湛然居士文集卷六

译《湛然居士文集》卷六 和景贤见寄 用刘润之《乞冠》诗韵 《西域河中十咏》《西域和王君玉诗二十首》和杨彦广诗韵 题写平阳李君实的“此君轩” 《西域有感》《早行》《自叙》《西域元日》《西域寄中州禅老》《蒲华城梦万松老人》《寄巨川宣抚》《寄南塘老人张子真》《观瑞鹤诗卷独子进治书无诗》《寄德明》《才卿外郎五年止惠一书》《寄清溪居士秀玉》《戏秀玉》《寄张子闻》《寄用之侍郎》《和正卿待制韵》《寄仲文尚书》《雪轩老人邦杰久不惠书作诗怨之》《谢王清甫惠书》《思亲二首》《思亲用旧韵二首》《思亲有感》《再过西域山城驿》《辛巳闰月西域山城值雨》《十七日早行始忆昨日立春》《是日驿中作穷春盘》《西域蒲华城赠蒲察元帅》《乞车》《戏作二首》《过太原南阳镇题紫薇观壁三首》和松月野衲海上人寄来的两首诗 《梦中偶得》《贾非熊饯余用其韵》《用李德恒韵》松月老人寄来诗作，因而用原韵唱和 和薛正之诗韵 和景贤见寄 据年谱，作于公元一二三三年至一二三六年间。龙冈已经参透“后三三”的道理，仿佛前人，我又有什么可惭愧的呢？精妙的笔墨照人眼目，令人惊叹您的老成文笔；新诗一到手中，便想见您清雅的谈论。在尘世中，我难以摆脱名利；梦中的荣华富贵，您却不肯贪恋。料想归来时便径直归去吧，闾山那座旧禅庵，还请珍重自爱。用刘润之《乞冠》诗韵 据年谱，作于公元一二三三年至一二三六年间。以隐逸自处，涵养幽静慵懒的性情；两鬓蓬乱，飘萧不整。头戴角巾，任暮雨打湿；醉后帽子被秋风吹落。避暑时把帽子挂在石上，手衔酒杯，陶醉于鹿酒之中。忘却机心，任凭性情真率；露着头顶，面对王公贵人。《西域河中十咏》据年谱，作于公元一二二二年。河中府寂寞冷落，屋宇相连却有万户人家。亲自酿造葡萄酒，眼看着杷榄花开。吃饱鸡舌肉，分食马首般大的瓜。人生不过是满足口腹，何妨越过流沙。第二首 寂寞的河中府，临着水流搭起草庐。打开酒坛畅饮美酒，撒网捕得新鲜的鱼。有客人便一同联句，无人时便独自看书。天涯能得到这样的快乐，到老又有什么不好？第三首 寂寞的河中府，处在遥远荒僻的一角。葡萄像马乳一样垂挂，杷榄花灿烂如牛酥。酿酒不缴纳赋税，耕田不交纳租税。向西行走万余里，谁说这竟是美好的安排？第四首 寂寞的河中府，百姓屡遭灾祸。为躲避兵乱挖掘深洞，为防洪水筑起高台。常常六日不下雨，三冬时节却响起雷声。偶然想起禅师的话，不知不觉便笑容满面。第五首 寂寞的河中府，残破的城墙环绕着旧城。园林延绵不尽，却叫不出花木的名称。独自在南岸垂钓，在西边田野自行省察耕作之事。做人只要知足，哪里不能安稳地生活？第六首 寂寞的河中府，向西流去的绿水倾泻不息。借着强风推动旧麦磨，悬挂的碓杵舂捣新粳米。春月花朵全都凋谢，冬天草木却再次生长。姑且悠闲地度过一年，从此不再盼望归途。第七首 寂寞的河中府，清静的欢娱还可以自行寻得。用麻纸姑且写字，芦苇做的笔也能供我吟诗。把伞柄当作材料学习钻孔制笛，自行砍削宫门旧木制琴。临风而立时时觉得惬意，也没有辜负往年的心愿。〔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第八首 寂寞的河中府，我向西来到这里也只是偶然。这里每逢春天便忘记闰月，随着月亮更替迎来新年。勉强用实心竹杖策马，难以穿过没有孔眼的铜钱。异同没有固定的依据，俯仰之间姑且随缘。〔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二月〕 第九首 寂寞的河中府，往日的声名还曾听闻。城隍与田畴相连，市井间有一半成了丘坟。饭按斤称量出售，金银按麦子的数量来分计。百姓怨恨后来到来的人，带着一箪饭来拜见我的君主。第十首 寂寞的河中府，遗民能够自足地得到粮食。用黄橙调蜜熬煎，白饼上撒满糖霜。干旱时把干涸的河当作雨水，缺衣少食时在田垄间种羊。自从向西来到这里，就再也不思念我的故乡。

译《西域和王君玉诗二十首》据年谱，作于公元一二二二年。这些年来一直很想买下湖山，只因贫病交加，难以偿付五千匹绢。归去时不去请陶令相助，只是知音未遇孟尝那样的贤者。排遣忧愁的器具，想来只有欢伯；送走老年的生涯，却缺少钱财。唯有诗魂常常陪伴着我，闲来吟咏，以陶冶情怀、探求其中的玄理。第二首 清晨的阳光照着燕然山一线，寒云层层叠叠，千山纷乱。即使在万重沙漠中仍能遇到朋友，即使十户人家的荒村里也有贤人。设酒留客，使我想起北海；听到惊人的奇谈，又忆起南泉。想来世间万事多半混乱错误，还是努力抡锤，敲击玄理之门吧。第三首 君侯乘兴写下佳篇，我得到这如美玉般的诗作，价值胜过千金。妙笔一挥，便有草圣的风神；独独惠赠我的新诗，更胜过称贤赞美。用半瓶浊酒斟入美玉酒杯，七碗清茶泛起玉泉般的清香。万里西行实在是我的幸运，能够遇到您，时常一起谈论玄理。第四首 羡慕那些骑金鞍的英俊少年，门前排列着三千剑客。须知执持德行本身并不等于真正有德，何况并无贤能却敢自称贤者。若不懂得弯弓射石虎，又有谁能挥剑跳跃，施展龙泉般的锋芒？黑发时建立的功业如今在哪里？壮年功成，反而惭愧不能比肩谢玄。第五首 云与龙彼此感应，本来出于天意；君臣相会，千年才有一回。西伯已经亡故，谁还会尊养老者？卜商如今在哪里，谁肯尊贤礼贤？凤凰雏鸟未必轻视老鼠的食物，蚯蚓尚且知道向下饮泉。巧拙是非没有固定的依据，到最后又有谁能辨明黄与玄？第六首 奔走在红尘之中已经多年，深深思念雪涧旁千竿翠竹。谁能在世上全享荣启期所说的三种快乐？不如到林间与竹林七贤相伴。笔下生风，诗篇如锦；酒瓮中的春酒涨满，像泉水一样。诗写成了，酒也喝完了，便寂静无事；在洁净的几案、明亮的窗前诵读《太玄》。第七首 竹林小径上风吹来，仿佛从破败的禅院传出；修长的竹子如青色利剑，千片竹叶低垂。尽情吟咏风月本来毫无妨碍，高卧烟霞之间也未必就是贤者。迷失时无从逃脱束缚，觉悟后哪里不是林泉？纵横所见的一切都是实理，坐卧行走之间，鸟道也显得幽玄。第八首 不生不灭，不必论说年岁；谁还夸说桃树三千年才成熟？不要把真宰与司命相提并论，莫让明星来推动进贤。心中有道，不妨居住在喧闹的市井；心无机心，又何妨饮用贪泉之水？哪里能够远远逃离尘世喧嚣？姑且在人间涵养纯朴幽玄的本性。第九首 任凭豪杰俊士掌握当世权力，举手投足之间指挥数百数千勇猛的士卒。我甘愿碌碌度日，涵养自己的拙朴；圣明的时代光明昭著，难道会遗弃贤才吗？姑且图个混迹世间，喝些薄酒，不要说洗濯冠缨便一定要抛弃浊泉。不要说无为便算完事，有所作为时又哪里不能遇到玄理？第十首 浮生转瞬即逝，年华随流水而过；唐、汉的兴亡，前后还不到五百年。清白高洁、采薇而食，比不上伯夷、叔齐二人；英雄济世，则有三位贤者。还不能到海上寻找芝草，姑且在尘世中饮用醴泉般的美酒。醉意陶然，情趣大致相似；即使身在无何有之乡，也同样能够通达玄理。第十一首 成败兴亡之事令人感慨，劳碌的一生纷纷扰扰，不知经历了多少。调养心性，没有比先离弃欲望更好的；治理天下，没有比不崇尚贤名更好的。小匣子哪里能容纳大器物？短绳又怎能汲取深泉？只须让箭射透威音王之后的境界，不必拘泥于无为，也不必执著于玄理。第十二首 这份清净快乐自然而然地得到，哪怕离开本国，客行千里也不推辞。因为君玉而翻检旧日诗案，又因景贤而唱和新诗。每逢开坛饮酒便邀请皎洁的月亮，常常因为洗手而捧取寒泉。衰老的我自己揣想，实在是多么幸运；活着的时候，竟能享受这样的玄理之乐。第十三首 多少次午间睡醒却不能成眠，幽鸟在近处啾啾鸣叫，仿佛有数千只。安世不了解安世的计策，隐居者常常仰慕隐居的贤人。几行石榻围绕着松间小径，一簇茅屋环抱着山涧泉水。挂起西轩的帘子，风声仿佛流水；闲来借《羲易》探求幽深玄理。其十四 以农隐为生，快乐本自天成；药圃香田，不过占地千亩。像苍蝇一样钻营，累世经营，实在可笑；像狗一样苟且偷生，劳碌一生，也不如做个贤者。带着月色扶犁耕作暮色中的田野，扛着锄头冲入云气，疏导春日的泉水。耕耘休息的闲暇，在蓬窗之下独自抱读古代经典，考究其中至深至玄的道理。其十五 闲适自得的本性原本明白圆满，只一念生起，便相隔八千里。既然知道生死全都是幻相，还留恋功名，难道能算贤明吗？兴致来时畅饮，斟取晴空中的月色；醉后放声高歌，把碧绿的泉水当作枕头。无论在什么地方都能遇见它，还有什么妨碍？即使在不谈玄理的地方，也同样处处是玄理。其十六 一物一事、一头一面，总无不是禅；观音菩萨应机显现，化身千百。闭门安坐，并不妨害修道；避世幽居，也同样是贤明之举。只是为了观山而拨开翠竹，偶尔因为煎茶而汲取清泉。灵云禅师反复考察此事，实在可笑：若没有看见桃花，便不能悟得玄妙。其十七 在傍晚的江边纵情脱下蓑衣，【“江边”以下，渐西本有小字夹注说：“考杨朴诗‘狂脱酒家春’，这是醉后吟咏蓑衣的诗。”】醉倒一场，哪里还管酒价要十千钱。年老的冯唐又能往哪里去，归来与陶令相比，才是最贤明的选择。灵秀的禾苗细细地刚刚长满菜圃，春水涓涓渐渐注满泉池。酒醒梦回，心中没有别的事情；澄清心念，忘却忧虑，体悟三玄之理。[“何何往”为原文疑误，含义不明，未擅自改补。]其十八 重重宫门之内排列着群臣，拖曳玉佩、鸣响珂马的官员多达万千。把云水之中的闲适偷偷带给山野老人，把功名转送给当时的贤者。好凭借定慧之功超越三界，不要留恋轮回，沉没在九泉之下。迅速流逝的光阴不可虚度，回光返照，静心参究玄理。其十九 不专门学习经书，也不谈说禅理，【“不说禅”以下，渐西本有小字夹注说：“自称不说禅，我是不相信的。”】谁又能论说一粒芥子容纳三千大千世界的道理。忘却形骸，以诗句追随先觉；顺遂心意，以琴书仰慕古代贤人。吟咏《阳春白雪》这样的高雅曲调，弹奏《高山流水》这样的知音之曲。平生所享用的东西本来没有穷尽；即使参透了真空，也还不能算真正玄妙。其二十 我这个浅陋的诗人偏偏仰慕诗仙，【指君玉。】胡乱缀辑，放声吟咏了数百上千首。以浅薄鄙陋的妄言讥笑才智卓异的人，以清新华美的辞藻惭愧于古代贤人。吟诗使鬓发衰残，头发已经星星点点；文思如泉涌，倾泻出来浩浩荡荡。韵脚艰险，言语已经穷尽，实在无话可说，只能凭借这一句显露其中深玄的道理。

译○和杨彦广韵 【据年谱，作于一二三三年至一二三六年之间。】三台之曲必须趁着琵琶声来唱，知己相逢，彼此都能会心。雕琢时不要伤害石中的美玉，纵横驰骋时须让火中的花朵尽情绽放。探究玄理，浑然像饮下三杯酒；清雅的兴致，哪里用得着七碗茶来消遣。谁能认识湛然真实的境界？徭役赋税，只要量力随分缴纳一些便是。○题平阳李君实此君轩 【据年谱，作于公元一二三一年。】环绕坐榻的竹子森然茂密，投下清凉的树荫；这种竹子的风韵，怎么能忘记。它空心而幽静，生来就坚劲；它的正直节操挺立，年老之后更加刚强。虽然与蓬蒿一样共同承受雨露，却本来就和松菊一样傲对风霜。主人的高雅志趣本来就值得推重，万物各以类相聚，人物也各因志趣相投。○西域有感 【据年谱，作于公元一二二二年。】落日映照城头，乌鸦纷乱啼叫；秋风吹过原野，战马频频嘶鸣。雁阵向南飞去，越过潇湘以北；像浮萍一样漂泊，从东方来到鸟鼠山以西。百尺高的栋梁，谁来给它估价？三春时节的桃李，自然会形成道路。功名到头来究竟算什么事？不如痛饮玻璃杯中的酒，醉得像烂泥一样。○早行 【考：年代无从查考。】骑马驮着残梦经过寒冷的池塘，低头转望银河时，长夜已经将尽。雁的踪迹印在映着月光的沙岸上，马蹄踏碎了板桥上的寒霜。热汤和卯时的酒喝下两三杯，引发睡意的新诗吟咏了四五章。古道缓缓走了四十里，千山清晨初晓，阳光显得苍凉。○自叙 【考：根据诗中“过西天”“不知三子暗登肩”等句，可知应作于西域；次子铸生于公元一二二一年，因此此诗应作于公元一二二一年至一二二五年之间。】任凭水流，乘着坎卦之险经过西天；钵中吞针，也只是偶然之事。【“偶然”以下，渐西本有小字夹注说：“考吞针，是姚秦法师鸠摩罗什的故事。”】只说一朵花刚刚点在额头上，却不知道三个孩子已经暗中爬上肩头。【“三子”，渐西本作“二子”。】既然来到这个世间，就难以逃脱命数；姑且应是前世尚未了结的缘分。世俗的眼光看见这种事，必然不会放过；我把罪责一并陈列，在万松轩向师父自首。【“万松轩”以下，渐西本有小字夹注说：“某云：‘这是说上书自首，在万松老人那里承认过错。’又云：‘心中时时都有本师在。’”】○西域元日 【据年谱，作于公元一二二二年。】清晨量力准备酒器，喝一杯用来驱疫的屠苏酒。【“疫”字原作“瘟”，据渐西本改。】迂叟不让人书写郁垒的画像，痴儿却偏要画钟馗。新的愁绪又随着东风到来，旧日的音信却难以随春日到来。又在边城增添了一岁，漂泊在天涯，何时才能回去。○西域寄中州禅老【诗题原来“禅老”下有“士大夫一千五首”，渐西本作“士大夫一十五首”；原目录没有这些字，据此删去。】【据年谱，作于公元一二二一年。】我恨自己离开老师太早，所受淘汰磨炼还不够精纯，于是生起了仰慕乳母般慈爱的思念，写下这首诗寄给他。我的老师道德教化震动清都，他奔放超逸、无可匹敌，我远远不如。近来只是徒然传来三岛的消息，已经几年没有收到万松老人的书信。宗门中的磨炼还嫌太少，习气的熏染至今尚未除去。可怜我这个流落天涯的人，面对风并不是在思念鲈鱼，而是在思念故乡和老师。○蒲华城梦万松老人 【考：诗序说“辛巳”，应作于公元一二二一年。】辛巳年闰月，我在蒲华城梦见万松老人，他谆谆为我讲说佛法；醒来后仍仿佛看见他的身影，于是写诗寄意。华亭仿佛还是往日停泊的船，又看见我的老师垂着直钩钓鱼。只以为是在梦中重新做梦，却不知道愁苦之中又增添了愁苦。曾参究过鲜活的禅语，得到青眼相看；还没有等到获得生侯的际遇，自己已经白了头。抛下尘世的喧嚣，归去才好；谁又能骑着仙鹤飞上扬州。○寄巨川宣抚【“巨川”以下，渐西本有小字夹注说：“考巨川是王檝，《元史》中有传。”】】【据年谱，作于公元一二二一年。】巨川宣抚文才武略兼备，文章书法都很精妙，对于阴阳、历法、数术没有不通晓的。他曾经举出《法界观序》说：“这是禅门中的捷径。”如今观看《瑞应鹤诗》，巨川是首先唱和的人；我感叹他多才多能，于是写下这首诗赞美他。历代兴亡仿佛都能在掌上看清，领兵一战便获得清要的官职。战马之前起草诏书，文辞如珠玉般润泽；纸上挥笔成文，气势如风雨般凛冽。往日谈论禅理，阐明法界；如今尊崇道教，倡导香坛。各种事情和百般辅助才能，您全都具备；我这个潦倒浅陋的人，又能在哪里安身呢。○寄南塘老人张子真 【据年谱，作于公元一二二一年。】张侯的风采和情趣怎么能忘记？您曾让我品尝黄米饭。【从前我乘驿马赶往渔阳，路过南塘，子真召见我，设宴请我吃了一顿黄米饭。】您宁可至死也要解去官职，违背北阙的征召；通达生命、避世隐居，在南塘垂钓。预知未来，哪里还需要灵龟占兆？【从前谈论运气时，您颇能预知未来的事情。】您作赋能够陈述瑞鹤降临的祥瑞。难道西边没有本地物产吗？不如把诗句寄给东阳。○观瑞鹤诗卷独子进治书无诗 【据年谱，作于公元一二二一年。】丁年时我在兰省第一次认识您，缓步佩玉鸣响，同游帝都。您常常手执象简，陪同天子仪仗站立；也曾骑着玉骢马，使禁中的臣属趋步相随。只顾在长安城贪恋饮酒，却不肯为《瑞应图》题诗。我想到李侯真正的心意，大概是好事往往不如没有。○寄德明 【据年谱，作于公元一二二一年。】德明万燕作诗想要自我断绝，并且说：“只要能作为一个吃饱而死的鬼，就足够了。”士大夫们都怜悯他。他的诗末句说：“功名拍手笑杀人，四十八年如一梦。”我一向很喜爱这两句。近来看到《弥勒下生赋》，原来是德明所作，因此写诗寄给他。英侯的志向气节本来就凌云，尚且漂泊在故国的尘土之中。有道之时，姑且同麋鹿交朋友；谈论玄理，还能说虎狼也有仁慈。幸好没有成为吃饱而死的鬼，只可惜白白吟诵“笑杀人”。弥勒下生为什么来得太早？不要随着邪见说什么都没有因果。【《楞严经》第十卷说：“未来世有人以糠为食，成为愚痴种子；他们否定因果而非难正见，破坏世间的人。”所以有这一句。】○才卿外郎五年止惠一书 【据年谱，作于公元一二二一年。】五年中只收到一封题字的书信，路远山长，连梦中也迷失了方向。睡到老去，黑甜酣睡，顺着北方；【您的诗中有“耽睡老有燕南顺北”一句。】在辽西做清冷闲散的官，日子清淡寂寞。【辽西在西辽故都以西。】[原文此处有“?”及重复注文，疑为编校或OCR残留，无法确定原意。]羡慕别人得志后能够像猛虎一样威猛，反倒笑我才力不足，只能粗略地仿效鸡鸣。且等着天兵返回北阙，从今以后不必再困守玉门关。

译○寄清溪居士秀玉 【据年谱，作于公元一二二一年。】即使是鹪鹩，也还缺少一根可以栖息的树枝；我连燕山的一小块耕地都没有。【“燕山半土犁”原作“燕上半上犁”，据渐西本改。】有时还能弹琴、唱《碧玉》曲；近年来却没有梦回清溪。几行文字姑且用来遮眼，半纸功名却苦苦使人后悔。回头想起故人如今是否康健，我只愿在余生中老死于碧云以西。○戏秀玉 【据年谱，作于公元一二二一年。】承蒙来信，听说秀玉的油坊萧条冷落，马溺卫死去，田地又遭水灾，我不胜感叹。清溪是通达之士，难道会因此把这些事情郁结在胸中吗？于是写诗戏弄他。清溪把油坊掀翻打倒，五卫凋零，三条小径也荒芜了。不要相信塞翁会为失马而叹息；应当知道列子所说的御寇还会寻找丢失的羊。东湖的荷花任你欣赏，西域的葡萄却输送给我品尝。我们各自在天涯，哪一天才能相会？面对清风，不要忘记我这个老髯郎。【清溪常常戏称我为“髯郎”。】○寄张子闻 【据年谱，作于公元一二二一年。】回忆当年携琴谈论《太玄经》，【他通晓《太玄经》。】那时湛然初次认识到子闻的贤能。回头望去，葱岭仍然相隔千里；我们在松轩分别，已经五年了。【我们常在万松老人的居室相会。】向东遥望卢龙，仿佛倾斜着玉制的表；向西而来，却缺少青鸟传来的金笺。什么时候才能在燕山道上再次相会，面对清风弹奏一曲《水仙》呢？【我弹奏《水仙》，您常常跟着学习。】○寄用之侍郎 【据年谱，作于公元一二二一年。】用之侍郎来信告诫我，不要忘记孔子的教诲。我认为，穷究事理、穷尽本性，没有比佛法更高明的；救济世人、安定百姓，没有比孔教更合适的。【“济世安民”上原脱“法”字，据渐西本补；其上原有“尚佛乘”三字，据渐西本删。】任用我，就实行宣尼一贯的常道；舍弃我，就安于释氏所说的真如，这有什么不可以呢！因此作诗表达自己的意思。蓬莱仙人怜惜我，寄来芬芳的书信，劝我不要忘记仁义为先。几句善意的话甜得像蜜，几行温柔的言语暖得像绵。从来有谁认识龟毛制成的拂尘？到底难以调和胶柱鼓瑟的琴弦。任用我，我一定实行周公、孔子的教化；舍弃我，我也不会辜负万松轩中的老师。○和正卿待制韵 【据年谱，作于公元一二二一年。】穿着布袖衣服，老态龙钟，两眼蒙尘；一片丹心仍和从前一样，只是白发换了新容颜。傍晚时分，西边的云彩旁仍然怀念汉土；直到清晨东边日出，才觉得已到了秦地。酒价便宜，不妨连夜醉饮；花朵繁盛，四时都像春天一样。花繁酒贱，本来没有什么佳思，又有谁会想到我这个身在天涯万里之外的人。○寄仲文尚书 【据年谱，作于公元一二二一年。】听说仲文尚书年老退休归去，感叹他的清高，写诗寄给他。仲文曾经以黑头之年位居公卿，辅佐政治清明的时代，传播美好的政绩。主管粮食和货币，使冀北流通富足；担任提刑官，清除胶东的奸邪踪迹。笑看桃李遍受新的恩泽，拜扫松楸，终于完成了养老归田的打算。西域的故人增添了喜色，万全的良策也不必另行谋划。【“万全”原作“万金”，据渐西本改。】○雪轩老人邦杰久不惠书作诗怨之 【据年谱，作于公元一二二一年。】当年一见如同倾盖，便忘记了年龄差别；分别以后，春风已经五次更替。向西行走万里，愁绪像海一样；向东越过千山遥望，远处仿佛直到天边。没有听到梅岭传来旧日音信，姑且写下新诗责怨雪轩。再登上高楼回首一望，朝云深处就是燕然。○谢王清甫惠书 【据年谱，作于公元一二二一年。】向西远征万里，随从护卫銮舆；高阁中的文章都束藏在石渠阁。只说往年曾梦见庄周化蝶，却又怀疑今天自己成了涸辙之鱼。一根簪子束着华发，渐渐老去；两眼尽是黄尘，对世事样样疏懒。多谢贵人怜悯远方的客人，东风吹来时，常有书信寄到。○思亲二首 【考：作于西域，年代无从查考。】老母亲以琴书自我娱乐，住在吾山附近，结草庐而居。鬓边还系着辟兵发，【从前我随军出征，太夫人剪下一点头发赐给我，说：“民间传说父母的头发戴在身上，可以避开五种兵器。”这根头发至今还保存着。】箱子里还留着教导孩子的书。小孩子已经能够学习泥土做成的人偶，老哥哥却还没有忘记鲈鱼的思念。谁知道我在万里之外思归的梦，每夜都随风回到故居。其二 当年不肯安卧在茅庐之中，换来的只是漂泊萧瑟、两鬓稀疏。醉中不知道自身仿佛化成了蝴蝶，梦里也不觉自己成了鱼。故园屈指相隔八千里，老母亲年纪已经六十多岁。什么时候才能挂冠辞去富贵，在少林的佳处选择新居。○思亲用旧韵二首 【考：作于西域，年代无从查考。】前年驿骑经过西部边地，听说母亲鬓发已经斑白。琴弦断了五根，也忘记了旧日的琴谱；菊花荒芜，辜负了稀疏的篱笆。什么时候才能在筵席前逗她欢笑，什么时候才能在膝下陪她嬉戏。想寄一封书信却无处投递，只能在愁苦中徒然吟诵满囊诗篇。其二 身在天涯只能依靠梦魂归去，梦被春风吹破，风透过客舍的帷帐。什么时候才能在灯下吟哦优美的诗句，【太夫人从前有诗说：“挑灯教子吟诵新句，清淡的生活也自有余乐。”】什么时候才能在筵席前为她舞一回斑衣。塞北的行人渐渐老去，江南的远方音信却来得稀少。回头望故园相隔千万里，只能倚楼空望白云飞过。○思亲有感 【考：作于西域，年代无从查考。】骨肉亲人像星辰一样分散，天各一方；母亲如今在哪里，是否正在思念孤独的儿子。排遣愁绪正依靠无声的音乐，寄托兴致便学着吟咏有眼界的诗。优美的诗句每日追随“三上”而来，香醇的美酒时常饮下一中之量。【“香醪”原作“杳”，据渐西本改。】前年汉朝使者来到西域，还笑我两鬓已经星星点点。[“三上尔”语义不明，疑有OCR或文字讹误。]○再过西域山城驿 【考：诗序说“辛巳暮冬”，应作于公元一二二一年。】庚辰年冬天，我乘驿马疾行前往西域，经过山城驿。辛巳年冬末，再次经过这里，于是题诗写在驿站墙上。去年傍晚乘驿马经过城东，夜里住在冷落的古驿站中。分别以后，柴门仍然稀疏；再次前来，依旧有瓦窗和蓬草。主人欢喜地铺开毛毯，驿吏慌忙洗刷瓦制酒钟。只要这副微薄的身体还算强健，天涯海角哪里不能相逢。○辛巳闰月西域山城值雨 【考：诗题有“辛巳”，应作于公元一二二一年。】寒冷的云带着雨来到山城，我不敢冒着泥泞靠近险路前行。夜里听窗外雨声，起初渐渐变成了雪声；清晨偷看屋檐水流，已经垂结成冰。泪水凝在孤枕上，使它湿了三层；残灯旁花影凝结，映出一片明光。又在茅亭留宿一夜，行云行雨本来就无情。○十七日早行始忆昨日立春 【据年谱，作于公元一二二一年。】客居他乡已经满十天，年末在西边拜访故人。杷榄花前，风吹动麦苗；葡萄架下，雨水沾湿尘土。山城中悲肠寸断，终于熬过了腊月；村馆里神魂消沉，偶然忘记了春天。今天才唤回十年的旧梦，一盘清凉的春饼上点缀着新鲜的翠蒿。

译○是日驿中作穷春盘【诗题以下，渐西本有小字夹注说：“这天早行，才想起昨天是立春。”】】【考：与上首诗作于同一时期。】昨天偶然忘记了立春，今天试着做春盘让我品尝。木案刚刚打开，银丝般的食材纷乱铺陈；砂瓶中煮熟的藕丝又长又细。把豌豆和葱白揉和均匀，【西域人煮饼时一定要放豌豆。】再细细剪碎蒌蒿，点缀上韭黄。这样也和何曾一样能够吃饱，区区一餐何必一定要等待膏粱美味。【“膏梁”以下，渐西本有小字夹注说：“考苏轼诗句：‘秋来霜穗满东园，芦菔生儿芥有孙。我与何曾同一饱，不知何苦食鸡■〈犭屯〉。’”】○西域蒲华城赠蒲察元帅 【据折谱，作于公元一二二一年。】我这个诗人年末来到您家，异域物产稀少，只有一饼茶。相国传声召唤，扶我下马；将军忙着指示人买来车辆。琉璃钟中盛着葡萄酒，琥珀瓶里插着杷榄花。在万里之外的边远异乡得到这样的快乐，即使终老在天涯也无妨。【将军就是元帅的儿子。】○乞车 【据年谱，作于公元一二二一年。】您家有轮扁那样的能工巧匠，本来多才多能；碧色车轼、朱红车辕明亮耀眼。我这个居士这次没有马可骑，郎官不可以让我徒步行走。陈遵为留客而投辖，情意是多么深重；【将要出发时又挽留我住了几天。】灵辄扶车相送，我怎敢轻慢回报。分别时不必再寻找异域土产，只管把春色装载着带到东城。○戏作二首 【据年谱，作于公元一二二一年。】苍颜的太守统辖西阳，招来诗人们一同沉醉。屈眴织的轻衫裁成鸭绿色，葡萄新酒泛着鹅黄色。歌女姿态窈窕，用胡须遮住嘴；舞妓身姿轻盈，双眼闪闪发光。野外来的客人刚到这里，便仿佛早已与此情景相熟；春风般的欢乐，也足以令人销魂。 【白葡萄酒的颜色像金色的水波。】第二首 太守多才多艺，百姓富裕强盛；这里的风光尤其不逊于苏杭。葡萄酒酿熟了，红色的酒珠滴落；杷榄花开了，像紫色的雪一般飘香。异域的丝竹乐器不合中国的音律，胡姬的歌声自有宫商调。人生的欢乐没有比这更好的了，又何必叹息着思念故乡。○经过太原南阳镇，题写紫薇观墙壁三首 【据年谱，作于公元一二三一年。】朝廷的侍臣和随从都不及前导，修道之人欣喜地奔来迎接使者的车驾。县吏高兴地听到新的号令，村民争相认出这位旧日的中书。山果一串串装满瓷钵，淡淡的浊酒盛了半瓦壶。隐士们争相询问新的事迹：什么时候迁往洛阳，择定新的都城呢？第二首 我皇巡行天下，采用三驱之礼；万骑千官奉侍着皇帝的车驾。北阙在春天颁下劝农诏书，南方边地连夜上奏报捷文书。士民安居，田野里耕作兴盛；老幼到郊外迎接，酒浆装满了壶。等着看边远荒服之地归于一统，天兵不久便攻破东都。第三首 三教的根源本来相同，愚人却迷惑执著，强行分作东西。南阳人把知音之士笑倒了，竟反过来把莲宫改成了道宫。 【紫薇观原是佛寺。村民把佛像改成道像，所以有这句。】○和松月野衲海上人寄来的两首诗 【案：年代无考。】游子愚痴，不知道自己的归处；远远抛弃牛车，反而喜爱羊车。浩瀚的渤海中藏着龙宫，坎井里的青蛙却把涓滴水波当作无边波澜。迷惘之后，即使说上万句话仍嫌太少；觉悟之后，千里之远也不算遥远。丛林中的僧人徒然四处行脚，走遍天涯海角。第二首 在山中作小隐，实在太错了；住在市廛之中作大隐，才断绝忧乐。无论山林还是朝市，都可以笑呵呵；告诉禅人，不要妄自发动。○梦中偶然得到 【案：诗序说“庚辰正月”，即作于公元一二二 ○年。】庚辰正月，我梦见旃檀刹的澄公托万松老人向我求算筹。我送给他九十一根，并作了一首绝句颂诗。醒来后还记得这个梦，于是把它记录下来，留待日后取笑。从前钩取隐微、探求幽奇，只在纵横交错的枝条上寻找。如今拍手笑呵呵，原来九九就是九十一。 【我还嘱咐随从说：如果澄公问道“为什么不说八十一？”你只管回答“果然，果然”。然后拂袖而出。醒来后自己又写道：“昏沉了几天，梦中竟然错了五。”】○贾非熊为我饯行，依照他的韵作诗 【案：年代无考。】銮铃与马嚼相和而鸣，车子向南行去；朝廷之臣惭愧地陪侍在皇帝车驾旁。平生慷慨，有贞夫一人；万里别来，又多了三位益友。老夫这次出行没有欠下酒债，故人的归宿计划则是建一座禅庵。白云、野衲都是宗师，穿着道服的因缘，也值得仔细参究。○用李德恒的韵 【案：年代无考。】您如今失意困顿，仍是平民；挑灯弹剑，慷慨悲歌。阮生本来已经对您刮目相看，马氏家族原来有马良这样的白眉之才。时运不济时，巢父、许由那样的隐逸生活确实值得羡慕；时运亨通时，成为房玄龄、杜如晦那样的人也并不难。男子汉对于出仕或退处，何必忧喜，耕种三径便足以自给。○松月老人寄来诗，因而用原韵作诗 【案：年代无考。】谈禅讲教而不知道归宿，芳草漫漫，离去的道路歧杂。用杓卜所得的虚名声，像禾老的鼓声；把盘星错认成洞山的麻。完全不谈出仕与退处、空与色，谁还有心情谈论照与遮？松月野僧，你须知晓并取法：那位钓鱼人就是老玄沙。○和薛正之的韵 【案：年代无考。】我在天涯倚遍了边城楼，凝望远去的鸿雁，徒然自感惭愧。礼义不能得到张扬，实在是我的遗憾；战争尚未停息，正是我的忧虑。常常怜惜丹凤能够择食，也常笑黄能误上了钩。什么时候才能解除荣身的束缚，偿还旧日的约定，驾一叶扁舟，披蓑戴笠，游遍五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