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湛然居士文集十六

五、湛然居士文集卷七跋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73–76 段

○一、中书令耶律公神道碑宋子贞 撰国家之兴,肇基于朔方,惟太祖皇帝以圣德受命,恭行天罚,马首所向,蔑有能国。太宗承之,既怀八荒,遂定中原,薄海内外,罔不臣妾。于是立大政而建皇极,作新宫以朝诸侯,盖将树不拔之基,垂可继之统者也。而公以命世之才,值兴王之运,本之以廓庙之器,辅之以天人之学,缠绵二纪,开济两朝,赞经纶于草昧之初,一制度于安宁之后,自任以天下之重,屹然如砥柱之在中流,用能道济生灵,视千古为无愧者也。公讳楚材,字晋卿,姓耶律氏,辽东丹王突欲之八世孙。王生燕京留守政事令娄国,留守生将军国隐,将军生太师合鲁,合鲁生太师胡笃,胡笃生定远将军内剌,定远生荣禄大夫兴平军节度使德元,始归金朝。其弟聿鲁生履,兴平鞠以为子,遂为之后。以文章行义受知于世宗,擢翰林待制,再迁礼部侍郎;章宗即位,有定策功,进礼部尚书、参知政事,终于尚书右丞,谥曰文献,即公之考也。妣杨氏,封漆水国夫人。公以明昌元年六月二十日生。文献公通术数,尤邃太玄,私谓所亲曰:「吾年六十而得此子,吾家千里驹也,他日必成伟器,且当为异国用。」因取左氏之「楚虽有材,晋实用之」,以为名字。公生三岁而孤,母夫人杨氏诲育备至。稍长,知力学。年十七,书无所不读,为文有作者气。金制,宰相子得试补省掾,公不就。章宗特赐就试,则中甲科,考满,授同知开州事。贞佑甲戌,宣宗南渡,丞相完颜承晖留守燕京,行尚书省事,表公为左右司员外郎。越明年,京城不守,遂属国朝。太祖素有并吞天下之志,尝访辽宗室近族,至是征诣行在。入见,上谓公曰:「辽与金为世雠,吾与汝已报之矣。」公曰:「臣父祖已以来皆尝北面事之,既为臣子,岂敢复怀贰心,雠君父耶!」上雅重其言,处之左右,以备咨访。己卯夏六月,大军征西,禡旗之际,雨雪三尺,上恶之。公曰:「此克敌之象也。」庚辰冬,大雷。上以问公。公曰:「梭里檀当死中野。」已而果然。梭里檀,回鹘王称也。夏人常八斤者,以治弓见知,乃诧于公曰:「本朝尚武,而明公欲以文进,不已左乎?」公曰:「且治弓尚须弓匠,岂治天下不用治天下匠耶?」上闻之喜甚,自是用公日密。初,国朝未有历学,而回鹘人奏五月望夕月食。公言不食,及期果不食。明年,公奏十月望夜月食。回鹘人言不食。其夜月食八分。上大异之,曰:「汝于天上事尚无不知,况人间事乎!」壬午,夏五月,长星见西方,上以问公。公曰:「女直国当易主矣。」逾年而金主死。于是每将出征,必令公预卜吉凶,上亦烧羊髀骨以符之。行次东印度国铁门关,侍卫者见一兽,鹿形马尾,绿色而独角,能为人言曰:「汝君宜早回。」上怪而问公。公:「此兽名角端,日行一万八千里,解四夷语,是恶杀之象,盖上天遣之以告陛下。愿承天心,宥此数国人命,实陛下无疆之福。」上即日下诏班师。丙戌冬十一月,灵武下,诸将争掠子女财币。公独取书数部、大黄两驼而已。既而军士病疫,惟得大黄可愈,所活几万人。其后燕京多盗,至驾车行劫,有司不能禁。时睿宗监国,命中使偕公驰传往治。既至,分捕得之,皆势家子。其家人辈行赂求免。中使惑之,欲为覆奏。公执以为不可,曰:「信安咫尺未下,若不惩戒,恐致大乱。」遂刑一十六人,京城帖然,皆得安枕矣。己丑,太宗即位,公定册立仪礼,皇族尊长皆令就班列拜。尊长之有拜礼盖自此始。诸国来朝者多以冒禁应死。公言:「陛下新登宝位,愿无污白道子。」从之。盖国俗尚白,以白为吉故也。时天下新定,未有号令,所在长吏皆得自专生杀,少有忤意则刀锯随之,至有全室被戮,襁褓不遗者。而彼州此郡动辄兵兴相攻,公首以为言,皆禁绝之。自太祖西征之后,仓廪府库无斗粟尺帛,而中使别迭等佥言:「虽得汉人亦无所用,不若尽去之,使草木畅茂,以为牧地。」公即前曰:「夫以天下之广,四海之富,何求而不得,但不为耳,何名无用哉!」因奏地税商税,酒醋盐铁山泽之利,周岁可得银五十万两、绢八万匹、粟四十万石。上曰:「诚如卿言,则国用有余矣。卿试为之。」乃奏立十路课税所,设使副二员,皆以儒者为之。如燕京陈时可、宣德路刘中,皆天下之选。因时时进说周孔之教,且谓「天下虽得之马上,不可以马上治」。上深以为然。国朝之用文臣,盖自公发之。

译○一、《中书令耶律公神道碑》宋子贞撰写 国家的兴起,发端于北方边地。太祖皇帝凭借圣德承受天命,恭敬地奉行上天的惩罚,军队所到之处,没有哪个国家能够抵挡。太宗继承大业,已经使四方归怀,于是平定中原;近至海内、远及海外,没有不臣服称臣的。于是建立重大政令,树立皇权法度,兴建新宫来接受诸侯朝拜,大概是要树立不可动摇的根基,传下可以继承的统绪。耶律公凭借应世而出的才干,正值兴盛君王的时代,以宽广宏大的治国器识为根本,以通晓天人之理的学问作为辅佐,历经二十余年,辅佐两朝君主,在草创之初赞助筹划经营,在安定之后统一制度;把天下重任担在自己身上,坚定得如同中流砥柱,因此能够以治道救济百姓,即使面对千古后人也毫无愧色。公讳楚材,字晋卿,姓耶律,是辽东丹王突欲的第八世孙。东丹王生燕京留守、政事令娄国;留守生将军国隐;将军生太师合鲁;合鲁生太师胡笃;胡笃生定远将军内剌;定远将军生荣禄大夫、兴平军节度使德元,德元这一支才归附金朝。他的弟弟聿鲁生履,兴平抚养履,把他当作自己的儿子,于是成为自己的后嗣。文献公凭文章和品行受到金世宗的赏识,被提升为翰林待制,后来两次升任礼部侍郎;章宗即位时有定策之功,升任礼部尚书、参知政事,最后任尚书右丞,谥号文献,这就是公的父亲。母亲杨氏,被封为漆水国夫人。公生于明昌元年六月二十日。文献公精通术数,尤其深通《太玄》,私下对亲近的人说:‘我六十岁才得到这个儿子,他是我家的千里马,将来一定成为伟器,而且应当为异国所用。’于是取左氏所说‘楚虽有材,晋实用之’的话,作为他的名和字。公三岁时父亲去世,母亲杨夫人对他教诲抚育极为周到。他稍稍长大后,便知道努力学习。十七岁时,没有什么书不读,写文章很有大家气象。金朝制度规定,宰相的儿子可以参加考试补任省掾,公没有接受。章宗特意赐准他参加考试,于是考中甲科;任职期满后,授任同知开州事。贞祐甲戌年,宣宗南渡,丞相完颜承晖留守燕京,代理尚书省事务,上表推荐公任左右司员外郎。第二年,京城失守,于是归属本朝。太祖一向有吞并天下的志向,曾经访求辽朝宗室的近支,到这时便征召公到行在。公入宫拜见,皇上对他说:‘辽国和金国是世代仇敌,我和你已经报了这个仇。’公说:‘我的父亲、祖父以来,都曾面向北方侍奉他们;既然做了臣子,怎么敢再怀有二心,去仇视君主和父亲呢!’皇上一向看重他的话,便把他安置在身边,以备咨询。己卯年夏六月,大军西征,举行禡旗祭祀时下了三尺深的雨雪,皇上很厌恶。公说:‘这是战胜敌人的征兆。’庚辰年冬天,发生大雷,皇上拿这件事询问公。公说:‘梭里檀应当死在荒野。’不久果然如此。梭里檀,是回鹘国王的称号。有个叫常八斤的夏人,因为会制弓而受到赏识,便对公夸耀说:‘本朝崇尚武力,而您却想凭文章求取功名,不是完全错了吗?’公说:‘况且制作弓还需要弓匠,难道治理天下就不需要治理天下的匠人吗?’皇上听后非常高兴,从此更加亲近任用公。起初,本朝还没有历法学问,回鹘人上奏说五月望日夜晚会发生月食。公说不会发生,到那天果然没有月食。第二年,公上奏说十月望日夜晚会发生月食,回鹘人却说不会发生。那夜月食了八分。皇上大为惊异,说:‘你对于天上的事情尚且没有不知道的,何况人间的事情呢!’壬午年夏五月,西方出现长星,皇上拿这件事询问公。公说:‘女直国将要更换君主了。’过了一年,金主果然去世。从此每逢将要出征,皇上一定命公预先占卜吉凶,自己也烧羊髀骨来验证。行军到东印度国铁门关时,侍卫看见一只野兽,鹿的形状、马的尾巴,身体绿色而且只有一只角,能说人话,说:‘你们的君主应当早点回去。’皇上觉得奇怪,便询问公。公说:‘这种兽叫角端,一天能行一万八千里,能懂四夷的语言,是上天厌恶杀戮的象征,大概是上天派它来告诫陛下。希望陛下顺承天意,宽赦这几个国家百姓的性命,实在是陛下无穷的福德。’皇上当天就下诏班师。丙戌年冬十一月,灵武被攻下,诸将争相掳掠妇女、子女和财物。只有公取了几部书和两匹骆驼所载的大黄。后来军中发生疫病,只有大黄可以治愈,救活了将近几万人。后来燕京盗贼很多,甚至驾着车进行抢劫,有关官府不能禁止。当时睿宗监国,命中使与公乘驿马疾驰前往治理。到达后,分头捕捉盗贼,抓到的都是权势人家的子弟。他们的家人纷纷行贿求免。中使被他们迷惑,想替他们覆奏。公坚持认为不可,说:‘信安近在咫尺尚未攻下,如果不惩罚他们,恐怕会造成大乱。’于是处死十六人,京城顿时安定,人人都能安稳睡觉了。己丑年,太宗即位,公制定册立的仪礼,命皇族中的尊长也要入班列拜。尊长行拜礼,大概就是从这里开始的。各国来朝的人,很多因为触犯禁令而应当处死。公说:‘陛下刚登上帝位,希望不要污损白道子。’皇上采纳了他的意见。原来本国风俗崇尚白色,认为白色吉祥。当时天下刚刚平定,还没有号令,各地长官都可以自行决定生杀,稍微违逆心意,刀锯刑罚便随之而来,甚至有全家被杀、连襁褓中的孩子也不放过的。这个州和那个郡又动不动就兴兵互相攻打,公首先提出此事,全部加以禁止。太祖西征以后,仓库府库里连一斗粮、一尺绢都没有,中使别迭等人却一同说:‘即使得到汉人也没有什么用处,不如把他们全都除掉,让草木茂盛起来,作为牧地。’公立即上前说:‘天下这样广大,四海这样富足,有什么东西求取不到?只是我们不去做罢了,怎么能说没有用呢!’于是上奏土地税、商税,以及酒醋、盐铁、山泽等利税,每年可以得到银五十万两、绢八万匹、粟四十万石。皇上说:‘确实像你说的这样,国家用度就有余了。你试着办理吧。’于是公上奏设立十路课税所,设置正副使各一员,都任用儒者担任。像燕京的陈时可、宣德路的刘中,都是天下一等人才。公又常常进言宣讲周公、孔子的教化,并且说:‘天下虽然是在马上取得的,却不能在马上治理。’皇上深以为然。本朝任用文臣,大概就是从公开始的。

先是诸路长吏兼领军民钱谷,往往恃其富强,肆为不法。公奏长吏专理民事,万户府总军政,课税所掌钱谷,各不相统摄,遂为定制。权贵不能平。燕京路长官石抹咸得不激怒皇叔,俾专使来奏,谓公「悉用南朝旧人,且渠亲属在彼,恐有异志,不宜重用。」且以国朝所忌,诬构百端,必欲置之死地。事连诸执政。时镇海、粘合重山实为同列,为之股栗曰:「何必强为更张,计必有今日事!」公曰:「自立朝廷以来,每事皆我为之,诸公何与焉!若果获罪,我自当之,必不相累。」上察见其诬,怒逐来使。不数月,会有以事告咸得不者,上知与公不协,特命鞠治。公奏曰:「此人倨傲无礼,狎近羣小,易以招谤。今方有事于南方,他日治之,亦未为晚。」上颇不悦,已而谓侍臣曰:「君子人也。汝曹当效之。」辛卯秋八月,上至云中,诸路所贡课额银币及仓廪米谷簿籍具陈于前,悉符元奏之数。上笑曰:「卿不离朕左右,何以能使钱谷流入如此?不审南国复有卿比者否?」公曰:「贤于臣者甚多,以臣不才,故留于燕。」上亲酌大觞以赐之。即日授中书省印,俾领其事,事无巨细,一以委之。宣德路长官太傅秃花失陷官粮万余石,恃其勋旧,密奏求免。上问中书知否?对曰:「不知。」上取鸣镝欲射者再,良久叱出。使白中书省,偿之。仍敕今后凡事先白中书,然后闻奏。中贵苦木思不花奏拨户一万以为采炼金银栽种蒲萄等户。公言:「太祖有旨,山后百姓与本朝人无异,兵赋所出,缓急得用。不若将河南残民贷而不诛,可充此役,且以实山后之地。」上曰:「卿言是也。」又奏:「诸路民户今已疫乏,宜令土居蒙古、回鹘、河西人等与所在居民一体应输赋役。」皆施行之。壬辰,车驾至河南,诏陕、洛、秦、虢等州山林洞穴逃匿之人,若迎军来降,与免杀戮。或谓此辈急则来附,缓则复资敌耳。公奏给旗数百面,悉令散归,已降之郡,其活不可胜数。国制,凡敌人拒命,矢石一发,则杀无赦。汴京垂陷,首将速不■〈碍,角代石〉遣人来报,且言此城相抗日久,多杀伤士卒,意欲尽屠之。公驰入奏曰:「将士暴露凡数十年,所争者地土人民耳,得地无民,将焉用之?」上疑而未决。复奏曰:「凡弓矢甲仗金玉等匠及官民富贵之家,皆聚此城中,杀之则一无所得,是徒劳也。」上始然之。诏除完颜氏一族外,余皆原免。时避兵在汴者户一百四十七万,仍奏选工匠儒释道医卜之流散居河北,官为给赡。其后攻取淮汉诸城,因为定例。初,汴京未下,奏遣使入城索取孔子五十一代孙袭封衍圣公元措,令收拾散亡礼乐人等,及取名儒梁陟等数辈。于燕京置编修所,平阳置经籍所,以开文治。时河南初破,被俘虏者不可胜计。及闻大军北还,逃去者十八九。有诏停留逃民及资给饮食者皆死,无问城郭保社,一家犯禁,余并连坐。由是百姓惶骇,虽父子弟兄,一经俘虏,不敢正视。逃民无所得食,踣死道路者踵相蹑也。公从容进说曰:「十余年间存抚百姓,以其有用故也。若胜负未分,虑涉携贰;今敌国已破,去将安往?岂有因一俘囚罪数百人者乎?」上悟,诏停其禁。金国既亡,唯秦、巩等二十余州连岁不下。公奏:「吾人之得罪逃入金国者,皆萃于此,其所以力战者,盖惧死耳。若许以不杀,不攻而自下矣。」诏下,皆开门出降。期月之间,山外悉平。甲午,诏括户口,以大臣忽覩虎领之。国初方事进取,所降下者,因以与之。自一社一民各有所主,不相统属,至是始隶州县。朝臣共欲以丁为户,公独以为不可。皆曰:「我朝及西域诸国莫不以丁为户,岂可舍大朝之法而从亡国政邪?」公曰:「自古有中原者,未尝以丁为户。若果为之,可输一年之赋,随即逃散矣。」卒从公议。时诸王大臣及诸将校所得驱口,往往寄留诸郡,几居天下之半。公因奏括户口,皆籍为编民。乙未,朝议以回鹘人征南,汉人征西,以为得计。公极言其不可,曰:「汉地、西域相去数万里,比至敌境,人马疲乏,不堪为用。况水土异宜,必生疾疫。不若各就本土征进,似为两便。」争论十余日,其议遂寝。丙申,上会诸王贵臣,亲执觞以赐公曰:「朕之所以推诚任卿者,先帝之命也。非卿,则天下亦无今日。朕之所以得高枕而卧者,卿之力也。」盖太祖晚年,屡属于上曰:「此人天赐我家,汝他日国政当悉委之。」

译在这以前,各路长官兼管军队、民政和钱粮,往往倚仗富强,肆意违法。公上奏:长官专门管理民政,万户府总管军政,课税所掌管钱粮,各自分工,互不统属,于是成为固定制度。权贵们对此不能平服。燕京路长官石抹咸得激怒了皇叔,派专使来上奏,说公‘全都任用南朝旧人,而且他的亲属在南方,恐怕有异心,不应重用’。又利用本朝所忌讳的事情,编造许多罪名,非要把公置于死地不可。此事牵连各位执政。当时镇海、粘合重山正与公同列,吓得发抖,说:‘何必强行改变旧制?一定会招来今天这样的祸事!’公说:‘自从建立朝廷以来,每件事都是我做的,各位有什么关系呢?如果果真获罪,我自己承担,绝不牵连你们。’皇上察觉这是诬陷,愤怒地驱逐了来使。几个月后,恰好有人把事情告发石抹咸得,皇上知道他与公不和,特意命人审讯。公上奏说:‘此人傲慢无礼,亲近小人,容易招来诽谤。如今正要对南方用兵,日后再治他,也不算晚。’皇上很不高兴,后来却对侍臣说:‘他是君子,你们应当效法他。’ 辛卯年秋八月,皇上到达云中,各路进贡的课税额、银帛以及仓库粮米的簿籍全部陈列在面前,都与原先奏报的数目相符。皇上笑着说:‘你没有离开我的左右,怎么能使钱粮这样流入?不知道南国还有没有像你这样的人?’公说:‘比我贤能的人很多,只因我无能,所以才留在燕京。’皇上亲自斟满大酒杯赐给他。当日授予他中书省印,让他主持中书省事务,事情无论大小,全都交给他办理。宣德路长官太傅秃花侵吞官粮一万多石,倚仗旧日功勋,秘密上奏请求免罪。皇上问中书省是否知道,公回答说:‘不知道。’皇上取出鸣镝,想射他两次,过了很久才喝斥他出去。又派人告诉中书省,命他赔偿,并下令今后凡有事情,先禀告中书省,然后才能上奏。中贵人苦木思不花上奏请求拨给一万户,作为采炼金银、种植葡萄等户。公说:‘太祖有旨,山后百姓与本朝人没有差别,兵赋都由他们出,紧急时还要使用。不如把河南的残存百姓赦免而不杀,让他们充任这些差役,同时也可以充实山后的土地。’皇上说:‘你的话对。’公又上奏:‘各路民户如今已经因疫病而困乏,应当命土居的蒙古人、回鹘人、河西人等,与当地居民一样承担赋役。’这些意见全都实行了。壬辰年,皇帝车驾到河南,下诏说,陕、洛、秦、虢等州在山林洞穴中逃避藏匿的人,如果迎接军队前来投降,就免除杀戮。有人说,这些人危急时会来归附,形势稍缓就会资助敌人。公上奏请发给数百面旗帜,全部让他们分散回去;已经投降的郡,因而救活的人数多得无法计算。本朝制度规定,凡敌人抗拒命令,一旦发射箭石,就一律杀无赦。汴京将要陷落时,主将速不■〈碍,角代石〉派人来报告,并说这座城抵抗日久,杀伤了许多士卒,想要把城中人全部屠杀。公急忙入朝上奏:‘将士们在外风餐露宿几十年,所争夺的只是土地和百姓;得到土地却没有百姓,又有什么用呢?’皇上迟疑未决。公又上奏:‘凡制作弓箭、铠甲、兵器、金玉器物的工匠,以及官员和富贵人家,都聚集在这座城中。杀掉他们便什么也得不到,只是白费力气。’皇上这才认为他说得对。下诏除完颜氏一族以外,其余人全部赦免。当时在汴京避兵的人有一百四十七万户,公又上奏挑选工匠、儒生、僧道、医者、卜者等,分散安置到河北,由官府供给赡养。后来攻取淮河、汉水流域各城,也因此成为定例。起初,汴京尚未攻下时,公上奏派使者入城索取孔子第五十一代孙、袭封衍圣公元措,命他收集流散的礼乐人员;又征取名儒梁陟等数人。在燕京设置编修所,在平阳设置经籍所,以开启文治。当时河南刚被攻破,被俘虏的人多得无法计算。等听说大军北返,逃走的人十之八九。诏令规定,收留逃民以及给他们提供饮食的人都处死,不论城郭、保、社;一家触犯禁令,其余人也一并连坐。因此百姓惊恐万分,即使是父子兄弟,一旦被俘,也不敢正眼相看。逃民没有食物可得,倒毙在道路上的人接连不断。公从容进言说:‘十多年间之所以存恤安抚百姓,是因为他们有用。如今胜负已经分明,敌国已经灭亡,他们还要逃到哪里去?难道能因为一个俘虏的罪过而连累几百人吗?’皇上醒悟,下诏停止这项禁令。金国灭亡后,只有秦、巩等二十多个州接连多年没有攻下。公上奏说:‘我们的人获罪后逃入金国的,都聚集在那里;他们之所以拼死作战,大概只是害怕被杀。如果准许他们不被杀戮,不用攻打他们自己就会投降。’诏令下达后,各城都开门出来投降。一个月之间,山外地区全部平定。甲午年,下诏清查户口,由大臣忽覩虎负责。本朝初年正忙于进取,凡投降归附的人,便把所得之地和人口交给他们管理;从一个社、一个百姓起,各有主属,互不统属,到这时才隶属于州县。朝臣都想按成年男子编户,只有公认为不可。众人说:‘我朝以及西域各国,无不以成年男子编户,难道可以舍弃大朝的法制而跟从亡国的政令吗?’公说:‘自古以来,占有中原的国家,从来没有按成年男子编户。如果真的这样做,只能征收一年的赋税,随后百姓就会逃散。’最终采纳了公的意见。当时诸王、大臣和诸将校所得的驱口,往往寄居在各郡,几乎占天下人口的一半。公于是上奏清查户口,把他们全部登记为编民。乙未年,朝廷商议让回鹘人征讨南方,让汉人征讨西方,以为这是良策。公极力说不可,说:‘汉地与西域相距数万里,等到达敌境,人马已经疲惫,不能使用。何况水土不同,必然发生疾病。不如各自在本土征发出兵,似乎对双方都方便。’争论了十多天,这项议论终于搁置。丙申年,皇上会见诸王、贵臣,亲自拿酒杯赐给公,说:‘我之所以推诚相待、任用你,是先帝的遗命。没有你,天下也不会有今天。’ ‘我之所以能够高枕而卧,是靠你的力量。’原来太祖晚年多次嘱咐皇上说:‘这个人是上天赐给我家的,你将来治理国政,应当把一切都交给他。’

其秋七月,忽覩虎以户口来。上议割裂诸州郡分赐诸王贵族,以为汤沐邑。公曰:「尾大不掉,易以生隙。不如多与金帛,足以为恩。」上曰:「业已许之。」复曰:「若树置官吏,必自朝命,除恒赋外,不令擅自征敛,差可久也。」从之。是岁始定天下赋税,每二户出丝一斤,以供官用,五户出丝一斤,以与所赐之家。上田每亩税三升半,中田三升,下田二升,水田五升。商税三十分之一,盐每银一两四十斤,已上以为永额。朝臣皆谓太轻。公曰:「将来必有以利进者,则已为重矣。」国初盗贼充斥,商贾不能行,则下令凡有失盗去处,周岁不获正贼,令本路民户代偿其物,前后积累动以万计。及所在官吏取借回鹘债银,其年则倍之,次年则并息又倍之,谓之羊羔利。积而不已,往往破家散族,以至妻子为质,然终不能偿。公为请于上,悉以官银代还,凡七万六千定。仍奏定今后不以岁月远近,子本相侔,更不生息,遂为定制。侍臣脱欢奏选室女,敕中书省发诏行之。公持之不下。上怒,召问其故。公曰:「向所刷室女二十八人尚在燕京,足备后宫使令。而脱欢传旨,又欲徧行选刷,臣恐重扰百姓,欲覆奏陛下耳。」上良久曰:「可。」遂罢之。又欲于汉地拘刷牝马。公言:「汉地所有,茧丝五谷耳,非产马之地。若今日行之,后必为例,是徒扰天下也。」乃从其请。丁酉,汰三教僧道,试经通者给牒受戒,许居寺观;儒人中选者则复其家。公初言「僧道中避役者多,合行选试」,至是始行之。始诸王贵戚皆得自起驿马,而使臣猥多,马悉倒乏,则豪夺民马以乘之,城郭道路,所至骚动。及其到馆,则要索百端,供馈稍缓,辄被棰挞,馆人不能堪。公奏给牌札,仍定饮食分例,其弊始革。因陈时务十策:一曰信赏罚,二曰正名分,三曰给俸禄,四曰封功臣,五曰考殿最,六曰定物力,七曰汰工匠,八曰务农桑,九曰定土贡,十曰置水运。上虽不能尽行,亦时择用焉。回鹘阿散阿迷失告公私用官银一千定。上召问公。公曰:「陛下试详思之,曾有旨用银否?」上曰:「朕亦忆得尝令修盖宫殿用银一千定。」公曰:「是也。」后数日,上坐万安殿,召阿散阿迷失诘之,遂服其诬。太原路课税使副以赃罪闻。上让公曰:「卿言孔子之教可行,儒者皆善人,何故亦有此辈?」公曰:「君父之教,臣子岂欲陷之于不义;而不义者亦时有之。三纲五常之教,有国有家者,莫不由之,如天之有日月星辰也。岂可因一人之有过,使万世常行之道独见废于我朝乎?」上意乃解。戊戌,天下大旱蝗,上问公以御之之术。公曰:「今年租赋乞权行倚阁。」上曰:「恐国用不足。」公曰:「仓库见在,可支十年。」许之。初,籍天下户,得一百四万,至是逃亡者十四五,而赋仍旧,天下病之。公奏除逃户三十五万,民赖以安。燕京刘忽笃马者,阴结权贵,以银五十万两扑买天下差发。涉猎发丁者,以银二十五万两扑买天下系官廊房地基水利猪鸡。刘庭玉者,以银五万两扑买燕京酒课。又有回鹘以银一百万两扑买天下盐课,至有扑买天下河泊桥梁渡口者。公曰:「此皆奸人欺下罔上,为害甚大。」咸奏罢之。尝曰:「兴一利不若除一害,生一事不若减一事。人必以为班超之言盖平平耳,千古之下,自有定论。」上素嗜酒,晚年尤甚,日与诸大臣酣饮。公数谏不听,乃持酒槽之金口曰:「此铁为酒所蚀,尚致如此,况人之五脏,有不损耶?」上悦,赐以金帛,仍敕左右日进酒三锺而止。时四方无虞,上颇怠于政事,奸邪得以乘间而入。初,公自庚寅年定课税,所额每岁银一万定。及河南既下,户口滋息,增至二万二千定。而回鹘译史安天合至自汴梁,倒身事公,以求进用。公虽加奖借,终不能满望。即奔诣镇海,百计行间。首引回鹘奥都剌合蛮扑买课税增至四万四千定。公曰:「虽取四十四万亦可得,不过严设法禁,阴夺民利耳。民穷为盗,非国之福。」而近侍左右皆为所啖,上亦颇惑众议,欲令试行之。公反复争论,声色俱厉。上曰:「汝欲鬬搏耶?」公力不能夺,乃太息曰:「扑买之利既兴,必有蹑迹而篡其后者,民之穷困,将自此始,于是政出多门矣!」公正色立朝,不为少屈,欲以身徇天下,每陈国家利病生民休戚,辞气恳切,孜孜不已。上曰:「汝又欲为百姓哭耶?」然待公加重。公当国日久,每以所得禄赐,分散宗族,未尝私以官爵。或劝以乘时广布枝叶,固本之术也。公曰:「金币资给足以乐生,若假之官守,设有不肖者干违常宪,吾不能废公法而徇私情。且狡兔三穴,吾不为也。」

译这一年秋七月,忽覩虎带着户口册来到。皇上商议把各州郡分割出来,分别赏赐给诸王贵族,作为他们的汤沐邑。公说:‘树大枝重,根本便难以控制,容易产生隔阂。不如多赏给他们金帛,足以表示恩宠。’皇上说:‘已经答应他们了。’公又说:‘如果设置官吏,一定要由朝廷任命;除固定赋税之外,不许他们擅自征敛,这样或许可以长久。’皇上采纳了。此年开始确定天下赋税:每两户出丝一斤,供官府使用;每五户出丝一斤,给受赐之家。上等田每亩税三升半,中等田三升,下等田二升,水田五升。商税征三十分之一,盐每银一两四十斤,以上作为永久定额。朝臣都说税额太轻。公说:‘将来一定会有人以增加利益为名进言,到那时就已经算重了。’ 本朝初年盗贼遍地,商人无法通行,于是下令凡有盗案发生之处,如果一年内不能捕获真正的盗贼,就让本路民户代为赔偿失物,前后积累往往以万计。后来各地官吏借取回鹘人的债银,当年就加倍,第二年连同利息又加倍,称为‘羊羔利’。债务不断累积,往往弄得家破族散,甚至拿妻子儿女作抵押,最终还是不能偿还。公替百姓向皇上请求,全部用官银代为偿还,共七万六千锭。又上奏规定今后不论年月远近,本钱和利息相等,不再生息,于是成为固定制度。侍臣脱欢上奏请求挑选民间女子,皇上下令中书省发布诏令实行。公坚持不肯下令。皇上发怒,召来询问原因。公说:‘先前挑选的二十八名女子还在燕京,已经足以供后宫使令;而脱欢传达旨意,又想普遍进行挑选搜取。我担心再次扰乱百姓,所以想把情况覆奏给陛下。’皇上沉默很久,说:‘可以。’于是停止了此事。后来又想在汉地搜取母马。公说:‘汉地所产的只是蚕丝和五谷,并不是产马的地方。如果今天实行,以后必定成为惯例,这只是白白扰乱天下。’于是皇上听从了他的请求。丁酉年,淘汰三教僧道;经考试通晓经典的,发给度牒,准许受戒并居住寺观;儒生中选者则免除其家的差役。公起初说‘僧道中逃避差役的人很多,应当进行选试’,到这时才开始实行。起初,诸王贵戚都可以自行征用驿马,使臣又非常多,马匹全被累垮,于是豪强强夺百姓的马来乘坐;城郭道路之间,所到之处都骚动不安。到了驿馆,又百般索取,供应稍有迟缓,便遭到鞭打,馆舍人员无法忍受。公上奏发给牌札,又规定饮食供应的标准,这些弊端才开始革除。随后陈述十项时务:一是明确赏罚,二是端正名分,三是发给俸禄,四是封赏功臣,五是考核官员优劣,六是确定财力等级,七是淘汰工匠,八是致力于农桑,九是确定地方贡赋,十是设置水运。皇上虽然不能全部实行,也不时选择采用。回鹘人阿散阿迷失告发公私自使用官银一千锭。皇上召公询问。公说:‘陛下请仔细想想,是否曾经有诏旨准许使用银子?’皇上说:‘我也记得曾经命令修建宫殿,使用银一千锭。’公说:‘正是这件事。’几天后,皇上坐在万安殿,召来阿散阿迷失责问,他于是承认是诬陷。太原路课税使、副使因贪赃之罪被告发。皇上责问公说:‘你说孔子的教化可以施行,儒者都是善人,为什么也有这样的人?’公说:‘君父的教诲,臣子难道愿意使它陷于不义吗?但不义之人有时也会存在。三纲五常的教化,有国家、有家庭的人没有不遵循的,就像天上有日月星辰一样。难道能因为一个人有过错,就使万世常行的道理唯独在我朝被废弃吗?’皇上的疑虑这才消解。戊戌年,天下大旱并发生蝗灾,皇上询问公应当怎样防治。公说:‘请求今年的租赋暂且实行缓征。’皇上说:‘恐怕国家用度不足。’公说:‘仓库现有的储备,可以支撑十年。’皇上答应了。起初登记天下户口,共有一百零四万户;到这时逃亡者已有十分之四五,赋税却仍按原数征收,天下人都以此为患。公上奏削除逃亡户三十五万,百姓因此得到安定。燕京的刘忽笃马暗中结交权贵,用银五十万两承包买断天下差发。涉猎发丁者用银二十五万两承包买断天下官有廊房、地基、水利、猪鸡等事务。刘庭玉用银五万两承包买断燕京酒课。又有回鹘人用银一百万两承包买断天下盐课,甚至有人承包买断天下河泊、桥梁、渡口。公说:‘这些都是奸人欺骗下民、蒙蔽皇上,危害极大。’于是全都奏请罢除。公曾说:‘兴办一项利益,不如除去一项祸害;增加一件事情,不如减少一件事情。人们一定会认为班超这句话太平常了,但千百年以后,自会有公论。’ 皇上一向嗜酒,晚年尤其严重,每天和各位大臣畅饮。公多次劝谏而皇上不听,于是拿着酒槽的金属嘴说:‘这铁被酒腐蚀,尚且坏成这样,何况人的五脏,难道会不受损伤吗?’皇上很高兴,赐给他金帛,并下令左右侍从每天进酒三锺就停止。当时四方没有忧患,皇上对政事颇为懈怠,奸邪之人便得以乘机进入。起初,公自庚寅年制定课税时,规定每年额征银一万锭。河南平定后,户口逐渐增加,税额增至二万二千锭。回鹘译史安天合从汴梁来到,倒身侍奉公,希望求得进用。公虽然加以奖掖,终究不能满足他的愿望。他立即跑去拜见镇海,千方百计进行离间。首先引来回鹘人奥都剌合蛮,把课税额承包买断后增加到四万四千锭。公说:‘即使征收四十四万锭也能办到,不过是严密设置法禁,暗中夺取百姓的利益罢了。百姓困穷而成为盗贼,这不是国家的福气。’然而近侍左右都被他收买,皇上也颇受众议迷惑,想命令试行。公反复争论,声色俱厉。皇上说:‘你想要和我争斗吗?’公竭力也不能改变皇上的决定,只好长叹说:‘承包买断之利一旦兴起,必定会有沿袭其迹、在后面夺取的人;百姓的困苦,将从此开始,于是政令就会多头发出!’公端正严肃地立于朝廷,从不稍有屈服,想以自身为天下尽力;每次陈述国家的利弊和百姓的安危,言辞语气都十分恳切,勤勉不止。皇上说:‘你又想替百姓哭泣吗?’但对公更加敬重。公执掌国政很久,常常把所得俸禄赏赐分给宗族,从未私自为亲属求取官爵。有人劝他趁时机广泛培植自己的势力,这是巩固根本的办法。公说:‘给他们金钱资助,足以使他们安乐地生活;如果假借我的名义授予官职,使其中有不肖之人触犯常法,我就不能废弃公法而徇私情。况且狡兔尚且要有三个洞穴,我不做这样的事。’

辛丑春二月,上疾笃脉绝。皇后不知所以,召公问之。公曰:「今朝廷用非其人,天下罪囚必多寃枉,故天变屡见。宜大赦天下。」因引宋景公荧惑退舍之事以为证。后亟欲行之。公曰:「非君命不可。」顷之,上少苏,后以为奏。上不能言,颔之而已。赦发,脉复生。冬十一月,上勿药已久,公以太一数推之,奏不宜畋猎。左右皆曰:「若不骑射,何以为乐?」猎五日而崩。癸卯,后以储嗣问公。公曰:「此非外姓臣所当议,自有先帝遗诏在,遵之则社稷甚幸!」奥都剌合蛮方以货取朝政,执政者亦皆阿附。唯惮公诅其事,则以银五万两赂公。公不受,事有不便于民者,辄中止之。时后已称制,则以御宝空纸付奥都剌合蛮,令从意书填。公奏曰:「天下先帝之天下,典章号令自先帝出。必欲如此,臣不敢奉诏。」寻复有旨,奥都剌合蛮奏准事理,令史若不书填则断其手。公曰:「军国之事,先帝悉委老臣,令史何与焉?事若合理,自是遵行;若不合理,死且不避,况断手乎?」因厉声曰:「老臣事太祖、太宗三十余年,固不负于国家,皇后亦不能以无罪杀臣。」后虽怨其忤己,亦以先朝勋旧,曲加敬惮焉。公以其年五月十有四日以疾薨于位,享年五十五。蒙古诸人哭之如丧其亲戚。和林为之罢市,绝音乐者数日。天下士大夫莫不茹泣相吊。以中统二年十月二十日葬于玉泉东壅山之阳,从遗命也。以漆水国夫人苏氏祔。先娶梁氏,以兵乱隔绝,殁于河南之方城。生子铉,监开平仓,卒。苏氏,东坡先生四世孙威州刺史公弼之女,生子铸,今为中书左丞相。孙男十一人,曰希征,曰希勃,曰希亮,曰希宽,曰希素,曰希周,曰希光,曰希逸,曰希□,曰希□,曰希□。女孙五人,适贵族。公天姿英迈,回出人表。虽案牍满前,左酬右答,咸适其当。又能以忠勤自将,尝会计天下九年之赋,毫厘有差,则通宵不寐。平居不妄言笑,疑若简傲,及一被接纳,则和气温温,令人不能忘。平生不治生产,家财未尝问其出入。及其薨也,人有谮之者曰:「公为相二十年,天下贡奉,皆入私门。」后使卫士视之,唯名琴数张,金石遗文数百卷而已。笃于好学,不舍昼夜。尝诫诸子曰:「公务虽多,昼则属官,夜则属私,亦可学也。」其学务为该洽。凡星历、医卜、杂算、内算、音律、儒释、异国之书,无不通究。尝言西域历五星密于中国,乃作麻答把历,盖回鹘历名也。又以日食躔度与中国不同,以大明历浸差故也,乃定文献公所著乙未元历行于世。既葬公七年,今丞相持进士赵衍状以铭见属。国家承大乱之后,天纲绝,地轴折,人理灭,所谓更造夫妇肇有父子者,信有之矣。加以南北之政,每每相戾,其出入用事者又皆诸国之人,言语之不通,趣向之不同,当是之时,而公以一书生孤立于庙堂之上,而欲行其所学,戞戞乎其难哉!幸赖明天子在上,谏行言听,故奋袂直前,力行而不顾。然而其见于设施者十不能二三,而天下之人,固已钧受其赐矣!若此时非公,则人之类又不知其何如耳!铭曰:帝王之兴,辅弼是赖。谁其尸之,不约而会。阿衡返商,尚父归周。风云一旦,竹帛千秋。赤气告祥,龙飞朔野。义师长驱,削平天下。儒服从容,左右弥缝。克諴厥功,惟中令公。令公维何?代掌爕理。太师之孙,文献之子。白璧堂堂,维国之华。帝曰斯人,天赐我家。重明耀离,大命既革。干旋坤转,如再开辟。内外畴咨,付之钧司。吾国吾民,汝翼汝为。公拜稽首,曰敢不力。权舆帝坟,草创人极。郡国相师,以杀为嬉。阴盗赤子,弄兵潢池。涣号一布,捷于风雨。指麾羣雄,圈豹槛虎。贤哲深藏,固拒牢关。潜行公卿,求活草间。随材择用,郁为榱栋。网罗四方,狩麟搜凤。府库填充,粟帛流通。公于是时,萧何关中。台阁讨裁,典章灿焕。公于是时,玄龄贞观。逋俘累累,蔽野僵尸。我燠而寒,我饱而饥。围城惴惴,假息寸晷。我解其缚,我生其死。生息长养,教诲饮食。民到于今,家受其赐。惟天虽高,其监则明。乃祚元子,再秉枢衡。勋在盟府,名昭国史。富贵寿考,哀荣终始。莓莓新阡,浩浩流泉。不朽载传,尚千万年。(四部丛刊本国朝文类卷五十七)

译辛丑年春二月,皇上病重,脉象已经断绝。皇后不知道怎么办,召公询问。公说:‘如今朝廷用人不当,天下囚犯中一定有很多冤屈,所以天象灾变屡次出现。应当大赦天下。’于是引用宋景公时荧惑星退舍的事作为证明。皇后急忙想实行大赦。公说:‘没有君主的命令不可以。’不久,皇上稍稍苏醒,皇后把此事上奏。皇上不能说话,只点头而已。赦令发布后,皇上的脉搏又恢复了。冬十一月,皇上已经很久没有服药,公根据太一数推算,奏请不宜打猎。左右侍从都说:‘如果不骑马射箭,还凭什么取乐?’皇上打猎五天便驾崩。癸卯年,皇后拿储嗣之事询问公。公说:‘这不是外姓臣子所应当议论的,自有先帝遗诏在;遵守遗诏,社稷就非常幸运了!’ 奥都剌合蛮正凭借财货攫取朝政,执政者也都阿谀依附。只有忌惮公诅止此事,便用银五万两贿赂公。公不接受,凡有不利于百姓的事情,便立即使它中止。当时皇后已经临朝称制,便把盖有御宝的空白纸交给奥都剌合蛮,命他按自己的意思书写填充。公上奏说:‘天下是先帝的天下,典章号令都应当出自先帝。若一定要这样做,臣不敢奉行诏令。’不久又有诏旨说,奥都剌合蛮上奏批准的事情,令史如果不书写填充,就砍断他的手。公说:‘军国大事,先帝全都交给老臣办理,令史有什么关系?事情如果合理,自然应当遵行;如果不合理,即使死我也不躲避,何况砍手呢?’于是厉声说:‘老臣侍奉太祖、太宗三十多年,本来没有辜负国家,皇后也不能无罪杀害老臣。’皇后虽然怨恨他违逆自己,但因为他是先朝功臣旧臣,也只好曲意加以敬畏。公在这一年五月十四日因病死于任上,享年五十五岁。蒙古人都像失去亲属一样痛哭。和林因此停止贸易,停止音乐数日。天下士大夫无不含泪相互吊唁。中统二年十月二十日,葬于玉泉东壅山南面,遵从他的遗命。以漆水国夫人苏氏附葬。公先娶梁氏,因兵乱隔绝,死在河南方城。生子铉,任监开平仓,后来去世。苏氏是东坡先生第四世孙、威州刺史公弼的女儿,生子铸,如今任中书左丞相。孙子十一人,名为希征、希勃、希亮、希宽、希素、希周、希光、希逸、希□、希□、希□。孙女五人,都嫁给了贵族。公天资英俊豪迈,远远超出常人。即使案牍堆满面前,左边应答、右边酬酢,也都处理得恰当。他又能以忠诚勤勉自持,曾经核算天下九年的赋税,哪怕有毫厘差错,也整夜不能入睡。平日不随便说笑,似乎简慢而傲慢;一旦与人接触交谈,却和气温厚,使人不能忘怀。他一生不经营产业,从不过问家财的收入和支出。死后有人诬陷他说:‘公做了二十年宰相,天下的贡奉都进入了私门。’皇后派卫士查看,只有几张名琴和几百卷金石遗文而已。他专心好学,昼夜不懈。曾告诫诸子说:‘公务虽然很多,白天交给属官,夜晚属于自己,也可以学习。’他的学问以广博通达为务。凡是星历、医卜、各种计算、内算、音律、儒学、佛教、道教以及异国书籍,没有不通晓研究的。他曾说西域的历法对五星推算比中国精密,于是创制《麻答把历》,这大概是回鹘历法的名称。又因为日食发生的躔度与中国不同,是由于《大明历》逐渐产生误差,于是制定了其父文献公所著的《乙未元历》,使它流行于世。公下葬七年后,如今的丞相拿着进士赵衍所写的行状,嘱托我撰写铭文。国家承受大乱之后,天纲断绝,地轴折断,人伦道理毁灭;所谓重新造立夫妇关系、开始有父子关系,确实是有这样的事情。又加上南北两方的政令常常互相抵触,出入执掌政事的又都是各国之人,语言不通,志趣不同。在这样的时刻,公以一个孤立无援的书生身份处在朝廷之上,却想推行自己所学的道理,实在艰难啊!幸而有英明的天子在上,能够采纳谏言、听从进言,所以公振衣直进,竭力实行而不顾虑。然而他实际施行的措施,十件中还不到两三件,天下人却已经普遍受到他的恩赐了!如果在这个时候没有公,那么人类将会变成什么样子,实在不得而知!铭文说:帝王兴起,依赖辅佐大臣。谁来承担此任?不约而同地会合。阿衡回到商朝,尚父归于周室。风云际会只在一旦,功名载入史册千秋。赤色云气预告祥瑞,真龙飞起于北方荒野。义军长驱直入,平定天下。公穿儒服从容办事,在君王左右弥补调和。能够成就和谐之功的,正是中书令公。中书令公是什么人?世代掌管辅弼治理。是太师的孙子,文献公的儿子。洁白的玉璧巍然堂堂,是国家的精华。皇帝说:‘这个人是上天赐给我家的。’两种光明照耀如离卦,大命已经改变。乾坤回转,如同重新开辟天地。朝廷内外广泛咨询,把枢要政务交给你掌管。我的国家、我的百姓,都靠你辅佐、由你治理。公拜谢叩头,说:‘岂敢不竭尽力量!’帝业刚刚奠定,人的纲常开始创建。各郡各国互相仿效,把杀人当作游戏。在暗中盗取百姓,像在低洼水池中戏弄兵器。诏令一经发布,迅速如风雨。指挥群雄,圈住豹子,关住猛虎。贤能之士深深隐藏,坚守牢固关隘。公暗中访求公卿,在草野之间求得他们的性命。依据才能选择任用,他们郁然成为栋梁。网罗四方人才,搜寻麒麟凤凰。府库充实,粮食丝帛流通。公在这时,正如萧何治理关中。台阁之政经过裁定,典章制度灿然完备。公在这时,正如房玄龄辅佐贞观。逃亡和俘虏接连不断,僵死的尸体遮蔽原野。我们使他们由寒冷变温暖,使他们由饥饿变饱足。城池被围,人人恐惧,只能苟延残喘片刻。我解开他们的束缚,使将死者获得新生。让百姓生息繁养,教诲他们,给他们饮食。百姓直到今天,家家都承受着他的恩赐。天虽然高远,监察却十分明察。于是上天赐福给他的长子,使他再次掌握枢要政务。功勋列在盟府,声名昭著于国史。富贵、长寿、尊荣善终,哀荣始终相随。新坟上的小路长满莓苔,浩浩荡荡的泉水流淌。功业不朽,载入传记,还将流传千万年。(《四部丛刊》本《国朝文类》卷五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