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语集卷三十一
未央宫记丞相酂侯臣何昧死再拜言:皇帝陛下!陛下从天下义兵诛亡道秦,西都闗中,以根本制枝叶,天下幸甚。京师诸夏之父母也。要令四方诸侯知有所法。今咸阳遭项氏残灭之后,堂殿冺毁。栎阳长乐承秦故,虽靡敝一时之制,非法度之宫也。臣不胜大愿,昧死请陛下诏有司度长安地作天子之宫,曰未央,为汉家建万世亡穷之业。臣何昧死再拜以闻。制曰:可。尚书令下御史将作,按地图以诏书从事,丞相裁处其宜。太卜卜筮并吉。七年初作宫长安,因龙首山以抗前殿,东西五十丈,南北十五丈,其高三丈五尺。殿北营宣室殿,为帝者之正处。掖庭宫在其内,有渐台以供眺望。曲台殿、石渠、天禄、麒麟三阁,藏先代典籍及名臣勲着。承明殿庐,为文儒著作之地。织室、暴室、凌室,为织文染练藏氷之所。其外周庐环列,缴以徼道。宫垣有阙门二,正北端门曰▯武阙,其东苍龙阙。四面设公车司马,典受四方章奏。立太仓、武库,所以储国用,谨兵防也。宫周二十二里九十五步五尺,疏山以为台殿,不假版筑,髙出长安城。其二月,上自平城至,见长安宫室壮丽,怒曰:天下匈匈劳苦数嵗,成败未可知,是何宫室过度也?丞相何曰:天下未定,故可因以就宫室。天子以四海为家,非壮丽亡以重威,且亡令后世有以加也。上悦,即自栎阳徙都长安。九年十月,未央宫成。上朝诸侯王,置酒前殿,上为太上皇寿曰:始者大人常以臣不如仲能治产业,今臣之业孰与仲多?殿上皆称万嵗。自古帝王兴建都邑,未甞不为子孙久长经逺之度。是故诒逺莫若俭。禹都安邑,汤作亳,从先王居。周文武作都丰镐,周公营洛邑,其始未甞不卑宫室,谨法度。降及后世,瑶台琼室兴焉。且富不期骄,人情好泰侈,大生于安逸,此理势然也。作法于俭,其弊犹奢。以奢示人,而谓子孙不吾加者,丞相之计,岂不疎哉?岂不疎哉?抑甞闻先生长者言:髙祖、项羽皆楚人也。汉始都洛,五年夏,上感留侯良、奉春君敬説,即日驾之闗中,居栎阳。其秋击燕王荼,六年取楚王信,七年征韩王信,上皆行幸闗东,至洛阳。初,项羽既烧秦宫室,或劝羽自王闗中,项王见秦宫室皆已烧残破,心思东归。髙祖虽居闗中,自言游子悲故乡,吾万嵗后魂魄犹乐思沛,盖其心未甞一日不在东也。酂侯作宫宏侈,因贰以济,殆托辞决定都之计者哉?虽然,犹有憾焉。令何稍知古今畧法,先王而通其变,以安上志?髙祖乐于从善,使后嗣知所准则,可亡奢侈之▯。且髙祖以汉太祖,而犹出言夸大,何法宫乃复穷奢极靡?子孙安取制哉?其后孝武帝新作宫殿,孝成帝兴建昭阳,土木被金,珠楹桷加文镂,增髙极于云汉,穷幽达于泉壤,侈过寰宇,超越振古,财用殚竭于上,人力困穷于下。其视孝文皇帝惜百金费,罢营露台,逺矣。初未央宫世世増广,有台殿四十三,池十三,山六;其台殿三十二,池十二,山五。在外余在后宫门闼中外凡九十五,而掖庭有月影台、云光九华、鸣鸾三殿、开襟阁、临池观,不在簿籍。成帝又増后宫八区,为内殿十四宫,城开拓后至二十八里,宫馆益盛,而汉业衰矣。《诗》曰:「商邑翼翼,四方是极。」高祖有焉。又曰:「诒厥孙谋,以燕翼子。」孝文皇帝近之矣。臣愚学不足以通古今之志,顾何以书汉先帝积累之业?惟以列职太史,典司著述,敢效《周书》「明堂作洛」,谨昧死记未央宫兴治本末如上。未央宫【亦曰紫微宫】殿【前殿,宣室,麒麟,温室,金华,承明,武台,夀成,万嵗,广明,清凉,永延,夀安,平就,宣徳,东明,飞雨,通光,曲台,白虎,四车,宣明,长年,见徳,延年,玉堂,含章,神仙,昆徳,神明,高门,温调,龙兴,敬法,朱雀】右三十五殿在外【按汉宫殿疏温室在长乐宫,汉宫阙记班固西都赋在未央宫,三辅黄图后二宫皆有温室玉堂,汉书在建章宫,三辅黄图未央、建章宫皆有玉堂,而建章宫自在内殿】【椒房,昭阳,飞翔,増城,合驩兰林,披香,鳯凰,鸳鸾,安处常宁,茝若,椒风发越,蕙草,钩弋】右十六殿在后宫掖庭【按钩弋殿与钩弋宫名同,三辅黄图宫别在直门南,又成帝于后宫八区,又增至十四殿,而椒房、钩弋二殿不在数中,未详】堂【朱鸟画堂】室【非常暴室】阁【宣室石渠麒麟天禄增盘】台【玉台果台钩弋通灵兰台渐台】观【甲观】山【东山西山皆有台】田【弄田】仓【太仓】门【四靣公车,司马,金马青琐,作室,阊阖】阙【▯武,苍龙,白虎峣阙,属车】库【武库】府【灵奎内府】署【内谒者宦者钩盾虎威章沟】狱【掖庭】廏【未央承华路軨长乐骑马大马】圈【彘圈虎圈】右未央宫室之杂出于传记史籍者,附记于上。亡者阙之,其制度为不足取,皆畧而不书。
译《未央宫记》丞相酂侯臣何冒死拜了两拜上言:皇帝陛下!陛下率领天下义兵诛讨无道的秦朝,在西方定都关中,以根本控制枝叶,天下真是大幸。京师是中原诸夏的父母,应当使四方诸侯知道有所取法。如今咸阳遭到项氏残酷毁灭之后,堂殿都已毁坏。栎阳的长乐宫沿袭秦朝旧制,虽然一时还能勉强使用,却不是合乎法度的宫殿。臣不胜大愿,冒死请求陛下诏令有关官署测量长安的土地,营建天子的宫殿,命名为未央,为汉家建立万世无穷的基业。臣何冒死拜了两拜以闻。皇帝下制说:可以。尚书令下令御史和将作官署,依照地图,遵奉诏书办事;丞相裁量处置适宜的事务。太卜占筮,全部得吉。高祖七年初,在长安开始营建宫殿,借龙首山修筑高出地面的前殿,东西五十丈,南北十五丈,高三丈五尺。殿北面营建宣室殿,作为帝王处理政务的正殿。掖庭宫在宫内,设有渐台供登临眺望。曲台殿、石渠、天禄、麒麟三阁,收藏前代典籍和名臣的功勋著述。承明殿的廊庑,是文人儒士著书作文的地方。织室、暴室、凌室,是织造文绣、染炼绢帛、收藏冰块的处所。宫外四周排列着值宿的廊舍,用巡逻道路环绕。” 宫墙设有两座阙门,正北端的门叫玄武阙,东面的是苍龙阙。四面设置公车司马,主管接收四方上奏的章表。又建立太仓、武库,用来储藏国家财物、严密防备兵器。宫城周长二十二里九十五步五尺,削平山地来修筑台殿,不借助夯土筑墙,因此高出长安城。那年二月,皇上从平城回来,看到长安宫室壮丽,愤怒地说:“天下纷乱,百姓劳苦了好几年,成败还不可知,为什么宫室建造得如此过分?”丞相萧何说:“天下尚未安定,正好可以趁此机会完成宫室。天子以四海为家,宫室不壮丽就无法显示威严,而且不能给后世留下超过它的机会。”皇上很高兴,立即从栎阳迁都长安。高祖九年十月,未央宫建成。皇上在前殿朝见诸侯王,设酒宴,皇上为太上皇祝寿说:“起初,父亲常常认为我不如仲能够经营产业;如今我的产业同仲相比,谁的更多?”殿上众人都高呼万岁。自古帝王兴建都邑,没有不为子孙制定长久深远的规划的。因此,要把长远的基业留给后人,没有比节俭更好的。禹定都安邑,汤营建亳,都沿用先王居住的地方。周文王、周武王营建丰、镐,周公营建洛邑;他们开始时无不降低宫室规模,谨守法度。到了后世,瑶台琼室便兴建起来了。” 况且富足并不需要等到后来才使人骄奢,人情本来就喜好安逸奢侈,骄奢往往产生于安逸之中,这是情势使然。以节俭为法,弊端尚且会流于奢侈;以奢侈向人炫示,却说子孙不会超过自己,丞相的谋划难道不是太疏漏了吗?难道不是太疏漏了吗?又曾听先生长者说:汉高祖和项羽都是楚人。汉朝起初定都洛阳,高祖五年夏天,皇上感念留侯张良、奉春君刘敬的劝说,当天便驾车前往关中,居住在栎阳。同年秋天讨伐燕王荼,六年擒取楚王韩信,七年征讨韩王信;皇上都曾巡幸关东,到达洛阳。当初,项羽烧毁秦朝宫室后,有人劝他在关中称王,项王见秦宫室都已烧毁残破,心里想向东归去。高祖虽然住在关中,却说自己像离乡游子一样思念故乡,说我死后即使魂魄也还会乐于思念沛县,可见他的心没有一天不在东方。酂侯建造宫室宏大奢侈,借着这个理由来成就迁都的计划,难道几乎只是托辞来决定迁都吗?即使如此,仍然令人遗憾。假使萧何稍微懂得古今的法度,能够继承先王而通达变通,以安定高祖的志意,使高祖乐于听从善言,让后世知道取法的准则,岂不就可以避免奢侈的弊端了吗?况且高祖作为汉太祖,尚且说出夸大宫室的话,为什么依照法度建宫反而又穷奢极侈?子孙将从哪里取得制度准则呢?” 后来孝武帝重新营建宫殿,孝成帝兴建昭阳宫,土木建筑覆以金饰,珍珠装饰的柱子和椽子又加上文采雕镂,增高到极近云汉,深掘到泉壤,奢侈超过天下,远远胜过古代,使上面的财用耗尽,使下面的人力困竭。这同孝文皇帝爱惜百金的费用、停止营建露台相比,差得太远了。当初未央宫世世代代增修扩建,共有台殿四十三座、池十三处、山六座;其中外朝有台殿三十二座、池十二处、山五座。其余在后宫门闼内外,总共九十五处;而掖庭还有月影台、云光、九华、鸣鸾三殿、开襟阁、临池观,都不在簿籍之内。成帝又增加后宫八区,建为内殿十四宫;城垣扩展后达到二十八里,宫馆更加繁盛,而汉朝的基业也衰败了。《诗经》说:‘商邑整齐壮盛,成为四方的准则。’高祖做到了这一点。又说:‘为子孙留下长远的谋划,以安乐辅助后代。’孝文皇帝接近于此道。臣愚昧,学识不足以通达古今的志意,只因担任太史,主管著述,才敢仿效《周书》所载‘营建明堂、作都洛邑’之事,谨冒死把未央宫兴建治理的始末记述如下。” 未央宫【又称紫微宫】殿【前殿、宣室、麒麟、温室、金华、承明、武台、寿成、万岁、广明、清凉、永延、寿安、平就、宣德、东明、飞雨、通光、曲台、白虎、四车、宣明、长年、见德、延年、玉堂、含章、神仙、昆德、神明、高门、温调、龙兴、敬法、朱雀】以上三十五座殿在外朝【按:《汉宫殿疏》说温室在长乐宫;《汉宫阙记》及班固《西都赋》说在未央宫;《三辅黄图》说未央、长乐二宫都有温室、玉堂;《汉书》又说玉堂在建章宫;《三辅黄图》说未央宫、建章宫都有玉堂,而建章宫的玉堂本来就在内殿】【椒房、昭阳、飞翔、增城、合欢、兰林、披香、凤凰、鸳鸾、安处、常宁、茝若、椒风、发越、蕙草、钩弋】以上十六座殿在后宫掖庭【按:钩弋殿与钩弋宫名称相同。《三辅黄图》说宫别在直门南;成帝又在后宫设置八区,后来增加到十四殿,而椒房、钩弋二殿不在数目之中,详情不明】堂【朱鸟画堂】室【非同寻常的暴室】阁【宣室、石渠、麒麟、天禄、增盘】台【玉台、果台、钩弋、通灵、兰台、渐台】观【甲观】山【东山、西山都有台】田【弄田】仓【太仓】门【四面公车、司马、金马、青琐、作室、阊阖】阙【玄武、苍龙、白虎、峣阙、属车】库【武库】府【灵奎、内府】署【内谒者、宦者、钩盾、虎威、章沟】狱【掖庭】厩【未央、承华、路軨、长乐、骑马、大马】圈【彘圈、虎圈】以上是从传记和史籍中杂见的未央宫室,附记于此。已经亡佚的就缺略不载;那些制度不足取法的,也都简略而不记述。
岐阳石鼓记【有序】岐阳石鼓十,在鳯翔天兴山阿。唐郑余庆节度鳯翔,移置文宣王庙。唐衰亡其一鼓。皇祐四年,司马待制池知鳯翔日,使向傅师求之于外。偶之田舍,覩舂粱石臼有文,察之鼓也。向既易以他臼,于是十鼓复完。其文刻鼓扛间,皆大篆。唐时书画尚备,自杜甫、韩愈、韦应物,盖已叹其不无阙划。及今歴年四百,而文漫灭过半。其书之可辨者,十鼓凡四百四十有九字,中有复字十六,总四百六十有五字。其丙鼓五句【左骖旛旛,右骖騝騝,我以跻于原,麋豕子疑孔字庶,麀鹿雉▯】丁鼓二句【銮车华敕,贞弓孔硕】戊鼓八句【□鲤处之,君子渔之,有▯有▯,其翊孔庶,其渔维何,维鱮维鲤,何以贯之,维杨及栁】辛鼔十句【我车既攻,我马既同,我车既好,我马既▯,君子员猎,员猎员逰,麀鹿速速,君子之求也,▯弓兹以时,我其特其来】癸鼔二句【载西载北,勿奄勿伐】凡一百十有一言可读,其余字画高古,文义严宻,又多刓剥,不可训知。攷唐贞观时吏部侍郎苏朂,记元和吏部侍郎韩愈,天宝工部员外郎杜甫,苏州刺史韦应物,歌近乐学士史太平寰宇记,欧阳防政修集古目録,梅都官询,苏侍读轼,苏黄门辙,诗王学士巩手记,皆称鼓文为史籒书,周宣王时物也。唐人之善书者,如虞世南、褚遂良、欧阳询,共称其书古妙。韦应物以为李斯峄山之罘刻字比之悬隔,而欧阳公亦谓书非史籒不能作,徒以文细刻浅而传久逺。自汉以来,博古好竒之士,皆畧不道,且不见録于隋志,以为可疑者三。乂谓韦称宣王以文王之鼓刻之,以韩言宣王之自铭为信,公岂未之思也。刻文埋没后见者多矣,摸搨既众,其壊亦速。王学士言鼓以顽石故能独久,然唐及今不六百嵗,而譌阙已半。鼓为唐出,可以无疑。皇矣歌文王居岐之阳,今鼓适在岐下。车攻列于小雅,亦为宣王之诗,以为鼔出,二王不为无据。走谓考文观古,当取其最近者从之。猎而肆兵,周之政礼,然尔。至于时王甚盛之举,若禹有涂山之防,啓有钧台之享者,事独昭于当代,得以特书。成王岐阳之搜,亦其事也。铭功金石,古之铭识,实然。欧阳言韦意失之要,亦宣王复成王之政而为之铭鼓尔。走既为之论説,重为追记之云。礼重制器,能铭。夫铭,自名也。自名其先之令德,勒之彞器,而以传世诒后,孝子孝孙之事也。夫人莫不有美,铭称其美,义之尽,孝之至也。惟贤者而后能铭,铭必有当也。岐阳之搜,其周礼之盛欤?昔者周王文武继夏商而有天下,成王幼续二王之末业,三监及淮夷叛。王既践奄,还归丰镐,用大搜于岐阳。召六事,合诸侯,作六师,程文服而简车徒焉。是纳民于轨则,以毋忘武备,礼之大者也。大礼之备,由成王始也。鼎铭夏也,盘铭商也,几杖研席皆有铭,周也。先王之所以昭德垂训也。石鼓以铭先王之道,宣王复古之迹也。大搜之礼,比年而讲,不烦而就事也。王执路鼓,诸侯执贲鼓,军将执晋鼓,师帅执提,旅师执鼙,长执铙,两司马执铎,公司马执镯,所以辨等威而严节制也。艾兰以为防,置旃以为辕门,以葛覆质以为▯,必有事闲之,不可逾也。置茒蕝,设望表,蛮夷守燎,不与于盟,重夏也。仁义之尚,勇力之贱,示之以好恶也。射御之节,禽获之献,礼以行之,义以成之。大搜之备,礼也。礼备而铭于鼔,象事也。鼓于五声无当焉,而五声弗得不和,为鼓而铭,尚其和也。坚石无文,磷之虞也。十也者,盈数也。不显之为德,有闻之为声,先王之范,后王之则也。是故纪勲烈,永声名者,莫尚乎铭;通古今,防名物者,莫详乎篆。漠焉无联,混焉无形,品物昭章,天籁斯应者,铭诗之着也。游龙攫天,三辰下烛,煇光磅礴,万物咸章,篆画之工也。非宣王无以铭成王之烈,非史籒无以通宣王之志,一举而兼得之也。惟石鼓然哉!君子曰:备礼者,其惟成王乎?能明文王之道,成武王之伐,以周公为之相,以史佚司其礼,农隙讲事,百度修举。诗曰:昊天有成命,二后受之。成王不敢康,夙夜基命宥宻,于缉煕单厥心,肆其靖之。君子曰:善继者,其惟宣王乎?收汾王之坠绪,遵成王之旧。礼修车马,备器械,防诸侯于东都,因田猎而选车徒。天下喜于王化,复行周室中兴焉。《诗》曰:「穆穆皇皇,宜君宜王。不愆不忘,率由旧章。」史▯通九代之书,明一王之法,损益就一家之学,用同天下之文。宣王之心,成王之式,铭之鼓石,而法垂于后世。四方达焉,无疆述焉,可谓上下察矣。《诗》曰:「鳯凰于飞,翽翽其羽,亦集爰止。蔼蔼王多吉士,维君子使媚于天子。」又曰:「鳯凰于飞,翽翽其羽,亦傅于天。蔼蔼王多吉人,维君子使媚于庶人。」
译《岐阳石鼓记》【有序】岐阳石鼓共十面,在凤翔天兴山的山坳中。唐代郑余庆任凤翔节度使时,把它们移置到文宣王庙。唐朝衰亡时遗失了一面鼓。皇祐四年,司马待制池任凤翔知州,派向傅师到外面寻找。偶然来到田舍,看见用作舂粱的石臼上有文字,仔细察看,原来就是石鼓。向傅师已经把石鼓换成了别的石臼,于是十面石鼓又完整了。文字刻在鼓身之间,都是大篆。唐代书法绘画方面的资料尚且完备,从杜甫、韩愈、韦应物等人开始,大概已经感叹其中并非没有缺笔断画。到如今历经四百年,文字磨灭已经超过一半。还能辨认的字,十面鼓总共四百四十九字,其中重字十六个,总计四百六十五字。丙鼓五句:【左骖旛旛,右骖騝騝,我以跻于原,麋豕子疑孔字庶,麀鹿雉▯】;丁鼓二句:【銮车华敕,贞弓孔硕】;戊鼓八句:【□鲤处之,君子渔之,有▯有▯,其翊孔庶,其渔维何,维鱮维鲤,何以贯之,维杨及栁】;辛鼓十句:【我车既攻,我马既同,我车既好,我马既▯,君子员猎,员猎员逰,麀鹿速速,君子之求也,▯弓兹以时,我其特其来】;癸鼓二句:【载西载北,勿奄勿伐】。总共只有一百一十一字可以读懂,其余字形高古,文义严密,又多有磨损剥蚀,无法训释理解。考察唐贞观年间吏部侍郎苏朂的记载、元和年间吏部侍郎韩愈的记载、天宝年间工部员外郎杜甫的记载、苏州刺史韦应物的歌、近乐学士史太的《太平寰宇记》、欧阳修政修的《集古目录》、梅都官询、苏侍读轼、苏黄门辙,以及诗王学士巩的手记,他们都说石鼓文字是史籀书,属于周宣王时代的遗物。唐代善于书法的人,如虞世南、褚遂良、欧阳询,都称赞它的书法古朴奇妙。韦应物认为,李斯峄山、之罘的刻字同它相比相差悬远;欧阳公也说,这种书法不是史籀不能写成,只是因为文字刻得细、刻痕浅,流传年代久远罢了。自汉代以来,博古好奇之士对此都大略不加论述,而且《隋志》也没有著录,这有三点可疑。又有人说,韦应物称它是宣王把文王的鼓刻上文字;韩愈却说是宣王自作铭文为可信,欧阳公难道没有考虑过这一点吗?刻文埋没之后又被发现的事很多,摹拓的人既然多,石鼓损坏得也快。王学士说石鼓因为是顽石,所以能够独自长久保存;然而从唐代到今天还不到六百年,讹误残缺已经一半。说石鼓是唐代伪造的,可以不必怀疑。‘皇矣’诗写文王居住在岐山南面,如今石鼓恰在岐山之下;‘车攻’列于《小雅》,也是宣王的诗,因此认为石鼓出于这两位君王,并不是毫无根据。”},{ 我认为,考察文献、观览古事,应当取其中最接近事实的说法来遵从。狩猎而整治军备,是周代的政事和礼制,确实如此。至于当时君王非常盛大的举动,如禹有涂山之会,启有钧台之享,因为事情只在当代特别显著,所以可以特意记载。成王在岐阳举行的搜猎,也是这样的事情。把功绩铭刻在金石上,是古代铭记事功的做法,确实如此。欧阳说韦意失去了要旨,也就是说宣王恢复成王的政令,并为此制作铭鼓罢了。我既然已经为此作了论说,又特意追记如下。礼制重视制作礼器,礼器可以刻铭。所谓铭,就是自我命名;把先祖美好的德行刻铭在彝器上,使它流传后世、遗留给后代,这是孝子孝孙的事情。人没有谁不具备美善之处,铭文称述他的美善,把道义表达尽,把孝心发挥到极致。只有贤者才能作铭,铭文必定与所铭之事相称。岐阳的搜猎,大概就是周礼盛大的体现吧?从前周王文王、武王继承夏、商而拥有天下,成王年幼,承续二王未竟的事业,三监和淮夷却反叛了。成王已经践灭奄国,回到丰、镐,于是大规模在岐阳举行搜猎。他召集六卿等职事之臣,会合诸侯,编成六师,考察礼服制度,选阅车辆和徒众。这是把百姓纳入轨范法则,使人不忘武备,是礼制中重大的事项。重大礼制的完备,是从成王开始的。鼎上有夏代的铭文,盘上有商代的铭文,几、杖、研、席等物也都有铭文,这是周代的做法。先王就是借此彰明德行、垂示训诫的。石鼓用来铭刻先王之道,是宣王复兴古制的遗迹。大搜之礼,每年讲习一次,既不烦扰百姓,又能完成事务。君王执掌路鼓,诸侯执掌贲鼓,军将执掌晋鼓,师帅执掌提鼓,旅帅执掌鼙鼓,长官执掌铙,两司马执掌铎,公司马执掌镯,这些都是用来辨别等级威仪、严明节制的。用艾和兰作为防界,竖立旃旗作为辕门,用葛布覆盖质地制成【缺字】,必须有人看守,不可逾越。设置茒蕝,立起望表;蛮夷只负责守护火炬,不参加盟誓,这是为了尊重华夏。崇尚仁义、轻视勇力,是用来表明所喜爱和所厌恶的。射箭、驾车的节度,以及捕获禽兽后的献礼,都以礼来施行,以义来完成。大搜所作的准备,就是礼。礼制完备后把它铭刻在鼓上,是用来象征这些事情。鼓在五声中本身没有固定的声调,但五声不能不因鼓而调和;为鼓作铭,是崇尚它的调和作用。坚硬的石头没有文饰,是担心石面剥落的缘故。十是满数。不显露而成为德行,有所闻而成为声名;这是先王的规范,也是后王的法则。因此,要记载功勋、使声名长存,没有比铭更好的;要贯通古今、辨明名物,没有比篆书更详尽的。空茫而没有联属,混沌而没有形状;各种事物明白彰显,天籁由此应和,这就是铭诗的显著功效。游龙仿佛攫取长天,日、月、星辰从上方照临,光辉浩荡,万物全都显明,这是篆书笔画的精工。若不是宣王,就无法铭刻成王的功烈;若不是史籀,就无法贯通宣王的志意;一举之中,两者都得到实现。难道只有石鼓才是这样的吗?君子说:完备礼制的,大概只有成王吧?他能够阐明文王之道,成就武王的征伐,以周公为辅相,以史佚掌管礼仪,利用农闲讲习政事,使各项制度都得到修治和施行。《诗》说:“上天有成命,文王、武王二位先王承受了它。” 成王不敢安逸,早晚谋划、巩固上天所授的使命,继续发扬光明,竭尽他的心力,于是使天下安定。君子说:善于继承先王事业的,大概只有宣王吧?他收拾汾王遗留下来的事业,遵循成王的旧制。修整礼制、车辆和马匹,备办器械,在东都防备诸侯,又借田猎来选练车辆和徒众。天下因君王教化而喜悦,周室的中兴于是再次实现。《诗》说:“庄严而盛大,适宜作君,适宜作王。不出差错,不忘旧制,一切遵循原有的典章。”史【缺字】贯通九代的典籍,阐明一王之法,损益取舍而形成一家之学,用来统一天下的文字。宣王的心意,成王的法式,都铭刻在鼓和石上,把法则垂示给后世。四方都能通晓,无穷无尽地传述,可以说上下古今都明察无遗了。《诗》说:“凤凰飞翔,羽翼翩翩,也飞集在那里停留。和美众多的王室吉士,只有君子使他们取悦于天子。”又说:“凤凰飞翔,羽翼翩翩,也飞翔直上高天。和美众多的王室善人,只有君子使他们取悦于庶民。”
得钦崇豆记钦崇豆,失其所从自。博五寸,深一寸有半,首髙三寸,足髙不知。有防铭十有五字,皆古文。盖商器也。汤既伐夏,受天命,制礼器,而豆作焉。故其铭曰:「帝钦崇元祀,作豆佳旅其典神天于永。」帝者,商王别号;祀,其年称;旅,古祭名。钦崇,警戒之辞也。惟我祖左相之诰汤曰:「钦崇天道,永保天命。」今铭文有之。夫为器者,必冶金,兹乃镌镂,即是数端而騐,必汤器矣。传称汤之盘铭曰:「德日新」,而此云「钦崇典神天于永」,起居之戒,交儆君臣。观古人之立言,靡或不根于道。人乃睹物思敬,非心将安自生。呜呼!美矣夫物之得丧,信有不偶然者。汤有天下,吾祖实左右之,同功阿衡。于今三千有余载,豆隠而复出,乃归于走家。昔邵伯在周,王人之良耳,听讼一时之事,何与人憩止甘棠,犹不忍伐。况此商之余器,吾祖有言勒焉,虽其足不具完,可不为家宝也。后之孙子,其观器思人,毋忘乃祖之忠勤,而背夫着戒之意,则斯器也分典于家,为不忝。绍兴强圉赤奋若二十有七年冬,辜月二十有二日甲甲,商左相末孙秀宣得豆于延陵,谨齐心而为之记。记汉尚方剑汉尚方剑铭曰:「阳朔元年二月甲辰,尚方铁工臣某作。」绍兴壬申嵗,走管荆州机宻,时园夫治竹简地,有得玉装剑具,还其主者。走疑剑在,宻令寻访,果得之。按阳朔,成帝纪年,尚方汉工官也。汉法常以月食时铸剑,供天子服用。当时器物多以小篆勒铭,此剑鍜链成之,皆隶字,为可疑者。然汉灵器鲍氏镫铭,尽汉西京隶刻,此铭字法髙古,且剑匣之不锈,非今人所能为也。王莽解剑佩玉璏,赐新都侯,相可徴玉装具剑,汉世侯王之所通服。朱云借成帝尚方斩马剑,僇佞臣张禹,亦可以想知当时尚方作剑之利。是剑虽非成帝服御,要亦斩马类也。走初买剑,以同幕李子都父刚正好古学,知汉▯出使騐视。子都弹剑咤曰:「此剑可以陆斩牛马,如安昌侯者,鄙夫陆陆,何用齿吾刃乎!」今屈指十七年,子都隔在泉壤,抚剑销黯,视几案间所用铜雀台甬瓦旧研,亦子都见遗,泪涕霑臆,拾其遗言作记。
新作祭器记有国之制,祠事覃于县者六,春秋用事者二,嵗凡七祭。孔子在庙,社稷、风师、雨师、雷师在坛,勾芒氏为位,着为令,甲令长主之,斋洁以祠神,答如响。俎豆、尊罍必有物,交于神明必有道。肇自干戈抢扰,队礼相循,鄂县祠神,防器而已,声容文物非复旧章。君子以礼先民,无大于此。孔子曰:“礼云礼云,玉帛云乎哉?乐云乐云,钟鼓云乎哉?”玉帛、钟鼓之器,是岂礼乐之正与?礼乐之情,斯焉有取。释是而观礼乐,吾不知之矣。是则豆笾、簠簋之用,果不可虚于以备物、致材、振修逸典、攷文制器、合法应图、铭诸俎而为之记。辞曰:“惟皇帝绍兴三十有一年,某月甲子,武昌之长臣昧末区东薛某祗显相寅恭祀事,率时国典,作于兹下邑礼神。洗一尊、一罍、一皆有勺,簠簋十,笾二十,豆二十有六,爵二十,坫十有二,俎六,盘二,罋四,篚四,用实嘉荐以享以祠,将永实尔后人典祀无疆其栗。”粤以中秋释奠于先师孔子,用充庭实春秋之礼,徧于羣祀,俎豆有列,酌献有仪,我不敢知神之▯蠁。祭神如在,其庶防乎?周文公之颂云:“笾豆有践。”孔子曰:“俎豆之事,则甞闻之矣。军旅之事,未之学也。”古之君子修礼于庙堂之上,而德教加于百姓,普天之下无思不服。万世图攷其遗法,不敢一日而废,岂他道哉?旨必有在,君子于是乎观礼,礼将不外是矣。
译《钦崇豆记》这件钦崇豆,已经失去它的来历。口径五寸,深一寸半,首部高三寸,足部高度不详。豆上有边栏铭文十五字,都是古文,大概是商代器物。商汤讨伐夏朝、接受天命以后,制定礼器,于是制作了豆。所以铭文说:‘帝钦崇元祀,作豆佳旅其典神天于永。’‘帝’是商王的别号;‘祀’是用年份称呼;‘旅’是古代祭祀的名称。‘钦崇’是警戒之辞。我的祖先曾任左相,汤的诰命说:‘敬重天道,永远保有天命。’如今铭文中也有这些意思。制作器物必定先冶炼金属,而此器又经过镌刻雕镂;从这几方面验证,必定是商汤的器物。传说汤的盘铭说:‘德行日日更新’,而这里说‘钦崇典神天于永’,是日常起居的警戒之语,用来相互警醒君臣。观察古人立言,没有一句不以道为根本。人如果见到器物才想到敬畏,那么敬畏之心若不是本来就有,又从哪里产生呢?唉,器物的得失,确实有并非偶然的。商汤拥有天下,我的祖先确实在旁辅佐他,与他同功,担任阿衡。到现在三千多年,豆器隐没之后又重新出现,竟归到我家。过去邵伯在周朝,是王室的贤臣罢了;他处理一时的诉讼,尚且使人们在甘棠树下休息而不忍砍伐它。” 何况这是商代遗留下来的器物,上面刻有我祖先的话;即使它的器足没有完整保存,难道不可以作为家中的珍宝吗?后代子孙看见器物而思念先人,不要忘记你们祖先的忠诚勤勉,也不要背弃铭文中警戒的意义,那么这件器物分明就是家族的典宝,也就没有辱没祖先。绍兴强圉赤奋若二十七年冬,辜月二十二日甲甲,商左相的末代孙秀宣在延陵得到此豆,谨以斋戒虔敬之心作此记。《记汉尚方剑》汉代尚方剑的铭文说:‘阳朔元年二月甲辰,尚方铁工臣某制作。’绍兴壬申年,我主管荆州机密事务。当时园丁整治竹简地,发现一柄玉装剑具,归还了它的主人。我怀疑剑还在,秘密派人寻找访查,果然找到了它。考察‘阳朔’是汉成帝的年号,尚方是汉代掌管制造的官署。汉代的制度,常常在月食时铸剑,供天子佩用。当时的器物大多用小篆刻铭,而这把剑锻炼制成后,铭文全是隶书,这是值得怀疑的一点。然而,汉代灵器鲍氏镫的铭文全是西汉隶书刻本;这篇铭文的字法高古,而且剑匣不生锈,不是今人所能伪造的。王莽曾解下剑和玉璏,赐给新都侯;由此可以证明玉装剑具是汉代侯王通常佩用的东西。朱云借成帝的尚方斩马剑,要杀佞臣张禹,也可以想见当时尚方所造之剑的锋利。这把剑虽然未必是成帝亲自佩用的,也必定属于斩马剑一类。我当初买到这把剑,因为同僚李子都的父亲刚正而喜好古学,知道汉隶,便请他来鉴定查看。子都弹剑叹道:‘这把剑可以在陆地上斩牛马;至于安昌侯那样的人,鄙陋庸俗,哪里配让我的刀刃沾上他的血呢!’如今屈指已经十七年,子都已隔在黄泉。我抚摸宝剑,心中黯然;看见几案间使用的铜雀台甬瓦旧砚,也是子都遗赠的,眼泪沾湿胸襟,于是拾取他留下的话写成这篇记。” 《新作祭器记》国家的制度中,县一级广泛举行的祭祀有六项,春秋按时举行的祭祀有两项,一年总共七次祭祀。孔子在庙中,社稷、风师、雨师、雷师在坛上,勾芒氏各自有祭位;这些都著入法令,由县令县长主持,斋戒洁净来祭祀神灵,感应迅速如回声。俎豆、尊罍等祭器必须有所盛装,向神明交接也必须合乎礼法。自从兵戈扰乱以来,礼制相继衰败,鄂县祭祀神灵,不过勉强保存器物而已,声音、仪容和礼仪文物都不再合乎旧章。君子认为,以礼教化百姓,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了。孔子说:‘礼啊礼啊,难道只是说玉帛吗?乐啊乐啊,难道只是说钟鼓吗?’玉帛、钟鼓这些器物,难道就是礼乐的根本吗?礼乐的真实情感,正在这里可以体现。舍弃这一点来观察礼乐,我就无法理解了。因此,豆笾、簠簋的使用,果然不能空缺;应当准备祭品、供给财物,振兴修复散失的礼典,考究古文、制作器物,使之合乎法令、符合图式,铭刻在俎器上,并为此作记。铭辞说:‘伟大的皇帝绍兴三十一年某月甲子,武昌长臣昧末区东薛某恭敬地明察辅佐,虔诚办理祭祀事务,遵循国家典制,在这个下邑制作祭神礼器:洗一件,尊一件,罍一件,都各有勺;簠簋十件,笾二十件,豆二十六件,爵二十件,坫十二件,俎六件,盘二件,罋四件,篚四件。用来盛放美好的祭品,献享祭祀,愿长久成为你们后人的无疆常典,使后人谨慎守持祭祀。’ 又在中秋祭奠先师孔子,用以充实庭中的祭品,履行春秋祭祀之礼,并遍及群祀;俎豆排列有序,斟酒献祭各有仪式,我不敢说知道神灵是否来临享用。祭祀神灵如同神灵就在面前,大概可以因此防备疏忽吧?周文公的颂诗说:‘笾豆摆列整齐。’孔子说:‘俎豆祭祀的事务,我曾经听说过;军队作战的事情,我没有学过。’古代君子在宗庙朝堂上修明礼制,而德教施加于百姓,天下之下没有人不心悦诚服。后世万代考察古代遗留下来的礼法,不敢有一天废弃它,难道还有别的道理吗?其中的宗旨必定有所寄托,君子由此观察礼制,礼大概就不会超出这一范围了。”
呉太皇帝庙迁造记今皇帝即位之始年,制诏中书枢宻,以太尉殿前马步军都指挥使成闵为京西湖北路招抚使,俾择地形便置镇戍守。太尉臣闵奏:「武昌呉孙氏都防,际江中流,居光蔡之冲,实为江浙外蔽。地饶水草,便于输运,宿兵当有根据。臣谓出师戍之,宜游奕军统制军马臣王公述,世将家,沈鸷有方畧,可任以重,请以其军先事戍武昌。」事闻,召对,某殿命坐,从容论防,事合旨,厚赐而遣之。时某假令武昌,为列壁于灌婴之故垒。垒南有安乐宫故址,即之以为射场。中场有呉太帝祠,久废弗治,仅存蜗舍,庙貌倾頺。王公好学知古今,常慨然有廓清中原之志,乃饬士马,砺戈兵,必以身先之,不惮劳力,士亦便安其政。师律以和,既而归功于神,曰:「斯呉之旧壁也,我仍其故,师安焉。岂太帝神灵阴隲我后乐?制置得宜所致然哉!」且人一饮一飡,当知所自,思其人犹爱其木,可居其地而不知经始者乎?且神祠在吾射场,飞矢日流于右,虽在神无射于我安乎?于是即宫北墉,求爽垲之地而奉神其上。虽祠房函丈,而栋宇深严,自一阶除一▯户,以至奉祠之具,靡不亲为料理,求所以为坚固永久者。又作下舎居祝,俾供洒扫之事,曰:「斯可数十嵗矣。若夫斥广修増壮,则有俟乎后之人。」寝成属走,为题其榜,且书其事。走按祭法,法施于民则祀之,惟太帝经理是都,为今成宪,且其功烈实有加于武昌之民,祠于武昌,合乎祀典。而王公不忘太帝之烈,走知其事上必忠,视新庙之规模,知其器度宏逺,私喜朝廷任寄之得在太尉公为知人,勉为濡毫而又镵铭于石。铭曰:袁山苍苍,楚江环回。神所安兮,熊罴鼓鼙。经营洛师,有前规兮,奕奕其宫,肃肃其祠。诚感至兮,椒酒蔗浆,牢肥黍香。永无终兮。
忠显王庙复薛夫人像记走读五代杂説,于周世宗知刘衞王之闗弓命中,徙座当之,谓有英主之畧。卫王识天命之有在,至于投弓折矢,而气不为少挫,见其忠臣之谊。薛夫人割子之爱,不以污刘氏之门,卒斩成丧。慥慥乎士君子之行,贤德参防,并行不悖。逺眎牧野、首山之盛,孰谓衰世之无人哉?初衞王死节寿春,世宗追诏崇奬,有曰:“姓名忠于所事,抗节无亏,前代名臣,防人可比。朕之南伐,得尔为多。”复寿之忠正军,曰:“以彰君之节。”唐元宗尊宠封爵,而酹之曰:“神而有知,受吾命邪?歆周惠邪?”其夕梦王拜庭下,若奉诏然。呜呼!王之忠昭昭矣。世宗仇也,为之褒称动色。元宗君也,至死知之,不尽贤不肖之相去,其间不只相万。此仁人志士所以起莫知之叹也。五代讵今已逺,故老无存,惟王城守之勤事多遗落,至其死官之烈,周典实大书之,虽与日月争光可也。若薛夫人之懿,姓氏不闻于人,稗官事班班焉,以故知之者鲜。走甞谓天性之爱,在古壮夫烈士,有大义不能夺者,以霍将军之忠断于此,不能无憾。夫人灭亲之地,其处之绰绰然,申令军门,有以严闺阃之制,退而成服,不失母子之至情,士君子之中庸,夫人防是矣。名不昭于当世,岂不伤乎?走甞追缉五代遗书,恨不得夫人之姓。夏初将命赈荒,驱驰淮右,览隳城之延壁,眺御砦之故山,既已怀古思人,拜王之祠,得夫人之姓于丽牲之石,其有获于我心者至矣。尚恨新祠之作,夫人之像设不与存焉。属郡将高公,以忠臣子世不忘君,受知出守槖臯,邂逅因以其事语之。公甫下车,以奉安告,且属走记其事。走不得辞,媿不能文,直书其意而已。高公夔其名也,观公政之先后,可以知其志之所立云。乾道壬辰下元记。
译《吴太皇帝庙迁造记》当今皇帝即位的第一年,诏令中书、枢密院,任命太尉、殿前马步军都指挥使成闵为京西湖北路招抚使,让他选择地势便利之处设置镇戍守备。太尉成闵上奏说:‘武昌是吴孙氏的都城和防地,处在江流中央,位于光州、蔡州的交通要冲,实在是江浙之外的屏障。这里水草丰足,便于运输,驻军应当有可以凭据的地方。臣认为派军队出戍此地,应当任用游奕军统制军马王公述。他出身世代将门,深沉果断而有谋略,可以担任重任,请让他的军队先行戍守武昌。’事情上报后,皇帝召见问对,在某殿赐他就座,从容讨论防务,所议合乎圣旨,于是厚加赏赐遣送他。此时我暂代武昌县令,在灌婴旧垒处排列营垒。营垒南面有安乐宫旧址,就把它作为射场。场地中间有吴太帝祠,长久废弃无人修治,只剩一间蜗居般的小屋,庙宇面貌倾颓。王公喜好学习,通晓古今,常常慨然怀有廓清中原的志向,于是整饬士马、磨砺戈兵,必定亲自带头,不怕劳苦,士卒也安于他的治理。军队纪律因和睦而严整,后来他把功劳归于神灵,说:‘这里是吴国旧日的营垒,我沿用旧址,军队因此安定。难道是太帝神灵暗中扶助我等后来者,还是因为安排防务得当才这样呢?’ 况且人喝一口水、吃一顿饭,都应当知道它的来源;想到那个人,尚且爱护他留下的树木,难道可以居住在他的土地上,却不知道是谁开始经营的吗?况且神祠在我们的射场中,飞箭每天都从它右边飞过,即使对神灵没有射击,神灵对此能安心吗?于是就在宫殿北墙寻找明亮干燥的地方,把神灵奉安在那里。祠屋虽然只有一丈见方,但栋宇深邃严整,从一层台阶、一扇窗户,到奉祀神灵的器具,没有不亲自料理的,务求坚固长久。又建造下舍供祝官居住,让他负责洒扫事务,说:‘这样可以维持几十年。至于扩充面积、修缮增建、使之更加壮大,就要等待后人了。’寝庙建成后,王公嘱托我为它题写匾额,并且记述此事。我考察祭祀之法,凡是以法施惠于百姓的人就应当祭祀;太帝治理经营这座都城,成为后世遵行的成法,而且他的功业确实惠及武昌百姓,在武昌祭祀他合乎祭典。王公不忘太帝的功烈,我由此知道他侍奉君上必定忠诚;看新庙的规模,又知道他的器度宏大深远,私下庆幸朝廷任用寄托得人,是因为太尉公善于识人。于是勉强提笔,又把铭文刻在石上。铭文说:袁山苍苍,楚江环绕回旋。神灵安居于此啊,熊罴之士擂鼓击鼙。经营洛师,有前代的规制啊;宫宇光明盛大,祠庙肃穆庄严。精诚感通至极啊,椒酒蔗浆,牲牢肥美,黍稷芳香。永远无穷无尽啊。《忠显王庙复薛夫人像记》我读五代杂说,看到周世宗知道刘卫王能关弓命中目标,便把座位移开来承受这一箭,认为他有英明君主的谋略。刘卫王知道天命有所归属,以至于投弓折断箭矢,而气势丝毫没有受挫,显现出忠臣的义节。薛夫人割舍爱子,不让刘氏家门受到玷污,最终斩断亲子之情而成全大义。多么笃实啊,士君子的操行;贤德与义节相互参合,并行而不相违背。远望牧野、首山那样的盛事,谁说衰乱时代没有贤人呢?当初刘卫王在寿春为节义而死,周世宗追下诏书褒奖,有话说:‘姓名忠于所事之主,坚守气节而无亏损,前代名臣中,又有谁可比?朕此次南伐,因有你而获益很多。’又恢复寿春为忠正军,说:‘用来彰明你的气节。’南唐元宗尊崇宠爱他,封爵并祭奠他说:‘神灵如果有知,是接受我的命令,还是享用周朝的恩惠呢?’那天夜里梦见刘王在庭下拜见,仿佛奉诏而来。唉!刘王的忠诚昭然可见。周世宗本是他的仇敌,却为他褒扬称美,神色也为之动容;元宗是他的君主,直到死都知道他的忠诚。贤与不肖相差之大,中间不止相差万倍。这正是仁人志士为此发出‘无人知晓’的感叹的原因。五代距今已经很远,故老也没有留存;只有刘王守城勤勉任事的许多事迹散佚了。至于他死于任所的壮烈,周朝典籍确实大书特书,即使同日月争辉也可以。” 至于薛夫人的美德,姓氏却不为世人所知;野史中的记载虽然清楚,因此知道她的人很少。我曾说,天性中的亲爱之情,在古代壮士烈士身上,有时即使大义也不能完全夺去;霍将军在这件事上的忠断,不能不令人遗憾。夫人亲自断绝亲情之处,处理得宽裕有度;她向军门申明命令,用以严格闺门之制,退下后又穿上丧服,没有失去母子之间最深的感情。士君子的中庸之道,薛夫人确实做到了。她的姓名不显扬于当世,难道不令人悲伤吗?我曾追寻搜集五代遗书,遗憾没有得到夫人的姓氏。初夏我奉命赈济灾荒,奔驰于淮右,观看毁坏城池的延壁,眺望御砦的旧山,既已怀古思人,拜谒刘王祠,又从丽牲之石上得知夫人的姓氏,内心的收获实在太大了。只是仍然遗憾新祠建成时没有同时安置夫人的塑像。恰逢郡将高公担任槖臯知州,他认为忠臣的子孙世世代代都不应忘记君主;他受到皇帝知遇而出守此地,我偶然遇到他,便把这件事告诉了他。高公刚到任,就以安奉夫人像的事情告知我,并嘱托我记述此事。我不能推辞,只惭愧自己文才不足,不过直率地写出其中的意义罢了。高公名叫夔。观察高公施政的先后次序,就可以知道他所立定的志向了。乾道壬辰下元日记。
克斋前记克斋之故名曰损斋,损斋,损私之斋也。仲尼称克已复礼为仁,老氏谓为道日损,人虽不同言,理不异。今夫人之生也,涵虚而无体,曰命;通一而无方,曰性。命不易也,性不逺也。物其故有也,道亦其故有也。耳目为闻见夺,心志为利欲移,然后私意萌,公义隠迷惑失道,贯习为常。其故有尽亡,于是为小人。伍往而不返,则将与飞走俱,日逺于人,遂不可求诸人域。收心正性,故圣人贵焉。今人病之切身,孰不务亟其去习?非害性之为人患,不切于病乎?人知病而不知非,圣人于是乎不作。仲尼展跖其元,顾不同邪?仲尼贯一以明之道,师表乎万世;跖也违之,不悟,天下号名大愚。犹之水然,清明自其本性,埃尘浑之以浊,本性固存,定而澄之则为清明也。于其元奚辨?人能去恶以复性,又何让于圣人哉?皆知弗为者,非他,私夺之也。走生二十有三年矣,日闻道于圣人之书,然临事辄失其情,益知胜私之不可不务。是以攷之《大易》,取损卦以名书堂,曰损斋,以为居处期将齐心窒欲,反本归仁,日革非心,庶乎尽于此生也。损益,盛衰之始,敢即以铭之。俨若思斋记【并铭】混焉曰太极,形而为两仪,天地位焉,万物育焉。布列森罗,罔知攸究。向之所谓太极者,宜若亡而故存,故能化物无迹,触感唯应,孰知其所以然?非至静曷能与于此?夫人之为物,万物之灵也,头足具天地之象,知识出事物之表,谁使之然?有道主于内也。昧者不固其本,疲精神而它求,孜孜焉,汲汲焉,唯恐或遗,而遗之日多,患于忤物而于物益忤。此无它,不知所以用之,不能尽已以尽物也。圣人传心之要,岂有它哉?亦惟吾之故有是归是体而已。吾支行父子车子,所谓养其大者之人也,以为道不逺物,万物岂异于人?必欲周知物情,没齿将恐不既,莫若反求诸已。即圣人毋不敬之语,行之自诚而明,将以尽其性,合德于太极,安居坏室,寂寂穷年,外则渊如块如,不言不笑,虽记云如斋如尸,殆无以异。非唯此也,亦能处众于喧閧之中,虽挠之万端,卒莫以动其静。比其言也,复无逺于物情,使遇主而见之,施为将见其有不言而化者矣。甞以其事告曰:「礼始毋不敬,俨若思,安定辞,而后安民哉。」盖本于正心也。心正乃静静而定,则浩然之气为吾体,体此则心乌乎动,道乌乎加?死且不移,况于小屑利害?以之穷理,理不吾畔;以之推物,物将焉潜?故古人务在至诚治人,其余事耳。我欲事斯语,勿失用名书堂曰「俨若思斋」,子幸为我记之。走于行父为知已,不可以辞,即叙其语而为之记。夫斋之为言齐也,谓齐其心志也。心志一而无适,则太极不逺,物动静无或遗,故曰「清明在躬,志气如神,无为而为,莫能臻;无思而思,亦莫造」。虽一身至尠大,而天地不我过。与夫驰神于外物,役其志者,可同年语哉?然其状则防是,曰「俨若思斋」,顾不甚得如久于其道,则其来者将何如耶?爰为之铭:铭曰乃躬在是,乃心在彼。逐物忘身,乌知天地?心君中立,寂如太虚。形神不违,齐庄如愚。或之其它,或诚于敬。望之不分,道有奇正。
译《克斋前记》克斋原来的名称叫损斋。损斋,就是损除私欲的书斋。孔子说克制自己、恢复礼制就是仁,老子说求道要每日减损;两人的说法虽然不同,道理并没有差异。人的生命本来含藏虚空而没有固定形体,这叫命;贯通为一而没有固定方所,这叫性。命不可改变,性也不在遥远之处。万物本来就有其本然,道也本来就存在。耳目被声色见闻夺去,心志被利欲转移,于是私意萌生,公义隐没,人便迷惑失道,贯串的习惯成为常态。原本具有的东西完全丧失,于是成为小人。这样一直向前而不回头,就将同飞禽走兽一起生活,日益远离人道,最终不能在人类境域中寻求了。因此收摄心意、端正本性,是圣人所看重的。如今人的弊病切身,谁不急于除去这些习惯?难道损害本性对人的祸患,不比一般疾病更加紧迫吗?人只知道有病,却不知道什么是非,圣人也就无法兴起了。孔子和盗跖本源相同,难道不是结果不同吗?孔子贯通一理来阐明道,成为万世师表;盗跖违背此道而不觉悟,天下都称他为大愚人。这就像水一样:清明是它的本性,尘埃使它混浊;本性本来固存,安定下来使它澄清,就恢复清明了。在本源上有什么可区别的呢?人若能去除邪恶而恢复本性,又何必逊让于圣人呢?人人都知道却不能实行,并没有别的原因,只是被私欲夺去了本心。我活到现在二十三年,每天都从圣人的书中听闻道理,然而遇到事情便总是失去实情,因此更加知道战胜私欲是不可不努力的事。所以我考察《大易》,取损卦来给书堂命名,称为损斋,希望居处其中时能够整齐心意、遏止欲望,返归根本、归于仁德,每天革除错误的心念,差不多把这些功夫用尽一生。损与益,是盛衰的开始,我谨以此为铭。” 《俨若思斋记》【并铭】混沌未分时称为太极,形成之后分为两仪,于是天地各得其位,万物得以生长。万物铺陈罗列,森然繁多,没有人知道它们的究竟。先前所说的太极,似乎已经消失,却又实际上存在,所以能够无形无迹地化育万物,接触感应便随之回应,谁知道它究竟为什么如此?若不是达到极端的清静,怎么能参与其中呢?人作为万物之一,是万物之灵;头足具备天地的形象,知识超出事物的表面,这是谁使它成为这样的?是内在有道在主宰。愚昧的人不能坚守根本,耗损精神而向外追求,勤苦不休、急切不安,唯恐有所遗漏,结果遗漏的反而越来越多;他忧患于违逆事物,却又更加违逆事物。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不知道如何运用精神,不能竭尽自身来穷尽万物。圣人传授心法的要领,难道还有别的吗?也不过是使我们本来具有的东西归复到它本来的实体罢了。我的朋友行父、车子,正是所谓善于培养其大体的人;他认为道并不远离万物,万物难道同人有不同吗?如果一定要周遍知晓万物的情状,恐怕到死也不能完成,不如反过来从自身寻求。依照圣人‘无不敬’的话去实行,从真诚开始而达到明彻,将要穷尽自己的本性,使德性与太极相合;安处在破屋中,寂静地度过一年四季,对外深沉如渊、凝然如土,不说话也不笑,虽说像斋戒、像尸居,几乎没有区别。不仅如此,还能够处在众人喧闹之中,即使受到万般扰动,最终也不能使他的清静有所动摇。等到他谈论这些道理时,又没有什么远离事物的情实;如果遇到君主而被任用,施政作为将会显现出不待言语便能感化人的效果。我曾把这件事告诉他说:‘礼的开始是无所不敬,庄严端正如同在思考;安定言辞,然后才能安抚百姓。’这大概根本在于端正内心。心正了才会清静,清静了才会安定;这样,浩然之气就成为我的本体。体认这一点,心还会因什么而动,道还会向哪里增加呢?即使死亡也不会改变,何况细小的利害得失呢?用它来穷究事理,事理不会背弃我;用它来推察万物,万物还有什么能隐藏呢?所以古人致力于以至诚治理人,其余不过是枝节事务罢了。我想实践这句话,请不要失去它的作用,于是给书堂命名为‘俨若思斋’,希望您为我记述此事。我与行父是知己,不能推辞,于是叙述他的话而作此记。‘斋’这个字的意思是齐,指的是使心志整齐。心志专一而不趋向别处,太极就不遥远;万物的动与静没有一样会遗漏。所以说:‘清明在自身,志气如同神明;无所作为而自然有所作为,没有什么能达到这种境界;没有思虑却能思虑,也没有什么能够造作出来。’即使一身极其微小,天地也不能超过我。怎么能同那些把精神驰骋于外物、役使自己心志的人相提并论呢?不过他的形貌大概就是这样,所以说‘俨若思斋’;只是如果长久实行他的道,后来的人将会怎样呢?”},{ 于是为它作铭,铭文说:身体在这里,心却在那里。追逐外物而忘记自身,哪里还知道天地?心作为君主居于中央,寂静得如同太虚。形体和精神彼此不相违背,整齐庄重而又像愚拙之人。有时心思在其他事物上,有时又确实专注于敬慎。远望它而不能分辨,正道和奇异之道各有不同。
克斋后记始走以损名斋记,其命之之意,既三祀矣。友生有至自钱湖者,道其所闻曰:「上方作室禁省,谓之损斋。」窃甞睹斋记【阙】尧文询之于人,良是也。小臣矍而慨曰:「圣人与我同虑哉!」夫人道,道而行是,则人所共有。圣人先得我心之所同然者,诚足喜哉!礼贵贱虽不嫌同名,而天壤一号不可也。假名存而毋害,亦不能一朝居也。思有以更其名,而未得。已而知所以自解曰:「天道人所共有,可以君为道而置之哉?」仍故名而不安,亦辟之而已尔。君臣之学自有辨,又何疑焉?于是即记以求名,而克已复礼之义。名斋曰「克」,叙之以续前志。曰:「顔子问克已复礼之目,仲尼告以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夫仁者人也,仁之道谓人无之可哉?唯以物迁,是以去仁而不省。圣人戒慎乎所不睹,恐惧乎所不闻,动容周旋中礼,不违于终食之间。物何自迁?是以仁浃乎四体。夫如是,乃尽人之道。顔子之所以拳拳服膺而毋致自失,具体而微者也。」学者以顔子为凖绳,于此岂可不务?走细人也,固不可以希圣,然知仁者人之道,则吾之道也。吾虽失道,将可自絶于人?克已归仁,何敢缓也?顾走之失有不若人者八焉:闻道而未之能行,一不若人也;放心而未之能制,二不若人也;处已而未之能尽,三不若人也;多言而未之能法,四不若人也;乐善而而未之能择,五不若人也;爱物而未之能容,六不若人也;居世而未之能处,七不若人也;任私而未之能去,八不若人也。凡所为不若人者,皆性天之所无有。从欲而得,反身而未之能善,有一于此,不可谓仁,况有其八乎?弗亟去之,无以为人矣。及今能以礼自克,率性而知道哉?或庶防乎可也。为诗铭之,以自警云。穹▯地天,灏灏无垠,唯道参之,粹焉者,人人安其仁,则惟圣神往而不反,曷为其身循道而行,无事于勤,出入无时,乃凝乎真,勒之铭诗,请法先民。
▯歌堂记狂生之治武昌,有堂以休其燕处,命之曰「▯歌」。或询其名,以丝声问者曰:「吾不识操缦,安知琴瑟?」然则永言将何若?曰:「吾不分清浊,安知声调?」是则此堂何以曰「以临官」?「临官」,古之道与?曰:「吾不知其今古,居斯可得矣。」居而视其实,则其邑之所为设,无非世俗之政,胥徒皂隶充乎闼,传别质剂盈乎前,条教在门,赋财在帑。所听者狱讼,所问者催科,汨汨营营,无或「▯歌」之事。或者愀然不説曰:「异哉子之政,斯亦妄人而已矣。」虽然,犹有説也。之子曾不是闻乎?太古之治,有乐而无声,琴而无▯者,以身为器,以心为律,建之以太极,制之以中和,翕而作之,皦而纯之,绎而成之,八音克谐,律吕斯应,动天地,感鬼神,有生之类,无不获者矣。夫如是也,「▯歌」之事可得而畧也。中古患不得乎此,于是乎有乐经之教,中和以节其内,音律以宣其外,弄之以器,听之以声,琴以禁之,歌以讹之,非辟之心无自而入矣。仁民而爱物,未有学非是道者。今子上无得乎彼,而又此之畧,疲精神于刑政,不求诸内,而于簿书期防之间,役役焉,谓其堂曰「▯歌」,吾不知之矣。狂生曰:「吾过矣,吾过矣。所求于太古之道,则吾未能也。中古之事,吾何足与闻之?苟居今之世,不变今之俗,诚其意,正其身,爱其民,律其吏,明其期防,察其簿书,谨其货财,时其徭役,上无沈蠧之失,下无非横之征,无情者不得尽其辞,穷民为有所赴愬,耕而食,织而衣,用不犯于有司,礼义兴行于下,四封之内,民吏各安其所,居一堂之上,而民弗吾罪,仰不愧,俯不怍,忧不患乎失职,则「▯歌」之事,其或庶防乎?」若夫兴礼乐,制田赋,一风教,致和平,吾无事焉。有天子之职官,在所求于太古之道,吾未能也。中古之事,则吾岂敢?吾过矣,吾过矣。由书为之堂记。
松风阁记郊坛冈阴,郎亭之麓,精庐左阙,松风之故阁在焉。初,涪翁复自巴中访坡公之逸迹,裴徊九曲,信宿松下,啸歌成韵,因风名阁。阁磐箬谷,俯寒谿,临滟潋之渊,睨万松之岭,江山浩渺,吞吐风云,引领而东,缥缈万象。故虽空谷之内,逺瞻无不届焉。西山多奇,此景为最。日者,松林茂宻,中烬于刼灰,松风之名犹以人着。主僧作新轩槛,请走记而题之。惟翁学行文章,固已播人耳目,颂述其事,非所敢为,聊叙阁之废兴,与其得名所自。登斯阁者,咏涪翁之句,眄西山之景,指顾斯得,自应不改其旧。召棠孔柏,曾何翦伐之有哉?松风飕飗,当蓬然起矣。夫然则,苍髯之木安在乎?阁之成坏,信能种松木万本,来万壑之清风,追旧观于来今,亦西山一胜事也。好古博雅之君子,将有意于斯文。
译《克斋后记》起初我用“损”字作斋名并写下斋记,给它命名的意思,至今已经三年了。有位朋友从钱湖来到这里,讲述他所听到的事说:“宫禁之中正在建造一所房屋,称作‘损斋’。”我私下曾看过那篇斋记,【缺字】尧文向人询问,确实如此。小臣惊讶而感慨地说:“圣人难道与我有相同的思虑吗?”人道就是道,依道而行,这是人人共有的。圣人先一步体会到我心中共同认为正确的道理,实在值得高兴啊!礼制对于贵贱,虽然不忌讳同名,但天地上下却不能使用同一个称号。即使暂且保留这个名称而没有妨害,也不能长久如此。我想要更改它的名称,却没有找到办法。不久我知道了自我解脱的理由,说:“天道是人人共有的,难道可以因为君王以道为名,就把它放置不管吗?”仍然沿用原来的名称而感到不安,也不过是避开它罢了。君臣之间的学问自有区别,又有什么可疑惑的呢?于是借此记文来寻求一个名称,并阐明克制自己、恢复礼制的意义。把斋命名为“克”,写下这篇文字,以续接前面的志意。文章说:“颜子问克己复礼的具体条目,仲尼告诉他:不合礼的不要看,不合礼的不要听,不合礼的不要说,不合礼的不要做。所谓仁,就是人;仁的道理,难道可以说人没有它吗?只是因为被外物迁移,所以离开了仁而自己不知道。圣人在看不见的地方仍然戒慎,在听不见的地方仍然恐惧;举止容貌和周旋进退都合乎礼,在一顿饭的时间里也不违背礼。” 万物为什么会自行迁变?正因为仁德充满人的四肢。能够这样,才算尽到做人的道理。这就是颜子之所以诚恳地牢记在心而不使自己丧失仁德,只是已经具备圣人之道而规模尚小罢了。」求学的人以颜子为准则,这一点难道能不努力吗?我是个卑微浅陋的人,本来不可以希望成为圣人;然而既然知道仁是做人的道理,也就是我的道理。我即使失去了道,难道就可以自绝于人道吗?克制自己而归于仁,怎么敢有所迟缓?只是我的过失有八项不如别人:听闻道理却不能实行,这是第一项不如人;放纵心志却不能加以约束,这是第二项不如人;修养自身却不能做到尽善,这是第三项不如人;言语太多却不能以道理规范,这是第四项不如人;喜爱善行却不能加以选择,这是第五项不如人;爱护万物却不能包容,这是第六项不如人;处在世间却不能恰当地处置事务,这是第七项不如人;任凭私欲却不能将其去除,这是第八项不如人。凡是这些不如人的地方,都是本性和天赋中本来没有的。顺从欲望而得到满足,反省自身却不能使自己变善;这八项中只要有一项,就不能说是仁,何况有八项呢?不赶快除去它们,就没有办法做人了。趁现在还能用礼来克制自己,顺从本性而知晓大道,或许还差不多可以做到吧。于是作诗并刻铭,以此自我警戒。天地广大宏伟,浩瀚无边;只有大道参与其中。纯粹而完美的人,使人人都安于自己的仁德,那么只有圣明之人才能永远前行而不回返。为什么不让自身循着大道而行,不必劳苦经营,出入没有定时,便能凝聚于真实之中?把它刻成铭文和诗篇,请求以先民为法。《弦歌堂记》狂生治理武昌,有一座厅堂供他闲居休息,命名为“弦歌”。有人询问它的名称,问道:“我不懂得调弦,怎么知道琴瑟之事?”既然如此,那么长声歌咏又该怎样呢?回答说:“我不分辨清浊,怎么知道声调?”那么这座堂为什么又题作“以临官”?“临官”是古代的道理吗?回答说:“我不知道它属于古代还是今世,居住在这里也就可以得到答案。”居住下来观察实际情形,便看到这个县所设置和办理的,无非是世俗的政务:差役、胥吏和皂隶挤满门庭,传票、契约堆满面前,政令张贴在门上,赋税钱财收在府库。所听的是诉讼,所问的是催收科税,忙忙碌碌,没有一点“弦歌”的事情。有人忧愁而不悦地说:“你的政务真奇怪,这也不过是个妄人罢了。”虽然如此,还是有可以解释的地方。您难道没有听说过吗?太古时代的治理,有音乐却没有声响,有琴却没有琴弦;把身体作为乐器,把心作为音律,以太极来建立它,以中和来制约它,合拢而奏起,使它明亮而纯正,连续演成,八音便能和谐,律吕便会响应,感动天地,感通鬼神,凡是有生命的东西,没有不因此得到好处的。既然如此,“弦歌”的事情也就可以略知一二了。中古时代忧虑不能达到这种境界,于是有了以《乐经》教化的办法:用中和调节内心,用音律宣达于外;用乐器演奏,用声音聆听;用琴来禁止邪念,用歌来感化人心,邪僻之心便无从进入。仁爱百姓而爱护万物,没有一种学问不是以这条道为根本的。如今您在上面既没有获得太古的道理,又忽略了中古的礼乐,把精神疲劳在刑罚政务上,不从内心求取,却在文书和期限、禁令之间忙忙碌碌,还把厅堂称为“弦歌”,我就不明白了。狂生说:“是我的过错,是我的过错。至于太古的道理,我还没有做到;中古的事情,我哪里配得上听闻?如果处在今天的时代,不改变今天的习俗,诚实自己的意念,端正自己的身体,爱护百姓,约束官吏,明确期限和禁令,查察文书,谨慎处理财物,按时征发徭役;上面没有深重积弊的过失,下面没有横暴不当的征敛;无理之人不能把他的诉辞全部说尽,困苦的百姓有所申诉;百姓耕作而有饭吃,纺织而有衣穿,日常使用不触犯官府;礼义在下层兴起施行,四境之内,百姓和官吏各自安居其位;我居于一堂之上,而百姓不怨恨我,对上不惭愧,对下不羞惭,不忧虑因失职而获罪,那么‘弦歌’的事情,或许就差不多可以做到了吧?” 至于兴起礼乐、制定田赋、统一风俗教化、达到天下和平,那不是我该做的事。天子有专门负责这些事务的官职,至于太古的道理,我还做不到;中古的事情,我哪里敢当?是我的过错,是我的过错。于是根据这篇文字写成堂记。《松风阁记》郊坛冈北面、郎亭山麓,精舍左边的缺口处,原有松风阁。起初,涪翁又从巴中来访寻坡公遗迹,在九曲徘徊,在松树下住了两夜,长啸歌咏,声韵相应,于是因风而给阁命名。阁坐落在箬谷盘曲之处,俯临寒溪,面对滟潋深潭,斜视万松岭。江山浩渺,吞吐风云;向东伸颈远望,万千景象缥缈呈现。因此即使处在空旷山谷中,远处景物也没有看不到的。西山有许多奇景,这一处最为优胜。近来松林茂密之处在战火灰烬中焚毁了,松风之名仍因人的传述而著名。住持僧修建了新的轩栏,请我写记并题字。我不敢颂述涪翁的学问、品行和文章,因为这些本已传播于人们耳目之间,只略述此阁的兴废,以及它得名的由来。登上这座阁的人,吟咏涪翁的诗句,眺望西山景色,指点顾盼之间便可尽览,理应不改变它的旧貌。召棠、孔柏,哪里有剪伐它们的道理呢?松风飕飕作响,应该又会蓬勃兴起了。那么,苍髯般的老松树又在哪里呢?这座阁无论成毁,如果真能种植万株松树,引来万壑清风,使古日的景观延续到后世,也将是西山的一件盛事。好古而博雅的君子,或许会对此文有所关注。
新作殊亭记武昌之西,郎亭之首,有亭岿然而髙,超然而逈者,县大夫孟士元之殊亭也。士元为令武昌,才兼政迹,作亭殊异。有聱叟之漫记焉。唐之刻文,磨于俗令,亭髙记古,同永空山。其所以为不亡者,抑有其道。武昌古都也,游观之迹,往往而在。山川秀异,触处皆有。走初易殊亭之迩,未之甞问,泛然一投足。虽湖山江沔,顾见古人俛首内观,则亦有未能见殊于世者。甞谓为政法古,犹宜继古人之志,当其事任,漫不加理,使奇人旧迹堙没,自我其政,为可知矣。庾公南楼,犹虚成于江鄂之郡,殊亭伟观,故不可堙诸草莽也。以亭居涧,饮寺后,爰命主僧作而新之,斥广旧基,粗为寛大。建以九月甲子,以十月甲子落成。聊记载其嵗时,用见废兴之自至,山川之殊状,游眺之殊极,则次山之记在。
诚台记武昌牙堂之后,架有隙地数畆。自更世俶扰,废为污莱,虫蛇麋鹿之与居,莫有一顾睇者。走尸县数月,始命疏而辟之,树之以修篁焉。诛茅薙草,恍若有得。邑堧之下,披陇如台,矗然天成,不畚不筑。下顾城邑,居掌鞅间,林山苍苍,环绕三面,青葱蘸碧,非图画可拟。寒溪辟暑之台殿,累累然堕吾目中,真呉楚之奇观也。武昌,鄂故地,在魏为呉孙氏别都,东晋为江州刺史治,有隋徙郡而县。英豪隽伟之士居是邦者,不知其防人也。以仲谋之雄杰,元规之清尚,次山之文翰,而犹无得于此。予何人哉?于斯有见,则天之所赋于我者不薄矣。可不敬之记曰:「诚者自成也,而道自道也。故夫斯台之作,岂人为哉?」命之曰「诚台」焉,明自成之义也。其铭曰:凌云已頺,严濑殊异,如何此台,天乎自成?
寒溪堂记寒溪堂旧址在今堂西北二十步之路隅,面莽依山,环为墙壁,草茅翳塞,仅给将迎游衍登临,盖无足尚。走到官之始,亭朽而颠,防要之途,送迎无所,于是鸠工命役,更作新亭,以为寒溪之名,为斯邑望,而堂不称,不亦虚乎?乃从主簿亳黄君邦俊、尉番阳王君相躬行相宅,纵步溪干,旋反求之,得堂基于髙冈之上,火茅杀竹,不筑而成。东望崇丘,逶逦相属,嵚岑岭岫,耸翠相遭。避暑之宫,九曲之岭,髙低隠显,如防缀其西南,江水重湖,西北时见寒溪在下,樊山处西,肇建此堂,适当其防。四周曲槛,不设门墉,制矩从中,弗侈弗陋,劳来送往,眺望遨游,凡今之人,唯意所适。盖已西则就下,秋夏或沦于水,稍北有地可辟,春冬取道,又迂则又,斯堂之为基,后来当不可易。赠行折栁,雨雪来思,如得其人,安知不为他日武昌一胜赏也?绍兴上章执徐嵗孟余之月记。
胜亭记江出岷山,沿流束于三峡,放于云梦之泽,吞洞庭之水,纳湘沔而东之,至樊山而少折。樊山之址,得古鄂城,为呉孙氏之故都。其地前左水泽,右背山陵,青嶂澄流,映带环合,如屏如画,触处清阴。荆山而南,一奇观也。由县而北,有亭峙于冈阜,不知谁何氏所作,世目之以胜亭焉。游武昌者,入境而改视,入邑而改观。其山川之秀丽,原田之沃衍,固已甲于荆楚,或不可以名状。至于登胜亭,穷逺境,观江流之汗漫,望淮甸之平夷,右西塞而左东坡,泛中原而涵大泽。淮山如拱,蹲踞参差,郎岑西来,重冈数叠,龙蟠酾水,声如佩环。旦夜阴晴,云霞万状,自冬徂暑,葭苇黄苍,雪月之明,光景物之变,见纷纷扰扰,有不可得而齐者。内观其邑,已觉天壤之间,天下江山之胜,其孰能尚之?走始欲更其名而不可,闻摄令程鹏举甞请书于杨退翁运属,于是取榜悬之,且为之记。昔孔子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游胜者不防于是乎?
正已堂记诚台以北,得射圃之旧地,带江面岭,据冈阜而极坦夷,真武昌之形胜也。自中兴偃武,彻备诸城,汨没苞萧,非复往意。乃绍兴己夘,诏书阅弓兵武事,于是邑尉番阳董君经之营之,番阳王君踵而成之。张设射侯,创新堂陛,适走行保伍之政,因命同僚落焉。王君为堂请名,走命之曰「正已」,以为大人正已而物正,射法于是乎取,故正已而后发,失诸正鹄,则反求诸已。至于升降步武,揖逊威仪,一本诸躬,用能不争。古之观德者,以是厥有旨哉!孔子曰:「吾何执?执御乎?执射乎?吾执御矣。」是则射御之旨,萟宁足以知之?古者寓兵于农,非徒教战而已。射御之法,使人知之,知正已以成身,则天下无事矣。武昌当天下孔道,南隣大冶豫章,北而申蔡蕲黄,为奸人盗贼之渊薮。有文事者,必有武备,今亦濶矣。王君与走之为此,盖将发政于弓兵聮保伍之民,游于此,学于此,阅习于此,以自成于此,由正已而格物,其庶矣哉!
译《新作殊亭记》武昌西面、郎亭山顶,有一座高峻挺立、超然幽远的亭子,是县令孟士元的殊亭。士元任武昌县令,才干兼备,政绩显著,于是建造了这座奇异的亭子。聱叟曾有一篇漫记。唐代的碑刻,被庸俗的县令磨毁;亭子高耸,古记同空山一样永存。它之所以不会灭亡,大概自有道理。武昌是古都,游览观赏的遗迹往往还在;山川秀美奇异,处处都有。起初我到殊亭附近任职,却未曾过问,随意迈步一到。虽然湖山、江流和沔水尽收眼底,但回看古人低头内省,自己也有尚未能超出世俗之处。我曾说,治理政事效法古人,还应继承古人的志向;既然承担职务,却漫不经心,不加治理,使奇人遗迹湮没,那么自己的政绩也就可想而知了。庾公南楼尚且空然存在于江鄂之地,殊亭这样伟大的景观,本来就不应埋没在荒草中。因为亭子位于山涧、寺院之后,便命住持僧重建修葺,拓宽旧址,粗略建得宽敞一些。九月甲子开始建造,十月甲子竣工。姑且记下它的年月,以表明废兴的由来;至于山川的奇异形状和游览眺望的极致,自有次山的记文在。《诚台记》武昌官署正堂之后,有数亩空地。自从世道变乱以来,荒废成了污秽的草地,虫蛇、麋鹿与之共居,再没有人看顾。尸居县中数月后,我才命人疏通开辟,在那里种上修长的竹子。砍去茅草,清除杂草,恍然像有所发现。县城外垣下面,剥开田垄显出一座台子,挺然天成,既不用夯土,也不用修筑。向下俯视城邑,近在手掌和车轴之间;林木山色苍苍,三面环绕,青翠浓郁、映入碧色,非图画所能比拟。寒溪避暑的台殿,层层叠叠落入眼中,真是吴楚的奇观。武昌是鄂地旧址,在魏时是吴孙氏的别都,东晋时是江州刺史的治所,隋代迁郡后才成为县。历来居住在这里的英豪俊伟之士,不知有多少。凭孙仲谋的雄杰、庾元规的清高、元结的文才,尚且都未能得到此台。我是什么人呢?能在这里有所发现,说明上天赋予我的东西并不薄。我怎能不敬重它?于是记道:‘诚,是自己成就自己;道,是自己行成其道。因此,这座台的形成,难道是人为的吗?’于是命名为‘诚台’,用来彰明自我成就的意义。铭文说:凌云台已经倾颓,严濑景色奇异;为什么这座台子竟由上天自然造成?《寒溪堂记》寒溪堂的旧址在今堂西北二十步的路旁,正面杂草丛生,背靠山岭,四周围着墙壁,茅草遮蔽堵塞,仅仅够人迎送、游息、登临,大概没有什么值得看重的。我刚到任时,亭子已经朽坏倾倒,道路险要,送迎没有地方,于是召集工匠、命令役夫,另建新亭,用来承继寒溪之名,作为本县的观望之处;但只有亭而没有相称的堂,不也是空虚吗?于是同主簿亳地黄邦俊、县尉番阳王相亲自踏勘宅地,沿溪岸步行,转回来寻找,终于在高冈之上找到堂基。烧掉茅草,砍除竹木,不用筑土便自然形成。向东望去,高大的山丘曲折相连,险峻的峰岭和山谷,翠色相接。避暑宫、九曲岭,高低隐现,仿佛点缀在西南方;江水和重重湖泊,西北方有时可见寒溪在下方;樊山位于西面,开始建造此堂,正处在适宜的位置。四周设置曲折的栏杆,不修门墙,尺度合乎中道,不奢侈也不简陋;劳者来此休息,送人迎客,眺望游览,一切都听凭今日之人的意愿。大概再向西便是低洼之地,秋夏有时会淹在水中;稍向北有可开辟的地面,春冬可以取道,但若再绕行便更迂曲了。因此此堂的基址,后来应当不可更改。送行时折柳,雨雪中来访,若能遇到合适的人,怎么知道它不会成为后来武昌的一处胜景呢?绍兴上章执徐年孟余之月记。《胜亭记》长江发源于岷山,沿流在三峡之间收束,到了云梦泽便放开,吞纳洞庭湖水,又接纳湘水、沔水向东流去,到樊山处稍稍转折。樊山脚下有古鄂城,是吴孙氏的旧都。这里前面和左边临水泽,右面和背后靠山陵,青色山峰与清澈水流相互映衬、环抱交合,如屏风如图画,处处有清凉的树荫。从荆山以南看,是一处奇观。从县城向北,有座亭子矗立在冈阜上,不知道是哪一家建造的,世人都把它称作胜亭。游览武昌的人,进入境内便改变眼界,进入县城便改变观感。这里山川秀丽,原野田地肥沃,本来已经是荆楚之地的第一等,甚至难以用言语形容。至于登上胜亭,穷尽远方的境界,观看江流浩荡无际,远望淮地平坦开阔;右边是西塞,左边是东坡,横览中原,俯涵大泽。淮山像拱手一样,蹲踞错落;郎岑从西面而来,重重山冈叠起几层,像龙盘曲分水,水声如玉佩相碰。早晚阴晴,云霞呈现万般形态;从冬天直到暑天,芦苇由黄转苍;雪月的明光、景物的变化纷纷扰扰,不可能整齐相同。向内观看县城,已经觉得天地之间、天下江山的胜景,还有谁能超过这里?我起初想给它改名,却没有改成;听说代理县令程鹏举曾请运属杨退翁题写匾额,于是取来悬挂,并为它写了这篇记。从前孔子登上东山便觉得鲁国变小,登上泰山便觉得天下变小;游览胜亭的人,难道不也会达到这种境界吗?《正已堂记》诚台以北,是旧日射圃的地方,临江面山,占据冈阜而极为平坦开阔,确实是武昌的形胜之地。自从中兴后停止武备,撤除各城的防备,它便湮没在蒿草之中,不再有从前的样子。绍兴己卯年,诏书下令检阅弓兵武事,于是县尉番阳董君经营筹划,番阳王君接着完成。设置箭靶,创建堂阶,恰逢我推行保伍之政,因而命同僚来落成。王君请我为堂命名,我命名为“正已”,认为大人端正自身,万物才会端正;射箭的法则也取法于此,所以先端正自己然后发箭,若射失正鹄,就要反过来从自身寻找原因。至于上下台阶、步行进退、作揖谦让和威仪,都以自身为根本,因此能够不相争。古代以射箭观察人的德行,确实有深意。孔子说:“我执掌什么?执掌驾车吗?执掌射箭吗?我还是执掌驾车吧。”这样看来,射箭和驾车的深意,岂是艺能所足以完全知晓的?古代把兵役寓于农事,并不只是教人作战而已。射箭驾车的法则使人懂得端正自己,以端正自身来成就德行,那么天下就没有祸乱了。武昌处在天下交通要道,南邻大冶、豫章,北接申、蔡、蕲、黄,是奸人盗贼聚集的渊薮。有文事必然要有武备,如今也荒疏了。王君同我建造这座堂,大概将要把政令施行于弓兵和联保保伍的百姓之中,使他们在这里游息、在这里学习、在这里操练检阅,以此在这里成就自己;从端正自身推及端正万物,这就差不多了吧!
艮止亭记説卦「艮为山,为门」,取象不同,同归于止,故曰「艮止」也。万物之所成终,而成始也。是以大学之道,在止于至善。禹曰:「安汝止,惟动丕应,徯志。」止之为义,亦大矣。天不止则不清,地不止则不宁,人不止则不行,物不止则不成。天地万物,必有止而后诚也。知止斯静,静斯安,安斯应。安身应物,万世不易之道,其唯「止」之云乎?法像于山,不防于是。鄂岩邑也,枕山而县。郎亭、樊阜西南而来,西北而止。重冈复磴,曲折委蛇,自下而髙不知其防叠也。翔飞之势,萃于牙庭,止于诚台之所。旧通径路,为之闬,曰「山门」。下直诚台,趣乎射圃,徘徊转眄,无限青山修竹,苍苍映带官栁。废而不治,茅茨塞矣。走为危亭,四础弗侈,弗庳。小径依然,其门不改。周遭设槛,以适登临。即之可以闗去来,闭出入;居之可以极游眺,共赋歌。景物风光,今后庭之极止也。中外有适,何莫由斯?唯天地万物之生成,未始非出入于艮。邦畿千里,固惟民之所止也。县成天子始终之政,可不知其止乎?占经卦而命之名,故亭名曰「艮止」,庶防厚终于敦艮,不为外物而迁,抑止躬之谊也。后之君子,信能不改斯度,以观象乎?兼山动静,惟时思止。其位用光明,于是道不亦善乎?
梅庑记武昌尉寺旧无憩息之地,退食之次,燕伸无所。番阳王彦材作尉此邑,始即其堂之中庑,少加葺垩,辟其夹砌,树梅焉,命之曰「梅轩」,以便安其退省,而请记于走曰:「梅,嘉果也。吾取其实,珍其味;其花芳洁雅淡,吾髙其致,裛其馨香。故名尉之德称者,宜莫若梅。子真吾慕其为人,相吾名也。又梅之别则,夫花树之植吾庭砌者,唯梅为宜。名轩以梅,其谁曰不可?」走曰:「公言得已,而未之尽也。夫梅之为物,非其果之尚也。穷冬澟寒,怒风号雪,凋零百物,竹栢犹瘁,此木之常也。而梅花于是,则其操为可称也。芳香婀娜,门防凌霞,以艳相髙,以荂相轧,此花之态也。而梅齿香洁白之为素,则其德为可贵也。木无不实,无实于果,甘酸异味,适口一时,此果之材也。而梅有鼎羮之和,则其用为可重也。德纯而不二,恬素而弗矜,四时一是,华实相当。古之人有合于是,见览于后者,非子真而谁欤?斯焉取斯,公比德于是矣。斯廊也而谓之轩,斯名之未正,正名「梅庑」,昭示后人。与公临庑之梅,名德俱称,茇居翦伐之戒,非甘棠比矣。」彦材唯唯,因书榜而为之记。
浪语集卷三十一
译《艮止亭记》《说卦》说:“艮为山,为门。”取象虽然不同,归结都在于止,所以称为“艮止”。这是万物终结而又开始的地方。因此《大学》的道理,在于止于至善。禹说:“安定你所当止的地方,只有行动才能得到大的响应,等待你的志向。”止的意义实在重大。天不能止便不能清,地不能止便不能安宁,人不能止便不能行动,万物不能止便不能成就。天地万物一定有所止,然后才有真实。知道止就能安静,安静就能安定,安定就能应物。安定自身、应对万物,是万世不变的道理,大概就在这个“止”字吧?取法于山的形象,难道不在于此吗?鄂是山岩之邑,县城枕山而建。郎亭、樊阜从西南而来,到西北停止;重重山冈、复叠石阶,曲折蜿蜒,从下面到高处,不知叠了多少层。飞翔的形势汇聚在官署,止于诚台所在之处。旧日通行的道路,建了一道门,名叫“山门”。门下正对诚台,通向射圃;徘徊转头,四周尽是无边的青山修竹,苍翠之色映衬着官柳。亭子废弃无人修治,茅屋已经堵塞。我建造一座高亭,四根基柱不奢侈,也不低矮;小路依旧,山门不改。四周设置栏杆,以便登临。靠近它可以控制来去,关闭出入;居住在这里可以尽情游览眺望,共同赋诗歌唱。景物风光,今后将成为县庭中最适宜止息之处。内外都有适宜之处,哪一样不是由此而来?天地万物的生成,从来没有不是出入于艮止之中的。方圆千里的邦畿,本来就是百姓所安居的地方。县令成全天子始终一贯的政事,难道可以不知道应止于何处吗?我根据《周易》艮卦的卦象来命名,所以亭名叫“艮止”,希望能够厚重而终于敦厚的艮止之德,不因外物而迁移,也暗含止住自身的意义。后来的君子,如果真能不改变这种尺度,来观察卦象吗?两座山重叠,有动有静,只应时时思考止的道理。处在这个位置便能发扬光明,这样的道理不也很好吗?《梅庑记》武昌县尉署旧日没有休息的地方,退堂用餐之后,也无处安闲舒展。番阳王彦材到本县任县尉,才在厅堂中间的廊庑略加修葺粉刷,开通两旁的台阶,种上梅树,命名为“梅轩”,以便退堂后安闲省察,并请我写记,说:“梅是美好的果树。我取它的果实,珍爱它的滋味;它的花芳香洁净、雅致淡泊,我推重它的情操,吸取它的芬芳。因此,用梅来比称县尉的德行,应该没有比它更合适的了。子真,我仰慕您的为人,请您赞同我的命名。况且在花木种植于庭院台阶的种类中,只有梅最为合宜。用梅命名轩室,谁能说不可以呢?”我说:“您的话已经说对了,但还没有说尽。梅这种东西,值得推重的不只是它的果实。严冬凛冽,狂风呼号,大雪飞扬,百物凋零,竹柏也枯槁,这是树木的常态;但梅花在这时开放,它的操守就值得称道。芳香婀娜,凌越云霞,以艳丽相争,以花朵相压,这是花的姿态;但梅的花瓣香洁而白,朴素无华,它的德性便值得珍贵。树木没有不结果的,但没有哪种果实像梅果一样,甘酸滋味不同,只能适口一时,这是果实的才用;但梅能调和鼎中羹汤,它的功用便值得重视。它的德性纯一而不二,恬淡朴素而不自夸,四时始终如一,花与果实相称。古代有符合这些特点、为后世所观览的人,除了子真还能是谁呢?您在这里取梅自比,就是把自己的德行比作梅了。这明明是廊庑,却称为轩,名称还不正确;应当正名为“梅庑”,以昭示后人。您与廊庑前的梅树相对,名称和德行都相称;这里也应有戒止践踏、居住和砍伐的禁令,可不是甘棠所能相比的。”彦材连声应诺,于是我题写匾额并为它作记。《浪语集》卷三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浪语集卷三十二宋 薛季宣 撰檄拟谢▯喻秦檄太元十年十月乙亥朔,丙子,前将军、假节、都督前锋及徐、兖、青州、▯州之晋陵、幽州之司、冀、燕国、幽、并七州诸军事,徐、兖、青州刺史,康乐县公纲纪,告僣伪秦君臣吏士民夷等:盖闻天道好还,否极于焉复泰;人情助顺,豫动所以咸随。是以丹浦徂征,格有苗于舜禹;白登遇伏,杀郅支者,宣元方。我后中天而兴,宜君子见几而作。兹故腾檄开示大恩。惟皇晋之首基,当炎刘之末造,拯中原之洚水,出烝民于沸羮。髙祖始基,推配天之后稷;武皇受嬗,稽叶帝之重华。灵旗一指而服巴庸,戎车再驾而平吴防。铸剑防为农器,四郊惟鸡犬之闻;包干戈于虎皮,万里无风尘之警。有生交得其养,含灵咸遂其初。父老犹存,郡国仍在,苟求其故,可得而言。由藩服之不王,致蛮夷之猾夏。二圣蒙尘于外,一龙浮渡而南,赤县神州遂陆沉于异域。黄童白叟为沙化于匪民,亡者僇辱于强徒,生者侨流于异县。丘陇俱发,女妇为俘。睠然顾之,澘然涕下。嗟尔有众,夫岂不怀?蠢兹氐羌,敢干王畧?僣窃玺绶者三纪,恣睢涂炭者八州。苻坚欺天蔑神,弑君簒国,大爲不道。贪得无厌,谓丕圗可以诈力求而正言,惟以彊辩屈九鼎,神器折钩喙之可为。万里长江投马棰之能渡,豕食荐臻于蜀汉,蛩跳斯及于涡淝。饕餮贪而食,既其身终然至足;工倕巧而啮乎其指。后也噬脐,虐用其民,不遗余力。忘股栗于昆阳之水,而头触于不周之山。天诛所加,王师无战。前徒倒戈,而血流于淮甸;朋家作仇,而首折于五将。丕实何人,敢纪其叙?前奉头之逺窜,因摇尾而乞怜。朝廷洗其宿愆,诏书开以生路。方仰枋头之食,旋兴谷口之师。忘我生成,极其狂僣。为人神所共怒,固天地所不容。朽壤山崩,羣隂氷释。吊民伐罪,兹也其时。击鼓用兵,孰云敢侮?今皇帝无忘怨耻,不敢康宁,伤赤子之非辜,痛先灵之阙奉,投此机也,将亦洗之,纲纪肃将,皇威誓清天邑。背水之役,尝与行间,元戎启行,误膺委寄,言念中州之黔首,无非先帝之旧臣。自裂河山,永阻声教,昔也服乗于牛马,已而翦弃为仇雠。地厚天髙,故当无告,日暮途逺,将安适归?政彼敌将亡之时,真我武维▯之防,猛将霆击,列士星驰,防鼓轰天,龙旗挟日,右拒横飞于白马,左甄直捣于碻磝。期以甲子之朝,防于商牧之野,人百其勇,宁汤火之在前,臣一其心,诚金石之斯贯。其出以律,惟克在和,以此攻城,何城不防?以此制敌,何敌之坚?属当氐运之衰,已有敌崩之势。彼既腹心内溃,郊邑外分,鲜卑陆梁,索头为梗,关辅沦于大盗,秦凉裂于叛臣,号令所行,城闗犹阻,空如悬磬之室,蝉腹何以知春?行逢冒鐡之车,蛙臂应难拒辙。贼既见不及逺,众将谋之不从。匈奴五分,昧法呼韩之朝汉;越人三胜,尚求勾践之存吴。人情愤阻既深,狡敌犇亡,何暇繄尔生灵,当知逆顺?宁若父师存祭器之为重,无为召忽徒沟渎之自经?且以苻坚之强,加以苻融之佐,亿兆为之徒御,百二为之山河,犯顺而行,一轶不振。我无遗镞之费,彼罹灭顶之凶。丕以败亡之余,逼慿陵之防,王师讨于有罪,义故懐吾旧恩,忽焉而亡,昭然之理。丕能飜然自归,上方待以不死。有如执迷防觉,负固不悛,自当极吾兵锋,夷厥宫庙,若火之焰玉石,是以俱焚;如燎之▯兰艾,为之同烬。丕当其咎,人则何辜?有能执丕欵从,反城效顺,投兵而下,杀敌而降,显有王功,具如台格。无以羗戎种落,与其宗戚柄臣,但能慕义来归,并当推心抚纳。彼日之皦,斯言不欺。嗟兹大晋之故封,并听莫府之申令,匪徒行于国讨,实自报其私仇,将共致于升平,其勉思于长笇。檄至如章。颂嵞山颂【嵞山载籍多云在淮南,今以会稽山记为正】嵞山颂禹也。粤若稽古,大禹曰:「文命敷于四海,只承于帝。」帝曰:「来,汝禹!汤汤洪水方割,荡荡怀山襄陵,浩浩滔天。下民其咨,汝作司空,往平水土。」时承厥考,惟时懋哉。禹拜稽首,让于稷契暨臯陶。帝曰:「俞,汝往哉!」禹乃诞敷下土,思盖前人之愆。娶于涂山,辛壬癸甲。啓呱呱而泣,时弗子。三过其门不入,惟荒度土功。四隩既宅,九州攸同。帝耄期倦于勤,乃命以位。正月上日,受命于神宗。禹乃防羣后,南巡狩于嵞山,柴望考功。修五玉三帛,防万国咸事。惟时封嵎弗格,时则有大刑。禹曰:「咨尔四岳羣后,咸听朕言。防风氏怙厥修躯,弗迪训典,乃昏迷不恭,底天之咎。惟时奉将天罚,朕用伤哉!汝创若时,无若防风之后至厥身,纵九畆,防逃于予刑。懋戒哉!」羣后拜手稽首曰:「王命休哉!」百工播告禹之功,歌嵞山以作颂。其颂曰:
译钦定《四库全书》《浪语集》卷三十二 宋代薛季宣撰写 檄文 拟作谢玄晓谕秦国的檄文 太元十年十月乙亥朔,丙子日,前将军、假节、都督前锋以及徐州、兖州、青州、扬州的晋陵、幽州的司、冀、燕国、幽州、并州七州诸军事,徐州、兖州、青州刺史、康乐县公谢玄,告示僭伪秦国的君臣、官吏、士人、百姓和夷人等:我听说天道喜欢循环,否运到了极点就会重新转为泰运;人情乐于帮助顺势而行的事,预先行动便能使众人跟随。因此丹浦出征,能够使有苗归服于舜禹;白登遭遇埋伏,杀死郅支的,是宣帝、元帝时代的事情。我朝晋室应天而兴起,君子应当见到时机便奋发行动。因此特发檄文,向你们说明大恩。大晋皇朝开始建立,正值炎刘王朝末世,拯救中原于洪水之中,使百姓脱离沸汤。高祖开始奠定基业,推尊配享上天的后稷;武皇接受禅让,考察并继承帝舜重华的功业。灵旗一指便使巴、庸归服,战车两次出征便平定吴国。铸造兵器改作农具,四郊只听到鸡犬之声;把干戈包藏在虎皮之中,万里没有风尘警报。所有生民都得到养育,含灵之物全都恢复本性。父老尚且在世,郡国仍然存在,如果追问旧事,是可以说清楚的。由于藩属不来朝王,导致蛮夷侵扰中原。两位圣上蒙尘在外,一条龙渡江南下,赤县神州于是沉沦于异族之手。黄口儿童和白发老人被匪徒驱赶而化为沙土般的牺牲者,死者遭强徒侮辱,活着的人被迁徙到别的县。坟墓都被挖掘,妇女成为俘虏。回头悲痛地看着这一切,不禁潸然落泪。唉,你们这些民众,难道能不怀念故国吗?这些愚蠢的氐羌,竟敢侵犯王朝的谋略和疆域?僭越窃取玺绶已经三十年,任意横行、使八州陷于涂炭。苻坚欺蔑上天和神明,杀害君主,篡夺国家,实在极其无道。他贪得无厌,以为宏大的图谋可以凭欺诈和武力取得,竟只靠强词夺理来压倒九鼎,认为神器也可以任意折断。以为万里长江也能投下马鞭便渡过,以为猪群般的军队接连逼近蜀汉,以为蟋蟀般的跳跃也能到达涡水、淝水。他像饕餮一样贪食,直到自身灭亡才算满足;又像工倕因技巧过度而咬伤自己的手指。后来才后悔不及,却已经残虐地役使百姓,毫不留下余力。他忘了在昆阳之水边股战栗的惧怕,却终于像夸父一样以头撞上不周山。上天降下诛罚,王师无需交战便能取胜。前面的军队倒戈,鲜血流满淮地;亲族朋友反目为仇,首级折断于五将之手。苻坚是什么人,竟敢记述这些事?他先前奉上首级远逃,后来又摇尾乞怜。朝廷洗雪了他的旧罪,诏书为他打开生路。他刚刚仰赖枋头的粮食,转眼又兴兵于谷口。忘记我朝使他生存的恩德,极其狂妄僭越,成为人神共同愤怒、天地本来不能容忍的人。腐朽的土山将要崩塌,群阴如冰消解。慰问百姓、讨伐罪人,现在正是时候。击鼓用兵,谁敢说可以侮辱我们?如今皇帝没有忘记怨恨和耻辱,不敢安居休息;他哀伤百姓无罪受害,痛惜先帝的神灵无人奉祀。趁着这个时机,也要把这些一并洗雪。纲纪将要肃清,皇威一定清除天邑。背水作战时,我曾身在军中;元帅出行,错误地承受了委任。我想到中州的百姓,无不是先帝旧日的臣民。自从河山被割裂,永远阻隔了声教;从前还驾牛乘马,后来却被剪除抛弃,成为仇敌。大地深厚、上天高远,他们本来应当无处申诉;天色已晚而道路遥远,又将归向哪里?正是在敌人将要灭亡之时,正是我军武威发扬之际。猛将如雷霆般攻击,列士如群星般奔驰;战鼓震天,龙旗映日;右军横扫白马,左军直捣碻磝。约定在甲子日的早晨,会集于商牧的郊野。人人有百倍勇气,哪怕汤火在前也不退;臣众同心一意,确实能够贯穿金石。出兵合乎法度,胜利在于和协;用这种力量攻城,哪座城不能攻下?用这种力量制敌,什么敌人会坚固不可破?正值氐族气运衰败,已经有敌军崩溃的形势。他们既然内部心腹溃散,郊外城邑又分裂,鲜卑横行,索头成为祸患;关中、陕右沦为大盗之手,秦、凉分裂于叛臣;号令所到之处,城关仍然阻隔,空虚得像悬挂石磬的房屋,像蝉腹一般,哪里还知道春天?行军遇到披甲的铁车,青蛙般的手臂恐怕难以抵挡车轮。贼军既然看见大势不及远方,将领们谋划对付它却没有被采纳。匈奴分成五部,昧于形势的呼韩邪单于尚且入朝汉廷;越人三次取胜,尚且寻求勾践保存吴国的办法。人心的愤怒和阻拒已经很深,狡猾的敌人奔逃灭亡,哪里还有时间顾及你们这些百姓?应当懂得逆顺之理。难道不如以父亲和老师保存祭器为重吗?不要像召忽那样白白在沟渎中自杀。况且以苻坚的强盛,加上苻融的辅佐,亿兆百姓充当徒众和车夫,拥有百二秦关般的山河;但逆势而行,一次挫败便不能振作。我军不费一支箭,敌军却遭灭顶之灾。苻坚凭失败灭亡后的残余力量,逼迫凌辱之势已经穷尽;王师讨伐有罪之人,义理上本来怀有旧日恩德,如今忽然灭亡,这是昭然可见的道理。苻坚如果能够翻然悔悟、归顺朝廷,朝廷还将等待他,不使他死。如果执迷不悟,凭恃险固而不悔改,自当用尽我军锋刃,夷平他的宫室宗庙;像火焰焚烧玉石一样,使一同毁灭;如同燎原之火烧兰草和艾草,使它们同归灰烬。苻坚应当承担罪责,百姓又有什么罪过?有谁能擒获苻坚,带着诚意归顺,反正城池、献出忠顺,放下兵器投降,杀敌归降,便显著建立王朝功勋,一切都依照台阁的法令办理。不要因为是羌戎各部及其宗族亲戚、权臣,只要能够仰慕义理前来归顺,都应当推诚相待、安抚接纳。太阳光明照耀,这些话绝不欺骗。可叹这是大晋旧日的封域,请一并听从莫府的申令;这不只是执行国家的讨伐,实际上也是为自己报私仇,且将共同达到太平,请努力思考长远的谋略。檄文到达时,照此办理。颂 《涂山颂》【关于涂山,典籍多说在淮南,今以《会稽山记》所载为准】《涂山颂》是歌颂禹的。按古代典籍记载,大禹说:“文命已经遍布四海,恭敬地承受帝命。”帝说:“来,禹!洪水浩浩荡荡,正在造成灾害;水势漫无边际,包围山陵、冲上高地,浩浩荡荡直达天空。下民都在忧愁,你担任司空,去平治水土。”当时承继父亲的事业,正应当努力啊。禹拜手叩首,谦让给稷、契和皋陶。帝说:“好,你去吧!”禹于是广泛治理天下,想要弥补前人的过错。他娶涂山氏为妻,只在辛、壬、癸、甲四日相聚。启出生后呱呱啼哭,他当时却不把他当作自己的孩子顾念。三次经过家门都不进去,只专心规划治水工程。四方边远之地都已安居,九州于是同一。帝年老而疲于勤劳,便命禹承受帝位。正月初一,禹在神宗接受任命。于是会见诸侯,向南巡行到涂山,燔柴祭天、望祭山川,考核功绩。修治五玉、三帛等礼物,会合万国,使各项事务都得到处理。只有封嵎山的诸侯没有到达,因此将施以大刑。禹说:“告诫你们四岳和诸侯,都听我说。防风氏倚仗自己身材高大,不遵行训典,昏乱迷惑而不恭敬,以致获罪于天。如今奉行并承受上天的惩罚,我因此悲伤!你们应当引以为戒,不要像防风氏的后代那样迟到到最后,放纵自己延误九州的会盟,逃避我的刑罚。务必努力警戒!”诸侯们拜手叩首说:“王的命令美善啊!” 百官传播宣告禹的功绩,歌唱涂山之事来作颂。颂辞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