湛然居士文集卷十一

译○用张道亨的韵 【据年谱，作于公元一二三四年。】道亨是我的老朋友。辗转奔波二十年，如今寄居平水，寄诗给我，于是依照他的韵作诗相和，以此表示感谢。大安年间末期，君主的政令乖谬，恰如《屯》卦当令，符合云雷交作之象。边军骄横而怯弱，望风便溃败，燕南赵北之间兵尘飞扬。民间财力已经耗尽，转运粮饷十分困苦，百姓思望治理，就像渴望酸梅一样。太白星横过天空，逼近帝座；长星勾己，裂开了中台。玄台秘密上表，告知天道，灾异妖变无不应验。奸臣构成祸乱，图谋不轨，像鱼鳞般排列的军队侵逼宫阶。京师血流成河，万人死去，君臣从此互相猜疑。居庸关失守，紫荆关被攻破，天兵如闪电般驰骋，威势遍及八方。暗中商议迁都以躲避凶祸，衔枚无声，半夜打开宫门。河外之地姑且偷生、自行固守，京城留下后守者，设置行台。力量耗尽，粮食也尽了，哪里还能想出安定的计策？主帅恪守节义，甘愿自我毁灭。虬龙奋力迅疾地逃脱大难，微小的水波沉滞不前，唯有黄能独自困顿。王师神威本来并不滥杀，一支箭射中鹿台，便能使财货散尽。威名远震，陕、洛都感到畏惧，势头如同拉朽摧枯一般。髯公退缩守拙，安养自己的愚钝；忽然有一天，天边传来白麻诏书。行程万里到龙庭拜谒天子，驿车轧轧，埋没在风尘中。言语轻微，派不上用场，只好自行缄默；沉浮于朝廷之中，和群臣一道趋奉陪侍。用布幕毡帐遮蔽风雨，一天只在正午吃一顿饭，像是在持斋。瀚海波涛的声音寒冷而汹涌，金山山峰的形势高峻巍峨。十年的奔波劳役也很艰苦，像强迫劣马拉盐车。美酒甜得像饴糖，滋润着喉咙；孤零零地独自拨弄寒炉里的灰。故园的梦在几千里之外断绝，回头望向燕然，只见白云堆积。弹铗悲歌，仰望明月；山城的明月徒然徘徊。往事像丝线一样纷乱，不敢回忆，使人感慨而生出余哀。圣人承继天命登上九五之位，欢呼声沸腾，传到天涯。万国像登山航海一样欢喜奔走，币帛交错陈列，珍宝也都献上。天子的恩德和威势遍及中外，远近之人都和顺地归心，无不感怀。士农工商各得其业，各项政务兴举，宗室大臣尽力效命，诸王也彼此和谐。行殿接受朝拜，设置钟鼓；明堂举行祭祀，陈设大罍。祥云如车轮般聚集，纷纷郁郁；妖星不再侵入天街。否塞之道已经穷尽，转而承受泰通；人心已经顺服，天心也随之回转。制度焕然一新而趋于简约，禁令疏宽，像天空一样恢弘。贤能之才还隐藏着，像幽冥中的雁；区区弋猎之人哪里值得仰慕？我惭愧地忝居执掌国政的职位，可怜许多士人没有进身的阶梯和媒介。愿意学习留侯，借年老辞官而去，不再跟随赤松子遨游蓬莱。在闾阳旧日的隐居处度过残年，乘一叶扁舟，披蓑戴笠，漂泊在江湖岸边。○题《庞居士阴德图》【据年谱，作于公元一二三四年。】容易容易，困难困难，各自都是一种机锋；说容易也不是，说困难也不是，同样别有新奇。若要把这三句话分出高下，露水挂在灯笼上，暗中皱起眉头。○和冯扬善的韵 【据年谱，作于公元一二三四年。】天道不可穷究，这个道理自古如此。极其暴虐的人盗跖反而长寿，最仁德的颜渊却早夭。杰出的人才很少遇到机遇，君臣之间也难以两全。平庸愚钝的人厌享精美饮食，广文先生却寒冷得连毡子也没有。没有遇到知音，伯牙因此竟断了琴弦。我敬爱冯公子，他对孔门教诲的探究达到高深坚实之境。忧虑大道而不忧虑贫穷，家中空荡得像悬着一只空罄。反而笑那些学校里的学生，供职荐举不过是徒然充数。肚腹中储藏着诗书，一斗酒下肚便能吟诵百篇。远则追踪颜渊、孟轲，近则可以和苏轼、黄庭坚比肩。宁愿忍受胯下之辱，也不肯争做天下人的先导。太平盛世已有到来的期限，正道如太阳运行般施行教化。九州归于一统，刑罚和赏赐都归朝廷掌握。汴梁经过三次交战而平定，乐浪只凭一纸檄文便传达命令。先生拜谒承明，万里迢迢从秦川而来。徒步行走在沙漠砾石之间，往返竟将近一年。用蓍草推演并讲说《易传》，奉诏在席前应对。十年之间符应亿兆，一生便能盈满十千。男儿的志向在于大道，哪里还管脚掌生胼胝。一天得到荣宠际遇，闾巷之中便车马填塞。困穷或通达本来由命运决定，何必因此烦恼焦煎？任用我就可以进身，不任用我便可以退还。我自笑这个髯中书，有了过错仍旧不改。三代的礼制各不相同，却勉强想要相互沿袭。贤人正当退隐，却勉强起身担任官职。冰和炭岂能共处一器，怎么可以把愚人和贤人混为一谈？可惜和氏璧那样的资质，落在平庸工匠手中，徒然被雕琢。不能制成大器，随意便成了弃物。潜藏的龙譬喻君子，有时跃起，有时隐居田野。马周的志向还没有实现，杨雄的田宅也只能勉强耕垦。逢年过节只有粗酒肉脯，早晚用来充作羹粥。困厄的道路不值得哭泣，对着自己的影子也不必自怜。人生不过一瞬，日月像玉玑一样旋转。学习大道如同牧羊，落后的就要受到鞭策。离开群体，辞谢富贵，遁迹世间，安居于山林泉石之间。不要学那些急躁求进的人，扼腕长叹，向上天呼喊。○和秀玉的韵【并序】【据年谱，作于公元一二三四年。】三学老人背离佛法而说法，教僧幽半藏因此诽谤他，清溪老人作了一首颂，我于是依韵和作一首。清溪说了些梦呓般的话，湛然大笑。只懂得“大用”，还没有认识天机。贪恋随着言语转动，错误地认作两位法师。这里面的关键，卓然超越一切是非。三学老人从未入坐，又谈什么是非？半藏还没有说话，又谈什么赞誉和毁谤？理解话语并不靠舌头，真正能够知晓也不等于智慧。特此告诉清溪公，无事不要制造事端。○示从智 【据年谱，作于公元一二三四年。】能够了解别人，是明；能够了解自己，是智。仁人的一句话，所带来的利益真是广大啊。○答聂庭玉 【据年谱，作于公元一二三四年。】文章出众的太守镇守榆关，远方寄来新诗给湛然。卓越的功名还要靠你努力争取；归来后的生计，则由我来加鞭催促。扶持衰老，幸好还有东坡杖；排遣兴致，仍有玉涧泉。穿布袜、着青鞋，任性真率；东垣的山水，分文也不取。○继和柏岩大禅师的韵 【据年谱，作于公元一二三四年。】走遍千里万里，谁能退一步而见到威严的天子？即使让他去解释庭前的雪，也笑他难以除去室外的尘。翡翠帘前仍然是你，琉璃殿上又会是谁？只须如鹤飞出银笼之外，便可享受壶天中不夜的春光。○和张善长的韵 【据年谱，作于公元一二三四年。】下马时气势如虹，声焰雄健，能有谁与这惊人的诗笔相同？银钩般的老成字体学习颜体，玉振般的奇丽文辞类似《国风》。今日暂且身穿白衣涵养素志，他年在皇室之中正好推崇忠诚。经营江左需要豪杰贤哲，愿你夺取云台第一功。

译○爱栖岩弹琴声法二绝 【据年谱，作于公元一二三四年。】须知无声才是最大的声音，吟猱过多就会扰乱，吟声过多便流于淫靡。世人不懂栖岩的旨趣，只喜爱合乎时尚、热闹喧闹的琴声。多用吟猱，热闹只为取悦听客；琼森的取舍，是为了讨好世俗的情趣。纯正的琴音简洁平易，谁能识得？他们却说岩栖之琴没有木声。○冬夜弹琴颇有所得，杂乱地说些拙劣的话，作三十韵赠给侄子兰【并序】【据年谱，作于公元一二三四年。】我幼年时专心学习琴艺，最初向弭大用学习指法；他的琴声闲雅平淡，自成一家。我喜爱栖岩的琴声，它像蜀地琴声那样峻急，使人耳目畅快，只恨不能面对面传授指法和声音。辗转二十年后，我上奏请求，终于在汴梁寻得栖岩的传人。途中弭大用去世了，他的儿子兰在琴艺上深得栖岩遗留下来的意旨。甲午年冬天，我随从皇帝出行羽猎，因脚病获准休假，共六十日，面对面弹奏琴曲五十余首；栖岩的妙旨，到这时才全部领会。因此作这首诗来记载这件事。湛然有弹琴的癖好，不喜欢一般的丝竹。孩童时便已存下这份心愿，壮年学习更加专心。仓促奔忙于兵火之际，来不及抄录遗谱。回头算来二十年，琴弦和桐木琴一直束置高阁。栖岩有了后人，万里而来追随我。你能够继承祖业，我等待你把我当作季叔。今冬六十日，相对弹奏五十曲。五十天记住新的声音，十天之内温习便已熟练。弹《高山》，意气雄壮；弹《秋水》，清澄心目。《阳春》震撼美玉，《白雪》如击碎瑶玉。《洛浦》太过含悲，《楚妃》叹息如哭。《离骚》使鬼神哭泣，《止息》振动林木。《秋思》尽显高雅兴致，《三乐》歌咏清美的福乐。除此之外已来不及细数，我干渴的心如今已经得到滋润。从前我师从弭先生，琴声平淡而不急促。仿佛演奏清庙祭祀之乐，威仪自然而庄穆。如今观听栖岩的意趣，节奏变化神速。虽然繁复却不混乱，似要断绝却还能接续。吟猱都从简易，轻重分明而有起伏。一听到栖岩的琴声，便不觉倾心佩服。彼此各成一家，正如春兰和秋菊。我如今会合二者而归于一体，像大海容纳百谷。稍微快速，意趣却不急迫；似乎迟缓，声音却不滞局。两位琴师终身所学，今日都归于我。我本来嗜好疏懒，富贵对我如同枷锁。幸而遇到万松禅师，一朝悟道便消除了贪、嗔、痴三毒。早晚辞去官职，回到闾山搭建茅屋。蔬菜竹笋粗略充作菜肴，粗米饭用脱去谷壳的粟米烧成。有我这位春雷子在身边，哪里怕吃饭没有肉？早晚吃饱纯正的琴音，这就是一生最大的满足。○夜坐弹《离骚》【据年谱，作于公元一二三四年。】弹一曲《离骚》，喝一碗茶，其中真正的滋味还有什么能超过它？香燃尽了，蜡烛也烧完了，穹庐中一片寒冷；星斗横斜，山中月亮西斜。○弹《秋宵步月》《秋夜步月》二曲 【据年谱，作于公元一二三四年。】在碧玉般的琴声中歌唱《步月》，弹来弹去也不嫌多。任凭别人笑我成了弹琴的癖好者，我老人家装傻充愣，不去管他。○弹《秋水》【据年谱，作于公元一二三四年。】任意弹奏《秋水》，以清商调促动琴弦而成曲。只疑这是天上的曲子，不像人间的声音。海若确实无可匹敌，河神已经请求平息波涛。三天早晚不弹这首曲子，心窍便觉得沾染了尘垢。○弹《秋思》用白乐天的韵作二绝句给景贤 【据年谱，作于公元一二三四年。】如今《秋思》已经不合时宜，平和的节奏苦于太过迟缓。重新拿出香山旧谱来弹，不管有没有知音懂得。琴声粼粼，断续处像乌蛇爬行；琴徽瑟瑟，声韵如古殿上的苔藓。玉涧鸣泉之曲独自享用，穹庐中只是少了景贤前来。

译○《广陵散》弹了一整天才完成，因而作诗五十韵【并序】【据年谱，作于公元一二三四年。】嵇叔夜能够弹奏《广陵散》，史家说叔夜曾住宿华阳亭，夜里有鬼神传授给他。韩皋认为，扬州是广陵的旧地；魏氏末年，毋丘俭等人都任扬州都督，被司马懿父子杀死。叔夜怀着痛恨愤懑之情，把它写入琴曲，并用“广陵”命名，说的是魏国忠臣在广陵被杀戮殆尽。大概是为了躲避当时的祸患，才假托鬼神传授。叔夜自己说：“我珍藏固守这首曲子，不把它传给袁孝尼。”唐干符年间，待诏王遨曾为季山甫弹奏此曲。近代大定年间，汴梁留后完颜光禄命士人张研弹奏此曲，于是请中议大夫张崇为琴谱作序。张崇详细叙述了这件事，他说：考验琴谱，其中有《井里别姊》《辞卿报义》等篇，取意于韩相投剑之类的故事，都是刺客聂政为严仲子刺杀韩相侠累的事情，只是没有与扬州之事相近的内容。推想叔夜以广陵为曲名，隐约表达自己的意思，但最终畏惧晋朝的祸患，所以在安排曲序和声调时，借聂政的故事作为名义。韩皋只知道托言鬼物是为了避祸，却不知道曲子的次序和声音也都各有寄托。张崇的议论似乎有道理，其实似是而非。我认为叔夜创作这首曲子时，晋朝还没有接受禅让，慢商与宫发同一音，意味着臣下行使君主之道，借此指悟当时的君主：司马懿父子的权势足以与君主相等。又安排聂政的故事，用来讥刺权臣的罪恶，说他们不只是像侠累；哪里才能得到仗义之士，诛除君主身边的奸恶？其中实有激发人心的意思。否则，远远引出聂政的故事，就太没有意义了。泰和年间，待诏张器之也弹奏此曲，每到《沈思》《峻迹》两篇便放慢弹奏，节奏支离破碎，没有完全发挥它的妙处。只有栖岩老人把它们融为一体，士大夫都佩服他的精妙。他的儿子兰也得到栖岩遗留下来的意旨。湛然我多次从军，十年苦于奔波劳役。如今接近衰老，又被足疾和低湿之地困扰。年末懒得出门，不愿去做无益之事。穹庐中还有什么？只有一张三尺琴。不时弹奏一弦歌，难道不比下棋赌博贤明吗？确实能够禁止邪念，打破堆积的闲愁。清晨点燃幽香，使心神澄明，弹奏《止息》。傍晚已经得到兴味，便燃烛弹到半夜。古谱装成巨大的卷轴，估计有千百种声音。大意分为四节，共四十四拍。调弦将要结束时，六根琴弦一齐划过。起初惊讶它像劈竹，连续不断，又像撕裂丝帛。忘却自身，志意慷慨；《别姊》一篇，情绪惨戚。冲冠之气何等雄壮，投剑之声如掷物一般。呼喊幽冥直达苍穹，长虹如玉柱般挺立。将要弹《怒发》篇时，寒风瑟瑟作响。像琼珠落入玉器，又像冰雹坠在渔人的斗笠上。离群的鹤对着苍松哀鸣，悲猿在奇异的柏树间啼叫。几声琴响像含怨诉说，寒泉流过古涧，艰涩不畅。几番转折而变得轩昂，奔流冲过禹门，急不可当。大弦忽然一捻，应和琴弦的声音像射破靶心。云烟迅速变幻消散，风雷任意呼啸吐纳。几次发出拨剌之声，指下轰鸣如霹雳。一度弹奏便使万般动静止息，再次演奏则鬼神哭泣。叔夜的志向豪迈，声名震动蛮貊。像在洪炉中锻造神剑，自觉天地都显得狭窄。钟会来拜访他时，他箕踞而坐，正袒露身体。一旦被钟会进谗而杀害，才知道他的胸襟气度受到困厄。新声在东市绝响，袁孝尼也没有得到这首曲子。秘密传到王遨，王遨曾为季山甫的宾客。近代有张研，精妙的指法无人能比。琴艺震动汴梁、洛阳，多次陪同光禄入席。张器之虽然有名声，却是在磨炼此曲时已头发花白。中间另起意趣，《沈思》直到《峻迹》，节奏好像支离破碎，美玉变成了残璧。堆土筑山只差一筐土，未能精益求精，实在可惜。我喜爱栖岩老人，他翻转声调而遵循旧有格调。始终贯通一体，高雅的情趣超越古今。三次引入，进入第五序，开始时意趣如同收敛。放开来果然纯正，临近结束时收束而又反复绵延。嵇生能够创作此曲，史臣把它写在简策上。又说是神灵传授，传自华阳驿。韩皋驳斥这种说法，认为是为了躲避晋朝的祸患。张崇作琴谱序，似乎有道理，却没有真正说对。我如今贯通这一论断，是非自然清楚分隔。商音与宫音同声，明明知道这是臣下反行君道。权臣的势力等同君主，不只是韩相侠累那样的贼臣。哪里能得到聂政一类的人，诛杀元凶，清除君主身边的奸恶？对上可以使天子有所觉悟，对下则可以有所激发。可惜中散大夫的深意，千古以来无人识得。○《吾山吟》【据年谱，作于公元一二三四年。】我的儿子铸学习弹琴，还不到一个月，已经颇能弹成曲调。有一篇古调，弦上泛音声清越，铸很喜爱，请我作一篇文字。因此我补入木声，稍加删定概括，使它归入羽音，起于南宫，终于大簇，这也是五声相生的意义。因为文章的第一句有“吾山”的话，于是命名为《吾山吟》，姑且满足铸的请求，不敢拿给其他人看。湛然题。吾山啊吾山，我将要归去；我将归去深溪，苍松环绕茅亭，柴门紧闭。水边林下，弹琴读书就是快乐。水边林下，弹琴读书就是快乐，不让市朝之人知晓。猿猴和仙鹤悲鸣，吾山啊，你为什么还不归来！○向万松老师求取玉制博山炉 【据年谱，作于公元一二三四年。】我的老师珍爱这座玉山炉，可叹雕刻花纹使它失去了质朴的本性。没有党派偏私，三足鼎立；不因染黑而变黑，不因磨磷而变薄，一心空明。礼佛、诵经、做功课都要借助你，向众人示范拈香也正要靠你来启发我。面对这件器物，正好弹奏《三涧雪》；借着风远寄一封信给万松。○寄给万寿润公禅师，用旧韵 【据年谱，作于公元一二三四年。】懒得回复禅师的一封信，但禅师的佳句自古有谁能比？可叹我这个不才之人渐渐老去，怜惜你才华宽裕、绰绰有余。断臂的志向能像慧祖那样吗？点胸的功夫终究不像云居。参透三关达到纵横自在之处，才看破黄龙的脚原来像驴。○寄给圣安澄公禅师 【据年谱，作于公元一二三四年。】澄公多次寄信来，却没有写寒暄问候我的话。老柏依然笼罩着古殿，【庭中有几株奇异的柏树。】旃檀安然无恙，锁护着精舍。金鳞跃出罗网，超越三乘之外；大隐隐居于市廛之中，已经超过千年。【圣安寺位于市中。】只是还有一点值得遗憾：总要向人寻找护身符。○寄甘泉禅师，感谢惠赐书信 【据年谱，作于公元一二三四年。】万松枝节之外又生出孙枝，你的德业文章冠绝一时。不惜迎着风寄来新诗，只有知音才消受得了湛然的诗。

译○送房孙重奴出行 【据年谱，作于公元一二三四年。】你也是东丹国王室的十世孙，家国灭亡而独自存留。如今正好施行仁义，不要学轻薄之人，辱没我的家门。○向龙溪求取西岩香和香方 【据年谱，作于公元一二三四年。】我喜爱龙溪老人的西岩香，多次向他求取，每每遗憾得到得少，很快就用尽了，于是说些粗俗的话，求取香和香方。我喜爱龙溪新制的香，西岩的风韵终究难以忘怀。深奥玄妙之理想说却舌头短，微妙的观照先从鼻孔通达。弹奏《秋水》时正适合享用，在碧岩读书处更为相称。清香和妙方全都拿出来吧，不要吝惜那张用了十年的旧药方。○乙未元日 【按：诗题为乙未，应作于公元一二三五年。】劫难之前另有一片壶中天地，万古长空没有先后。建化门前不过如此，也随着徒众一起庆贺新年。○交付从究 【据年谱，作于公元一二三五年。】在无边久远的劫数中茫然困于尘路，回头便是故园的春天。如今既然遇到松轩老人，就去究明本来不死的道理。○旦日赠给从祖 【按：诗序说是乙未，应作于公元一二三五年。】乙未这天早晨，从祖索要诗，我随意说了几句赠给他。尘世的春风中，年岁又一次迁移；属官们来到古川之前祝贺。谁知道万法都是从心上生起的？不知不觉间，两鬓已经落下白发。人生能穿破几双鞋？文章还不值一文钱。威音王佛那边，天地另有一番；姑且说说如今究竟是第几年。○元日示从同，并寄简给忘忧 【按：诗序说“乙未”，应作于公元一二三五年。】乙未元日，从同索要诗，于是说出拙劣偈语二十韵，又写信给忘忧。从前我乘着星轺奔驰，停车在归化城。那时你正前来行弟子礼，从同这个名字也是在那里训诂说明的。侍奉我将近十年，各种事情竟没有一件成功。律历学到一半，琴道还未精通。禅书放在一旁，连一部经典也没有穷究。大道如同沧海，万古以来长久澄清。取用它却不会枯竭，倾注它也不会充满。偃鼠只要得到填满肚腹的食物，也足以与鲲鲸相比。又像一面大圆镜，经历无数劫仍长久圆满光明。镜中本来没有影像，却能随应万物而显现形体。汉人与胡人交替相照，显现隐没而纵横自在。又像万钧重的钟，寂然之中藏着雄浑的声音。随着敲击立即回应，圆满的声音铿锵作响。轻轻敲击便发出小声，大力撞击便发出大响。又像长明的蜡烛，积年累月长久明亮。分成百千万盏，光明如同日月星辰。施予别人却不会耗费，这就是无穷尽的灯。日月照耀天下，却无法对盲人说明；雷霆震碎山岳，聋者却从未听见。枯木本来没有花朵，却反而埋怨春天不公平。作此偈来劝勉你，可以把它当作座右铭。○元日劝忘忧精进修道 【按：诗序说“乙未”，应作于公元一二三五年。】乙未元日，忘忧居士索要诗，我勉强说了几句话，因而劝他精进修道。劫外的风光自有不同，人间的日月不断迁流。南洲又添了一岁，北海又过了二年。荣华利益如蜗牛黏在墙上，功名如蚂蚁贪慕腥膻。把一切缘虑都放下，好好参叩祖师的禅法。○转灯 【按：据诗序说“乙未”，应作于公元一二三五年。】乙未元日，安庆制作游戏灯送给我。忘忧居士索要诗，我挥笔作偈来警醒世人。安庆制作了游戏灯，欣然送来给我。灯藏在微光中，细小的火焰熏烧着灯座。借着风和火的力量，灯盘旋转，像转动的磨盘。里面有角抵表演的人挥动手臂，却不知道灾祸。团团转了十万圈，轮回之势无法逃脱。这盏灯虽然只是游戏器具，却没有结果，却有大的因果。三世尘沙般多的佛，都像转灯一样经过。三千大千世界的成住坏灭，也不过由风火造成。所以有眼光的人重视道而轻视财货。生死如同梦寐，荣华等同于涕唾。长久作这样的观照，便能看破人间一切。多少看灯的人，却没有一个真正的知音。○抄录新诗寄呈冲霄 【据年谱，作于公元一二三五年。】冲霄酷爱玉泉的诗，惭愧我近年来没有佳句。抄录寄去新诗三十首，不要让俗人轻易知道。○寄东林 【据年谱，作于公元一二三三年至一二三六年之间。】多次承蒙东林同参寄来书信，只是没有时间裁答，便胡乱说些粗浅的话来代替手写回复。同参从万里之外寄信而来，我洗手后亲自拆开封缄。没有根底的舌头，我难以说清；无根之树，若能栽活便好了。金鹏般的手段足以翻转大海，任凭老钓竿也无法垂钓。什么时候能在万松轩旁边笑谈击掌，一起畅快开怀？○借琴 【据年谱，作于公元一二三四年。】龙冈居士本来就懂得音乐，参悟陶渊明而领会了其中的趣味。暂且借用桐君的琴，请不要吝惜；玉泉的旧习气还没有忘记弹琴。【“未忘琴”原文缺“忘”字，据渐西本补。】○戏弄景贤 【据年谱，作于公元一二三四年。】景贤喜爱弹奏《雉朝飞》，我作这首诗来戏弄他。牧犊曾感叹《雉朝飞》，七十岁还没有妻子，因此悲伤。为什么龙冈却喜爱弹这支曲子？是想学白居易寻找杨枝吗？○再次使用前面的韵脚二首 【据年谱，作于公元一二三四年。】景贤弹《雉朝飞》，我作诗戏弄他。承蒙他宠爱，作诗唱和，其中有“若有余阴乞一枝”一句；我再次使用前诗的韵脚来拒绝他。止住了飞行的云，使它不敢飞翔；一声歌唱还未结束，便哽咽着接上另一声悲歌。蛮儿深深合乎龙冈的心意，唱出了香山的《杨柳枝》。又一首 精妙的舞蹈在盘中起舞，尘土也飞不起来；《采莲》一曲唱得绕梁而悲。慕素、鲁蛮一人足可抵得两人，歌声如贯珠般圆润，歌韵随着柳腰般的身姿摇曳。○寄给景贤 【据年谱，作于公元一二三四年。】我因脚病请假，弹琴超过了一段时间，手腕和手臂疼痛，便责备自己的痴迷，作诗寄给景贤。我湛然有了过错，别人一定会知道；笑着寄给龙冈这首自我责备的诗。阎浮世界的众生把苦当作乐，《华严》与皇觉之药能够医治他们。十年披甲作战，脚病发作；三个月弹琴，手臂的力气衰弱了。因为生病而得到闲暇，闲暇反倒治好了疾病；闲暇之中即使有病，也算是便宜。○再次用“知”字韵戏弄景贤 【据年谱，作于公元一二三四年。】我德薄才疏，向来总害怕被人知道；龙冈又作了和诗寄来。对于机关机变，我不会像活龙那样戏弄；这种偏执的毛病，仍如同给死马治病。【有这样的谚语。】大舜再次相逢，也难以永远诀别；周公不再入梦，才觉察到我的衰老。凤池本来就是夔、龙这样的贤臣居住的地方，山鹿和野麋终究不适合那里。

译○再次使用前韵戏赠龙冈居士及兼善长诗友二首 【据年谱，作于公元一二三四年。】你有蛮儿，我已经知道了；我湛然提笔写下新诗。翠眉已经使禅心动摇，请不要让玉颊靠獭髓来医治。旧日的药炉虽然已经烧空了炉底，新近得到的鼎器却能够扶助衰弱。隆隆高起的玉鼻能够获得青眼相看，即使不懂得云霓之意，也自然合宜。【西方人多穿白衣。】其二 行云行雨一夜之间飞散，襄王从此不必再含悲。蛮儿侍奉龙冈老人就寝，恰似柔嫩的稊芽生在柳枝上。○仰慕乐天 【据年谱，作于公元一二三四年。】荆水【荆水发源于玉泉。】浑然如同八节滩，玉泉的美妙趣味类似香山。编联《周易》而研读，却忘了其中的深意；翻阅贝叶佛经，消磨老年闲暇。五亩池塘使我的琴书更加清爽，千竿竹子佐助人们饮酒赋诗。乐天的生活大都与我相似，只是脂粉女子中，我唯独嫌弃素与蛮。○弹奏《广陵散》【据年谱，作于公元一二三四年。】居士闲暇时弹奏《止息》，琴声经过指间，胸中的郁结一点也没有留下。倘若乐天能够领会嵇生的心意，就不会只独自吟诵《秋思》诗了。○戏弄刘润之 【据年谱，作于公元一二三三——一二三六年间。】我向刘润之借杜诗，后来强行把它夺了过来，作这首诗戏弄他。请不要恼怒我借了很久却不说归还；还笑着把书归还，真是一个痴人。居士亲自走过万里之地，正需要一百家注释的杜陵诗。○用刘润之的韵 【据年谱，作于公元一二三三——一二三六年间。】其中的消息本来就不是语言能够表达的；一个念头任它延续一万年。大地到处都开满了水，顽石如果不敲击，当然不会冒出烟来。成佛不要落在谢公之后；建业则任凭祖氏先行。万法全都从心地生起，原来祸福并不由上天决定。●《湛然居士文集》卷十二 《以琴道作比喻五十韵勉励忘忧进修道业》并序 《弹琴超过时间，作诗自我解嘲以呈给万松老师》《勉励景贤》《刘润之寄居忘忧门下，作〈述怀诗〉，有“弟子二三同会食，谁曾开口问先生”一句，我有感而作诗唱和》《刘润之作诗有厌恶琴的句子，因而作诗唱和》《怀古一百韵寄给张敏之》《示给忘忧》并序 《和金城宝宫旭公禅师三首绝句》《再次唱和世荣二十韵寄给薛玄之》《兰仲文寄来二十六韵诗，勉强唱和以答谢他》《又与仲文唱和二首》《用曹桢的韵》《怨浩然》《应国才索取〈闲闲煎茶赋〉》《赠高善长一百韵》《再次唱和仲祥的韵寄给他》《寄给金城士大夫》《诚之索取偈语》《留给侄子淑卿的香方偈》《为子铸作诗三十韵》○《以琴道作比喻五十韵勉励忘忧进修道业》【并序】【据年谱，作于公元一二三四年。】我小时候就喜欢佛法，大概是天性如此。成年后涉猎佛教书籍，略有所得，便很是自负自大。又偏爱弹琴，于是查阅旧琴谱，自己弹了几十首曲子，似乎有些像样，实际上并不正确。后来见到琴师弭大用，便把旧日所学全部抛弃，改变了新的思路，这才悟到自己对佛书的道理还没有完全领会。于是拜访万松老人，早晚不停地参叩求教，将近三年，才开始得到他的认可。由此可知，圣谛、第一义谛不在语言传授之中，这是明白无疑的。近来因为忘忧学习弹琴，不到一个月，便略微形成了节奏；又知道学习道业的方法，在于君子自强不息。因此作《琴道喻》，叙述自己领会宗旨的缘由，用来勉励你逐步进修道业。从前我学习弹琴时，豪气直冲青天。轻视地笑看这种小技艺，何必去拜成连为师呢？我打开宝架翻看旧琴谱，对照谱本寻找冰弦。自己弹奏几十首曲子，以为没有谁能与我相比。有客人来劝我，于是举出《庄子》中的一篇文章。当时先生正在读书，轮扁就在他的面前。轮扁放下木槌进去请问：“为什么要读那些残缺的古书？”他说，上古时代已经过去很久了，无法再见到圣贤。遗留下来的书不过是古人的糟粕，和道相距如云泥。臣已经七十岁了，两鬓像下垂的丝绵。砍车轮固然只是小技巧，但其中的巧妙并不在方圆的图样。心和手彼此相应，这些道理却不能用语言告诉你。由此可知，圣人的道，哪里能够用形迹和言语加以说明？直到如今千百年间，这个道理也不能改变。琴谱和书籍写在纸上的话，精妙的趣味哪里能够传达？不学习却妄加穿凿附会，这究竟是谁的过错？如今我才拜见弭先生，恭敬地牢记他的教诲，心意十分诚恳。我们相对传授指法要诀，我最初请他教我弹《水仙操》。吟、猱等指法不越规矩，节奏能够平稳流畅。琴曲的起伏与神韵相会，姿态情状如云烟变化。早晚跟随他交游，琴艺的全部要领才得以掌握。小小的技艺尚且如此，大道难道不是这样吗？当年我沉溺于佛书，穷究经论和疏笺；拿公案帮助谈论，卖弄狡猾机锋。一次遇到万松老师，像劣马蒙受鞭策。我委身为他洒扫服役，提起衣襟恭敬请教，又过了三年。圆教统摄万法，我才觉察到自己执着一端、偏颇片面的错误。回头看从前的学习，还没有达到尘埃那么微小的程度。渐渐能够进入堂奥，稍稍穷究其中的高深坚实之处。疑团一旦破碎，便如桶底穿了七八个孔。洪炉中飞起一片雪花，却能在石头上栽出白莲。佛祖也退居下风，俯视威音王以前的诸佛。忘忧在西域时，老师曾向我求取求真的方法。至今已经十五个春秋，进退之间仍然迁延不决。望见边际便自行退缩，甘心叹息自己无缘。将要追求无价之宝，却不肯付出一文钱。土还没有掘满半篑，就想舀取九仞深泉。美玉交给良工，良工才能雕琢成器；良金若不接受冶炼，只是白白耗费炉火鼓风。听说你近来喜欢弹琴，停着蜡烛，夜里也不睡觉。弹琴还不到一个月，曲调已经能够连贯起来。你起初还没有弹琴时，根本不知道勾、蠲等指法。学习道业也是这样，只怕没有精勤专一。谁没有摩尼宝珠？谁没有般若之船？立定志向不要犹豫，叩问参究应当努力。将来大彻大悟时，便会像决堤的河流那样浩大奔涌。毫毛尖端可以吞下大海，芥子之中可以容纳大千世界。转瞬之间一生就过去了，生死却长久地相互缠绕。今生不能觉悟，经历无量劫也只能徒然悲苦煎熬。我的话是真正有益的药石，能够治愈你的沉重病患。○《弹琴超过时间，作诗自我解嘲以呈给万松老师》【据年谱，作于公元一二三四年。】一曲悲凉的琴声从指间流出，使人感到寒意；当年我曾在万松轩侍奉。原先嫌琴声轻浮脆弱，删去吟、抑等指法；因为喜爱轩昂的气势，便改用撞、敦等指法。高雅的趣味酝酿成熟，确实有滋味；烦闷的胸怀全被洗净，一点痕迹也没有。禅师如果说声音和尘境都是虚妄，就辜负了观音的正法门。【“抑”原作“柳”，据渐西本改。】○勉励景贤 【据年谱，作于公元一二三三——一二三六年间。】昨天景贤在座中多次称说，东坡是世间真人中的龙。假如只仰慕他的才华，却与他的志向不同；只取他的外在文采，却抛弃他的实际精神，那对事情又有什么益处呢？于是作偈来勉励他说。既然仰慕东坡的才华，就应当像东坡那样立志。你的才华像东坡，但志向却还不像他。诗像东坡的诗，字像东坡的字，为什么不学习东坡，却只学习长生不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