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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浪语集九

浪语集卷二十七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24–130 段

解 读 辩 书跋解皇极解洪范九畴,次五曰建用皇极。次皇极于中,数九畴用中于建也。尧舜之禅传,是中也;孔顔之学明,是中也。自章句之説起,《洪范》为菑异之书,儒者间以意明之,其已驳矣。无证而民不信,故君子难言之。虽然,极之敷言,帝之彛训也。帝训不明于天下,走病焉。敷求厥中,颛以经学为解。大中所谓命中立而百顺备矣。各正性命,民之中中以生也。率性之谓道,中非自外至也。于时保之,莫匪尔极也。《洪范》曰:「皇建其有极,敛时五福,用敷锡厥庶民。惟时厥庶民于汝极,锡汝保极。」人之过也,各于其党。人能▯道,非道▯人也。是故立之斯立,道之斯行,绥之斯来,动之斯和,无入而不自得者,惟不害者能之。天理之灭,人欲害之也。反身而诚,至诚则无他事矣。百为事守,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而后可以弗畔。执中之道,无他,拳拳服膺而已矣。《洪范》曰:「凡厥庶民,无有滛朋,人无有比徳惟皇作极。」凡厥庶民,有猷有为有守,汝则念之,子言之。可与共学,未可与适道;可与适道,未可与立;可与立,未可与权。君子之于天下也,无适也,无莫也,义之与比。孟轲有言:「所谓大人者,言不必信,行不必果,惟义所在。」执中无权,犹执一也。是故识轻重之为贵,识轻重则知权矣。君子之时中,时中为权。君子所过者化,所存者神,上下与天地同流。夫大受者,不可以小知也。《洪范》曰:「不协于极,不罹于咎,皇则受之。」语中徳之盛也。性无有不善,心无有不正,存心养性,所以事天也。为仁由已而由人乎哉?复其见天地之心,不逺复,无祗悔。一日克已复礼,而天下归仁焉。一言善而千里之外从之,是集义所生也。《洪范》曰:「而康而色,曰予攸好徳汝则锡之福。」时人斯其惟皇之极。道不逺人,在推其所为而已。有一言而可以终身行之者,其恕乎?已所不欲,勿施于人。我不欲人之加诸我也,吾亦欲无加诸人。夫子之一以贯之,非多学而识之也。所贵乎坐进此道。《诗》不云乎:「人亦有言,柔则茹之,刚则吐之。惟仲山甫,柔亦不茹,刚亦不吐,不侮鳏寡,不畏彊御。」故大人正已而物正,修身而天下平。《洪范》曰:「无虐茕独,而畏髙明。」人之有能有为,使羞其行而邦其昌。富有之谓大,业。充实之谓美,渊泉溥博而时出之,有本者如是也。古之欲明明徳于天下者,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必先诚其意。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内外正,天地之大义也。一正家而国定矣。舜刑于二女,文王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身不行道,不行于妻子。《洪范》曰:“凡厥正人,既富方谷,汝弗能使有好于而家,时人斯其辜。”有诸中,斯必形诸外。是故诚之为贵,诚之不息则着,着则通,通则放乎四方上下而凖。不诚未有能动者也。故曰:“不诚无物。”《洪范》曰:“于其无好德,汝虽锡之福,其作汝用咎。”子言之道,其难行矣乎?智者过之,愚者不及也;贤者过之,不肖者不及也。中庸其至矣乎?民鲜能久矣。舜执其两端而用其中于民,两端非执一也。其为物也不贰,则其动防不中。在舜之命禹曰:“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人各有心,知微之显,则本心灼见而中一之见矣。《洪范》曰:“毋偏毋颇,遵王之义【读如俄】毋有作好,遵王之道;毋有作恶,遵王之路。毋偏毋党,王道荡荡;毋党毋偏,王道平平;毋反毋侧,王道正直。会其有极,归其有极。”天不言而四时行,百物生,以行与事示之而已。圣人代天理物,修辞以尽意,知风霆雨露之无非教也,则可以言天矣。在《易》“恒”之繇曰:“不恒其徳,或承之羞。”故君子言有物而行有常,有常之吉,不言之教也。《洪范》曰:“曰皇极之敷言,是彛是训,于帝其训。人无有贵贱,道无有髙下。不获乎上,无以使下;不获乎下,无以事上。”中极之道立,九经以行三徳者也。故曰:“欲为君尽君道,欲为臣尽臣道,中其天下之道。”本乎《记》曰:“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不能达之天下而可乎?《诗》云:“文王陟降,在帝左右。不识不知,顺帝之则。”又曰:夙夜匪懈,以事一人。岂弟君子,民之父母。于乎,其有进于是!夫《洪范》曰:「凡厥庶民,极之敷言,是训是行,以近天子之光。」曰:「天子作民父母,以为天下王。」读读天问

译解、读、辩、书、跋 解 《皇极解》《洪范》九畴中,次序第五的是建立并运用皇极。把皇极列在中央,是说九畴的数目都要用中道来建立。尧、舜的禅让相传,就是中道;孔子、颜回的学问得以彰明,也是中道。自从章句之说兴起,《洪范》便被当作记载灾异的书,儒者间或凭自己的意思来解释它,已经把它说得驳杂了。没有证据,百姓就不会相信,所以君子很难对此发言。不过,皇极广泛宣说的内容,是上帝的常训。上帝的训诫不能在天下彰明,我因此感到忧虑。于是广泛寻求其中之道,专门用经学来解释它。所谓大中,就是命令和中道确立之后,各种顺理之事都具备了。万物各自端正自己的性命,百姓正是在中道之中出生的。顺着本性而行叫作道,中道并不是从外面来到的。时时守护它,没有什么不是你的极则。《洪范》说:“君王建立他的皇极,收聚这五种福,用来广泛赐给他的百姓。于是百姓归向你的皇极,赐给你守持皇极的福。”人的过错,各自发生在他所结交的党类之中。人能够弘扬道,而不是道来弘扬人。因此,树立它就能站立,导引它就能运行,安抚它就会来归,发动它就会和谐;无论进入哪里都能自在自得,只有不妨害事物的人才能做到。天理的消灭,是人欲加以损害的结果。反躬自省而真诚,达到至诚便没有别的事情了。一切行为都要以此为守则,仓促时如此,困顿颠沛时也如此,然后才可以不背离它。执守中道没有别的办法,只在于始终诚恳地把它牢记在心。《洪范》说:“所有百姓,不要结成邪僻的朋党,不要彼此勾结德行,惟有君王建立皇极。”所有百姓,只要有谋略、有作为、有操守,你就应当记念他们。孔子说:可以和人共同学习,却未必可以共同走向道;可以共同走向道,却未必可以共同立身于道;可以共同立身于道,却未必可以共同通权达变。君子对于天下,没有必定趋向的,也没有必定排斥的,只与义相亲近。孟轲说:“所谓大人,说话不一定句句兑现,做事不一定一做到底,只看义理所在。” 执守中道却不懂得权变,就仍然等同于执守一端。因此,能够辨识轻重最为可贵;懂得轻重,就懂得权变了。君子随时处于中道,随时处中就是权。君子所经过的地方都受到教化,他所存心之处神妙无穷,上下都与天地同流。能承受大事的人,不可以用小聪明来衡量。《洪范》说:“不能与皇极协调,却不因此陷入灾祸,君王就接受他。”这是说中道之德的盛大。人的本性没有不善的,人的内心没有不正的;存养心性,是用来侍奉上天的。实行仁德靠自己,难道还要靠别人吗?回复时可以看见天地生生不息的本心,不远离正道而复归,就没有大的悔恨。一天之内克制自己、回复礼制,天下就归于仁了。一句话合乎善,千里之外的人都会顺从它,这是积累义理所产生的结果。《洪范》说:“你的容貌和脸色安适,说:‘这是我所喜爱的美德。’你就赐给他福。”当时的人,这就是皇极的中道。道并不远离人,只在于推及自己所做的事情罢了。有一句话可以终身奉行,大概就是恕道吧?自己不愿意承受的,不要施加给别人。我不愿别人把事情加在我身上,我也希望不把事情加在别人身上。孔子所说的“一以贯之”,并不是学习很多而加以记诵;可贵的是安坐而不断向此道前进。《诗经》不是说过吗:“人们也有这样的话:柔弱的就吞食它,刚强的就吐弃它。只有仲山甫,柔弱的也不吞食,刚强的也不吐弃;不欺侮鳏夫寡妇,不畏惧强暴有势力的人。” 所以大人端正自己,外物就会端正;修养自身,天下就能太平。《洪范》说:“不要虐待孤苦无依的人,却要敬畏显赫有势力的人。”人有才能、有作为,就应使他以自己的行为为荣,使国家因此昌盛。富足充实叫作大,事业也由此建立;充实丰厚叫作美,像深渊泉源一样广大充沛,并且时时流露出来;有根本的人就是这样。古代想要把光明的德行彰明于天下的人,必定先修养自身;想修养自身,必定先端正内心;想端正内心,必定先使意念真诚。意念真诚然后内心端正,内心端正然后自身修养;自身修养然后家庭整齐,家庭整齐然后国家治理。内外都端正,是天地间的大义。一旦家庭端正,国家就安定了。舜以身作则影响娥皇、女英,文王以身作则影响妻子,进而影响兄弟,用来治理家庭和国家。自身不实行道,也不可能使妻子儿女实行道。《洪范》说:“所有正直的人,富足之后才会行善;你不能使他在你的家中产生美好的德行,那么这个人就是有罪的。”内心有了什么,一定会表现在外面。因此真诚最为可贵,真诚不停止就会显著,显著就会通达,通达就会遍布四方上下,成为准则。不真诚而能够感动人的,从来没有。所以说:“不真诚,就没有任何真实的事物。”《洪范》说:“对于不喜爱美德的人,你即使赐给他福,他也会把它变成你的祸患。”孔子所说的道,难道真是很难实行的吗?聪明的人超过了它,愚笨的人达不到它;贤能的人超过了它,不肖的人达不到它。中庸大概是最高的境界了吧?百姓很少能够长久实行它。舜把两端都掌握起来而取其中道施用于百姓,掌握两端并不是执守一端。事物如果不能专一,那么它的行动就往往不能合乎中道。舜告诫禹时说:“人心危险,道心幽微;必须精心专一,真正执守其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能够知道幽微之处如何显现,那么本心就会清楚显露,也就能看见中道和专一了。《洪范》说:“不要偏,不要不正,遵循君王的义;不要自作好恶,遵循君王的道;不要自作恶,遵循君王的道路。不要偏私,不要结党,王道广大;不要结党,不要偏私,王道平正;不要反常,不要倾侧,王道正直。会聚于皇极的准则,归向皇极的准则。”上天不说话而四时运行、万物生长,只是用运行和事物把道理显示出来罢了。圣人代替上天治理万物,修饰文辞来充分表达心意;知道风雷、雨露没有不是教化的,就可以谈论上天了。《易》中“恒”卦的爻辞说:“不能恒守自己的德行,有时会承受羞辱。”所以君子说话有实质,行为有常规;行为有常规所带来的吉祥,就是不用言语的教化。《洪范》说:“皇极广泛宣说的内容,是常道,是训诫,是上帝的训诫。” 人没有贵贱之分,道也没有高下之别。得不到上面的信任,就无法役使下面的人;得不到下面的信任,就无法侍奉上面的人。”中道皇极确立之后,九种常法便用来实行三种德行。所以说:“想做君主,就尽君主之道;想做臣子,就尽臣子之道;使天下之道合乎中。”《礼记》本来这样说:“喜怒哀乐还没有发作,叫作中;发作而都合乎节度,叫作和。达到中和,天地就各安其位,万物就得到生养。”不能把它推达到天下,怎么可以呢?《诗经》说:“文王上升下降,始终在上帝身旁。不识不知,顺从上帝的法则。”又说:“早晚都不懈怠,用来侍奉一人。和乐平易的君子,是百姓的父母。”啊,愿他能够在这方面继续前进!《洪范》说:“所有百姓,把皇极广泛宣说的内容作为训诫,作为行动,用来接近天子的光明。”又说:“天子成为百姓的父母,作为天下的君王。” 读 读《天问》

走读《天问》篇,而后知天之大,与《离骚》之本。防以为楚辞之学,本诸《天问》,犹乾坤之为《易》,周召之为《诗》。于传则《説卦》序《诗》《易》,《诗》之道举矣。夫髙髙在上,日月星辰之所烛,风雷雨露之所作,此天象之可得而见,儿童女子无不自已知之者。至天之所谓髙髙,日月星辰之所为昭昭,风雷雨露之所为升降沸腾,虽圣人有所不道,况又其逺者乎?仁如伯夷,未免首阳之饿;盗跖之暴,病死河东,质之常情,非其理之正。则《离骚》之作,端致意于斯云。荡荡乎,民无能名焉。兹天之所以为大,屈原为是兴问,栁宗元为之《天对》,何哉?传曰:「画蛇而安其足」,宗元为似之。

读玉莽传三季以降,王天下者,非有徳英杰之士,智足以兼天下,而仁能守之者,皆足以创业诒后。汉髙光武,其人也。新都侯莽之英姿杰出,夫岂髙光等辈?徒以汉自武宣以后,上用刚严为理,重以元成亡道,孝哀很悖,而文景之泽未厌于民,未斁于天,将举小宗代之。是故国统三絶,慢蔵诲盗。莽借椒房之势,托宰衡之重,窃先王之传器,诈极道穷,而舂陵宗室因折棰以笞之矣。观莽窃六经以文奸言,几于用智以笼其民者,读其所为《大诰》《训典》,一皆窜易古书之文。其将及诛,犹曰“天生徳于予,汉兵其如予何”?是真泥古不通姿,非英物审矣。居然已足以败,况天人之弃乎?拱揖而能盗取神器,刘氏之所以不亡者欤?辨知性辩示君举命,天禀也;性,人禀也。道者,天人之交际也。孔子盖罕言命,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矣。在古《论语》亡之命矣。夫不知命,无以为君子。言命止尔。性相近,习相逺也。所谓不可得而闻者,既难言之,殆未可以言言之也,又可以言知乎?《易》説卦曰:「穷理尽性以至于命。」非无事也,理穷性尽而命已至矣。子思论天命谓性,而卒之以无声无臭;率性谓道,而继之以不可须防。离于性,无所复道,兹微防也。孟氏论「尽其心者知其性,知其性则知天」,犹是言也。其曰「尽心知性」,宜非识知之谓。曰「性无有不善」,将未免乎以谓知之也?无分之论,性恶之説,由是起。曰「善恶混」,果知之乎?其曰「尧舜性之」,则天下谁非性者?曰「君子不谓性命,则不可夺矣。」夫子于命而言「知命」,于道而言「知道」,于性不言「知性」。夫命与道犹可以言知者,命有天人之分【去声】道有时措之宜,不可不与知之。性者,命之在天,行而为道。知命与道,则性可由穷理而尽,又可以知言乎?文王「不识不知,顺帝之则」,性之尽也。仲尼「知命不忧」,尽性何疑?命之至也。孟氏「醇乎醇者」,其语自性善而下,未免疑乎驳也。断以圣人之学,可以黙而识之。异教论以真空,非知命穷理之谓。兹儒者所以不道,夫何责焉?河洛图书辩易》系天垂象,见吉防圣人象之。”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其言盖有叙,观之以理,无晦也。説者或谓河图洛书本皆无有,圣人为此説者,以神道设教也。是非惟不知圣人,则不达不言而化之义,乌足与较是非理道哉?或者又以为当伏羲之时,河尝出龙马,负图;自神农至于周公,洛水皆出▯书。此则似是而非,无所攷徴。就龙▯之説,成无验之文。自汉儒启之,百世宗之,徴引释经,如出一口,而圣人之道隐,巫史之説行。末世闇君洎夫乱臣贼子,据之假符命,惑非彛,为天下患害者,比比而是。圣人忧深虑逺,肯为此妖伪残贼哉?盖亦有其説,已传注求其事而弗得,于是乎托汗漫以驾其迂诬。虽知惑世诬人,不暇防也。且圣人之作《易》,仲尼固已于大传详之。大传无文,其可凿以胷臆?就如其説,垂象为象,降自天乎?走尝切痛之,为反复以思之者,更嵗推之,久究之,至而后乃得之。

译读过《天问》篇,然后才知道天的广大,以及它是《离骚》的根本。防认为,楚辞之学以《天问》为本,就像乾坤是《易》的根本,周公、召公的诗是《诗经》的根本。至于《易传》,《说卦》排列在《诗》《易》之后,《诗》的道理也就大致具备了。那高高在上的天,是日月星辰照耀、风雷雨露兴作的地方;这些天象是可以看见的,儿童妇女没有不知道的。至于天所说的高高在上,日月星辰为何如此明亮,风雷雨露为何升降翻腾,即使圣人也有所不说,何况更为遥远深奥的事呢?像伯夷那样仁厚的人,也免不了饿死首阳山;像盗跖那样凶暴的人,却病死在河东。从常情看来,这并不是合乎正理的事。所以《离骚》的创作,正是把意旨集中寄托在这里。广大无边啊,百姓无法用语言称说它。这正是天所以伟大的地方。屈原因此发问,柳宗元又作《天对》回答,为什么呢?古书说:“画蛇之后却给蛇安上脚。”柳宗元的做法似乎就是这样。读《王莽传》。三代衰微以后,能够统治天下的人,如果不是有德行、有英杰之才,智慧足以兼并天下而仁德又足以守成的人,也都足以开创基业、传给后代。汉高祖、汉光武帝就是这样的人。新都侯王莽的英姿杰出,难道哪里是汉高祖、汉光武帝一类的人物吗?只是汉朝自汉武帝、汉宣帝以后,皇上以刚严作为治理原则,又加上汉元帝、汉成帝失道,汉哀帝凶狠悖乱,而汉文帝、汉景帝的恩泽还没有被百姓厌弃,也还没有被上天抛弃,天意将要让小宗取代大宗。因此国统三次断绝,像慢慢打开仓库来教人偷盗。王莽借助椒房的势力,凭借宰衡的尊位,偷取先王传下来的神器;他的欺诈到了极点、穷途末路,而舂陵宗室便趁势折断马鞭来鞭打他了。看王莽偷窃六经来文饰奸邪言论,几乎是运用智术来笼络百姓;他所作《大诰》《训典》,全都窜改古书的文字。临到将被诛杀时,他还说:“上天把德赐给我,汉兵能把我怎么样?”这真是一个拘泥古书而不通事理的人,显然不是英杰之士。他既然已经足以自取败亡,何况又被天、人共同抛弃呢?他表面上恭敬作揖,却能够窃取神器,这大概就是刘氏没有灭亡的原因吧?辨。论知性,示给君举。命,是上天所赋予的;性,是人所禀受的。道,是天与人相互交接的地方。孔子大概很少谈命;关于性和天道,更说是“不能听闻”。古本《论语》已经失去了关于命的文字。不了解命,就无法成为君子。关于命的话也就到此为止。人的本性彼此接近,后天习染却使他们相距遥远。所谓“不能听闻”,既然难以言说,大概还不能用言语来说明,又怎么能够说是可以认识的呢?《易》之《说卦》说:“穷尽事理,穷尽本性,以达到命。”这并不是没有实际内容;事理穷尽、本性穷尽,命也就达到了。子思论天命,说天命就是性,最后以“无声无臭”作结;说率循本性就是道,接着又说它片刻也不能离开。离开本性,就没有什么可以再称为道的了,这正是最微妙的地方。孟子说:“竭尽他的心,就能知道他的本性;知道他的本性,就能知道天。”说的仍是这个道理。他说“竭尽本心而知本性”,恐怕并不是说凭认识去知道。又说“本性没有不善”,难免还是把性当作可以认识的东西吧?于是把性分为不同等级的说法、性恶的学说,也就由此产生了。又说“善恶混杂”,果真是已经认识了性吗?他又说“尧舜是顺着本性而行”,那么天下谁不是依本性而行呢?还说“君子不谈性命”,那就更不可以改变了。孔子谈命时说“知命”,谈道时说“知道”,却没有说“知性”。命和道还可以说是能够认识的:命有天、人之分(“分”读去声),道有因时施行的适宜,不能不加以了解。性,是命在天的一面,落实于行动便成为道。知道命和道,那么性就可以通过穷究事理而穷尽;这样又可以说是凭认识知道性吗?周文王所说“不识不知,顺帝之则”,就是本性得到穷尽。仲尼说“知命而不忧”,那么本性得到穷尽还有什么可疑的呢?命已经达到极致了。孟子所说“醇厚到了极点”,从谈性善以下,仍不免有混杂可疑之处。以圣人之学来判断,这些道理可以默默体会而知晓。异教所说的真空,并不是知命穷理的意思。这正是儒者不去谈它的原因,又有什么可责怪的呢?论《河图》《洛书》。《易》说:“上天垂示象征,显现吉凶,圣人仿效它。”又说:“黄河出现图,洛水出现书,圣人取法于它们。”这些话大概是有次序的,从道理上观察,并没有什么隐晦。有人说,《河图》《洛书》本来都不存在,圣人这样说,是借助神道来设立教化。这种说法不只是不了解圣人,也不通晓不言而教化的意义,哪里值得同他辨论是非、讲论义理呢?又有人认为,伏羲时黄河曾出现龙马,背负河图;从神农到周公,洛水都出现龟书。这说法似是而非,没有可以考察验证的根据。依照龙、龟的说法,造成了没有证据的文章。自汉代儒者开启这种说法以来,百代都奉为宗旨,援引它来解释经书,几乎众口一词;结果圣人的道理隐没了,巫史的说法流行起来。末世昏庸的君主以及乱臣贼子,凭借它假托符命,迷惑正道,给天下造成祸害的,比比皆是。圣人忧虑深远,难道肯制造这种妖妄虚伪、残害天下的说法吗?大概是本来有一种说法,后来传注中寻求其事实却找不到,于是便托言于漫无边际之事,来支撑迂曲诬妄的说法。即使知道这会惑乱世人、欺骗人,也顾不上防止了。况且圣人作《易》,仲尼已经在《大传》中详细说明。大传没有这样的文字,难道可以凭胸臆穿凿附会吗?即使按照他们的说法,所谓垂示的象是象征,难道是从天上降下来的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口〕 我曾经对此深感痛心,反复思考,经过一年又一年地推求,长久考究,到了后来才终于得到结论。

传不云乎:“伏羲氏之作《易》也,仰以观于天文,俯以观于地理,观鸟兽之文,近取诸身,逺取诸物,始画八卦。”图书之説,从可知矣。夫《易》之有卦,所以悬法也。画卦之法,原于象数,则象数者,《易》之根株也。河图之数,四十有五,乾元用九之数也。洛书之数,五十有五,大衍五十之数也。究其终始之数,则九实尸之。故地有九州,天有九野。传称河洛皆九曲,岂取数于是乎?《春秋命厯序》:“河图,帝王之阶图,载江河山川州界之分野。”防纬之説,虽无足深信,其有近正,不可弃也。信斯言也,则河图洛书乃山经之类,在夏为《禹贡》,周为《职方氏》所掌,今诸路闰年图经、汉司空舆地图、地里志之比也。按《山海经》所言,皆地之物产,鸟兽虫鱼草木之属,其古史《职方》之意欤?仲尼所言,几不外是。其曰:“河洛之所自出,川师上之之名也。”走不能逺引,请以官仪为徴。凡今古官书之所为名称者,必以某官。司某郡国,自谓而后,具其职官,如春秋他国之事。汉官府上尚书,其传于人,书于史,亦第称某所行某事,言某事上某事,而于其职事皆畧。闻者皆断然不惑者,以官司郡县必有主之者,非能自尔也。然则图书为川师所名,何独至古而惑者哉?或曰:“是则然矣,图与书奚辩?”曰:“图书者详畧之云也。河之原逺,中国不得而包之,可得而问者,其形之曲直,原委之趋向。洛原在九州之内,经从之地,与其所列名物,人得而详之。史缺其所不知,古道然也。是故以书言洛河,则第冩于图,理当然耳。昔者周天子之立也,河图与大训并列,时九鼎亦寳于周室,皆务以辩物象而施地政,所谓据九鼎按图籍者也。仲尼作于周末,病礼乐之废壊,职方之职不举,所为发叹鳯图者,非有他也?▯龙之説果何稽乎?第观垂象之文,其义可以自见。晏子春秋辩圣人之道,不掠美以为能,不瞽世以为明,善者从之,非者去之,要在乎据中庸之道,以折中于物,而不以已见为必得,此其所以大而无方也。栁子厚辩《晏子春秋》,以为墨者齐人,尊着晏子之事,以増髙为已术者,其言信典且当矣。虽圣人有不易走见,而喜其辩,谓其所自见诚有大过人者。晚得《孔丛子》,读之至于诘墨,怪其于墨子无见,皆《晏子春秋》语也。乃知子厚之辨有自而起。呜呼!若子厚者,可谓掠美瞽世也与?使《孔丛》出于其前,子厚不应无见;如在其后出,则大业书録具存,抉剔异书,扳从已出,谓他人弗见,取像攫金之子,不可谓知。子厚妙文辞者,尚亦为此剽窃之患,厥有由来矣。孔子曰:「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也。」然则君子诚其所知,阙其所不知,而后为真知,奚错必妄。辩管子走读筦子书,杂篇观其纎巧权诈,变见两端,要多放利愚民,上欺天子,下倾同列,务强齐国,而非遵王之道。仲尼之称管仲曰:「人也。桓公九合诸侯,不以兵车,管仲之力也。微管仲,吾其被髪左衽矣。」仲而为此,其民不可得愚,将见人人异心,诸侯瓦解,齐不得霸,周不复王,中国裂矣,何九合之有哉?以人许之,则管于人情,非他道已。孔子谓桓公「正而不为谲」,管子虽有是説,将何所复施?守正而谲行之,且非不谲之谓。桓公犹不是用,而仲为之者乎?往行前言,当以孔子为信。今夫管氏书者,出战国从衡者流,求售其书,杂之夷吾云尔。夷攷其説,皆非实事。孟子不为管仲端有以哉?左氏叙桓公以蔡姬兴伐蔡之师,亦信书之过。辩李廷珪墨黟墨二枚,其制撱前平,后面为香字不正。铭曰:歙州进务官李廷珪□。文有隐起交龙挟之。铭曰:保大元年正月七日奉防造。初,外舅秘阁镇郢故相申王,以墨饷为螺,累百数。李墨不能什一。舅均之僚属,时走用几要从事幕府,与受一螺。舅得一螺,亦以相与。后十年,走莅樊楚,梅雨既济,视箧中旧物,探囊见墨,念舅已修文地下,县又荆州下邑,为恻然感动,因考见其事云。按史,南唐元宗保大元年,嵗在癸夘,当晋帝天福八年,距今绍兴嗣三十二年壬午,歴年二百二十。其嵗正月庚辰朔,七日丙戌,实烈祖升元七年也。烈祖殂,以二月庚午,元宗以三月己夘朔践阼,改元保大。则保大元无正月。廷珪父超本奚氏,自易徙黟,赐姓于唐,不容在烈祖世。元宗贬号出显徳之后,墨铭奉防皆大不同。旧称李墨,盖玉质犀文,投之水中,经年不败,书纸数十,耗不二分。

译古传不是说过吗:“伏羲氏创作《易》的时候,抬头观察天文,低头观察地理,观察鸟兽的纹理;近处取法于自身,远处取法于万物,这才开始画出八卦。” 《河图》《洛书》的说法,由此就可以知道了。《易》之所以有卦,是为了悬示法则。画卦的方法,根源在于象和数;象数就是《易》的根本。河图之数是四十五,是乾元用九之数;洛书之数是五十五,是大衍五十之数。究察数的始终,实在是九在主宰。因此地有九州,天有九野。古传说黄河、洛水都有九曲,难道是取数于此吗?《春秋命历序》说:“河图,是帝王的阶图,记载江河山川、州界分野。”谶纬之说虽然没有充分可信之处,但其中有接近正理的,也不能全盘抛弃。相信这句话,那么《河图》《洛书》就是山川地理书一类的东西;夏代有《禹贡》,周代由《职方氏》掌管,今天各路的闰年图经、汉代司空的舆地图、地理志之类,也都是如此。考察《山海经》所说的内容,全是各地的物产,如鸟兽虫鱼草木之类,这难道就是古史中《职方》的意思吗?仲尼所说的,几乎也没有超出这些内容。它说:“河、洛所出之地,是川师将其名称上报的。”我不能作过多引证,只请用官制来验证。凡是古今官书所使用的名称,必定以某种官职来命名。掌管某郡国的官员,自称职名以后,便列出他的职官,正如《春秋》记载其他国家的事情。汉代官府把文书上报尚书,文书传给人、写入史书时,也只称某官做了某事,或说某事上报某事,而对他的具体职务都略去不记。听到这些的人都能断然不惑,是因为官司、郡县必定有主管者,不可能自行如此。那么《河图》《洛书》是川师所命名的,为什么到了古代反而使人迷惑呢?有人说:“既然如此,那么图和书有什么区别?”我说:“所谓图书,是详略不同的意思。黄河源头遥远,中国无法把它全部包括进来,能够询问的,只是河道形状的曲直、源流的趋向。洛水源头在九州之内,流经之地及其所列举的名物,人们可以详细了解。史书缺记它所不知道的内容,这是古代的常道。因此用书来说明洛水和黄河,便只能写入图中,这在道理上是自然的。过去周天子建立制度时,河图和《大训》并列;当时九鼎也被视为周王室的宝物,都是为了辨明物象、施行地政,也就是所谓依据九鼎、考察图籍。仲尼生于周末,忧虑礼乐废坏、职方之职无人举用;他为凤凰图而发叹,难道还有别的原因吗?龟龙之说究竟有什么根据呢?只要看‘垂象’的文字,其中的意义自然可以显现。辨析《晏子春秋》。圣人的道,不掠夺别人的美名来作为自己的才能,不蒙蔽世人来显示自己的聪明;好的就取法,不对的就舍弃,关键在于依据中庸之道对万物加以折中,而不把自己的见解当成必然正确。这就是它广大而无所不包的原因。柳子厚辨析《晏子春秋》,认为它是墨家齐人的著作,尊崇并铺陈晏子的事迹,以夸大其说来作为自己的学术;他的话确实典雅而恰当。即使圣人也有不能轻易改变的见解,我却喜爱他的辨析,认为他自己的见解确实远胜常人。后来得到《孔丛子》,读到诘难墨子的部分,惊讶其中关于墨子的见解全是《晏子春秋》的话,这才知道子厚的辨析是有来由的。唉!像子厚这样的人,难道可以说是在掠美并蒙蔽世人吗?假如《孔丛子》在他之前出现,子厚不应当毫无察觉;如果它是在子厚之后出现,那么大的藏书和书目都还存在,他却翻检异书、攀附已经出现的内容,说别人没有见过,像偷取金子的孩子一样,不能说是有见识。子厚擅长华美文辞,尚且有这种剽窃的祸患,也是有原因的。孔子说:“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那么君子应当诚实对待自己所知道的,对不知道的保留不说,然后才是真知,怎么能错把不知道当知道而妄说呢?辨析《管子》。我读《管子》一书,其中杂篇表现出纤巧权诈、反复两端,大多是放纵私利、愚弄百姓,对上欺骗天子,对下倾轧同列,一心只想使齐国强盛,却不是遵循王道。仲尼称赞管仲说:“这是个人才。桓公多次会合诸侯,不靠兵车,都是管仲的力量。没有管仲,我们恐怕已经披散头发、穿左衽衣服,成为夷狄了。”如果管仲真做过这些事,那么百姓不可能被愚弄,必将人人离心,诸侯瓦解,齐国不能称霸,周王也不能恢复王业,中国分裂,又哪里会有多次会合诸侯的事呢?用“人”来评价他,是说管仲合乎人情,并不是说他合乎其他更高的道理。孔子说桓公“正直而不行诡诈”,管仲虽有这种说法,又将怎样实行呢?守持正道却用诡诈行事,也不能算作不诡诈。桓公尚且不肯采用这种做法,难道管仲会替他实行吗?对于以往的行为和前人的话,应当以孔子的话为可信。如今所谓《管氏》之书,是战国时期纵横家一流的人为了推销自己的学说,把它杂托在管夷吾名下罢了。考察其中的说法,全都不是事实。孟子不把管仲当作真正的圣贤,确实是有道理的。左氏记载桓公因为蔡姬而兴兵伐蔡,也是相信此书所造成的过失。辨析李廷珪墨。有两锭黟墨,制作上前端削斜而平,背面“香”字写得不正。铭文说:“歙州进务官李廷珪□。”文字有隐起的交龙纹夹在两边。铭文又说:“保大元年正月七日奉敕造。”当初,岳父秘阁镇郢的故相申王,把墨赏赐给我,墨形像螺,数量有几百锭。李墨连十分之一也没有。岳父把它们分给属官,当时我在幕府任职,得到一螺。岳父得到一螺,也送给了我。十年后,我到樊楚任职,梅雨已经过去,查看箱中的旧物,从袋中发现这锭墨,想到岳父已经葬在地下,而这里又是荆州的下属县,不禁悲伤感动,于是考察并记下它的事情。查史书,南唐元宗保大元年,岁次癸卯,是后晋帝石敬瑭天福八年,距今绍兴三十二年壬午,历时二百二十年。那年正月庚辰朔,七日为丙戌,实际上是烈祖升元七年。烈祖在二月庚午日去世,元宗于三月己卯朔即位,改元保大。因此保大元年并没有正月。廷珪的父亲李超本来姓奚,迁居黟县后才改姓李,唐朝赐给他李姓,不可能在烈祖时代任职。元宗改贬的谥号又是在显德以后,墨上的铭文和所谓奉敕都完全不同。旧称李墨,说它玉质犀纹,投入水中经过多年不坏,能书写几十张纸,损耗不到二分之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枚〕

今又未必尽然。本朝剏墨寳堂,裒李墨寳蔵几尽。秦氏所得尚众,虽权门容或有此,然亦已多事之不然,无足多辩。走常患近世墨工凡下,未尝知有胶法,如潘衡、蒲大韶辈,墨研未半已胶败不可复使。惟黟人吴滋墨法近古,典刑尚在,然嗜酒不自知贵,聴人窃取其名。真滋所为已足贵重,胶不易败,惟滋有之。诚以滋墨校今所蔵,其肌理胶煤畧皆相似。李墨但加腻耳。断知墨为滋造,而滋之名又为小人窃而有之。扁鹊卢人而毉多卢,祖李氏墨官而易多祖李,盗名欺世,知庸有极哉!安得潘谷之徒与之共论形模之外,易耳目之翫,以求制作之正乎?走固为秦氏欺,而秦氏亦未免见欺于世,可为太息。端午前夕灯下书。

书跋

书古文周易后古《易》经二篇,彖、象、文言、系辞、説卦、序卦、杂卦,总十篇,以参校别异同,定着十二篇,皆已刋正,可诵读也。道徳久矣,书存而着,可即之见。道者,圣人之遗经,遭秦絶学,举煨烬,无完书。惟《易》号数术家,故独免而传后。包羲之卦,文王、周公之辞,仲尼之赞,于是乎具在。天岂有意斯文哉?何其保之之固也!他经虽▯妙难拟,要皆自《易》出也。夫礼乐王政之纪纲,诗书春秋,其已事也。凡名数声音性命事物之理,非《易》无自见也。六经之道,《易》为之宗,故他经亡而《易》传,不殊其书之存也。假《易》亡,其数卦,其害将可言哉!天之所以相后人,何如其切?至于六经大难之际,乃《易》保全之,而人有重不幸者,《易》师为之也。夫《易》之为书,广大悉备,尽天地万物之道者也。辞、占、象、数,皆其一物,而《易》师者析之以教,虽互有启发于义驳矣。《易》道之隐,其肇兹乎?且八卦条陈,六爻咸列,系辞其下,《易》之教也。仲尼赞述其义,未尝不错以成文,分系卦爻,非其防矣。欲明圣人之意,舎故书何稽乎?是以差次其书,尽复于古。古文不可得见,故以正▯写之,判文言为二篇。象有小大之别,《易》经无义,不足辩焉。惟文言一篇,旧失其序,虽先儒谓次彖、象,或以为次系辞,以理言之,皆非其旧。夫乾坤,《易》之门也,非乾坤无以见《易》,故以文言起之,而系之彖辞、象。若系辞之后,恐非必然。先儒所云,盖即今文以求古也。今文布彖、象、卦、爻之下,故文言不得不居后,非元在后也。虽然,不敢以已见为必得,姑从其近是者之次,以待后之明哲。若夫传注之失得,在所不论。

书诗性情説后走述诗反古説,州人项頔用中不吾与曰:「子今人也,为古诗传,安知古之不如今也?而以反古为説,不亦虚乎?」走初不入其语,久而思之曰:「用中之言,正中吾过。夫人者,中和之萃,性情之所钟也。遂古方来,其道一而已矣。修其性,见其情,振古如斯,何反古之云説?项规吾过,不亦宜乎?」更以性情名篇,而书其后曰:「情生乎性,性本乎天。凡人之情,乐得其欲,六情之发,是皆原于天性者也。先王有礼乐仁义养之于内,庆赏刑威督之于外,君子各得其性,小人各得其情。于是时也,君臣訏谟,庙堂尊徳乐道,其民养老慈幼,含哺鼓腹,雅颂之作,不过冩心戒劝,告厥成功而已。后王灭徳,而后怨慕兴焉。于书虞之敕天元首,夏之五子之歌,于诗豳颂、雅、南,皆是物也。言之不足,至于形容歌咏,有不可以单浅求者。此二南之诗,为先王之髙防。上失其道,监谤既设,道路以目,雅风世变,触物见志,徃徃托之鸟兽草木虫鱼,是非盛世之风,有为为之也。其发乎情,止乎礼义,吟咏以讽,怨慕之道存焉。仲尼参诸风雅之间,以情性存焉尔。危行言孙,将以顺适其性而用之,利导五谏,以讽为上,兹其理也。周士赋诗见意,骚人逺取诸物,汉之乐府托闺情以语君臣之际,流风余俗犹有存者。诸诗家之説,变风变雅一诸雅正,先王之风,意怨谤为性情,指斥言为礼义,近求诸内,自有不能堪其事者,逺又不能参诸楚骚乐府之意,其何性情之得?而又奚以上通古人之志?用情正性,古犹今也。然则反古之説,未若性情之近也。」曰:「性情説,古人其舎诸?」

译如今也未必全然如此。本朝创建墨宝堂,搜集李墨,几乎已经收尽。秦氏得到的还很多,权贵之家或许确实有这种墨;然而其中也已经有许多事情不合事实,不值得再多加辨析。我常常担心近世墨工低劣,根本不知道制胶的方法,如潘衡、蒲大韶一类,墨研不到一半,胶已经败坏,不能再使用。只有黟人吴滋的制墨方法接近古法,旧有的规范尚在;但他嗜酒,不知道珍惜自己,任由别人偷取他的名声。真正由吴滋制作的墨,已经足以珍贵,胶不容易败坏,这是只有吴滋墨才有的特点。确实拿吴滋的墨与今天所收藏的墨相比较,它们的肌理、胶和煤大略都相似,只是李墨更加肥腻罢了。由此断定,这些墨是吴滋所制,而吴滋的名字又被小人偷来占有。就像扁鹊是卢人,医生便多被称为卢医;祖先是李氏墨官,后人便多冒称祖李。盗用名声欺骗世人,难道还有止境吗?哪里能得到潘谷一类的人,同他们讨论形制之外的事,改变人们耳目上的玩赏,以求得制作的正确呢?我固然被秦氏欺骗,秦氏也未免被世人欺骗,实在令人叹息。端午前夕灯下书。书后跋。题写在古文《周易》之后。古《易》经有二篇,彖、象、文言、系辞、说卦、序卦、杂卦共十篇;我参照校勘异同,订定为十二篇,如今都已刊正,可以诵读了。道德存在已久,书籍保存并彰显它,便可以由此看见。所谓道,是圣人遗留下来的经书;遭逢秦代焚书,学术几乎全被烧成灰烬,没有完整的书。只有《易》被称为数术家的书,所以独自幸免而流传后世。伏羲的卦、文王和周公的辞、仲尼的赞,都在这里完备保存。上天难道是有意保存这篇文化吗?为什么保护得这样牢固呢?其他经书虽然玄妙难以比拟,但大体都从《易》产生。礼乐、王政的纲纪,以及《诗》《书》《春秋》,都是已经发生的事。凡是名称、数目、声音、性命、事物的道理,如果没有《易》,就无从显现。六经之道以《易》为宗,所以其他经书亡佚而《易》仍然流传,并不只是一本书保存下来的关系。假如《易》亡佚,它所包含的数和卦,其危害将怎么说得尽呢?上天所以帮助后人,是多么切实啊!到了六经遭遇大灾难的时候,竟是《易》保全了它们;而人又有更大的不幸,是《易》的老师造成的。所谓《易》这部书,广大而完备,穷尽了天地万物的道理。辞、占、象、数,都是《易》中的一个方面;而《易》的老师们把它们分割开来教学,虽然彼此也能启发义理,却已经产生了驳杂。《易》的道理之所以隐晦,难道就是从这里开始的吗?况且八卦逐条陈列,六爻全部列出,并把系辞附在下面,这才是《易》的教法。仲尼赞述其中的意义,从来没有不加错综安排而写成文章的;把系辞分配到卦辞、爻辞之下,并不是他的原意。想要明白圣人的意思,除了依据旧书还考察什么呢?因此我重新编次这部书,使它全部恢复古本的面貌。古文已经无法看见,所以用正体隶书抄写,并把《文言》分为两篇。象有大象、小象的区别,《易经》本身没有这层意义,不值得再辨。只有《文言》一篇,旧本失去了次序;先儒有的说应当排在彖、象之后,有的认为应当排在系辞之后。从道理上说,都不是它原来的次序。乾坤是《易》的门户,没有乾坤就不能显现《易》,所以《文言》应当从乾坤开始,并接在彖辞、象辞之后。若排在系辞之后,恐怕未必正确。先儒所说,大概是根据今本来寻求古本。今本把彖、象、卦、爻分别列在各篇下面,因此《文言》不得不排在后面,但它原本并非在后面。虽然如此,我也不敢把自己的见解当成必然正确,姑且采用较为近是的次序,等待后世明智之人判断。至于传、注的得失,则不在这里讨论。题写《诗经性情说》之后。我撰述《诗》、反古说,州人项頔,字用中,不赞同我,说:“您是今人,却作古诗传,怎么知道古代不如今天呢?却把反古作为说法,不也是空虚吗?”我起初没有接受他的话,后来反复思考说:“用中的话正好说中了我的过错。人,是中和之气的聚合,是性情凝聚的所在。从远古直到现在,道理只有一个。修养自己的本性,显现自己的情感,自古以来都是这样,哪里有什么反古的说法?项氏指出我的过错,不也是恰当的吗?”于是改用“性情”作为篇名,并在篇后写道:“情感产生于本性,本性根源于上天。凡人的情感,都是乐于得到自己欲求的东西;六情的发动,全都源自上天赋予的本性。先王用礼乐、仁义在内心培养它,又用庆赏、刑威从外部督促它,于是君子各自得到他的本性,小人各自得到他的情感。在那个时候,君臣共同谋划,朝廷尊崇德行、喜好道义;百姓赡养老人、慈爱幼儿,口含食物,拍着肚子,雅诗、颂诗的创作,不过是抒写心意、告诫劝勉、报告功业成就罢了。后来的君王毁灭德行,怨恨和思慕这才兴起。《尚书》中《虞书》的‘敕告天子’,夏代的《五子之歌》,《诗经》中的《豳颂》、雅诗、南诗,都属于这一类。言语不足以表达,于是发展到描绘、歌唱;其中有些内容,不是仅凭浅近的字面所能寻求的。” 这就是《二南》的诗,是先王的高深教化。上面的君主失去了治道,既设置了监视诽谤的制度,百姓在道路上只能用眼色交流,雅诗和风诗也随世道变化,触景而寄托志意,往往借鸟兽草木虫鱼来表达;这不是盛世的风气,而是有意这样创作的。它们发于情感,又止于礼义,用吟咏来讽谏,保存了怨慕的意义。仲尼把它们参列在风、雅之间,正是为了保存其中的性情罢了。行为虽危险,言语却谦逊,是为了顺应并调适人的本性,使它得到正确运用;善于引导而采用五种劝谏,以讽谏为上策,这就是其中的道理。周代士人赋诗来表达心意,骚人从远处取物寄托情感,汉代乐府借闺中之情来表达君臣之间的关系,流传下来的风气和习俗仍有保存。各家诗论把变风、变雅一概归入雅正,把先王的风气理解为怨恨诽谤就是性情,把直斥其事理解为礼义;他们只向内求取,却有无法承受这些事情的地方,向远处又不能参照楚辞、乐府的意义,这样哪里能得到性情?又凭什么向上通晓古人的志意?用情感来端正本性,古今都是如此。那么,反古的说法,不如谈性情来得切近。”有人说:“性情之说,古人难道会舍弃吗?”

书庄季绰揲蓍新谱圣人之道行于古,圣人之法具于经。学者不务穷经,泥夫师説,故圣人经法则晦以不明。士当以经为据,依断然不惑于习畧,去众多之论,以尽其心。夫然后圣典森然,无不得也。《易》六经之源委也。作《易》之道,始于揲蓍,其法详着《系辞》可按以攷也。自脱于秦火,师法纷纶,而经闇不通,举世防知攸定,士眂先儒为用,久且不疑,旅出一途,而蓍法隐矣。揲蓍新谱,毅然《易大传》之从始,谓一三为奇,二四为偶,得奇偶之正,无偏颇之失,契于经防,有足多者。其引徴以张辕揲蓍之法,可以为审矣。而师春氏説,又畧与符同。其法用蓍四十九茎,总而把之,以意中分,扐一小指间,四揲之。第一指揲余一二足满五,余三四足满九;第二第三指揲余一二足满四,余三四足满八。四五为少,八九为多。若三多老阴分爻交,三少老阳重分,两少一多少阴拆分,两多一少少阳单分。是法最为近古。然而余二足五,余三足九,与张氏説皆不与《易》通。走尝闻巫山隐者袁道洁先生言,特暗与庄氏会,第以四八为多,为未尽。走甚疑而参攷之。惟防数为不易,何则?干之防三十有六,坤之防二十有四,庄氏防恒亏二,袁氏则竒差而为耦矣。以知庄氏之説容有未当,何哉?《系辞》之云,盖十八变而成卦,夫爻一三小变,六爻而数通矣,不必皆大变也。先儒自陈图南、邵尧夫辈,爻之再变已用四十有八,庄氏则尽用四十九,故从先儒则合于防,而四十九之用失矣;从庄氏则合于用,而二篇之策赢矣。惟刘禹锡《辩易九六论》揲以三指,其法与师春同,既用无四十八之譌,而策复与二篇叶。是则庄氏之奇偶,师春之变卦,既可信皆可从。作《易》之道,其不外是。夫学者当自求之,是不必信。盖一人之见,非敢诚然如意无疑,则或可信;若犹未也,愿得复从经正,庶偏见之言无以惑经。维宋绍兴着雍摄提格之嵗,如月戊午,读《庄季绰揲蓍新谱》,爱其善,而失之变故,书。

书林勲本政书林勲本政书十四篇地图一篇久蔵走家。走初学问经史,病未尽通,不暇习也。寘书箧中,与故纸不异。盖未始拂其埃尘而眎其篇目也。暇日捡文籍,见之,谓人著书必不徒尔,其间容有大过人者。取而疾读数过,乃知为井地书也。言皆叶往则应经义,诚亦可举而行。方之中古而不谬,措之于今而不悖。走恒病先儒之言田制者,往往拘名数,执死法,不能得圣人意。可谓传之将来,读之且茫然厌烦,奚暇举而措之事业?勲书则异此,不牵于百氏之説,一本之经,能复引古以验今,即今以求古。不逺于古今之夐,而得其旧,亦不必劳人而曲尽乎事物之变。居今之世,求古之制,识其真则难能矣。勲书盖简且易,后之人主思将追迹三王而尽井天下之田,此书不可寘也。初走未见此书时,眎之则故纸若也。逮习其言,乃知逺甚。人之不可易,书之不可不读也,如此。古人有言曰:「学然后知不足」,讵不信然?

书赵烈侯事赵烈侯好音,谓相国公仲连曰:“寡人有爱,可以贵之乎?”公仲曰:“富之可,贵之则否。”烈侯曰:“然。夫郑歌者枪、石二人,吾赐之田人万亩。”公仲曰:“诺。”不与。居一月,烈侯从代来,问歌者田,公仲曰:“求未有可者。”顷,烈侯复问公仲,终不与,乃称病不朝。番吾君自代来,谓公仲曰:“君实好善,而未知所持。今公仲相赵于今四年,亦有进士乎?”公仲曰:“未也。”番吾君曰:“牛畜、荀欣、徐越皆可。”公仲乃进三人。及朝,烈侯复问歌者田何如,公仲曰:“方使择其善者。”牛畜侍,烈侯以仁义约以王道,烈侯逌然。明日,荀欣侍,以选练举贤、任官使能。明日,徐越侍,以节财俭用、察度功徳,所与无不充君説。烈侯使谓相国曰:“歌者之田且止,官牛畜为师,荀欣为中尉,徐越为内史,赐相国衣二袭。”噫!公仲连贤相也,不以正义咈君之心。番吾君善谋也,自以贤贤易君之虑。公仲用人惟已,烈侯改过不吝,贤矣。是故大人之格君心之非,唯务引之当道。

书郑威愍公骧遗事世之论李邺侯、张中丞者,无不尚其危急存亡之秋,曽不思二公之心,盖先存乎衰栁之诗,氷山之不可倚也。郑威愍死义,冯翊其民哀之,固宜。至于葬于异邦之臣,克祔夫人之柩,蛮貊忠信不以死生行矣哉!某读公新除谢上章,至关陜六七任,不挂权臣之横恩,崇观二十秋,靡沾故相之余润,未尝不于嗟变色,叹息于斯人也。即使蚤得展其所长,先事而戒,一死一生之际,当与李、张易地皆然。三百里之强对,决不徒死之也。熟复遗事,不知流涕之横睫。

译题写《庄季绰揲蓍新谱》。圣人的道在古代得到施行,圣人的法则完备地存在于经书中。学者不致力于穷究经书,却拘泥于老师的说法,所以圣人的经法因此晦暗而不明。士人应当以经书为依据,按照明确的判断,不被习见的简略说法迷惑,抛开纷杂的议论,以穷尽自己的心思。这样以后,圣人的经典昭然完备,没有什么不能得到。《易》是六经的根源和归宿。作《易》的方法,开始于揲蓍,其法详细记载在《系辞》中,可以据此考察。自从它脱离秦火以后,师法纷纭,经典昏暗而不通,世人都妄自决定其说,士人把先儒的说法当作准则,久而久之便不再怀疑,纷纷只有一条道路,于是揲蓍之法隐没了。《揲蓍新谱》毅然遵从《易大传》的开端,认为一、三为奇,二、四为偶;得到奇偶的正数,没有偏颇的错误,与经义相合,值得称许。它引用张辕揲蓍的方法,已经可以作为明确的依据;师春氏的说法,又大略与它相同。其法使用四十九根蓍草,总持在手中,凭意念分为两半,抽出一根夹在小指之间,再分四次。第一次分余一、二,凑足五;余三、四,凑足九。第二、第三次分余一、二,凑足四;余三、四,凑足八。四、五为少,八、九为多。如果三次都是多,就是老阴,分爻为交;三次都是少,就是老阳,重分;两少一多为少阴,拆分;两多一少为少阳,单分。这种方法最接近古法。然而余一、二凑成五,余三凑成九,与张氏的说法都不合《易》的道理。我曾听巫山隐士袁道洁先生说,暗中与庄氏相合,只是以四、八为多,还不够完备。我对此很疑惑,于是参照考订。只有蓍数是不可改变的,为什么呢?乾卦的蓍数是三十六,坤卦的蓍数是二十四;庄氏的蓍数总是少二,袁氏则把奇数差错地变成偶数。由此可知庄氏的说法可能有不恰当之处,为什么呢?《系辞》说,大概经过十八次变化而成卦;一爻只需小变,六爻的数便可以贯通,不必全都大变。先儒如陈图南、邵尧夫等人,爻经过两次变化已经用四十八根蓍草,庄氏却全部使用四十九根。因此依从先儒,便与蓍数相合,却失去了四十九根的使用;依从庄氏,便与用蓍的方法相合,而两篇所说的蓍数又多出二根。只有刘禹锡《辨易九六论》用三指揲蓍,其法与师春相同,既没有四十八的错误,蓍数又与两篇相合。这样看来,庄氏的奇偶说、师春的变卦法,既都可以相信,也都可以采用。作《易》的方法,大概不外乎此。学者应当自己寻求,不必盲目信从。因为这只是一人的见解,若不敢断定它完全如意、毫无疑问,那么或许还可以相信;如果仍然不能确定,希望重新依从经书来校正,或许可以使偏见之言无法迷惑经义。宋绍兴着雍摄提格年,即如月戊午,读《庄季绰揲蓍新谱》,喜爱它的长处,却认为它在变法上有失误,因此写下这些话。题写《林勋本政书》。林勋《本政书》共十四篇,另有地图一篇,长期收藏在我家。我起初学习经史,苦于尚未完全通晓,没有时间研习它。把书放在书箱中,和旧纸没有区别,大概从来没有拂去尘埃、看过篇目。闲暇时检阅文籍,发现了它,想著书的人一定不会白白著作,其中或许有远胜常人的地方。取来急读几遍,才知道这是讲井田制度的书。书中所说,符合过去的就能与经义相应,确实可以拿来施行;用于中古并不错误,放到今天也不违背。我一向以先儒论田制为病,他们往往拘泥于名称、数目,执守死法,不能领会圣人的本意。这样传给后世,后人读了只会茫然厌烦,哪里还有时间把它施用于事业呢?林勋的书却不同,不牵合诸家学说,只以经书为根本,能够重新引用古制来验证今事,也能从今天寻求古制。不离开古今的巨大差异,却能得到古制的本来面貌,也不必劳费人力而曲折详尽地穷究事物变化。处在今天的时代,寻求古代制度,能够认识其真实面貌已经很难了。林勋的书大略简明易懂,后世君主若想追踪三王,彻底实行天下井田,这部书不可不置备。起初我还没有见到这部书时,看它不过像旧纸一样;等到研习其中的言论,才知道它与旧纸相差太远。人不能轻易改变,书也不能不读,就是这样。古人有句话说:“学习以后才知道自己的不足。”难道不是确实如此吗?题写赵烈侯的事。赵烈侯喜爱音乐,对相国公仲连说:“我有一个喜爱的人,可以给他提高地位吗?”公仲说:“给他财富可以,提高地位却不行。”烈侯说:“好吧。郑国的歌手枪、石二人,我要赏给他们每人万亩田地。”公仲说:“好。”却没有给他们。过了一个月,烈侯从代地回来,问歌手田地的事,公仲说:“还没有找到合适的田地。”不久,烈侯又问公仲,公仲始终不给,于是称病不上朝。番吾君从代地回来,对公仲说:“您确实喜爱善人,只是还不知道应当把握什么。如今公仲担任赵国相国已经四年了,也有推荐士人吗?”公仲说:“还没有。”番吾君说:“牛畜、荀欣、徐越三人都可以。”公仲于是推荐了这三人。上朝时,烈侯又问歌手田地怎样了,公仲说:“正让他们选择其中好的。”牛畜侍奉在侧,烈侯用仁义和王道来约束他,烈侯很喜悦。第二天,荀欣侍奉在侧,谈论选拔精练、举用贤能、任命官吏、使用有才干的人。第二天,徐越侍奉在侧,谈论节省财物、俭约用度、考察法度和功德,所说的没有不符合君主心意的。烈侯派人告诉相国:“歌手的田地暂且停止赏赐;任命牛畜为老师,荀欣为中尉,徐越为内史;赏赐相国两套衣服。” 唉!公仲连是贤相,却没有用正义违逆君主的心意。番吾君善于谋划,自己凭借贤能之人的贤德改变君主的忧虑。公仲任用人才只看自己的判断,烈侯改正过错毫不吝惜,都是贤明的。因此,大人纠正君主心中的错误,唯一应当做的就是设法引导他走上正道。题写郑威愍公骧的遗事。世人评论李邺侯、张中丞,没有不推重他们在危急存亡关头的表现,却从未想到二公的心志其实早已寄托在《衰柳》的诗意中,知道冰山不可依靠。郑威愍为义而死,冯翊百姓哀悼他,本来是应当的。至于葬身异国的臣子,能够与夫人的灵柩合葬,难道蛮貊之地也有忠信,不因生死而改变吗?我读郑公新任官职后的谢恩上奏,读到他在关陕任职六七次,从未沾染权臣横加施与的恩惠;在崇宁、大观二十年间,也没有沾到故相遗留下来的余润,未尝不为之叹息变色,感叹这个人。假如他早能施展自己的长处,事先有所警戒,那么在一死一生的关头,即使把李、张二人的处境互换,也会同样如此。凭借三百里左右的强敌对抗,他决不会白白死去。反复熟读这些遗事,不知不觉眼泪横流,沾湿了睫毛。

书周世宗家人传欧阳公论柴守礼事,儗之咎繇,为士瞽瞍杀人,舜窃其父而逃。孟氏假设之言,所以通权变者,其论咎繇之法,至于天子窃父,隘矣。周世宗为柴氏子,盖出于流传,以元舅而不忍臣之,纵其杀人之罪,传疑虽过,或几于信矣。舜于瞽瞍,曲尽事亲之道,克谐以孝,烝烝乂,不格奸,斋栗而朝瞽,亦为之允若。益之赞禹,叹其至諴,感神杀人逺矣。乡使世宗待守礼以不朝内,尽宫中之敬,大宗私意可无偏废于时,寘之西京,弃之十阿父者杀人细耳,又有加于杀人之罪,其将何以处之?世宗之欲处当其宜,大臣辅之无术,因防而入于罪,臣不能无憾于世宗,惜其明鋭出于天姿,终以无学为累。

书大象赋大象赋》旧题汉张衡撰,唐李淳风注。所记星文赢于《晋隋书·天文志》,然眎汉之《灵宪》,遗落多矣。赋中自序,明其用事,及于殷馗之知,在魏武帝后也。注于渊、文民文,多为唐讳;而昏旦中星,全冩月令,秦文淳风星官断,可知矣。文赋之作,于记事为难工。《大象》妙于铺陈,巧依凖实,该而质简,而文驰骋其辞,不失次舎,贯穿经纬,端如贯珠。虽不得其姓名,其人可想而见,惜也。専本巫咸星赞,旁览不及《隋书》。时君即能致诸芸阁兰台,坐卧浑图之下,其所论著,何秪此邪?废隐刑徒,可为忾叹。爱其仰括天象,而文可习诵,故取《天官书》、《歴代天文志》、《武经总要》、《天占补注》手笔,蔵之。随见輙书,悔不伦序。

书单锷呉中水利书后走游淛西,行湖渰上,常怪其地庳下,古人何以能田?道呉江间,知长隄之障水也。《禹贡》“三江既入,震泽底定”,诸家注疏,其言“三江”皆不可详,第未之考见。震泽定于三江之已入,求之经防,三江在震泽下,为之叙矣。郦道元《水经注》:“松江奇分,谓之三江口。”引《呉越春秋》:“范蠡乘舟出三江之口”,谓此别为三江与职方称谓相乱。庾仲方《吴都赋注》:“松江下七十里有水口分流,东北入海为娄江,东南入海为东江,与松江而三。”按《姑苏图经》范文正恨不得导江入海,则呉中之水害救之,诚有道矣。昔者鮌堙洚水,禹行其所无事,“三江入而震泽定”,真无事也。比年呉中荐涝,诏书详求利害而疏通之,惜无一人能以古道言者。天子之泽从不下究,废格明诏,甚无谓也。因读东坡奏议,得元祐中去浙西后所上单锷《呉中水利书》,其言宣泄陂堰之宜,曲尽古今之变,即采而用禹迹无难复者。所患国家重扰,有司惮烦,豪强不便己私,此事之所以难立也。走为三复单説,把翫不能释手。惜乎禹书之説,单忘援以为据,故为表见,以备水官之采焉。世传东坡工为文章,于政事盖亡可述,诵其奏草自可不攻而破。蜩鷃笑鲲鹏之大,亦何至哉!禹之功,范公、苏公之志,单君之论,于呉之水害,真膏育之鍼石也。读其书者,其可忽诸?

书丹徒五百事绍兴甲戌丙子,问丹徒五百,夜还,自郡有方士醉卧道周者,时夜禁严甚,五百念士即得罪,遂扶以归。比旦,士尤之曰:“吾懐有白金,失之盗,必子也。”五百实亡所得金,且弗复辩,为买金偿之。他日遇诸途,又从之索酒,五百酤命之饮,延归与居。越二年,方士辞去,邀五百饯,已共饮野肆酒竟。方士起曰:“吾久客累子,无以为报,察公之行于今之世无有也。我有长年方术,将传之子,子能相从即不死,能相从乎?”五百曰:“人生必死,长年奚为?”士曰:“吾念若贫,有术嘘铜成银,亦嘘银为金,子欲之乎?”五百曰:“我持梃日得百钱,已足自养,复嘘金何为?”士曰:“若于酒外无他嗜好,吾能变瓶水为美醖,酌之可不竭。忆子夜不得酒,为通夕不寐,姑取吾酒,须乏酒时试之。”五百曰:“夜亡酒饮不寝何伤,变水良劳,吾不用也。”方士矍然竦曰:“昔吾若友,今我之师也,道已髙于吾矣。”端拜腾空而没。酒家保在旁知状,得其应答语,传之。若方士者,岂世之所谓僊人耶?何其方之异也!彼五百庸胥,乌知仁义道徳之説?观其所立,几于古之贞人。方士服而师之,为得师矣。私不自胜,迄示其方,所谓知之非难,行之惟艰,讵不信然?员冠之儒,少长于圣人之学,及其行事,能弗戾者几希。闻五百之风,足少愧矣。走惧其以方之没也,故书。

浪语集卷二十七

译题写《周世宗家人传》。欧阳公评论柴守礼的事情,把他比作皋陶,说士人若因瞽瞍杀人,舜便偷走父亲逃跑。孟子假设这种说法,是为了通达权变;但他谈到皋陶执法,竟说到天子偷父,未免狭隘。周世宗是柴氏之子,大概这一说法出自流传;他因为柴守礼是舅父,不忍把他当作臣子,纵容他杀人的罪过。虽然这是传闻,或许也接近事实。舜对待瞽瞍,完全尽到侍奉父亲的道理,以孝使父亲和睦,勤勉修德,却不能使父亲不作奸;他恭敬战栗地朝见瞽瞍,也使瞽瞍顺从。益赞美禹时,感叹他的至诚,感动神明,使人远离杀人之事。假如当初世宗让柴守礼不入朝,只在宫内尽到尊敬之礼,使太宗的私意当时可以不偏废,把柴守礼安置在西京;抛弃十个养父而只杀一人,不过是小事罢了,更何况还有超过杀人之罪的行为,那将怎样处置呢?世宗想要处置得合宜,大臣却没有辅佐的办法,因而陷入罪责。我不能不对世宗有所遗憾,可惜他聪明锐利出于天性,最终却因没有学问而受到牵累。题写《大象赋》。《大象赋》旧题为汉代张衡撰写,唐代李淳风作注。它所记载的星象文字多于《晋书》《隋书》的《天文志》,但与汉代《灵宪》相比,遗漏却多了。赋中的自序说明了它所引用的事物;其中涉及殷馗的见识,可知成书在魏武帝之后。注中“渊”“文”“民”等字多半是为了避唐代讳;其中昏旦中星全抄《月令》,秦文淳风的星官断语也清楚可见。辞赋创作,记事最难工巧。《大象赋》长于铺陈,巧妙依照准则和事实,内容完备而文辞简约,文字纵横驰骋而不失次序,贯通天文经纬,端正得像串联的珠子。虽然不知道作者姓名,但这个人的形象可以想见,实在可惜。它专门取法于巫咸的星赞,旁涉范围还不及《隋书》。当时的君主如果能够把这些人招致芸阁、兰台,让他们坐卧在浑仪图之下,那么他们的论著哪里会只有这些呢?废弃隐逸之士和刑徒之才,实在令人叹息。我喜爱它仰观概括天象,文字又可以学习诵读,所以取《天官书》《历代天文志》《武经总要》《天占补注》亲手抄写,收藏起来。随见随写,后悔没有按次序编排。题写单锷《吴中水利书》之后。我游历浙西,行走在湖淹之上,常常奇怪那里地势低洼,古人凭什么能够耕田?经过吴江之间,才知道长堤可以阻挡水势。《禹贡》说“三江既已汇入,震泽于是安定”,各家注疏所说的“三江”都不能详细说明,只是没有亲自考察过。震泽在三江汇入之后才安定,按照经义考察,三江在震泽下游,经文已经排列说明了。郦道元《水经注》说:“松江分流奇特,称为三江口。”又引用《吴越春秋》:“范蠡乘船从三江口出去”,认为这里另有三江,和《职方》中的称谓混淆了。庾仲方《吴都赋注》说:“松江下游七十里有水口分流,东北入海的是娄江,东南入海的是东江,连同松江便是三江。”考察《姑苏图经》,范文正遗憾不能疏导江水入海,那么吴中的水患便可以得到救治,确实有办法。过去鲧堵塞洪水,禹顺着水势使它自行流通;“三江流入而震泽安定”,正是使水自行流通。近年来吴中屡次发生水灾,诏书详细寻求利害并加以疏通,可惜没有一个人能用古道来说明。天子的恩泽竟然不能下达到基层,搁置违背明诏,实在没有道理。因读苏轼奏议,得到元祐年间离开浙西后所上单锷的《吴中水利书》,其中所说疏泄陂堰的适宜办法,完全穷尽了古今变化;只要采纳施行,恢复禹的水利事业并不困难。所担心的是国家受到多重扰乱,有司害怕麻烦,豪强又不便于自己的私利,所以这件事难以建立。我把单锷的说法反复读了三遍,爱不释手。可惜谈禹治水的书没有援引它作为依据,所以我特意表明出来,供水官采纳。世人传说苏轼擅长文章,在政事上没有什么可称述的,诵读他的奏草,自然可以不攻自破。蜩和小雀讥笑鲲鹏的广大,怎么竟至于此呢?禹的功业、范公和苏公的志向、单君的论说,对于吴地水患来说,真是滋补病体的膏肓之药和针砭石。读这部书的人,怎么可以忽略它呢?题写《丹徒五百事》。绍兴甲戌、丙子年间,我询问丹徒的五百,夜里回来时,看到郡城中有个方士醉倒在路旁。当时夜禁非常严格,五百想到方士这样必定会获罪,于是扶他回家。到天亮时,方士责怪他说:“我怀中有白金,被盗贼偷走了,必定是你。”五百实际上没有得到任何金子,而且也不再争辩,买了金子赔给他。后来有一天在路上遇见方士,他又向五百索要酒,五百买酒请他喝,并邀请他回家同住。两年后,方士要离开,邀请五百为他饯行,二人已经在野店把酒喝完。方士起身说:“我长期客居,连累了你,没有什么可以报答的。我观察当今世上人的行为,没有像您这样的。我有长生之术,愿意传给您;您能跟随我,就可以不死,愿意跟随吗?”五百说:“人活着必定要死,求长生又有什么用?”方士说:“我想到您贫穷,有法术可以吹铜变成银,也可以吹银变成金,您想要吗?”五百说:“我每天拿着棍棒能够得到一百钱,已经足够养活自己了,再吹金子有什么用?”方士说:“您除了酒以外没有别的嗜好,我能把瓶中的水变成美酒,斟取不尽。还记得您有一夜没有酒喝而整晚睡不着吗?姑且拿我的酒去,等没有酒时试一试。”五百说:“夜里没有酒喝而睡不着,又有什么伤害?把水变成酒反而费力,我不用。” 方士惊愕而肃然起敬,说:“过去您是我的朋友,如今您是我的老师了,道已经高过我。”他端正地行了大礼,腾空而去。酒家的伙计在旁边知道了事情,记住他们的应答,把它传了下来。像这样的方士,难道就是世人所说的仙人吗?他的法术为什么如此奇异啊!那个五百只是个平庸的差役,哪里懂得仁义道德的学说?但看他的立身行事,几乎接近古代的正人。方士佩服他并拜他为师,算是得到老师了。他私下里实在抑制不住感动,最终把自己的法术告诉了他。这正所谓懂得道理并不难,实行道理才艰难,难道不是确实如此吗?戴着圆冠的儒生,从小到大都学习圣人之学,等到实际做事,能够不违背它的又有几个?听到五百的事迹,也足以稍稍感到惭愧了。我担心他的法术随他一同消失,所以写下这件事。《浪语集》卷二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浪语集卷二十八宋 薛季宣 撰策问拟策一道【并问】问寓兵于农,古之大政也。周家之制,则周官司马兵法具存。田以九夫为井,四井为邑,四邑为丘,四丘为甸,四甸为县,四县为都,以令贡赋。军以五人为伍,五伍为两,四两为卒,五卒为旅,五旅为师,五师为军。郷有州党旅闾比伍,遂有遂县鄙酂里邻。王之六军,偏取而足。司马法以夫三为屋,屋三为井,井十为通,通十为成,成十为终,终十为同。同方百里,提封万井,为三万家,革车百乗,士千人,徒二千人。又谓一甸出一乘车,甲士三人,卒七十二人。参诸礼经,名数乖错,自求其说,互有不同。管仲以内政治齐,制工商之乡六,士郷十五三分齐国,以主三军。五家之轨为五人之伍,十轨之里为五十之小戎,四里之连为四小戎之卒,十连之乡为旅帅。五乡之帅为万人之军,五鄊帅公及髙子、国子为之。夷吾之书复有伍鄙之法,三十家为邑,十邑为卒,十卒为乡,三乡为县,十县为属,五属立五大夫。一国三军,革车至八百乘长勺之战,桓公称有带甲十万,车五千乗,得毋夸过其实乎?礼法皆周家遗书,管氏一家之说,而其乖迕至是。作法之意,宁自有不同欤?将由久逺之传疑,抑考求之未至云尔。当周之末,诸侯自为兵法备矣。有如齐之募士,晋之前行,秦之陷陈,越之君子,逮战国之骑射、技击、武卒、锐士,与夫楚之二广,郑之鱼丽,吴之彻行,一陈一军,自有制度。曷为本始一皆无稽而妄作耶?周家赋卒之差及其车乗什伍,诸侯之为变乱,其同异多少为如何?虽唐李靖尝略以告文皇,其详未有所究。愿为徧举,商防于篇。对善乎荀卿子之论兵曰:仁者爱人,故恶其害之;义者循理,故恶其乱之。仁人之兵,聚则成卒,散则成列,延若莫邪之长刄,婴之者断;兊若莫邪之利锋,当之者溃。圜居方止,有如磐石,触之者角靡而退。以桀诈桀,犹有巧拙之幸;以桀诈尧,谁肯贼其父母?谓桓文之节制不足以敌汤武之仁义,故论兵要,舍汤武何法哉!今之兵家,一本之孙吴氏。孙武力足以破荆入郢,而不能禁夫槩王之乱;吴起威加诸侯百越,而不能消失职者之变诈。力之尚,仁义之略,速亡贻祸,迄用自焚。是故兵足戒也。孔子于子贡之问政,告之以足食足兵;卫灵公之问陈,对之以爼豆之学。圣言天逺,厥有防哉?商之颂曰:「武王载斾,有防秉钺,如火烈烈,则莫我敢遏。苞有三蘖,莫遂莫达。九有有截,周之武曰:『于皇武王,无竞维烈。允文文王,克开厥后嗣。武受之,胜殷遏刘,耆定尔功。』」二王皆以弭乱为功,宜其兵之无敌于天下也。商事逺矣,愚于牧誓见武王用师之法:不愆于六步七步,不愆于四伐五伐六伐七伐,弗迓克奔,以役西土。易之所谓「师出以律」,古之聪明睿智,神武而不杀者夫!故舍周家之制为兵,皆苟然之道也。周家制兵之法,其要略具于周官,其详司马兵法言之。法虽穰苴之书,然皆当世常行之事耳。目所际,去宗周为不逺,其言不悖于礼,不可诬也。去古既逺,二书皆出亡逸之余,然舍礼法而讨论周家,则将焉所取?制明问下,及疑其乖迕之多,意其作法自有不同,考求之未至焉者。防谦挹损,盖将以启发诸生乎?愚以为礼法无有不同,患不深考。第加考索,自无乖迕之疑。周礼之所谓县,即司马法之所谓成也。县都以令贡赋之法终同,以施疆理之政,特名号有不同耳。司马法甸出戎车一乗,甲士三人,卒七十二人,即稍人所掌丘乗之法。甸田八里加方十。里是为一成之田,三分去一,为田六十四井,以五百一十二家出车一乗,士三人,则一车七十五人之赋。一成百井,为三百家,车一乗,士十人,徒二十人,则一。同万井,为三万家,车百乗,士千人,徒二千人之赋。周家兵赋,率七夫而赋一兵,一通为三十家,固二分而去一矣。甸四分而去三,则一车七十五人之数。其曰如千家者,谓非兵赋之常,不得已而大发之,多不加于是也。一士二徒之设,率三十家而置一吏。礼有卿士大夫胥徒之制,非甲卒比矣。论礼者以谓赋卒有天子诸侯之异,未之详也。孙武固谓兴师十万,日费千金,内外骚动,怠于道路,不得操事者七十万家。周之赋兵于此可见,虽不得已,犹不至扵尽发者,先王忠厚之至,不欲穷民之力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浪语集》卷二十八。宋代薛季宣撰写。策问。拟作策问一道【附问题】。问:把军队寓于农民之中,是古代重要的政事。周代的制度,周官司马的兵法都完整保存着。土地以九夫为一井,四井为一邑,四邑为一丘,四丘为一甸,四甸为一县,四县为一都,以此规定贡赋。军队以五人为伍,五伍为两,四两为卒,五卒为旅,五旅为师,五师为军。乡有州、党、旅、闾、比、伍,遂有遂、县、鄙、酂、里、邻。周王的六军,从这些组织中按比例抽取便足够了。《司马法》以三夫为屋,三屋为井,十井为通,十通为成,十成为终,十终为同。同的方圆一百里,共有一万井,三万家,革车一百辆,士一千人,徒二千人。又说一甸出一辆战车,甲士三人,卒七十二人。参照礼经来看,名称和数目互相矛盾;我自行探求其中的说法,也彼此不同。管仲以内政治理齐国,设置工商之乡六个、士乡十五个,把齐国分为三部分,以此统率三军。五家组成一轨,即五人的伍;十轨组成一里,即五十人的小戎;四里组成一连,即四个小戎的卒;十连组成一乡,即旅帅。五乡的帅组成一万人的军队,五乡的帅以及公子纠、高子、国子共同统率。管夷吾的书中又有伍鄙之法:三十家为邑,十邑为卒,十卒为乡,三乡为县,十县为属,五属设置五名大夫。一个国家有三军,战车多至八百辆;长勺之战时,桓公又声称有披甲士卒十万人、战车五千辆,莫非夸大而超过事实吗?礼法都是周代遗书,管氏却是一家之说,而彼此乖谬竟达到这种程度。制定这些法制的本意,难道本来就各不相同吗?还是因为年代久远、传闻有误,或者是考察探求还没有达到彻底呢?到了周代末年,诸侯各自已经具备自己的兵法。例如齐国招募勇士,晋国的前军,秦国的陷阵,越国的君子;直到战国时代的骑射、技击、武卒、锐士,以及楚国的二广、郑国的鱼丽、吴国的彻行,一阵有一阵的制度,一军有一军的制度。为什么追溯本源时却一概没有根据而凭空制作呢?周代赋予卒的差等以及战车的什伍制度,诸侯后来改变扰乱它们,彼此相同、不同、多少究竟怎样?虽然唐代李靖曾大略把这些告诉唐太宗,但详细情形还没有得到考究。希望能够全部列举出来,在这篇文章中加以商榷辨明。问得好啊!荀卿论兵说:仁爱之人爱护人民,所以憎恶伤害人民的行为;行义之人遵循道理,所以憎恶扰乱道理的行为。仁人的军队,聚集时结成战斗队伍,分散时仍排列整齐;伸展开来如莫邪剑的长刃,触碰它的就会被斩断;锐利如莫邪剑的锋刃,正面抵挡它的就会溃败。圆形驻守、方形停止,坚固如磐石,触犯它的军队角力失败而退却。用桀的诈术欺骗桀,还有因技巧高下不同而侥幸取胜的可能;用桀的诈术欺骗尧,谁肯把自己的父母当作仇敌?荀卿认为,桓公、文公的节制之师不足以抵挡汤、武的仁义之师,所以论说用兵的要领,除了汤、武还能效法谁呢!如今的兵家,都以孙武、吴起为根本。孙武的力量足以攻破楚国、进入郢都,却不能禁止夫概王作乱;吴起的威势足以压服诸侯和百越,却不能消除失职者的变诈。崇尚武力而轻视仁义,迅速导致灭亡、遗留祸患,最终都自取焚毁。因此,军队本身就足以使人警戒。孔子回答子贡关于政事的询问,告诉他要使粮食充足、军备充足;卫灵公问军阵,却只回答礼器俎豆之学。圣人的话意义高远,难道其中没有防范之意吗?《商颂》说:武王树起旗帜,有人执盾持钺作为前导,气势像烈火一样,没有谁敢阻挡我们。商族有三支后裔,没有一支能够继续发展。天下九州都归于整齐统一。周人歌颂武王说:伟大啊武王,没有谁能比得上他的功业。文德确实在文王身上,他能够开创后世子孙的基业。武王承受了文王的事业,战胜殷商、停止杀戮,最终成就了您的功业。文王、武王都以平息祸乱为功,所以他们的军队理应天下无敌。商代的事情已经久远了,我从《牧誓》中看到武王用兵的方法:行进六步、七步,不可超过规定;进攻四次、五次、六次、七次,也不可超过规定;不要阻拦已经败逃的敌人,以便役使西方土地上的民众。这就是《易经》所说的“军队出动要有纪律”吧,正是古代聪明睿智、神武而不嗜杀的体现!所以舍弃周家的制度来谈用兵,都是苟且的做法。周家制兵的方法,大略见于《周官》,详细内容见于《司马兵法》。这部书虽然题为穰苴之书,但所说的都是当时通行的事务。它所涉及的时代距离宗周不远,所言不违背礼制,不可随意诬蔑。离古代已经很远了,这两部书都是从散佚残存之中流传下来的;然而如果舍弃礼法而讨论周家的制度,又将从哪里取法?制明提出的问题,是怀疑二书彼此抵牾之处很多,认为它们各自制定制度本来就不同,只是考察探求得还不够。也许他故意谦抑自损,是想启发诸位学生吧?我认为礼法并没有不同,只怕考察得不够深入。只要进一步考索,自然不会再有抵牾的疑问。《周礼》所说的“县”,就是《司马法》所说的“成”。县、都按照征收贡赋的办法,最终是一致的;用来施行划分疆界、治理土地的政令,也相同,只是名称不同罢了。《司马法》规定,每个甸出戎车一乘,甲士三人,步卒七十二人,这就是稍人所掌管的丘乘制度。甸地纵横各八里,再加四方的十里,总计成为一成之田;三分去掉一分,成为六十四井,由五百一十二家出车一乘、甲士三人,这就是一车七十五人的赋役。一成有一百井,三百家,出车一乘、甲士十人、徒卒二十人,这就是一乘的编制。一同有一万井,三万家,出车一百乘、甲士一千人、徒卒二千人,这就是一同的赋役。周家的兵赋,大体是每七个成年男子出一名士兵;一通有三十家,本来就是二分而去一分。甸地四分而去三分,于是得到一车七十五人的数目。所谓“如千家”,是说这不是通常的兵赋,而是迫不得已大规模征发,人数一般也不会超过此数。一名甲士、两名徒卒的设置,大体是三十家供养一名吏员。《礼》中有卿、士、大夫、胥、徒的制度,这些人并不等同于甲卒。谈论礼制的人认为,赋役和士卒因天子、诸侯不同而有差异,但并未详细说明。孙武本来就说,发动十万军队,每天耗费千金,国内外都受到骚扰,因疲于道路运输而不能从事生产的有七十万家。周代的赋兵制度由此可以看出:即使迫不得已,也不至于把所有人都征发,因为先王忠厚到了极点,不愿耗尽百姓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