方寸呢?又承蒙您要我寻求老师,某的学问还不足,反而将拿什么来献给您呢?恐怕白白堵塞您的耳目,无法只把这些答复奉上,切切希望您明察。答少卿舅氏书 某伏承您严肃的教谕,得知朝廷等待我的意思,内心感激哪里有尽头!某先前在湖外,承蒙丞相公在很短的接触中知遇,并没有先行介绍之人的帮助,只是一日相识而已。这次既承蒙朝廷为我拂拭、收召,又已经三次受到催促的札书。像我这样才力低下、地位卑微的官吏,朝廷竟这样等待,固然知道是近来所没有的;但还要等舅氏教诲说明之后,才能认识到这种眷顾的深厚。某之所以坚决辞谢、不避三四次推辞,难道是认为丞相不了解我,所以不愿就任吗?也不是轻信前些日子的传闻而存有推辞困难之心。实在是想到前些日子没有丝毫补益,已经承蒙加秩的恩宠;假使再安然冒进,哪里能有所补益呢?荣利之地,不是我的内心所安。众人的议论,也实在可怕。我之所以小心地求告朝廷,实在是想借重九鼎般的权威,使上面能够听闻,或许能让宫门之内稍稍知道某并不是庸碌无耻、贪昧苟且求得的人。万一将来有机会侍奉君主,或许还能有所济助。已经再次向省中申述,想来都在丞相的裁度之内,必能谅察而俯从我的请求。如果朝廷的顾遇确实没有止境,又何必吝惜成全我这鄙陋的志愿呢?做官本来就是为了得到任用,某并不是甘心做无用之人的。承蒙您询问,才敢说到这些,不足以向别人说。若有人把我看作行诈的人,愿意至诚至恳地祝告说明。
复潘秀才必胜书某闻士俯仰以求人,不若修身而约处;侥求而得位,不若守道而安贫。是故瓮牖蓬枢,原思▯诵而不辍;豆羮箪食,顔子独乐而有余。夫二子之贤,学仲尼之道,是非无意于世,志抗浮云而厉世,矫俗者惟所存者大,固将以有为耳。执事乡兄,奋布衣之下,懐济时之策,歴聘王公以求得,意其志畧亦大矣。抑某尝闻之曰:「四郊多垒,卿大夫之辱也。」居斯时,履斯位,任斯责者,固当开幕府以下士,辟东阁以礼贤,汲汲营营,惟恐失天下之士,而无与成虑定功,亦何敢傲当世之贤者?士无官守,无言责,政当以道自处,待时而动,必在上者,不若魏侯之于干木,昭烈之于孔明,隆其礼,听其言,亦不屑就之矣。我国家取士之法,不许以它求,致国有庠,乡有贡,苟以叙进,青紫可如芥而拾。是虽未足以拟原思顔子之事,然比之侥求而俯仰者,为有问矣。执事乡兄,夫岂无意于此?四年仆仆,夫何为哉?愿一思乡巷之言,自反之也。国之鸿儒,有若泰山先生、横渠先生者,弱冠盖尝俱以防略歴干边帅,为执事之事矣。得范文正、韩魏公一语,退而学道,遂为当世宗师,在圣人之门,将不愧于二子。乡使往而不反,果得一官,齿于辕门,厠于赤籍,二人埋没久矣,将何以名于世?而况未可必邪?某虽托在里闾,方逺官以糊口,▯期云及,归计茫如顾,且自悔自怜,惧无以当盛意,虽不敢自同先正,犹思所以仰报。铿金之语,大言无当,执事乡兄,其谅之乎?复程秀才书【时行】某闻之,君子以道义为重,爵禄为轻。王公大人立乎人之本朝,一嚬呻,一呼吸,足为天下利病,系生民之休戚。而韦布之士,穷居约处,乐先王之道,不求闻达于诸侯,其相望为甚殊,而其实无异道。苟在位者不能以身任道,则为士者谊亦不屑求知于人,何哉?道义之在亡而已,穷达何有于我?果能此道也,则箪瓢陋巷,青琐玉堂,易地皆然,夫何贵贱之有?是则舜之饭糗茹草,与夫居尧之位,又何加焉?某不才,为贫而仕,每以治无善状,不敢妄求知。已间者,当路有过听者,与某音容之不接,声闻之不通,不以某之不肖而为之剡章,且附置以达时俗之礼,通为启谢。某不工偶俪,强为数语而致其意焉。语前所谓道义之交修者,以周公之贤,惟恐失天下之士;而伊尹之任何以为王者之师,妄意士之所以自任者当然,不然亦不足以为士矣。执事之于某,初非牖问半面之旧,又无研席论交之雅,邂逅一遇,贻我以书。某读其文,望其容,窃自知其幸也。盛意于我良厚,故敢因前书之语而请复之。执事谓位卑则道不存焉,又谓贵贱分殊而尊卑势异,此言之发似未之尽。虽然,亦前相望甚殊之意,特未言道义之在亡而已。在诗有必酬之谊,故某即之以相规。横渠之诗不云乎:“出异归同,禹与顔未分;黄阁与青山,明道亦云。”统军百万,曲肱饮水,在其中矣。此古人道义所在之验,愿执事持之以自广,施之他日,无负于今。若夫某之作斐然之文,胥失道真,何足为执事道?若以为贤,则某岂敢?惟执事财察是幸。
复张人杰学谕书某窃尝喜易读之,将数百过而弗知其际也。夫以先天之卦见之,三画重易之象,系之六爻,天地之大,昆虫之细,与夫圣人之道,先王之治,君子小人之事,工师卜祝之流,幽而鬼神,逺而造化,凡有可推之数,可形之象,可行之事,靡不备在此书。微若书不可言,亦求斯得之矣。六经之义,于易备焉。以通为足以尽之,则太极之体未尝动;以定为足以周之,则作易之道变为占。是皆本诸吾身,叅诸天地,拟诸变化,可由而不可测者,某安足以知之?不知易而施诸民,犹宵行瞽者也。思得通儒而与之论,未之能得。执事不以某为不肖,惠然辱枉临之,贻我以书,纵言而及于易也。惟学有伦有要,执事其知之矣。善乎书之论政体也,曰:“当仁明而通变,舍是则为姑息而苛察矣。”易曰:“通其变,使民不倦。”此黄帝尧舜之治,某何徳以堪之?髙山仰止,敢不钦服训诲。虽然,切有必酬之谊,故某谨布其腹心。今夫喣喣之仁,察察之明,而后有姑息苛察之事。信能仁并天地,明等日月,则何二▯之能有?某学也未造乎此,其能亿二仪二曜之仁明?若夫易之变通,后世失之逺矣。执中无方,犹执一也。苟知变而不知止,则必若晋人之为通。大传有之:“无思也,无为也,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变通之道,尽此赞矣。某瓯东狂妄人耳,焉知易道?因执事之有是言也,故敢及之。至于易之为书,圣人晚学以无过,以为仁明而通于易也,实非下走之所敢当。书不尽言,财察是幸。
译复潘秀才必胜书 我听说,士人俯仰求人,不如修养自身而安处;靠侥幸求取而得到职位,不如守持道义而安于贫困。所以即使住在瓮牖蓬门之中,原思仍然诵读不止;即使只有豆羹箪食,颜子独自享受其中的快乐而有余。这两位的贤能,都是学习仲尼之道,并不是无意于世事,而是志向高抗浮云、砥砺世俗;他们矫正风俗,只是因为所存的志向广大,本来将要有所作为。执事是乡里的兄长,从平民之中奋起,怀抱济时的策略,历访王公以求施展,可见您的志向谋略也很大。只是我曾听说:“四郊多有堡垒,是卿大夫的耻辱。”处在这样的时代,身居这样的职位,承担这样的责任,本来应当开设幕府来礼待士人,开辟东阁来礼聘贤者,急急忙忙地经营筹划,只怕失去天下士人;如果没有人与自己共同谋虑、确定功业,又哪里敢傲慢地对待当世贤者呢?士人没有官职守土,也没有进言的责任,正应当以道义自处,等待时机而行动;处在上位的人如果不能像魏侯对待段干木、昭烈对待孔明那样,隆重其礼,听取其言,那么士人也不屑于前去就职。我国家取士的法令,不允许通过其他途径求取;国家有学校,乡里有贡举,只要依次进用,青紫官服就可以像拾取草芥一样得到。这虽然还不足以比拟原思、颜子的事业,但与那些靠侥幸求取、随人俯仰的人相比,还是大有可问之处。执事是乡里的兄长,难道对这些没有想法吗?奔波了四年,究竟是为了什么呢?希望您想一想乡巷中的议论,反省自己。国家的大儒,有像泰山先生、横渠先生这样的人,弱冠时都曾凭借经世谋略历访边帅,正是为执事所做的事。他们得到范文正、韩魏公一句话,回来退居而学习道义,于是成为当世宗师;在圣人门下,将不会愧对这两位。如果当初去了而没有回来,果真得到一个官职,在辕门中列位,在赤籍中占一席之地,那么两人早已埋没,又将凭什么在世上留名?何况那件事本来还未必成功呢?某虽寄身乡里,正在远方做官来糊口,瓜期将近,归乡的打算却茫然无着;姑且自我悔恨、自我怜惜,又恐怕无法承当您的盛意。虽不敢把自己同先正相比,仍在思考如何仰报您。铿锵如金石的言语,实在是大话而不切实际;执事乡兄,能够谅解我吗?复程秀才书【时行】我听说,君子以道义为重,以爵禄为轻。王公大人站在人的本朝之中,一个皱眉、一个呻吟、一呼一吸,都足以成为天下的利害,关系到百姓的安乐忧患。而身穿布衣的士人,穷居简处,以先王之道为乐,不求在诸侯那里闻达;两者相互对望,差别十分悬殊,但实际上所守的道没有不同。如果身居职位的人不能亲自承担道义,那么做士人的也不屑于求得他人的知遇,为什么呢?只是因为道义存在还是不存在罢了,穷困和显达对我有什么关系?如果确实能守住这个道,那么箪食瓢饮的陋巷和青琐玉堂,换一个地方也都是一样的,哪里有什么贵贱呢?这样说来,舜吃干粮、嚼草根,与居于尧的地位相比,又增加了什么呢?某没有才能,因为贫困而做官,每每因为治理没有好的成绩,不敢妄求知遇。近来听说,当权者中有人听信过度,与某连声音容貌都没有接触,声名也没有相通,却不因为某不成材而替我写荐章,还附带奉上以通达时俗的礼数,我一并写信致谢。某不擅长写对偶骈俪,只好勉强写几句话表达心意。谈到前面所说的道义相互修养,周公那样的贤者还唯恐失去天下士人;伊尹任职时又为什么成为王者的老师?我妄自认为,士人所以自我担当本来就应当如此,否则也不足以称为士人了。执事与某本来不是有过半面之交的旧识,也没有同席研习、论交结友的雅谊,只是偶然一见,便寄给我一封书信。某读您的文章,瞻望您的容貌,私下知道这是我的幸运。您的盛意对我实在深厚,所以敢根据前一封信中的话请求答复。执事说职位卑微,道义就不能存在;又说贵贱区分不同,尊卑形势有异。这话说出来,似乎还没有说尽。虽然如此,也只是前面所说相互对望、差别悬殊的意思,唯独没有说到道义存在还是不存在。诗中有必须酬答的情谊,所以某就此写信来相互规正。横渠的诗不是说过吗:“出处虽异而归宿相同,大禹与颜子未有分别;黄阁与青山之间,明道也这样说。”统领百万军队,和弯曲手臂饮水,道义都在其中。古人道义所在的验证就在这里,希望执事把它持守来扩大自己的胸襟,将来施行于世,不要辜负今天的志向。至于某所作的斐然文章,全都失去了道的真实,哪里值得向执事说呢?如果您认为那是贤能之作,某哪里敢当?只希望执事裁察,这就是我的幸运。复张人杰学谕书 我私下曾经喜欢读《易》,读了几百遍还不知道它的边际。若从先天卦来看,三画卦重叠成六爻之象;天地的广大、昆虫的细小,圣人的道、先王的治理、君子小人的事情、工匠、卜者、祝者之流,幽深处的鬼神,遥远处的造化,凡是可以推求的数、可以形成的象、可以实行的事,无不完备地存在于这部书中。即使细微到书中不可言说的地方,也可以由此求得。六经的义理,在《易》中都具备了。如果认为“通”足以穷尽它,那么太极的本体就从未发动;如果认为“定”足以周遍它,那么作《易》的道理就变成了占卜。这些都以自身为根本,参验于天地,拟议于变化,是可以遵循却不可测度的,我哪里足以知道呢?不懂《易》却把它施用于百姓,就如同盲人在夜里行走。我想找到通达儒学的人与他讨论,却始终没有找到。执事不因某不成材,欣然屈尊来访,又赐给我书信,纵论诸事并谈及《易》。求学有次序、有关键,执事大概已经知道了。您的书信论说政体,实在很好,说:“应当仁厚、明察而通达变化;舍弃这些,就会成为姑息或苛察。”《易》说:“通晓变化,使百姓不感到厌倦。”这正是黄帝、尧、舜的治理,某有什么德行能够承受这样的评价呢?高山令人仰望,我岂敢不敬服您的训诲?虽然如此,实在有必须酬答的情谊,所以某谨慎地陈述肺腑。如今那种小恩小惠的仁、琐碎苛细的明察,正是姑息和苛察之事产生的原因。如果真能以仁与天地相配,以明与日月相等,那么哪里会有这两种弊病呢?我的学问还没有达到这里,哪里能推知天地日月那样的仁明呢?至于《易》的变通,后世离失它已经很远了。执守中道却没有灵活方法,仍然是执守一端。如果只知道变化而不知道止息,就一定会像晋人那样流于所谓“通”。《易大传》说:“无所思虑,无所作为,寂然不动,一旦受到感应便能通晓天下的事情。”变通的道理,尽在这段赞辞之中了。某不过是瓯东的狂妄之人,哪里知道《易》道?只是因为执事有这样的言论,所以敢于谈及。至于《易》这部书,圣人晚年才学习它,用来避免过错;说仁明而通达《易》,实在不是我这样的人敢承当的。书信不能把话说尽,幸望您裁察。
复龚秀才书子路有言:「君子之仕也,行其义也。行其义,则不俟乎其外者矣。」仕而道不行者,近世以为深患,非有他也,不能尽已之道,固无以尽物也。苟尽已以行道,则凡自外至者有常态,而吾所以应之者有常法,无俟乎其外,而天下之理无不得矣。尽已之道,夫岂它术哉?亦在乎熟之而不学,面墙盖未之习也。时习焉,则吾固有之者,卓焉而立乎内,焕焉而章乎外,纷纭万变,触睫过耳,而吾不为乱,则其于从政也何有?此某朝夕之所愿学而未能得者,昏昏焉而以施诸事,顾不悖哉?伏惟秘省执事好学而知其要,临事而通其理,惠然我顾而无私曲之问,投以长牋而为治民之説。凡某素所愿闻而不可得者,稔闻而熟见之,如击蒙昧,如发丰蔀。其为赐也,岂兼金之况哉?以观其学之所到,知不如斯而已,信能进乎此道,则于异时之政将见其有及物之惠矣。虽然,仕而学者恒有单闻之患,学而仕者其于人情必得势使然也。某不幸而寠仕,而未能有学,视执事者学而未仕,其于尽已之道,犹霄壤之为间也。尚惟不已斯道,充其所学,日新达徳,而知我之为戒,待时而动,不亦伟乎?某不敏,切慕古人相成之谊,惟执事财察而加励焉,幸甚。
浪语集卷二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浪语集卷二十六宋 薛季宣 撰劄 状上诸司论金牛置尉劄子契勘本县金牛、马迹、灵溪、贤庾、符石五乡,在本县南,隔絶大冶县界一百三十余里,阻水带湖,东北抵永兴、大冶县界,西南江夏、咸宁县界,直南接连洪州分宁等县,幅员凡数百里,居数路之冲,商旅往来,最为径便。近嵗以人烟稍盛而无官府,遂至盗贼充斥,不住作过,巡尉声迹相逺,无縁败获,数邑界内民不安处。某伏见金牛镇旧有监官一员,绍兴初以荒凉减罢。今来本镇人烟近四百戸,市井比之本县大段翕集,而酒务买扑一嵗止一千贯。若分本县弓手之额,招三十名,创置南尉一员,兼监本镇酒务,盗贼烟火公事,非惟可以整葺镇市,遂可弹压南乡盗贼,利害甚明。欲乞钧慈详酌建置,使千里之民自此得以安迹。如蒙施行,即乞就拨都统司废罢酒务以为廨宇,本州、本县各为量借酒本,俾随息钱解纳镇尉,请给令本务管认旧来所收土税,却行住罢酒息之数,止以贯扑为额,除少少寨屋须当以渐经理,既无分毫骚扰,而数州界内盗贼自此遂当衰息,委是公私两便。乞赐施行。上王守议后服劄子上僊皇后奄弃六宫,在率土之情,共难堪处。某辄有管见,上论节文之末,不敢露言。宾次惟所采择。某窃覩尅择官状,选定初十日申时发哀。不知本州旧事如何?然阴阳家者流,使人拘而多泥。礼闻朝晡入临,晡而不朝,不可也。
译复龚秀才书 子路说:“君子出仕,是为了实行自己的义。实行自己的义,就不必等待外在条件了。”出仕而不能推行自己的道,近世把这看作深重的忧患,并没有别的原因,只是不能充分施展自己的道,所以当然也无法充分治理外物。假如能够竭尽自身来推行大道,那么一切从外部来到的事物都有常态,而我用来应对它们也有一定的方法,不必等待外在条件,天下的道理就没有不能通达的了。竭尽自己的道,难道还有别的办法吗?也不过在于把它熟习,而不是只停留在学习上;面向墙壁,恐怕就是因为没有实践它。时时学习、实践它,那么我本来具有的道就会卓然立于内心,光明显著地表现在外面;即使纷纭万变的事物擦过眼前、掠过耳边,我也不会因此扰乱,那么对于从政来说,还有什么困难呢?这正是我早晚都愿意学习却还没有得到的东西,自己昏昏然,却拿它来施用于政事,难道不是违背道理吗?恭敬地想,秘省执事您喜好学习而懂得其中要领,遇到事情便能通达其中的道理,惠然顾念我而没有提出私曲的问题,又投寄长笺,向我陈说治理百姓的道理。凡是我平素想听闻却不能得到的,如今都听得很熟、看得很明白,仿佛击破蒙昧,揭开重重蔽塞。这样的恩赐,难道是兼金所能比拟的吗?由此可以看出您的学问达到的境界;知道您并不止于此,确实能够继续在这条道路上前进,那么将来施政时,一定能看到您惠及万物的功效。不过,出仕后才学习的人,常有见闻单一的弊病;学习后才出仕的人,在处理人情世故方面必然能够得势,是因为这个缘故。我不幸早早出仕,却没有能够学习;与执事您已经学习却尚未出仕相比,在竭尽自身之道方面,仍如霄壤之隔。希望您不要停止于这条道路,充实自己的学问,每天更新自己,通达德性,并且知道把我作为戒鉴,等待时机而行动,这不也是伟大的吗?我不聪敏,诚恳地仰慕古人相互成就的情谊,惟愿执事明察并加以勉励,实在荣幸。《浪语集》卷二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浪语集》卷二十六 宋薛季宣撰 札状 上诸司论金牛置尉札子 查考本县金牛、马迹、灵溪、贤庾、符石五乡,都在本县南面,与大冶县界相隔一百三十余里;那里阻水带湖,东北抵达永兴、大冶县界,西南连接江夏、咸宁县界,正南与洪州分宁等县相接,方圆总共数百里,处在几条道路的要冲,商旅往来最为便捷。近年因为人口稍有增加,却没有官府,于是以至盗贼充斥,不断作案;巡尉相距遥远,没有办法捕获,数县交界以内的百姓都不得安居。我恭敬地看到,金牛镇过去设有监官一员,绍兴初年因荒凉而裁撤。如今本镇人口将近四百户,市集相比本县大为聚集,而酒务买扑一年只有一千贯。若从本县弓手名额中分拨,招募三十人,创设南尉一员,兼管本镇酒务、盗贼和烟火等公事,不仅可以整顿修治镇市,也可以弹压南乡盗贼,利弊十分清楚。希望乞请您详加斟酌予以设置,使方圆千里的百姓从此能够安居。若蒙施行,就请把都统司裁废的酒务拨来作为官署,本州、本县各酌量借给酒本,使其随息钱解纳给镇尉;请给令本务管理认领旧日所收的土税,同时把停办酒务后应收的息钱数额核定下来,只以一千贯买扑额为定额。除少量寨屋需要逐步经营外,既不会有丝毫扰民之处,而数州交界内的盗贼从此也应当逐渐平息,确实是公私双方都便利。恳请赐准施行。上王守议后服札子 上僊皇后突然离开六宫,天下百姓的悲情共同难以承受。我冒昧提出一点管见,在此前论述礼制条文的末尾,不敢明白说出,请您在宾次之中自行采择。我私下看到择定官员所上的文状,选定初十日申时发哀。不知道本州旧例如何?然而阴阳家这一类人,往往使人拘泥而多所泥守。礼制上听说早晚都应入临,到了傍晚而不在早晨入临,是不可以的。如果在十二日傍晚除去丧服,那就是少了一次早晨临丧。如今按照汉氏的权宜制度,不应再有所增减。礼制即使失之简薄,也宁可过于厚重。如果延至十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