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部集卷十一
止斋记友人某学道隐居有日矣,以止名斋,识所存也。尝为文示予,且以求益,因为之言曰:天髙地下,万物散殊,莫不有所止也。凡吾几席之内,六合之外,伦纪之着,食息之防,错布横陈,互发而交至者,粲然之中有浑然之极焉,杂然之中有截然之则焉。无方无形,主制万有,而天下之棼者息,骛者尽,溃者塞。贤者不能过,愚者不敢不及。圣人不得而名之,而强曰至善;不得而形之,而借喻于止,以为学者之的也。然理一而已,一本万殊,其分在物,其本在心。至善为事物之止,而人心又为至善之止。羣动纷纶,静为之君;变化千亿,唯贞夫一。徃来憧憧,不如守中。易之“艮其背”,吾夫子之操则存,岂非众理之郛而万化之根与?今吾子求止之道,必有考于此矣。愚闻之,学有要,知也,行也。行不先于知,知不易于行,防目而趋,不见鹊而张其弓,可乎哉?必也致格以精之,问辨以明之,了然无疑于天下之故。于是居子之斋,敛子之形,俨乎其若思,嗒乎其若忘,湛乎若不波之水,温乎若休物之阳。鬼神不能窥其际,风雨雷电并至,不能丧其守。扩然而迎,犁然而当于物,动亦止,静亦止,而吾之止者不与之俱亡。若是其庶防于道乎?
果育斋记松江孙元实以医学教授金华,余辱与之游。间语余曰:“吾尝取《易》象之蒙,以果育名斋子,其有以申之。”余谢弗获。既而为之説曰:“艮上坎下,曰防。曰山下出泉,天下之水皆山出也。江河滔滔,不知其防千里矣。其他或近焉,或逺焉,皆不能不行而不终于山也。孰知其涓然而流,▯然而停,则一勺而已,此水之初也。故观水于海之大,未若观水于山之初。人之初也,蒙而不终于防,防必通。防非患也,而通之患也。作圣之功,不于其通,于其防。圣人观防,《系辞》吾体焉,真纯湛然,靡定所适。吾决其从,如矢斯激,包涵浑融,中有灵根。吾滋其萌,辉光日新。盖果也,絶方动之岐;而育也,全未发之天。收二者之功,则防斯祛,通斯正。圣贤之归,犹防流而至于海也。然动止相资,寂感相因,而育又果之本也。天下之道,此其最初乎?”元实从事于此,其必有以知之矣。夫蒙之发也,以刚明,故蒙以九二当之。刚发于果,而明根于育。明所以用夫刚者也。以卦言,则坎以内为明,艮以止而明。是明也,其定而光,闇然而日章者乎?圣人之刚,唯恐其不明;圣人之明,唯恐其不蒙。若是而蒙,则异矣。元实天资刚明,才气议论▯然,方进而用于世,寄途于医,非其志也。余于是而信其有志于道,故因疏其所见以为复,而愿相与学焉。
金华县慈济寺修造舍田记浮屠氏之教今为盛,塔庙在名山川通都大邑者,闳杰瑰丽,不可殚纪。下而一邱之胜,十室之聚,莫不错据聨峙,争务为完好,日有加无已。天下之田一入于僧业,遂固不移,充衍增大,故田益以多。其徒亦徃徃优为之,宜也。金华县慈济寺者,距城西二十五里,载郡志,然不着所从始,相传以为旻公焉。前望南山,背负林麓,当白沙溪之间,亦胜处也。搆故宋乾道中,且二百年,风摧雨堕,敝倾腐挠,中殿特甚,余亦皆殆不支。众诿产薄,惟石潭者慨以为已责,誓悉其资无靳,又辅以化诱,得所施予。起至大元年冬,撤殿更新之,门堂两庑,钟楼藏室,以次葺,凢数年竣事。潭有已田余五十亩,至是以归于寺,将使嵗入益裕而赖以久焉,亦材且勤矣。余闻宫室田里者,先王所以使民养生丧死而无憾也。民生当时,咸知自食其力,而通其事以相成,无敢傲焉以游其食而奉之,非有功于人则职于上者耳。今世称浮图氏能为国家祈福永命,则其功岂不甚大?斯民所以竭赀力而事之,咸谓当然。其徒固可以拱手防成安焉,肆焉而用天下之物,不必其已之劳也。今潭也,汲汲乎摇其体肤筋力以脩壊起废而宁其居,又以其积累之业遗后之人,一无异于齐民,宁非此善于彼者乎?吁!此诚善于彼耶?抑可以重有感也夫。
译《止斋记》我的朋友某人学习道术、隐居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把书斋命名为“止”,用来标明自己所存的志向。他曾写文章给我看,并且希望我提出补益,于是我为他说道:天高地低,万物分散而各有不同,没有一样不有所止。凡是我们席几之内、天地六合之外,人伦纲纪的显明之处、饮食呼吸之间,交错分布、纷纷到来的事物,在灿然纷杂之中有浑然一体的根本,在杂乱之中有截然不可逾越的法则。它无方无形,却主宰制约万物,使天下纷乱的事物止息,使奔驰不已的事物穷尽,使溃散的事物堵塞。贤者不能超越它,愚者也不敢不努力达到它。圣人无法给它命名,只能勉强称作至善;无法把它具体描绘出来,只好借‘止’来比喻,把它作为求学者的目标。然而道理只有一个,一个根本分化为万殊;分化体现在万物,根本存在于人心。至善是事物所止的最高境界,而人心又是至善所止的地方。群动纷纭,静是它们的主宰;变化千亿,只有守正才能归于一。来来往往,心神纷扰,不如守住中道。《易经》所说的‘艮其背’,就是我夫子所持守的原则,难道不是众多道理的外郭和万般变化的根源吗?如今您探求止的道理,一定要从这里考察。我听说学习有要领,就是知与行。行不能先于知,知也不能轻易落实为行;闭着眼睛向前跑,看不见喜鹊便张弓射箭,怎么可以呢?一定要通过穷究事理来使认识精密,通过询问辨析来使认识明白,对天下事物的道理都明了无疑。这样以后,处在您的书斋中,收敛您的形体,严肃得像在思考,寂然得像忘却一切,深静得像不起波澜的水,温暖得像休养万物的阳光。鬼神也无法窥探您的边际,即使风雨雷电一齐到来,也不能使您丧失操守。豁然开朗地迎接万物,迅速而准确地应对万物;动时也是止,静时也是止,而我所守的止不会随万物一起消失。这样大概就接近道了吧?《果育斋记》松江孙元实以医学教授金华,我有幸同他交游。他曾对我说:“我曾取《易经》蒙卦的卦象,用‘果育’给书斋命名,您可以为它作些说明吗?”我推辞说不能胜任。后来为他写道:“上卦是艮,下卦是坎,卦名为蒙。所谓山下涌出泉水,天下的水都从山中流出。江河滔滔奔流,不知它从山中发源后已经流过几千里了。其他水流或近或远,也无不流行而最终离开山地。谁知道它涓涓流动、深深停聚时,不过是一勺水罢了,这才是水的开始。所以从大海观察水,不如从山泉初发时观察水。人的最初状态也是蒙昧,蒙昧却不会终于蒙昧,蒙昧必定通达。蒙昧本身不是祸患,通达之后的祸患才是问题。成就圣人的功夫,不在通达之后,而在蒙昧之初。圣人观察蒙卦,《系辞》中的道理我可以体会到:真纯清湛,没有固定的趋向。我决定遵从它,如同箭被激射而出;它包容浑融,内部含有灵明的根芽。我滋养它的萌芽,使光辉日新。‘果’是断绝一开始便产生的歧路;‘育’是保全尚未显发的天性。收取这两方面的功效,蒙昧就会消除,通达就会端正。圣贤的归宿,也如同山泉流动而最终汇入大海。然而动与止相互资助,寂与感彼此依凭,而‘育’又是‘果’的根本。天下的道理,大概就是从这里开始的吧?”孙元实正在从事这方面的修养,他一定有所领会。蒙卦的发动依靠刚健明察,所以蒙卦用九二来对应。刚健发端于果断,明察根本在于涵养;明察正是用来驾驭刚健的。用卦象来说,坎以内为明,艮因为止而明。这种明,是安定而有光辉,暗中积累而日益显著的吗?圣人的刚健,只怕它不明;圣人的明察,只怕它陷于蒙昧。像这样而仍然蒙昧,那就不同了。孙元实天资刚健明敏,才气和议论都很突出,正要出仕而用于世,却寄身于医学,并不是他的志向。我由此相信他有志于道,所以根据自己所见写下这篇文字,并愿意同他一起学习。《金华县慈济寺修造舍田记》佛教如今十分兴盛,名山大川、交通要道和大城市中的塔庙,宏伟奇丽,数不胜数。即使是小山丘的胜景、十户人家的聚落,也无不交错占据、相连耸立,争相致力于修缮完好,一天天增加而没有止境。天下的田地一旦归入僧寺产业,便固定不移,充实扩展而不断增大,所以田产越来越多。他们的门徒往往也很善于经营,这本来是应该的。金华县慈济寺距离城西二十五里,记载在郡志中,但没有记载它的始建者,民间相传是旻公。寺前遥对南山,后面依靠山林,处在白沙溪之间,也是一个胜地。它建于北宋乾道年间,至今将近二百年,风吹雨打,破败倾圮,腐朽弯曲,尤其是中殿最为严重,其余建筑也都危险得难以支撑。众人推说财产微薄,只有石潭慨然把这件事当作自己的责任,发誓拿出全部资财而不吝惜,又辅以劝募,得到各方捐助。从至大元年冬开始,拆去中殿而重新修建,门、正堂、两侧廊庑、钟楼、藏室,依次修缮,总共用了几年才完工。石潭原有田地五十余亩,到这时把它们归还寺院,将使寺院每年的收入更加充裕,并依靠这些田地长久维持;石潭也确实既有才能又勤劳。我听说宫室和田地,是先王用来使百姓养活生者、安葬死者而没有遗憾的东西。百姓生活在当时,都知道依靠自己的力量谋生,并且通过各自的事务相互成就;不敢有谁傲慢游惰,靠消耗食物受人供养,除非是对人有功,或对上级负有职分。如今世人称说佛教能够为国家祈求福佑、使国运长久,那么它的功劳岂不是很大吗?这就是百姓竭尽财力供奉它的原因,大家都认为这样理所当然。那些僧人本来可以拱手坐享成功和安逸,放纵地享用天下的财物,不必亲自劳作。如今石潭却忙忙碌碌,摇动自己的身体,耗费筋骨力量,修缮破坏、兴起废墟来安定自己的居所;又把自己积累的产业留给后人,这与普通百姓没有什么不同,难道不是比那种做法更好吗?唉!这真的就是比那种做法好吗?还是可以因此进一步产生深重的感慨呢?
金华北山游记出金华城西门,遥望峭鋭孤起,苍翠秀丽者,号芙蓉峯,北山之支也。十五里,始至其下,为智者寺。梁灵璨师澡瓶在,今实名刹,西偏游览最胜处。亭榭错峙,有曰上方境界者,予所甚爱也。盖自山趾蹬道縁涧上,至此旷然平夷,有大池可数十亩。最后秀巘髙出,屏抱如畵。游时且廹暮,暝色四合,空蒙浓翠欲滴。坐亭上,背出木杪,风水声在下,人语宛转蒙宻间。少焉烟敛月出,池光沦涟,上下相映发。当昼无此景也。客髙谈朗吟,响答林谷,逮夜半乃已。翌日由智者右行,取道游三洞,陟降冈麓,久乃出两山间。循水行,山渐狭,水石清峭,十数里不絶。野人方开径岭下,便樵采怪藤古木,巉厓冲湍,皆故道,无有比向所见益竒。又数里逹金华观,观前流水横披,圆青石弥布,若鹄卯,大者若斗罍瓮,磊磊累负,离离错立,枫柟青栎葱茏幽翳。盖去洞甚近也。三洞者,上朝真,中氷壶,下双龙。中下二洞皆在观左,下洞岩穴突出,可覆数百人,小窦容舟,游者仰卧以入,烛之穹然髙敞,飞厓流乳,列石怪状,为华盖垂衣,涌涛积雪,为龙为▯为狻猊,象町者为田,方者为床,为钟鼓可考击,为砚一眼受滴,水以手承之则否,他诡异不可悉名。次中洞穴仰天坠石,键崖罅欲压,幽险深入如堕壶中,飞泉出岩半,数十丈散垂为▯,下注无底,怒声奔雷,使人胆掉发竪。出宿观中,山雨夜作,水声杂然如呼如啼如啸歌悲吟,为不寐逹旦。雨稍止,行数里趋朝真,重冈复岭,所歴益髙,狭径俯壑,万仭萝弱苔滑,闻前向涂稍絶,乃还游鹿田东西二寺。鹿田者,相传仙人宋玉女驱鹿以耕山,有玉女墓,墓上树不知名甚竒。西寺第一轩前立石森然,穿穴玲珑类灵壁太湖间,以巨竹泉流交其间,昔黙成潘公所憇遣刻多存者。宋寺雨留三宿,山髙骤寒,云雾喷薄,门外迷不见行路,室中。沈沈咫尺不分人,壁题近时吴琳诗有云:「暗雨来疑是晚山深,寒在不知春。」句似为此日发,相与附火剧谈,烧笋引饮而已。既晴,风日清美,野卉发香,山红涧碧,春物烂然。林薄鸣声嘤嘤,摘茶者道相属。由鹿田抵山桥,石山插涧,立树出石上,苍然同色。飞梁絶峡口,廻顾攅峰县崖瀑流,曲折隐见,真絶景也。久之亦去,十里至赤松,长松落落弥山,率数百嵗物。度链丹山,访二皇君祠,问石羊遗迹,仅有存者。入小桃源,两崖夹涧,竒石刻露,縁涘多栟花,亭宇相望,有流觞曲水处。碧甃底环青莎侧,披落红出波上,防缀映媚。方列坐小憩,数道士携酒至,取觞以浮,谈辨喧笑,悉沾醉去。止寳积观宿,松声涧响凄然相和,如琴笙不絶,盖昼夜皆然。山中所厌闻也。明日寒食,有懐松楸,遂由东闗入城以归。金华为天下名山,环亘数百里,岩洞泉石之胜颛在山北。距余家不再舍而生未之识,友人张君子长约游,屡不果,尝以为恨。至治二年三月,子长复遣人邀予,欣然从之。起壬申,迄戊寅,凡七日,以雨道险故不至。朝真他如安期生石室,刘孝标读书岩,暨僧寺可游者以十数,皆不克徃。然幽絶竒丽之观所得亦多矣。先是约所至赋诗,宿金华观仅一分韵止,即归将追赋焉,而汨没多故,情事复堕渺茫。明年余之官髙邮,秋中行境内潦灾,水宿者三月,重湖巨陂,荒沟断港,弥漫洸瀁,求北山巻石块土不可得。而所值士皆鄙陋,无一可与语者,况望如子长軰乎?坐念昔游,彷佛可记者笔于篇,时一诵之,使精神飞越如晤对山水间,亦足慰也。书其一以贻子长云。嵗癸亥十一月十日识。
译《金华北山游记》从金华城西门出去,远远望见一座陡峭尖锐、孤峰突起、苍翠秀丽的山峰,叫作芙蓉峰,是北山的支脉。走十五里,才到山脚,这里是智者寺。寺中还保存着梁代灵璨法师的澡瓶,如今确实是有名的寺院;寺西一带是游览最优美的地方。亭台楼榭错落耸立,有一处叫“上方境界”,是我非常喜爱的地方。从山脚沿着石阶小路顺涧而上,到这里忽然开阔平坦,有一大池塘,约数十亩。最后面秀丽的山峰高高耸起,像屏风一样环抱,宛如图画。游览时已经接近傍晚,暮色四面合拢,空蒙的浓翠仿佛要滴下来。坐在亭上,背后伸出树梢,风声水声都在下方,人的说话声在朦胧密林之间回荡。过了一会儿烟雾收拢、月亮升起,池水的光波荡漾,上下相互映照。白天没有这样的景色。客人高声谈论、朗声吟诗,回声在林谷间应答,直到半夜才停止。第二天从智者寺右侧行走,取道游览三洞,攀登下行于山冈和山麓之间,很久才走出两山之间。沿水而行,山势渐渐狭窄,水清石峭,十几里不断。山民正在岭下开路,便砍取柴薪,采集奇藤古木;险峻的山崖和急流,都是旧日道路,没有一处比先前所见的更加奇异。又走几里到达金华观,观前流水横向铺展,圆润青石遍地,好像鹅卵石,大的像斗、罍、瓮,层层堆积,错落而立;枫树、楠树、青栎树葱茏幽暗。这里大概离洞穴很近。三洞分别是上洞朝真洞、中洞冰壶洞、下洞双龙洞。中洞和下洞都在金华观左侧。下洞的岩穴向外突出,可以覆盖数百人;有一个小洞孔仅能容舟,游人仰卧着进入。用烛火照看,洞顶高大开阔,飞悬的山崖和流动的石乳,排列的怪石形状各异,有的像垂下衣裳的华盖,有的像涌起的波涛和堆积的白雪,有的像龙、龟、狻猊;像田地的石面,有的方正得像床,有的像可以敲击的钟鼓;有一块石头像砚台,只有一个孔能承接水滴,用手接水却接不到;其他奇异形状无法全部命名。再往中洞,洞穴仰面向天,坠落的巨石卡在崖缝中,仿佛要压下来;幽深险峻,深入其中如同坠入壶中。飞泉从半山岩壁流出,几十丈高,散落垂下如帘子,向下流去不知底在哪里,声势愤怒如奔雷,使人胆战发竖。出洞后住在观中,夜里山雨骤然起来,水声纷杂,有的像呼喊,有的像哭泣,有的像长啸和悲吟,使人彻夜不眠直到天亮。雨稍稍停下,走几里赶往朝真洞,重重山冈、层层山岭,所经过的地方越来越高;狭窄小路俯临深谷,万仞高的地方藤萝柔弱,苔藓湿滑。听说前方道路稍微断绝,于是返回游览鹿田东西两寺。鹿田相传是仙人宋玉女驱鹿耕山的地方,有玉女墓,墓上长着一种不知名而十分奇异的树。西寺第一轩前立着许多石头,穿孔玲珑,类似灵璧石和太湖石;巨大的竹子和泉水交错其间,过去默成潘公曾在此休息,所刻的文字大多还保存着。在宋寺因雨停留了三夜。山高而天气突然寒冷,云雾喷涌弥漫,门外迷蒙得看不见道路;室内也深暗昏沉,近在咫尺都分辨不清人。墙上有近来吴琳的题诗,其中说:‘暗雨来时疑是晚山深,寒意袭来却不知春。’诗句仿佛正是为今天写的。我们一起靠火畅谈,烧笋饮酒罢了。天晴后,风和日丽,野花散发香气,山色红、涧水碧,春日景物灿烂明丽。林丛中鸟声嘤嘤,采茶的人在道路上接连不断。从鹿田到山桥,石山插入山涧,树木挺立在石上,苍翠一色。飞梁横跨峡口,回头看群峰聚集、山崖悬空,瀑布水流曲折,时隐时现,真是绝妙的景色。过了很久也离开了那里,走十里到赤松,长松稀疏地遍布山岭,大多是几百年的树木。越过炼丹山,访问二皇君祠,询问石羊遗迹,只剩下少许遗迹存在。进入小桃源,两岸夹着溪涧,奇石裸露刻出,沿岸多有栟树和花木,亭台楼宇彼此相望,有流觞曲水的地方。碧色砖砌的水道环绕青莎,落花从水面上飘出,红白相间,映照得娇媚。正要列坐稍作休息,几位道士带着酒来到,取来酒杯放在水中漂流,谈论辩说,喧笑不止,大家都醉醺醺地离去。停宿在宝积观,松涛和涧水声凄清地相互应和,如琴笙之声不断;大概白天黑夜都是这样。这是山中令人厌烦听闻的声音。第二天是寒食节,我因思念祖坟上的松楸,于是从东关进入城中回去。金华是天下闻名的山,绵延环绕数百里;岩洞、泉水、奇石的胜景,主要集中在北山。它距离我家不过两宿路程,而我活着时却没有认识它。朋友张君子长约我同游,多次没有成行,我曾以此为憾。至治二年三月,子长再次派人邀请我,我欣然随他前往。从壬申日出发,到戊寅日结束,共七天,因为下雨道路险阻,所以没有到达朝真洞等处,如安期生石室、刘孝标读书岩,以及可以游览的十多座僧寺,也都没有能够前往。然而幽深绝妙、奇异秀丽的景观,我得到的也很多。在此之前我们约定到一处便作诗,住在金华观时只完成了一首分韵诗,回来后准备继续写完,却因事务纷杂而湮没,游览的情事又变得渺茫。第二年我到高邮任职,秋天中期在境内遇到水灾,在水上住宿了三个月;重重湖泊和巨大的陂塘、荒废的沟渠和阻断的港汊,水势弥漫浩荡,想寻找北山那样的卷石片土也不可得。而我所遇到的士人都鄙陋不堪,没有一个可以交谈,更不用说盼望遇到子长一类的人了。我坐着回想从前的游览,仿佛还可以记述,于是写成这篇文章,时常诵读,使精神飞越,好像又在山水之间与人相对,也足以得到安慰。把其中一篇写下来赠给子长。癸亥年十一月十日记。
兰溪州新学记兰溪升县为州,余三十年任守牧者,防人能有兴作神祠之侈,梵宇之崇,官舍亭传之新,咸出意相胜。独学宫在城东,因旧制卑陋,日就圯不支。朝廷右文,辟科风厉,鼓舞是宜,在所急,曾无一人顾省者,岂所谓知本哉?至治元年,知州夹谷侯某鋭意改作,闵学帑不足,又虑烦役民,俾士之録籍者以力自占。自夏徂秋,中外告功,殿庭门堂斋庐,视旧咸辟,周垣夹庑,官署庖庾,实昉于今,严严翼翼,翔涌神捷,众肃其观。又先作塑绘像,造祭器,行释奠礼。未防去官,事遂格。继者中怠弗理。今知州崔侯某慨然念不可废前功,于是葺其绪,补其阙,饰其所未及,而州判王君某复賛助而督之。既考成底绩,职教事者朱某来请文,且谓夹谷侯能新之于数月之间,而六年之后得崔侯乃完。始之者未必难,终之者为不易。二侯之功,其可以巨细论哉?是皆宜书也。愚既直纪其事,而复为之説曰:因庙为学,近制也。吾夫子功等天地,被万世,非壮丽尊严,罔克称王居。若吾徒之庐,因而大焉,非幸欤?昔之学诚陋矣,尝登先贤之祠,考进士之碑,硕儒名公,彬彬可称,果系其居哉?天下之事后出者,必有加于前,而俗之趋下者,尝莫挽而归于古。安宅广居,人孰无之?博厚髙明,可以自致。如使宏其宫而人之▯,新其室而习之汚,则贤州侯之意荒矣。故愚愿以谂于众,庶其游居周旋,仰瞻俯察,警悚振饬,思所以称是而度越于前人哉。
明善书院记帝王羣圣人之道,至夫子而明;羣圣贤之言,至朱子而明。朱子之功,异世之夫子也。厥今尊右,表章声教四逹,荒陬遐徼,犹知诵其书,思其人,严事惟恐后,矧过化之地,祠祝之旧者哉?处州松阳县旧市者,古治所也。唐叶法善宅焉,距今县一舍许。宋时里塾甚盛,朱子提举浙东常平,按行至,则为诸生讲説。有叶宸者,能述《论语》《孟子》大义,朱子异之,俾主塾焉。咸淳季年,叶再过者请建书院,曰「明善」。入国朝,名存实废。前太学生里萧君子登,慨然志兴复,因他宇奉祠事,在法善故墟之阳。时至元二十一年也。事方萌芽,聚田以致学徒。后四年,子登白其事,行省即命为山长。又六年,丽水王君淮来代,斥其地,首建礼殿及大门。延祐五年,山长汪希旦搆两庑,而朱子祠宇犹阙论堂,陋制未改。泰定元年,萧君复摄教事,请于部使者,即下府县,而主簿常君礼董建焉。明年,山长郑继来嗣而完之。起甲申,迄今余四十年,萧君实始终是其力为多,而先立其大者,俾易为继。则王君之烈,至是而交惬其志也。王君时佐吾州,语予以起废之不易,且致萧君请愿有纪。予惟道在天地间,秉彛好徳在人心,靡一日冺灭,固无用赞为,窃于是有感焉。法善以幻贵于唐,显于乡志,怪者孰不歆艶?一旦化为爼豆弦诵之区,淑其人而致力者,徃徃出于遗裔,独何欤?宋伪学禁兴,倡其説者郡人也,当时朱子防不能免,讵知易世后,车辙马迹之所经,咸慕其执鞭不可得。彼诋诬掊击者,至今羞称之,是孰使然哉?善不可以终穷晦于一时者,必着白于万世。诸君子扶植之功,岂非有得于「明善」之防欤?繄士之居游者,不怠其承,辟异端,距邪説,惟圣谟是只,俾夫天命人心之本昭晰而无迷,然后践之于躬,以底于诚,以返于初,是为元贞兴复之意。则所立将与天壤俱敝,尚何废?坠之忧哉?
巢雪楼记刘君刚善将,从广西宪幕辟,自金陵来宣城,告所尝徃来者别,余适遇焉。一再见,相与道古今,较文萟,恨见之晚而别之遽也。因为余言:“家本蜀眉州,实峨眉之阳,先人始徙金陵。闻峨眉巅极倚天,冈谷绵邃,雪经嵗不消,望之皓如积玉。今居面钟山,结小楼,名之‘巢雪’,以寄故乡之思。子为纪之,何如?”余闻:“有生者皆本于土,血气之属,无不知土风思依,首丘过故墟而啁噍。物犹然而,况于人乎?圣如仲尼而思鲁,雄如髙帝而思沛,南音越吟,是孰使然?乡土之思,不忘本也。不忘者,仁也。”峩眉之距钟山,辽哉邈矣。思峨眉而不可见,见钟山如见峨眉焉。追本之心,油然而生,可不谓仁乎?惟君之心,抑可尚已。又闻长老言:“宋之南,尝驻金陵,诸桥名坊巷,大抵皆东京旧。季年蜀士侨东南,僧庐亦寓蜀,扁山川隔絶,悠悠我思,徒遗恨于无穷。”今也宇宙混同,四海一家。桂林为秦汉百越之地,去中国万里。君今徃,即徃异时,峨眉朝发而夕至可也。然则幸生太平之世,而快其夙昔之愿,可不知所自?邢念先世之勤劳,致当今之报効,惟刚善勉焉。
译《兰溪州新学记》兰溪由县升为州。我在三十年间担任地方长官,常常看到人们兴建豪华的神祠、宏伟的佛寺,以及翻新的官舍、亭台和驿传,全都出于争相胜过他人的心意。唯独城东的州学,因沿用旧制而低下简陋,一天天趋于毁坏,难以支撑。朝廷崇尚文教,开辟科举道路、激励士风正是应当鼓励的事情,也是最急迫的事务,却始终没有一个人顾念过它,难道这就是所谓懂得根本吗?至治元年,知州夹谷侯某决心改建,怜惜学宫经费不足,又担心烦劳百姓,于是让登记在册的士人各自出力承担。自夏天到秋天,内外工程都报告完工;殿庭、门堂、斋舍与庐舍比旧制都扩大了,四周围墙和两侧廊庑、官署、厨房、粮仓,也都是从此时开始设置的。建筑严整高大,翼然展开,气势飞动,众人都肃然观看。又先制作塑像和绘像,制造祭器,举行释奠礼。还没来得及完成,夹谷侯便离任了,事情于是搁置。继任者中途懈怠,没有继续办理。如今知州崔侯某慨然想到不能废弃前人的功劳,于是修缮其未竟的事业,补足缺漏,装饰尚未完成之处;州判王君某又加以帮助并督促。考核完工、成就事业之后,掌管教育事务的朱某来请我作文,并且说夹谷侯能在几个月内使它焕然一新,六年以后才有崔侯来完成。开始做这件事未必困难,能够善始善终却不容易。两位侯君的功劳,难道可以用大小来分别议论吗?这些都应当记载。我已经如实记述了事情,又为此说道:依照庙宇建立学校,是近代的制度。我的夫子功德与天地相等,泽被万世;如果没有壮丽尊严的建筑,就无法与王者的居所相称。像我们这些弟子的屋舍,能够因此扩大,不是幸运吗?过去的学校确实简陋。我曾经登临先贤祠,考察进士碑,硕儒名公一代代文采斐然、值得称道,难道果真只是因为居处的关系吗?天下的事情,后出现的必然有所超过前面的;可是世俗趋于卑下时,往往没有人能够挽救它,使它回归古道。宽广的居所和安定的住所,谁会没有呢?博大厚重、高明广大,都可以由自己达到。假如只是扩建宫舍而人的志量却卑小,翻新房屋而人的习气却污浊,那么贤明州侯的用意就荒废了。所以我愿意把这些话告诫众人,希望他们在这里游息居处、周旋往来时,能够仰观俯察,警醒振作,思考怎样才能配得上这座学宫,并超过前人。《明善书院记》帝王和诸位圣人的道理,到孔夫子时才彰明;诸位圣贤的言论,到朱子时才彰明。朱子的功劳,是处在另一个时代的孔夫子。如今朝廷尊崇并表彰他的学说,使声教传达到四方;即便边远荒僻之地,也还知道诵读他的书、思念他的人品,恭敬奉事唯恐落后,何况是他教化所经过、旧有祠祀的地方呢?处州松阳县旧市,是古代的治所。唐代叶法善曾住在那里,距离今天的县城约一舍。宋代乡里学校非常兴盛,朱子任浙东常平提举时巡行到此,便为诸生讲说。有个叫叶宸的人,能够阐述《论语》《孟子》的大义,朱子认为他奇异,便让他主持乡塾。咸淳末年,叶再过请求建立书院,命名为“明善”。进入国朝以后,名称还在,实际却已废弃。前太学生里萧君子登慨然立志恢复书院,于是借用其他房屋奉祀朱子,地点在叶法善故居的南面。当时是至元二十一年。事情刚开始,他聚集田产来供养学生。四年以后,子登上报此事,行省便任命他为山长。又过六年,丽水王君淮来接任,扩展书院地界,首先修建礼殿和大门。延祐五年,山长汪希旦建造两侧廊庑,但朱子祠堂仍缺少讲堂,简陋的格局也没有改变。泰定元年,萧君再次代理教育事务,向部使者请求,部使者立即下令府县办理,由主簿常君礼负责督建。第二年,山长郑继来接续此事并完成它。从甲申年开始到现在已有四十年,萧君实际上自始至终出力最多;而且他先建立了大体规模,使后来的人容易接续。王君的功业,到这时才与他的志愿一同得到满足。王君当时辅佐我州,向我说起兴废之事的不易,又带来萧君请求作记的意愿。我想到,道存在于天地之间,秉持常性、爱好美德存在于人心,哪怕一天也不会消灭,本来不需要我来赞美;但对此我私下很有感触。叶法善凭借幻术在唐代获得尊贵,在乡里志书中显赫,奇异之事谁不羡慕?一旦他的旧居变成祭祀孔朱、讲诵经典的地方,净化人心并为此出力的人,往往竟是他的后代,这是什么缘故呢?宋代伪学禁令兴起时,倡导朱子学说的是本郡人;当时朱子尚且不能免祸,哪里知道改朝换代以后,车马足迹所经过的地方,都会仰慕他,想为他执鞭而不可得。那些诋毁诬陷、攻击朱学的人,至今都以称说他们为羞耻,这是谁造成的呢?善不可能永远在一时之间穷困昏暗,必定会在万世彰明显白。诸位君子扶植善道的功劳,难道不是领会了‘明善’的旨意吗?愿在这里居住游学的士人,不懈怠于继承前人的事业,排斥异端,拒绝邪说,只以圣人的教诲为准,使天命和人心的根本清楚明白而不迷惑,然后落实到自身,以达到诚,回归本初;这就是元贞年间兴复书院的意义。这样一来,所建立的事业将与天地一同长存,又还有什么废弃、坠失的忧虑呢?《巢雪楼记》刘君刚善将要赴任,从广西宪司幕府受征召,经过金陵来到宣城,前来告别曾经交往的人,恰好被我遇见。我们见过一两次面,一同谈论古今、比较文章,遗憾相见太晚而分别太匆忙。于是他对我说:“我家本是蜀地眉州人,确切地说在峨眉山南面,祖先才开始迁到金陵。听说峨眉山顶极高,几乎倚着天空,山冈峡谷连绵幽深,积雪经过一年仍不消融,远远望去洁白得像堆积的玉。如今我的居所正面对钟山,建了一座小楼,命名为‘巢雪’,用来寄托对故乡的思念。您为我作篇记,怎么样?”我听说:凡是有生命的东西都以土地为根本,具有血气的生命,没有不知道思念乡土、想要依恋故地的;鸟兽经过旧丘,也会鸣叫。万物尚且如此,何况人呢?圣明如孔仲尼还思念鲁国,雄才如汉高帝还思念沛县,南方口音、越地吟唱,这是谁使他们如此?思念乡土,就是不忘根本;不忘根本,就是仁。峨眉山距离钟山,遥远得无比。思念峨眉而不能看见,看到钟山就如同看见峨眉;追念根本的心情油然而生,难道不能说是仁吗?只是君子的这份心意,更值得尊重。我又听长老说:宋朝南渡以后,曾经驻留金陵,许多桥梁、牌坊、街巷的名称,大多沿用东京旧名。宋末蜀地士人侨居东南,僧舍也有蜀地寓居者,题写山川阻隔、悠悠思乡之情,只留下无穷的遗憾。如今天下混同,四海如同一家。桂林是秦汉时百越的土地,距离中原万里。您这次前往那里,以往的遥远路程如今很快便可到达,早晨从峨眉出发,晚上就能到达桂林也未尝不可。既然有幸生在太平盛世,能够实现从前的愿望,难道不应当知道这一切从何而来吗?还应当想到先世的辛勤劳苦,才有今天报效国家的机会。刚善,只愿你努力吧。
徳懐堂记吴以国氏,国由太伯始,故子孙在吴越为盛。番君着功,汉初居畨者宗之。今教授君存仲退甫,能谱所自出。宋以下皆歴歴可考。且以徳让名其堂,取至徳之防也。呜呼!泰伯以天下让,圣人称之。其后季子慕义而兴,复以国让,让遂为勾吴家法。彼季子犹可及,若太伯之为,则自有宇宙以来,一人而已。民徳下衰,衅起父子兄弟间,箪食豆羮忍以相夺相残。自非甚顽无知,闻斯人之风,未尝不释然意消。遥遥二千年,系之以姓者,孰非神明之遗?乃与俗俱化,曾不复闻有髙节茂行,彷佛先烈之万一者。此子于君之名堂,不能不慨然也。推问番人,言君早孤,逮长,爱三弟田庐服器,自取寡约,余悉弗有。人皆以为难,抚教诸子,循循雅饬,阖门内外肃雍无间言。凡其乡人与四方之学者,咸尊事之。盖其天性纯笃,而真践不渝,故自身而行于家,自家而孚于人者如此。其视让国天下,虽有大小之殊,而同于为让,可以无愧。斯堂之作,孰不谓之宜哉?藐余忝宗姓,衰落不逮,适俱仕宣城,辱不鄙夷而命之记。予固慕为让者,未知视君何如,因是而砥砺激昂,以自附于盛徳之末。异时斯堂不为専美,是则区区之志也。君毋谓余不让。
山泉记王君某,名其居山泉。君北士而寓宛陵,非乡也。其居在阛阓中,前直官寺,左右杂民伍间。山与泉无有也。抑山泉者,荒遐寂寞之观,幽人隠士之所乐,而君方将应公府辟,佐部使者,奉条察亷服簿书賛画之劳,虽有山泉,亦不能从容盘桓也。然则何取乎尔也?人谓君衿韵髙胜,虽婴以世故,而萧然自适,不异林壑间,是亦美矣。而未也。在《易》有之:“山下出泉,防君子以果行育徳。”艮上坎下,蒙为山泉,不待夫嵬然而髙▯然而深,固无徃而不在也。致吾果育之功,使行完而徳充,不在夫隐而为髙,仕而为通,将无适而不宜也。君之取义,其必出于此也。其必求无媿于是名也。
江行矶石志泝大江上行,彭泽湖口县境中濵多石山,舟人呼矶头。在彭泽下者曰马当,曰峯骨,曰彭浪,曰小姑;在上者曰系表,曰团石,曰中子。山势皆自东来,乍起乍伏,稍近江,忽若奔赴,欲度界而旋却,盘鬰怒突,骞举骧奋,形体大畧相似,系表尤宏豁峭立。余时夜半抵壁下,与渔舟聚宿,月出其背,光射山上树,如细草芒,久乃炤舟中也。小姑者,峙江中,与彭浪对,若闗门,舟行出其中,峻急甚,孤圆髙耸,南一面岐首,树木扶踈葱茏,渐逺望见亭亭烟雨中,青鬟翠袖,姿丽▯絶俗,呼小姑亦善状也。上下钟山者,夹湖口县左右,俗谓上为张公矶,下为柘矶,皆壁立千仭。独下钟中一道断缺,附土有竹木稍异,时久干水落,岸痕可三丈许,以故尽见根底竒怪,或森列如立笋,或下垂如滴乳,蟠绕散布者如树根四出,层突而下削者如河岸残氷,孔穴玲珑,水所注射而不见其出也。有就岩穴置大士像,宛若天成。山势尽处溃为乱石,髙者十余丈,大者如屋,其次如数石瓮盎方床斜几,磊磊撑柱间为脩茎擢立,上攲平可坐,侧视山两旁至絶顶,皆巉巉弥望,类人所垒叠。灵壁太湖者,盖其石扣之有声,故山得钟名。大蘓公尝不以为然,恨余不及如公,中夜独徃,一闻噌吰镗□之音,以证所言尔。由湖口道彭蠡三十里,中流为大姑山,片石方而长,又呼鞋山,世以并小姑而竒峭为不及矣。未至南康二十里,蟆头矶,羣石如蟆,抵星子湾,视落星卷石,又出大姑下,而矶石之观止焉。仰见匡庐方巍然髙大,如王公巨人,俨容庄坐,自马当已见是山,至此防三百里,盖无山不在压跨中,亦伟哉。余评濒江诸矶,上下钟胜,江中诸石小姑胜,而于匡庐则无能名焉,姑志之,俟质诸善游者。
译《德怀堂记》吴国以国名作为姓氏,吴国由太伯开始,所以子孙在吴越一带最为兴盛。番君著有功劳,汉初居住在番地的人都尊奉他。如今教授君存,字仲退,能够考订并谱录自己的出身。宋代以后各代的世系都清楚可考。他又用“德让”给堂命名,取的是太伯至德的遗意。唉!太伯把天下让出,圣人称赞他。后来季札仰慕这种义行而兴起,又把国君之位让出,让位遂成为勾吴家族的家法。季札的行为尚且可以赶得上;至于太伯那样的行为,自有宇宙以来却只有一人。民众的德性日益衰落,祸患发生在父子兄弟之间,一篮饭、一碗羹都忍心相互争夺、残害。若不是极其顽劣无知的人,听到这个人的遗风,没有不心意释然、争夺之念消散的。遥隔两千年,凡是以他的姓氏为纽带的人,谁不是承受了神明般的遗泽?可是竟随世俗一同变化,再也听不到有高尚节操、盛大德行,仿佛先烈万分之一的人。这一点使我面对君为堂命名,不能不感慨。向番地人追问,得知君很早便失去父亲,长大后把田地、房屋、衣服、器物都让给三个弟弟,自己选择俭约少有的生活,其余一概不占有。人人都认为这很难做到;他抚养教导诸弟,循循善诱而端正严肃,家门内外和敬融洽,没有争议。凡是乡里人和四方求学者,都尊敬侍奉他。大概因为他天性纯厚笃实,并且亲自践行而始终不变,所以从自身推行到家庭,又从家庭取信于众人,才会这样。他与让出国家、天下的太伯相比,虽然事情有大小不同,但同样都是让出,可以无愧。建造这座堂,谁不说合宜呢?我惭愧地同属宗族,家道衰落,不能赶上先人,恰好都在宣城做官,您却不嫌弃我,命我作这篇记。我本来就仰慕实行谦让的人,不知道自己与君相比如何,因此借此磨炼激励自己,希望能够附列在盛德的末尾。将来如果这座堂不只成为君一人的美名,这就是我微小的愿望。君不要认为我是不肯谦让。《山泉记》王君某把自己的居所命名为“山泉”。君是北方人,寄居宛陵,这里并非故乡。他的居所在城市街市之中,正面对官寺,左右夹杂在普通百姓之间,哪里有山和泉呢?况且所谓山泉,是荒远寂静景观、幽人隐士所喜爱的地方;而君正要接受公府征召,辅佐部使者,奉行条令、考察廉能、处理文书和参与谋划,即使有山泉,也不能从容盘桓。那么他为什么取这个名字呢?人们说君的襟怀风韵高雅,即使被世俗事务缠绕,也仍然萧然自得,与林谷山壑之间没有不同,这已经是美好了。但还不止于此。《易经》说:‘山下涌出泉水,蒙;君子应当以果断成就行为,以涵养培育德性。’上卦艮、下卦坎,蒙就是山泉,不必等到山势高耸、泉水深广,它本来无处不在。使自己果断而涵养的功夫达到极致,使行为完备、德性充实,并不在于隐居以显得高尚,也不在于出仕以求通达,而是无论到哪里都适宜。君取这个名字的意义,一定出于这里;他也一定会努力做到无愧于这个名字。《江行矶石志》逆着大江向上航行,在彭泽湖口县境内,江边有许多石山,船夫称作矶头。彭泽下游的有马当、峯骨、彭浪、小姑;上游的有系表、团石、中子。山势都从东方而来,时起时伏;稍稍靠近江面,忽然像奔跑而来,想越过界限却又旋转退回,盘曲郁结、愤怒突起,高高飞举、昂扬奋发,形体大致相似,其中系表尤其宏阔峭立。我当时半夜抵达山壁下,和渔船聚集住宿;月亮从山背升起,光照到山上的树木,像细草的芒刺,过了很久才照到船中。小姑山横在江中,与彭浪相对,像一道关门,船从中间经过,水势十分险峻急迫;山峰孤立圆润而高耸,南面一侧分出枝峰,树木疏落而葱茏。渐渐远望,只见它亭亭立在烟雨中,像青色的发髻、翠色的衣袖,姿态秀丽,远超尘俗;称它为小姑,确实很形象。上下钟山夹在湖口县两侧,民间把上面称为张公矶,下面称为柘矶,都是千仞高的峭壁。唯独下钟山中间有一道断缺,依附着土层,竹木稍有不同。时值久旱水落,岸边水痕约有三丈,因此山根底部的奇怪形状全都显露出来:有的森然排列如直立的竹笋,有的向下垂挂如滴落的石乳,有的盘绕散布像树根四面伸展,有的层层突起而向下削落,像河岸残留的冰块;石孔玲珑,是水冲射形成的,却看不见水从哪里流出。有人在岩穴中安置大士像,宛如天然生成。山势到了尽头,崩散成乱石:高的十多丈,大的像房屋,其次有的像几个石瓮、方床、斜几;乱石层层堆叠,像支柱之间伸出的长茎,挺立而上;顶部倾斜平整,可以坐人。从侧面看山的两旁直到顶峰,全是险峻的石壁,远远望去仿佛都是人堆叠起来的。灵璧石、太湖石之所以有名,大概是因为敲击会发出声音,所以这座山得名为‘钟山’。大苏公曾不以这种说法为然,我遗憾不能像他一样,在半夜独自前往,听到一声铿锵宏大的声响来证明他所说的话。由湖口沿彭蠡湖行三十里,江中有大姑山,是一片方正而修长的石头,又叫鞋山;世人认为它与小姑山并列而论,奇峭却比不上小姑。距离南康二十里以前,有蟆头矶,群石像蛤蟆;到达星子湾,看到落星卷石,又在大姑山下游,江中矶石的景观到此就结束了。抬头看见匡庐山,方正巍然,高大如王公巨人,仪容庄重而端坐;从马当山就已看见它,到这里大约三百里,几乎没有一座山不在它的压迫跨越之中,真是雄伟啊!我评论江边各处矶石,上下钟山最美;江中的各块石头,小姑山最美;至于匡庐山,则无法用言语形容。姑且把这些记下,等待向善于游览的人求证。
定性斋记圣人罕言性,难之也。六经无言定者,仅一见于《大学》。程张子始为定性之目,亦异矣。夫性綂于心,心定而性存。今曰定性,未能不动,是以心言,又岂非异乎?人之有心,本以应物,胶轕纷纶,千名万状,日至于吾前。持吾方寸之虚明,而与之酬酢于无穷。杂然之际,卒然之顷,髙下弛张,疾徐防数,无不欲其投机赴节,合轨度而中肯綮。是必有道焉。逐物者汨没而忘返,恶物者有意于絶之。忘返者,众人之患;而絶之者,异端之失也。大公而顺应,其君子之心乎?内外两忘,动静俱定,其定性之能事乎?昔尝诵程子之书,叹其精奥宏深,与《易》《论孟表里。其语天地圣人之常,以为亦不外是。盖持养纯而自然之为,非学者骤可至。返而遡其端,则有知止之功在。窃谓从事于此,然后徂而求定,则庻防可也。宣城胡君子仁以定性名斋,而质其説于予。予观子仁之为人,明敏有才,逹于世故,不激不阿。自其居乡周旋亲故间,纎悉曲当。出而为部使者所賔礼,歴交诸公,与其佐属人各不同,而处之一无失,言违色非,善于应物者欤?顾方穷经讲学,劘日夜以求圣贤之止者。是能因其资以致其工,即其事以验所得。其于定性之名,岂徒取其异而玩之哉?故愚敢诵所闻,而愿相与勉焉。
复始斋记宣城魏氏,故宋参政敏肃公讳良臣之后也。由绍兴至今二百年,子孙犹衍裕不替,然而知学者鲜。名蔑字彦明者,实八世孙,勤苦好脩,培业积文,尤邃于春秋,贯串诸家,讲肄不辍。凢其乡之学是经者,咸推之。尝葺所居斋,名以复始,盖取左氏毕万筮仕之辞,将以追先猷,绍前烈,而还其光显盛大之旧。其志可谓壮哉!按魏以国氏,由万始赏,斯为诸侯,而辛廖之言騐后之显者,相在汉征,在唐皆位宰辅,而敏肃亦登政府。数千百年焜煌简册,前后相望,而毕公髙之泽逺矣。天壤间得姓系氏,孰非圣贤勲徳之胄?彼其不克于承而寖防寖灭者,政复何限?有能奋然欲振而兴之,其人为何如?参政公之世犹近也,彦明固宜慕之不忘,遡其所由,推而上之,姬周之先,独不有可念者乎?论者谓左氏好夸,所载此类非一,殆若滛巫瞽史之为。夫气化之循环,人事之先兆,固有若此者,是未足訾也。天下之物,莫不有始,亦莫贵于始。公侯之姓,谁实为之?复公侯者,当思复其所以为公侯者耳。吾闻君子有反性之説,明善之教,非所谓复始欤?公侯之复天也,性善之复已也,已脩而天应之,理也。脩于此而彼之应不应,有所不计焉,亦理也。左氏必诸天,吾必诸已而已。彦明之考于传説也,审矣。抑其以是名斋,固有志于学者,其不以予言为不切也夫。
译《定性斋记》圣人很少谈论性,是因为性难以说明。六经中谈到‘定’的,只有《大学》出现过一次。程子、张子开始提出‘定性’这个名称,也很特别。性统摄于心,心安定而性才能保存。如今说‘定性’,却不能不动摇,这其实是从心来说,难道不是另一种说法吗?人有心,本来就是用来应对万物的;纷繁交错、千名万状的事物,每天来到我们面前。我们守持内心方寸的虚明,与它们无穷无尽地应酬往来。在纷杂之际、突然发生的一刻,高低舒张、快慢缓急,无不希望它能够把握时机、合乎节奏,符合规矩而切中要害。这必定有一定的方法。追逐外物的人沉没其中而忘记返回,厌恶外物的人则有意要与它隔绝。忘记返回,是普通人的弊病;而刻意隔绝,是异端的过失。大公无私而顺应万物,这大概是君子的心吧?内外都不执着,动静都安定,这大概就是定性的功夫吧?我从前曾诵读程子的书,感叹它精微深奥、宏大深远,与《易》《论语》《孟子》相互表里。他说天地和圣人的常道,认为也不过如此。大概是因为持守涵养纯厚而自然的境界,不是求学者突然可以达到的。返回去追溯它的开端,则有知止的功夫在其中。我私下认为,先从这里下功夫,然后再去求得安定,或许就可以接近它了。宣城胡君子仁以‘定性’为书斋命名,并向我询问其中的道理。我观察子仁的为人,聪明敏捷而有才,通达世故,不偏激也不阿谀。从他居住乡里、周旋于亲友之间来看,事事都处理得周全妥当;出仕后受到部使者礼遇,历次与各位官员交往,同他们的属吏各不相同,却始终处置得没有差错,哪怕言语不合、脸色不悦,也善于应对外物吧?只是他正穷究经书、讲习学问,日夜努力以求得圣贤所守的止。这是能够凭借自己的资质施加功夫,并在具体事务中验证所得的人。他对于‘定性’这个名称,难道只是因为它奇特而取来玩赏吗?所以我冒昧诵说自己听闻的道理,并愿意同他一起努力。《复始斋记》宣城魏氏,是北宋参政敏肃公魏良臣的后代。从绍兴年间到现在已经二百年,子孙仍然繁衍富足,没有衰败;然而知道求学的人很少。有个名叫蔑、字彦明的人,是魏氏第八代孙,勤苦好学,培植学业、积累文章,尤其精通《春秋》,贯通各家学说,讲习不停止。凡是乡里学习这部经的人,都推重他。他曾经修缮自己的书斋,取‘复始’命名,大概是取《左传》中毕万占卜出仕的话,想要追继先人的谋略,承接前代的功烈,恢复过去显赫盛大的旧貌。他的志向可以说很壮大了!考察魏氏以国为姓,从毕万开始获得封赏,此后成为诸侯;辛廖的话后来果然得到验证。后世显贵的人,在汉代有魏征,在唐代都曾位居宰辅,而敏肃公也登上了政府。几千百年来,辉煌的事迹在史册中前后相望,毕公的高尚恩泽已经流传久远。天地之间取得姓氏、承继宗族的人,谁不是圣贤功德的后裔?那些不能承继先业而逐渐衰微消灭的家族,究竟有多少呢?有人能够奋然想要振兴它,使它重新兴盛,这样的人又会是什么样呢?参政公距离当今还不远,彦明本来应当仰慕他而不忘;追溯他的来源,再向上推求,姬周以前的先祖,难道就没有值得怀念的吗?评论者说《左传》喜欢夸张,所记载的这类事不止一件,几乎像淫巫瞽史编造的故事。气化循环、人的事情与先兆之间,本来确实有这样的情形,不能因此责难《左传》。天下万物没有没有开端的,而没有什么比开端更重要。公侯的姓氏,究竟由谁造成?想要恢复公侯地位的人,应当思考恢复使自己成为公侯的原因。我听说君子有返回本性的学说,有明善的教诲,这不就是所谓复始吗?公侯恢复祖德,是顺应天道;本性之善得以恢复,是恢复自身。自身修养好了,上天便以应验来回应,这是道理。只管在自己这里修养,而不计较外在是否回应,也同样是道理。《左传》一定归之于天,我则只归之于自身罢了。彦明考察传说,已经很审慎了。或者他用这个名字命名书斋,本来就有志于求学,希望他不要认为我的话不切合实际。
宁国路修学救荒记江东宪府莅宁国,政化之及宁国,盖先焉。矧其素号名郡,而属邑宣城尤众,繁务剧,按临者深所致意。宪使宻兰公总裁之日,今御史梁公克中实为经歴使佐,相得宪纲具张,斥贪击强,察奸明诬,威布泽流,一道清谧。而宁国之士与民则曰:“二公之于吾郡,若修学救荒,事其绩之尤著者也。”初学徙东郊,与庙并列,地比水环,堤为固,久寖荡隳。大成殿改建皇庆中,腐挠已间见,不知始何时,穿右支径趋学门,故道榛芜弗怪也。梁公以白于使,既按视,命易殿楹二梁一前,筑方台,仿今成均制,塑像羣弟子,汉以来诸儒补其未备。旧堤周百,大宪副李公尝脩其半,至是完之,增其广髙,别为新堤二十丈,逹于衢甃以甓,翼以栏,易民田之闲垣,捷径之冲,搆石梁跨水上。至者始复由正道入,顾瞻林塘掩映,宫墙绚丽,一旦景象异而心目变也。先是学逋租隠于豪民,私于▯胥,积嵗益多,又赢钱藏府中者中綂钞一千六百定。或倡言贷取息赡用,即争假借去,展转窜易,乆将不可知。乃属有司括隠欺,复敛所散,既给尝费,则以佐兴修,而一诿之教授方君晋焉。经始至顺元年夏,渉秋竣事。时旁郡皆以歉故辍廪膳,而兹独不废,又以官余钱増与贫病士,前所未有也。巳巳旱饥,宣城特甚,録其数至三十三万余口,使恻然弗宁,夜起徬徨,与梁公议所以救之策。首督郡募民粟,防至万石,食之已。乃使诣江浙省言状,通予米四万硕,施者八千余,平价而粜,而宣城得四之三焉。念民无以籴,则遂散之,而以旁邑所劝钞代输,凢一万六千七百定,输者七千四十定,而其余犹不足以继也。于是闻于台,请所没入赃合一道之存者为七百三十六定,遣僚属分劝徽饶信三郡,得钞三万七千七百八十定有竒。且虑众为欺而惠未浃,则选吏四出覈实而廪其遗,然后。更遣吏悉散所有,凢歴时自十二月止四月,受米人二斗幼半之钞,则如米之直施合,前后凡三焉。当其赴愬之分,拏给散之纎悉,豪奸之舞智并縁,所以抚摩禁防者,无不曲尽。疾疫不兴,寇攘衰息,虽古之称善救荒者,不是过也。民尝请图像立祠,咸逊谢弗许。继而梁公有南台之命,学之士将伐石颂绩,脩学在所纪,救荒其可冺乎哉?夫兴学教也,救荒政也,知教斯知政,而信食重轻,养教先后,固孔孟大防。二公之设施措置,未有不本于此,然则并书而并传之,其亦可也。愚于荒政尝预使令,而脩理之役,则又承命而董其成,故详为之书。李公名嗣宗,尤垂意是学,筑堤实启其端,尝议改论堂斋庐市,材需时将继今有作。分部赈宁国县饥六万七千七百余口,劝民米一万三千六百十七石,钞一万一千九百定,而官予米一万石,均散代输,如宣城。其在广徳、建平二县饥尤倍,功亦不细,事▯他郡,当自别有纪云。
兰溪州新脩门楼记兰溪州治,即门为楼,犹故宋为县时所建,规制宏壮,相传且二百年矣。今置漏刻楼,鼓角其上,比嵗为政者更造大防及左右吏舍,独斯楼无改焉。嵗久屡脩,敝亦随之,视瞻弗耸,民以为病。至顺元年,丹阳罗公某来守是邦,顾而叹曰:“失今不图,壊必重费民力,且予治未信而劳之,不可。”防长官北庭贯公某继至,恊▯成化佐属,率从。明年冬,乃议脩理。既捐俸倡先,惟是一二富家之役于官者,横费既息,欢趋以聼。摅材庀工,如作私室,官不与之。于是栋楹榱桷之朽败者易之,板阑瓦甓之缺败者补之,丹碧粉垩之漫漶者新之。不数月而讫工,煇煌绚丽,骞飞竦踊,前后映帯,不复见新故之异。而挈壶有职,更卒有次,侯伯之居为之岿然增重焉。嗟夫!今州县之作难矣。公家之财,自毫分以上不能擅有,发无已则仰于民。彼侈然好大,剥竭而不防者,固非已;而务崇其私者,必苟于官,又孰肯起而应之哉?窃嘉夫二公之有以致此,矧其势足以改作,而止于修敝补废,存前美而弗冺,塞后费之无经,退然不务于袭能,以出竒矜已以求胜,其慈爱忠厚之意,盖非他人所能及者。是不可以无纪也?故因吏民之请,而着其槩,使来者得有考焉。
译《宁国路修学救荒记》江东宪府驻临宁国,对宁国施行政教,实在是最先受到惠泽的地方。何况宁国素来号称名郡,所属各县中宣城尤其人口众多、事务繁剧,巡按者对此格外用心。宪使密兰公总理政务时,现任御史梁公克中正任经历,辅佐其事;二人彼此协作,宪纲全面施行,斥退贪官,打击强暴,察究奸邪,辨明诬陷,威望遍布,恩泽流行,一道之内清平安静。宁国的士人和百姓便说:“二位公对于我们郡,像是修建学校、救济灾荒,这两件事的功绩尤其显著。”起初学校迁到东郊,与庙宇并列,地势近水环绕,以堤为固;时间久了,逐渐冲毁坍塌。大成殿在皇庆年间改建,腐朽弯曲的地方已经屡屡出现,却不知道始建于何时;又有一条穿过右侧、直通学门的小路,旧道荒芜,也就不足为怪了。梁公把这些情况禀告使者,察看之后,命令更换大殿前面两根柱子和一根梁,筑起方台,仿照当今成均的制度,塑造群弟子像,并补充汉代以来诸儒像的缺漏。旧堤周长一百丈,大宪副李公曾修好一半,到这时把它修完,又加宽加高;另筑新堤二十丈,通到大道,铺砖砌成路面,两边设置栏杆,拆去民田之间的围墙,填平小路交会处的冲口,又架设石桥跨过水面。来这里的人这才重新从正道进入,回头看林木池塘彼此掩映,宫墙绚丽,一旦景象改变,人的心情和眼界也随之改变了。在此以前,学校拖欠的租税被豪民隐匿,或被胥吏私自占有,年年积累,越来越多;又有藏在府库中的钱,是中统钞一千六百锭。有人倡议把它借贷出去取息以供使用,大家便争相借取,辗转转移、变换,时间久了几乎无法查清。于是责成有关官司搜括隐匿欺骗的款项,又收回已经散出的钱;扣除以往的费用后,便用来资助兴修,并把全部事务委托给教授方君晋。工程开始于至顺元年夏季,到了秋季完工。当时邻近各郡都因歉收而停止发放廪膳,唯独这里没有废止,又把官府剩余的钱增加发给贫困患病的士人,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己巳年发生旱灾和饥荒,宣城尤其严重,登记人数达到三十三万多口,使人悲悯不安;梁公夜里起身徘徊,与梁公商议救济的办法。首先督促郡中募集民间粮食,直到达到一万石,先用来供给灾民。于是派人到江浙省申报情况,请求调拨粮食四万硕,施粮者八千多人,按平价出售,宣城得到其中四分之三。考虑到百姓没有钱买粮,便直接把粮食分发下去,同时以邻县劝募的钞钱代为输纳,共一万六千七百锭;已经输纳七千四十锭,剩下的仍不足以继续救济。于是把情况报告御史台,请求将全道没收入官的赃款中现存的合计七百三十六锭拨出,又派属吏分别到徽、饶、信三郡劝募,得到钞钱三万七千七百八十锭有余。又担心众人弄虚作假,使恩惠不能普遍落实,于是选派官吏四处核实,并先给剩余的灾民发放廪粮。随后又派官吏把所有粮食全部分发下去,前后历时从十二月到四月;接受粮食的人每人二斗,幼儿给一半,折合成钞钱的,便按粮价施给,前后总共发放了三次。当他们赶赴申诉者那里时,对发放救济的每一细节都亲自掌握;对豪强奸民玩弄智巧、借机作乱的情形,以及安抚百姓、设置禁防的措施,没有一项不是竭尽周详。疫病没有流行,盗寇渐渐平息,即使是古代所称善于救荒的人,也不过如此。百姓曾请求为二公画像并建立祠堂,二公都谦逊推辞,不肯答应。后来梁公奉命到南台任职,学校的士人将要刻石歌颂功绩;修学校的事在这里已经记载,救荒的功绩难道可以泯灭吗?兴办学校是教化,救济荒灾是政务;懂得教化,也就懂得政务,而粮食轻重、养民与教民的先后,本来就是孔孟所特别强调的大原则。二公的施政和处置,没有一项不是以此为根本,所以把二事一并书写、一并流传,也是可以的。我曾参与办理救荒政务,至于修理工程,又奉命监督其完成,因此详细记载此事。李公名嗣宗,尤其关心这所学校,修筑堤岸实在是由他首先倡议;他还曾议论改建讲论堂、斋舍和房屋,所需材料一旦齐备,今后还将继续兴建。分派各处救济宁国县饥民六万七千多口,劝募民间粮食一万三千六百一十七石、钞钱一万一千九百锭,官府又给粮一万石,平均分发并代为输纳,和宣城一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万三千六百十七石〕 至于广德、建平二县,饥民尤其多出一倍,功绩也不小;事情属于其他郡,应该另有记载。兰溪州新修门楼记 兰溪州的治所就在城门上建有楼,还是当年北宋作为县时修建的,规模制度宏大壮观,相传已有将近二百年。现在设置漏刻楼,在楼上悬鼓置角。近几年任职的官员不断修造大堤以及左右的官吏房舍,唯独这座楼没有改动。年代久了,屡次修理,破败也随之而来,远望并不高耸,百姓认为这是忧患。至顺元年,丹阳罗公某来任本州知州,看到后叹息说:“如果现在不设法修理,毁坏之后必将更加耗费民力;况且我治理这里还没有取得信任,却先劳烦百姓,不可如此。”防长官北庭贯公某随后到任,协助成就教化,辅佐属官,大家都听从。第二年冬天,才商议修理。罗公先捐出俸禄倡导,只有一两家为官府服役的富户,横加摊派的费用已经停止,便欢喜赶来听从安排。搜集材料、筹备工匠,像修造自己的住宅一样,官府不向他们索取。于是把栋梁、柱子、椽子、方木中朽坏的换掉,把木板、栏杆、瓦片、砖石中残缺破败的补好,把丹青、粉饰、白垩中漫漶的重新修饰。不到几个月便完工,光彩辉煌,色泽绚丽,仿佛飞腾高耸;前后相互映衬,再也看不出新旧的差异。掌管漏壶的人各有职守,轮值的更卒各有次序,侯伯居住的地方也因此显得更加巍然庄重。唉!如今州县兴建工程实在困难。公家的财物,从一毫一分以上都不能擅自占有,开支没有止境,就只能仰赖百姓。那些奢侈夸大、搜刮枯竭百姓而不加防范的人,本来就不是这样;但一心只想壮大自己私人的势力,必然会在办理公事时苟且敷衍,又有谁肯站出来响应他呢?我私下赞美二位公能够做到这些,何况他们的条件足以重新改建,却只修补破损、补足废坏,保存前人的美好而不使之泯灭,堵塞后来无从筹措的费用;又退让自持,不以袭用前人的才能为务,不靠标新立异、夸耀自己来求胜。他们慈爱忠厚的心意,大概不是别人所能相比的。这难道可以不加以记载吗?所以因吏民的请求,写下事情的大概,使后来的人有所考察。
北山后游记至治壬戌之嵗,予与张君子长游北山,其后无因至焉。年运而徃,与世益乖,山水之耆益深。今年二月六日,独至灵源草堂访琳师,已出,徘徊故处,观公一公止予,留明日同徃法清寺,观乳泉,又过慈源寺,憇水石篁竹间,防雨,信宿而归。既而子长以书抵予曰:「黄君晋卿旦夕来,来则约偕至山中。」予喜甚,日伫讯至。四月丙子,防于草堂,琳师出所藏书畵,有张公诩清溪图及宋人墨迹甚多。观已,出坐大池上亭,景清旷,即上方境界也。丁丑,道前冈之鹿田,林径翳深,松石间植有髙数尺者。西寺第一轩已燬于火,惟岩壁故在,登其半以立,仰见有字隠隠曰「潘紫防」,字即黙成公别一行曰「喻子才」云云。东寺门径更新,余缔搆有加。暮所宿房,即向时▯坐云雾中者也。戊寅早,经宋仙女墓前,一径可趋朝真洞,予以昔所未窥,奋欲徃,黄君极言其险絶,乃止。歴氷壶洞,次双龙洞,命未至者入游,憇岩下,阅所立碑,有云「元祐中郡守张公制三洞名」,按郡志,其人名夀是也。旁多镌名,惟清献赵公最古。扣金华观,出循故道还鹿田,前趋山桥,道旁药艸罗生,众木异状,多不知名,非特仙墓上然也。近桥岩吊王端明埜书堂故基,仰穹崖,俯奔涧,穿行老树怪石间,幽絶特甚,有小径云:「由此登岩巅,可极目数百里。」云金华绵亘虽逺,絶顶有湖曰徐公湖,处正当鹿田之背者为三洞,南为桥岩,连数十里间,雄峭竒丽之观萃此矣。既絶山桥,縁涧左行,势渐趋下,度五盘岭,稍平夷,前出孤鋭者芙蓉峯也。下为法喜院,旧名潜岳,潜岳者芙蓉别名,黙成公尝随僧饭于寺,今髹鉢藏焉。直寺门数十歩为公墓,则榛芜矣。主僧延酌池上,夜宿堂宇整洁甚安。己卯登芙蓉峯岭未半,入寳峯寺,竹深涧鸣,古屋閴寥,登芙蓉阁,殊壮伟,玉润师若珍所建者,师尽山水甚简畵,必题诗。悉有思致。既逾岭下险径,返草堂休焉。山行凡四日。一公周旋弗置,侍而从者黄、刘二生也。明日庚辰,雨遂归。因念至大中与晋卿约游,弗果,仅与子长来。今二十余年而复践宿约,岂非幸欤?第恨其别之遽,歴览之未周,而后会之未期也。呜呼!天下之至乐,山水、朋友而已。使吾二三人于此营一壑之栖,相与穷年茹山饮泉,诵歌謡吟,以乐其乐,亦无不可者。而近于世故,不得以遂。虽然,今日之乐讵可忘耶?故序记之,以附前志之后,使览者亦有以知吾徒之志云尔。
至顺四年五月日志
译北山后游记 至治壬戌年,我和张君子长游览北山,此后便没有机会再去。年岁流逝,我与世俗越来越不合,喜爱山水的心情也越来越深。今年二月六日,我独自到灵源草堂拜访琳师,他已经外出;我在旧处徘徊观望,公一公挽留我,约我第二天一同去法清寺看乳泉,又经过慈源寺,在水边石旁竹林间休息,避雨,住了一夜才回来。不久子长写信给我说:“黄君晋卿早晚要来,他一来就约他一同到山中去。”我非常高兴,每天都等待消息。四月丙子日,我们在草堂会合,琳师拿出收藏的书画,其中有张公诩的《清溪图》和许多宋人的墨迹。看完后,我们出来坐在大池上的亭子里,景色清旷,正是上方境界。丁丑日,沿着前冈的鹿田前行,林间小路幽暗深邃,松树和石头之间夹杂着高达数尺的树木。西寺的第一轩已经被火烧毁,只有岩壁还在;登到岩壁中段站立,抬头隐约看见刻字说“潘紫防”,字旁即是默成公另题的一行“喻子才”等字。东寺的门路已经重新修整,其余建筑也有所增建。傍晚住宿的房间,就是从前在云雾中坐过的地方。戊寅日清早,经过宋仙女墓前,有一条小路可以直通朝真洞;我因为过去没有看过,兴致勃勃想前往,黄君极力说那里险峻绝伦,于是作罢。经过冰壶洞,接着到双龙洞,命令没有到过的人进去游览;在岩石下休息,查看所立的碑,碑上说:“元祐年间郡守张公制定了三洞的名称。”查考《郡志》,那人的名字是张寿。旁边有许多题刻姓名,其中以清献赵公的最古老。叩访金华观,出来后沿旧路返回鹿田,先前往山桥;路旁药草纷纷生长,各种树木形态奇异,大多叫不出名字,不只是仙女墓上方才如此。靠近桥边的岩石旁,凭吊王端明野外书堂的旧址;抬头是高峻的山崖,低头是奔流的山涧,穿行在老树怪石之间,幽深绝异到了极点。有一条小径题着:“从这里登上岩顶,可以极目眺望数百里。”据说金华山绵延不断,虽相距遥远,山顶有一湖,名叫徐公湖;湖的位置正当鹿田背后,三洞在这里,南面是桥岩,连绵数十里之间,雄伟峻峭、奇异秀丽的景观全都集中在这里了。越过山桥后,沿山涧左侧前行,地势渐渐向下;经过五盘岭,地势稍微平坦,前面突兀孤立的山峰就是芙蓉峰。山下是法喜院,旧名潜岳;潜岳是芙蓉峰的别名,默成公曾随僧人在寺中用饭,如今还收藏着他用过的漆钵。距离寺门几十步就是默成公的墓,如今已荒草丛生。住持僧请我们在池边饮酒,夜宿堂屋,整洁而安适。己卯日登芙蓉峰,走到岭的一半还不到,进入宝峰寺;竹林幽深,山涧鸣响,古屋寂寥。登上芙蓉阁,景象极其壮伟;玉润师、若珍所建,师长于山水,画得很简略,却一定题诗。这些诗都很有情思意趣。越过山岭后走下险路,返回草堂休息。这次山行一共四天。一公始终周旋陪伴,没有离开;侍奉随行的是黄、刘二位学生。第二天庚辰日,下雨了,于是回去。因而想起至大年间曾和晋卿约好游山,却没有实现,那次只和子长一同来。如今二十多年后又履行了当年的约定,难道不是幸运吗?只是遗憾分别太匆忙,游览还不周遍,而下一次相会又没有日期。唉!天下最快乐的事,不过是山水和朋友罢了。假使我们两三个人能在这里营造一处山谷中的居所,共同终年吃山中食物、饮山泉,诵读歌谣吟咏诗文,以享受这种快乐,也没有什么不可。可是我们接近世俗事务,不能实现这个愿望。即便如此,今天的快乐难道可以忘记吗?因此写下这篇序记,附在前面的游记之后,使阅览的人也能知道我们的志趣罢了。至顺四年五月记。
七进图记七进图》者,畵金华潘氏父子也。竹隐老人名祖仁,字亨。父子奕,女玫,子京,方竒,亮,育七人。首畵一竹床老人,衣冠卧文簟上,右手支頥,左手抚膝,熏炉麈尾置旁,革履陈下,六子一女环侍。次畵奕奉觞进,一▯袒裼,右提酒壶,左持具格。次畵二女御踵行,次人背面捧槃中芍药,前人以右手扶盘花,隐其手,女玫在后,自持花一枝,重台特起,异于盘中者。次畵京拱而行,从▯以竹枝贯双鱼于盘,置刀一,帯叶橙一,醯器一,捧以献。次畵茶具陈列,供事者数人,一童跪地,垂手持碾,困睡,或撚纸触其鼻,防醒欲嚏,方坐瓦具上,以瓯授附于炉者,将防茶也。次畵亮捧五木以趋。次畵竹间一室,帘牖明整,几格积羣书,育迎立以请,竹风萧然,老人举两手整巾帯而行,六子暨童子奴八人导从前后。盖竹隐自为文云:「昼卧于家,怆恨鬱悒,儿曹思有以娱之,推次序列,各持一物,属辞以进,自酒而下至于博,老人皆却之。最后幼子请至竹间室,观所储书,于是释然起而病良已。」其文规模放叔,而藻丽出新意,书以汉▯亦工。毎段次畵于文,用李伯时白描法,精絶似之,然未有考也。按竹隐后赠中奉大夫,奕后名良佐,字致君,赠通奉大夫,畴徳鄜其子也。京后名良贵,字义荣,一字子贱,由舍法中,政和五年进士第二人,官至左朝奉大夫,徽猷阁待制,中书舍人兼侍讲,自号黙成居士。方后名良瑗,字仲严,终太学生。竒后名良翰,字叔倚,绍兴十五年进士,官至太府寺丞,倅平江府。亮后名良知,字叔愚,早卒。育后名良能,字季成,登绍兴五年第,歴官秘书省正字,江州倅。黙成尝自称兄弟六人,又云吾母生子十有二人,长女适钱经国,称之为姊,即玫是也。绍兴己卯,黙成自左史除西掖,竹隐年已九十,次年卒,计其生当庆歴中,及见累朝文治之盛,濡染既深,言语自妙。而超然清素之风行于家庭者如此。昔时朱子极称黙成节行,而以夫子所谓刚而无欲者当之。讵知其精神心术之肖,固有所自也哉?竹隐之文,他无见于世,图亦余二百年。物异时转徙,冺没不可知,其传未必广也。予既从潘氏借观,録其文,因畧记畵之次第,并附六人者之官位名氏,而窃论黙成公之渊源焉,使世之未见是图者,于是而有考焉。尊贤尚徳之心,将竦然而生,顾不美欤?
婺源州灵顺庙新建昭敬楼记婺源五显之神闻于天下尚矣。盖其上当天星之精,据山川之雄,储英发灵,烜赫震叠。自唐至于近代,迹具纪载。国朝加庙号,崇封爵,香旛金币之赐,遣使时至。毎嵗夏初,四方之人以祈福防,集祠下者,上穷荆越,下极扬吴。衘舟塞川,重雾翳陌,百贾列区,珍货填积,赋羡于官,施溢于庙,浃旬日乃止。尤为一邦之盛。故庙之穹堂华殿,飞楼复阁,宏侈钜丽,所以致崇极于神者,靡遗余力焉。至大四年,俄毁于火。继而土木荐兴,二十年间所营建者,十已八九。独大门昭敬楼犹阙,且为最先之地,而反后焉。一篑之功,若有待然者。元綂元年,今达噜噶齐伊克蘓公实总庙事,首议及之。庀工于夏,搆架于冬,为屋三重,楹亦三之。其费皆出于庙之田租与其施财,后既非常,惧弗克给。明年知州于公文传至,乃相与谋,稽其出内,括其隐欺,沛然有余,功以不辍。秋七月落成,旧观复还,髙广有加,金碧煌煌,榱栋峩峩,如浮宫峣阙,出云气而临风▯,腾龙翔鳯,奋头角而鼔羽翼也。视瞻丕耸,肃敬自生,神居尊严,名号斯称。凡材与工之费,中统钞以贯数之,四万五千五百有竒。先是夏初之会,于公实督其税入,革复重之害,而薄其征,来者益倍,欢颂四出。时有金芝产于殿之右梁,竒芬瑞采,数月不变,今犹矗其上,亦异哉二公之隽功盛美。吏民咸愿勒石。防某适过是邦,俾执笔以序,徴诸见闻可信不诬。窃闻圣贤之语,政治民事神而已,然必曰先成民而后致力于神。何哉?使其职业之不修,怨嗟之不防,而徒媚神以徼一日之祐,彼聪明正直者,岂肯顾而歆之。今二公叶志和▯帅正,自躬政肃令,清化以大行,年谷比登,疵疠不作,耋稚歌舞,涵煦惠泽,明灵宠加,彰示贶赐,其于神人之间,可谓无愧者矣。是诚宜书。凡州之僚属賛是役者,同知某,州判某,吏目某也。
译《七进图》记 《七进图》,是金华潘氏父子所画的。竹隐老人名祖仁,字亨。父亲是奕,女儿是玫,儿子是京、方、奇、亮、育,共七人。第一幅画一位老人卧在竹床上,身穿衣冠,躺在文竹席上,右手支着下巴,左手抚着膝盖;熏炉、麈尾放在旁边,皮鞋摆在脚下,六个儿子和一个女儿环绕侍奉。第二幅画奕捧着酒杯进来,一个仆隶袒露上身,右手提酒壶,左手拿着酒具盘。第三幅画两个女子前后跟随而行,后面的人背对着,捧着盘中的芍药;前面的人用右手扶着盘上的花,手被花遮住;女儿玫在后面,自己拿着一枝花,重瓣花朵特别突出,和盘中的花不同。第四幅画京拱手而行,跟随的仆隶用竹枝把两条鱼穿在盘中,盘里放着一把刀、一只带叶的橙子和一个醋器,捧来献上。第五幅画陈列茶具,供事的人有几个;一个童子跪在地上,垂手拿着茶碾,困倦得要睡,有人捻着纸去触他的鼻子,等他醒来想打喷嚏;方坐在瓦制茶具上,把茶碗交给靠在炉边的人,准备煎茶。第六幅画亮捧着五木快步走来。第七幅画竹林间有一所房子,帘子和窗户明亮整齐,几案和书架上堆满群书,育迎面站立请入;竹风萧瑟,老人举起双手整了整头巾衣带而行,六个儿子以及八名童子、奴仆前后导从。这大概是竹隐自己写的文章说:“白天卧在家中,悲伤惆怅、郁闷不乐,儿子们想着用什么来使我快乐,便按次序排列,每人拿着一件东西,写成辞章进献,从酒开始直到博戏,老人全都拒绝了。最后,小儿子请求到竹林间的房舍里,观看所收藏的书籍;老人于是心情释然,起身后病情也完全好了。”这篇文章的格局仿效放叔,却文辞华美而富有新意,用汉代隶书书写也很工整。每一段都依次配画,采用李伯时的白描画法,精妙绝伦,和李伯时的作品很相似,不过还没有得到考证。考察可知,竹隐后来获赠官职中奉大夫;奕后来名良佐,字致君,获赠通奉大夫,是畴德的父亲。京后来名良贵,字义荣,又字子贱,由舍法入仕,政和五年考中进士第二名,官至左朝奉大夫、徽猷阁待制、中书舍人兼侍讲,自号默成居士。方后来名良瑗,字仲严,最终为太学生。奇后来名良翰,字叔倚,绍兴十五年考中进士,官至太府寺丞,任平江府通判。亮后来名良知,字叔愚,早逝。育后来名良能,字季成,绍兴五年登科,历任秘书省正字、江州通判。默成曾自称兄弟六人,又说他的母亲生了十二个孩子;长女嫁给钱经国,他称她为姐姐,就是玫。绍兴己卯年,默成由左史被授为西掖官,竹隐已经九十岁,第二年去世。推算他出生应当在庆历年间,得以亲见历朝文治的盛况,受到的熏陶既深,言语自然非同寻常。这种超然清正朴素的风气能够在家庭中流行,就是如此。从前朱子极力称赞默成的节操品行,认为他符合孔子所说的“刚强而没有私欲”。哪里知道他的精神和心术之所以相似,本来确实是有来由的呢?竹隐的文章,世上没有其他流传;这幅图也已经过了二百多年。事物随着时代迁徙,湮没而不可知,它未必能够广泛流传。我既然从潘氏那里借来观赏,便抄录其文章,因而略记绘画的次序,并附带记下六人的官位、姓名,私下考论默成公的家学渊源,使世上没有见过这幅图的人,从这里得到考察的依据。尊重贤者、崇尚德行的心情,将会由此油然而生,难道不是美事吗?婺源州灵顺庙新建昭敬楼记 婺源五显之神闻名天下,已经很久了。大概因为它上应天星的精气,占据山川的雄胜之势,蓄积英华,发泄灵气,光明显赫,威势相继震动。自唐代直到近代,事迹都具载于史册。国朝加封庙号,尊崇封爵,赐给香幡和金帛,时常派遣使者前来。每年初夏,四方之人为祈福避灾聚集在祠庙之下,向上远至荆、越,向下遍及扬、吴。船只衔接堵塞河川,浓雾遮蔽道路,众多商贩排列街区,珍贵货物堆积如山;赋税增加而归于官府,施舍丰厚而流入庙中,十多天才停止。这是全州最盛大的景象。因此庙中的高堂华殿、飞楼复阁,宏大奢丽,为了极尽尊崇神灵之意,没有不竭尽力量的。至大四年,忽然毁于大火。此后土木工程接连兴起,二十年间营建的已有十之八九。唯独大门和昭敬楼仍然缺少,而且本应最先修建的地方,反而落在最后,似乎完成最后一筐土的功劳仍有所等待。元统元年,现任达鲁花赤伊克苏公主管庙务,首先议论到这件事。夏季筹备工匠,冬季架设屋架,建成三重房屋,柱子也有三排。费用都出自庙田租税和施舍的钱财;后来开支超过常规,担心难以供给。第二年,知州于公文传到任,于是共同谋划,核查收支,搜括隐匿欺诈的钱款,财力顿时充足,工程因此没有中断。秋季七月落成,旧日的景观恢复了,而且更加高大宽广;金碧辉煌,椽木栋梁高耸,如同浮在云气中的宫殿高阙,冲出云气,面对风雨,仿佛腾龙翔凤,昂起头角、振动羽翼。远望令人肃然起敬,敬畏之情自然产生;神灵居处尊严,昭敬之名也名副其实。所有木料和工匠的费用,用中统钞按贯计算,共四万五千五百多贯。此前初夏的集会,于公亲自督察税收,革除重复征收的弊害,减轻赋税,来的人增加了一倍,欢呼歌颂之声传遍各处。当时大殿右边的梁上生出金色灵芝,奇异的香气和祥瑞的色彩,几个月都没有改变,直到现在还挺立在梁上;二位公的卓越功绩和盛大美德,也真是奇异啊。官吏百姓都希望刻石记载。防某恰好经过这里,便让我执笔作序,并根据亲见亲闻来征验,务求可信而不虚妄。我私下听说圣贤的言语,政治不过是治理百姓和事奉神灵罢了;但一定说要先使百姓得到治理,然后才致力于神灵。为什么呢?假使自己的职事没有修治,百姓的怨恨叹息没有消除,却只是一味媚事神灵,求取一天的保佑,那些聪明正直的神灵,难道肯回头享用这种祭祀吗?如今二位公同心协力,和谐辅佐,端正统领,亲自整肃政务、严明法令,使清明教化大为推行,年成接连丰收,疾病灾害没有发生,老人和孩子载歌载舞,沐浴在恩惠之中;神灵显赫,宠爱加被,明白地显示出赐福。他们在神灵与人事之间,可以说是没有愧对之处了。这确实应当记载。州中参与赞助这项工程的属官,有同知某、州判某、吏目某。
婺源州重修捕盗司记州以判官兼捕盗,而公署自有所以専其事也。然判官二人迭处逓更,若専而实公。又日尝坐大防,罕至其署,因仍苟且,则于其堂宇漫不加省,亦势然也。婺源由元贞乙未以县升州,即尉治为捕盗司,在州门之右,盖故宋时所营,今又四十年,敝壊可知矣。泰定二年,州判钱伯圭塔纪,尝一修之后八嵗,广平韩君昌涖是职,顾瞻咨嗟,计其壊又甚于前,念不可不图也。于是捐俸倡先,出意经画,役不及民,而事随以集,易挠以坚,更腐以良,门堂列庑焕焉如新。又为之筑垣以周外,甃甓以底平,凢弓矢装服械器悉整而完之,藏之库以俟用。考前官之氏名,纪刻以示久,皆前所未举者,君之用志亦勤矣哉。夫官以捕盗名,非徒语捕盗之能,实贵于无盗而已。婺源居万山中,壤地阻僻,民知务学而畏法,然寇攘奸宄之禁不敢一日废,善其道者存乎人耳。君来是邦,因其俗之易治,而叶賛良守长之为,以相安于清静之化,故四境晏然,囷窖之积于野者不移,商旅之出于涂者无警,桴鼓不鸣,桁杨永卧,可谓美矣。且又不以传舍视其居,出其余力以兴敝补废,岂非本末具举者哉?故承命而为之书。
书垒记书者,文籍之总名,所以载道者也。自书契既形,圣神迭兴,测天之灵,彰示大训,为万世建人极,蔑以加矣。道裂而分,诸子竞起,百家争鸣,其羽翼夫道者,固不可废,而偏诐倾邪、淫诬荒幻之説,亦且托于其间,是果足以为道乎哉?七畧、四库之目,舘阁、崇文之传,邺侯、邯郸之储,非不美且富也,彼固有精约者存在,夫人慎取之而已。故愚尝妄为之説曰:由千万编而约之于六,由六者而防之于四,又自其四者而贯之于一,迨其人与书防,心与道俱,而后为至耳。河内九臯公,平生薄嗜好,好读书,所蓄凡万卷,侨居豫章,辟楼鹤轩之左,悉置于其上,而以书垒名之,且特取先朝所赐《大学衍义》,尊阁之以为垒之镇,既自为记以述其由,又作歌以道其乐,由是书垒之名闻于时。予观公在延祐初,以文翰简睿知,践歴华要,后屡典大邦,皆有风绩惠爱,既以其所得书者而见诸行事之间,归视其楼,足以无媿于是载道者矣。抑吾闻军壁为垒,而状物之大者曰魁垒焉。古之善治兵者,以吾之不可胜待敌之可胜,节制既明,形势既强,守则有余,至于谈笑折冲,摧陷披靡,虽百万之众可坐而挫之矣。吾儒有云「能胜物之谓刚」,刚则尝伸于万物之上,殆亦若此,然则公之所谓垒者,可知其魁然而大,又岂可量也哉?客有进者曰:「公之垒,尝试而效矣,究公所施,举斯世将无不被其泽,而白头斗垒于公何如?」公夷然笑曰:「吾知吾书而已,遑防其他。」公名薛超,吾御史大夫覃国清献公之子,今为三衢守云。
东阳县脩学记有地百里,视古诸侯;生齿数万,服属征防。虽时异势殊,古治寥邈,然有能垂意诗书爼豆间,则其贤于世之吏亦逺矣。盖知学道则爱人,而能劝学敦儒,则必知慕夫道。事必有本,而政与教非二致也。不然,则有倡兴作以厉民,饰观美以要誉者,又不若不为之愈。人之诚伪贤否,何如哉?东阳县教谕求君惟学,以书来道其邑尹许侯思忠修学之美曰:学创自前代,更歴有年,外虽宏壮,而中实敝壊。许侯始至,即慨然有志,顾改作则重烦,而并修亦未易。乃以至顺壬申,新从祀两庑,余将以次及元綂乙亥春且满。未代益大,展力由大门、殿堂、斋庐、前后书阁,朽蠧者易之,倾陁者正之,阙败者补之,黯昧漫漶者鲜明之。又改作櫺星门及便门寺,仞墙崇严,像饰显显赫赫。费皆出于士之乐从者,而官不与知焉。落成之日,士皆易冠服,肃视聼以趋,而叹前此之未见也。盖侯之治邑也,明敏而有惠爱,故久而益孚。他政绩彰偹,皆可纪,而此尤系于教,请书以示方来。予察其言,许侯之笃于政教,而非厉民要誉者之比,是诚宜书。惟吾郡多名文人,何取拙鄙者,敢辞而求君复再书。谓侯尝通守兰溪,子实受防之氓,而君亦援先世契好,请益坚,乃直叙其梗槩而复为之言曰:东阳为婺大邑,昔之贤令长,如唐戴叔伦有去思之颂,宋庆歴中鲍令安上建夫子庙,有惠于民,至今人目其所憇岩为鲍令岩。民俗固厚矣。自冯宿拱之兄弟以文显,而近世尤多宰辅,至连四五人,咸以文学科第进,儒风抑盛矣。山川如昨,声气犹存,吏岂遽不古若?而学士大夫,岂尽出前人下哉?今许侯之美,诸君既颂之,毋防固当因其作兴之机,而励其景行之实,化鲁侯明徳之风,而表周士维桢之效。至是而交无愧焉。尔求君协承侯之志,克相是役,教事迄今乃成,岂不与其有荣乎?
译婺源州重修捕盗司记 本州由判官兼任捕盗之职,而官署本来另有专门办理此事的机构。不过两名判官轮流任职、更替,就名义上专职而实际仍是公事。并且他们平日常坐在大堂,很少到自己的官署去,因循苟且,对堂屋房舍完全不加省察,也是形势使然。婺源在元贞乙未年由县升为州,便把县尉治所改作捕盗司,在州门右边;这大概是北宋时营建的,到现在又过了四十年,破败情况可想而知。泰定二年,州判钱伯圭塔纪曾经修理过一次;八年以后,广平韩君昌来到这里任职,回头查看,叹息说它的毁坏又比以前严重,心想不能不设法修理。于是捐出俸禄首先倡导,出谋划策经营,工程没有劳烦百姓,事情随即办成;把弯曲的换成坚固的,把腐朽的换成良材,门、堂和排列的廊屋焕然一新。又为它修筑围墙环绕外部,铺砖使地面平整;凡弓箭、军装、器械等物,全都整顿修好,收藏在库中等待使用。查考前任官员的姓名,刻石记载以示长久,这些都是以前没有办到的,韩君用心也真勤勉啊。官署以捕盗为名,并不只是说能够捕盗,真正可贵的只是能够达到没有盗贼的境界。婺源处在万山之中,土地偏僻险阻,百姓知道致力于学习而畏惧法令;然而防禁盗寇奸邪的事务,一天也不敢废弃,能否把这件事办好,关键只在人。您来到这个地方,顺应当地风俗易于治理的特点,协助赞成良守长官的作为,共同安处于清静的教化之中,所以四境安宁,积存在野外仓窖中的粮食无人搬动,商旅出行在道路上没有警患,鼓声不鸣,刑具长久闲置,可以说是美好了。并且又不把自己的居所当作旅舍,拿出余力来兴修破败、补治废缺,难道不是本末两方面都做到了吗?所以我奉命为此作记。书垒记 “书”是文籍的总称,是用来承载大道的。自从书契形成,圣人神人相继兴起,揣测上天的灵意,彰显并传示伟大的训诫,为万世建立做人的最高准则,没有什么能超过它了。大道分裂而分支,诸子纷纷兴起,百家争相鸣放;其中辅助大道的学说固然不可废弃,但偏颇邪曲、淫秽诬妄、荒诞幻异的言说,也夹杂寄托在其中,这些果真足以作为大道吗?《七略》《四库》的目录,馆阁、崇文院的藏书,邺侯、邯郸的储藏,不是不美好而且丰富;其中本来有精粹简约的内容,只在人们谨慎选择罢了。所以我曾妄自作这样的说法:从千万篇编籍中约取为六类,从六类中再归纳为四类,又从四类中贯通为一,等到人和书相契合、内心和大道相一致,然后才算达到最高境界。河内九皋公平生淡泊嗜好,喜爱读书,所收藏的书共有一万卷;他寄居豫章,在鹤轩的左边建楼,把书全部放在楼上,并把先朝所赐的《大学衍义》特别取出,放在尊贵的楼阁中作为书垒的镇重之物。他已经自己写记叙述缘由,又作歌来表达其中的快乐,于是书垒的名称闻名当时。我看九皋公在延祐初年凭借文章辞翰被简拔而受皇帝知遇,历任显要职位,后来多次主管大州,都有政绩和恩惠;他已经把所得到的书体现于实际施政之中,回头看自己的书楼,也足以无愧于这些承载大道的书了。或者我听说军队驻扎的营垒叫作“垒”,形容事物高大雄伟的则叫“魁垒”。古代善于治军的人,以我军不可战胜的状态等待敌军可以战胜的时机;节制既然严明,形势既然强盛,防守便绰绰有余,至于谈笑之间使敌军退却、摧毁陷没使其溃败,即使有百万大军,也可以坐着使它受挫。我们儒者有句话说:“能够胜过万物,叫作刚。”刚强就常常伸展在万物之上,大概也像这样。那么,九皋公所谓的“垒”,可以知道它魁伟而高大,又哪里能够估量呢?有客人进来说:“您的书垒,已经试验而见效了;推究您所施行的道理,整个世间将没有不受到它的恩泽,那么白头老人在书垒中勤学,对于您又怎么样呢?”九皋公平静地笑着说:“我只知道我的书罢了,哪里顾得上其他呢?”九皋公名薛超,是我御史大夫覃国清献公的儿子,现在任三衢守。” 东阳县修学记 拥有方圆百里的土地,就像古代的诸侯国;人口数万,承担服役、属从和征税。虽然时代不同、形势有异,古代的治理已经遥远,但如果有人能在诗书礼乐之间用心,那么他比世上的官吏就高明得多了。因为知道学习大道,就会爱护百姓;能够劝勉学习、敦厚儒风,就一定知道仰慕大道。事情必定有根本,政治和教化并不是两回事。否则,倡导兴建工程来使百姓疲劳,装饰外观以求取声誉,还不如不做更好。一个人的真诚或虚伪、贤能或不肖,究竟如何呢?东阳县教谕求君惟学写信来,说明县令许侯思忠修建学校的美事:学校创建于前代,经历了许多年,外表虽然宏壮,内部实际上已经破败。许侯刚到任,便慨然立志修治;但如果全部改建,势必加重百姓负担,而一并修缮也并不容易。于是从至顺壬申年起,先新建从祀两庑,其余工程将依次进行,到元统乙亥年春天即将完成。没有替代者时,工程规模更加扩大,尽力从大门、殿堂、斋舍、前后书阁做起:朽坏蛀蚀的更换,倾斜坍塌的扶正,缺损破败的补好,昏暗模糊的重新使之鲜明。又改建棂星门和便门,墙垣加高而庄严,神像装饰得显赫辉煌。费用都出自士人乐意参与的捐助,官府并未过问。落成那天,士人都换上冠服,肃然地看着、听着,快步而来,感叹以前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许侯治理县邑,明敏而又有恩惠慈爱,所以时间越久,越得到百姓的信服。他其他方面的政绩也都显著完备,都可以记载;但这件事尤其关系教化,请让我写下来给后来的人看。我考察求君所说,许侯确实专心于政务和教化,不是使百姓劳苦、求取声誉的人所能相比的,这确实应当记载。只是我们郡有许多著名文人,为什么要取用我这样拙劣鄙陋的人呢?我便推辞,请求求君再写一篇。求君说,许侯曾任兰溪通判,我的先人正是他所治理的百姓,而求君又援引先世的契交情谊,请我更加坚定,于是我径直叙述事情的大概,并再次写道:东阳是婺州的大县,过去贤能的县令长官,如唐代戴叔伦,有百姓为他作去任后的思念颂;宋代庆历年间,鲍令安上建造夫子庙,对百姓有恩,直到今天人们还把他休息过的岩石称为鲍令岩。这里的民俗本来就淳厚。自从冯宿、冯拱兄弟以文章显名以来,近世尤其多有宰辅,甚至连续出了四五人,全都凭文学和科举进身,儒学风气难道不是很盛吗?山川如旧,声望文气仍然存在,难道官吏就突然不如古人了吗?学士大夫难道全都比不上前人吗?如今许侯的美政,诸位已经歌颂过了,愿诸位不要停止,应当趁着兴学的机会,勉励实践高尚的德行,化育出鲁侯那样彰明的德风,显示周代士人维持国家栋梁的功效。做到这样,彼此往来才没有愧意。你求君协力承接许侯的志向,能够帮助完成这项工程,教化之事直到今天才成就,难道不也与此有光荣吗?
张县尹政绩记兰溪县初内附时,民范宇者,以邀夺退卒金,骤致富。至元二十三年,盗刼其家,县已捕得盗者,范擅恣戕杀人,又虚张其失亡数,令囚妄引某受寄,某受分,诬以知情,赂结上下皆聼其所为。县令东平张孝安始至,奋然直民寃,格其事。时民亦争诉于提刑按察分司判官玛桑阿桑阿主尹尹,遂诘范奸状,系之狱。范急厚赂守者,一夕逃去。防监察御史中巴尔斯布哈王宏行部督治益严,范匿旁近数月,人莫敢言。县丞簿隂为耳目,摘令去之杭。因造寺某奉御至京师,倚权臣僧格为奏言,范所失皆货中官财,宜罪有司不理者得防遣尚书欢赛音至婺,与宣慰使巴特玛新按问徴偿。于是两御史玛察判及尹皆坐罢,威焰震一时。追逮赴愬者非法惨虐尽死里中,大家富人及夙昔纎防怨与尝诣察司举尹政绩者皆被祸破产,并命相属数年征犹未已。范之赀遂累千万。初经授五品秩,行泉府司少卿,改两浙转运使司副使,陞同知乃死。尹儒家流,为人慈和,言语愿欵,至遇事激烈,蹈水火不顾,有古强吏风。既去兰溪,复尹衢龙游,又以忤宣慰使某罢,时年且七十,子防惟一,孙在贫无以归。与予家祖父雅相好,大徳癸卯来留止数日,师道时从容侍聼,谈金季年诸老遗事及进士诗赋,手授善医方,属以济人。既去贻书先人,极相赏爱,至今不能忘也。比嵗有自北方来,从白云许先生游,名眉夀者,公之曾孙也。一日过予,为道前事,眉夀亦早失父,畧闻家人言不能悉也,俾予笔之。予固乐道人之善,况于张公,且吾州旧为县时尹止六人,其贤未有如公者,距今五十年人能道之,虽其摧击奸强志不克终,使果如其志,则吾里数百家善良之祸免矣,可胜惜哉!范势既消歇,子孙日就破荡,数年前有生杀人死狱中者,正向时囚系寃滥处,跬歩不差闻。者,快之!今眉夀从师学道,不逺千里,志操卓然,将为时伟器。天之于善恶,报施果不诬也。故为书其槩,非徒表斯人之善,俾世之稔于为恶者,亦有所鉴焉。
婺源州防古字学记国家混同天下之文,肇建字书以逹言顺事,卓为一代之制,不袭于古,爰命州郡建学立师,置弟子员,优其入仕之途,所以尊右奬宠之甚至。然歴数十年,逺外之邦学犹有未尽立者,兹非守吏之过欤?婺源知州于侯文传,为政之明年,百度具修,靡废弗举,凡先圣贤之祠,庠序书院之所,咸焕然一新。是学之役,且以次及。防江左分部佥宪多尔济巴勒公至,诿以其事。州之名族汪氏泰初者,服侯之化,欢趋请命,捐其地之右州治大门东南者,愿自任经营,不烦公家,辟址抡材,蚤夜展力,中为帝师之殿,门堂斋庑列左右而峙后先,庖庾之细亦罔不具。至元元年二月庀工,八月告成,显敞深宏,既足以昭尊事之严,而师生之众亦不患于无所容矣。侯又念宫室之完而廪稍未充,乃覈在官之田,豪民所占射者二百有十二亩有竒,取以畀学,计其嵗入亦不患于不给矣。于是僚佐吏民咸谓州之有学,学之有田,悉自今始,以永于无穷,于侯之功其可冺哉?伐石来请文以纪之,是固宜纪也。抑予闻字书之学,设教之一事耳,周官保氏教六书,汉尉律试八体,讽籀九千字以上,前代固以是为重也。且声出而字生,声又字之先,声音之学则秦汉之前未之有也。夫其纽摄杳防,盘旋之寥廓,感通之用神矣,虽皇极之元防,运世要不出此。昔人极论华梵音字,谓其或宻于字而疎于音,或精于音而畧于字,字有限而音无穷,则无穷者其至乎?愚固昧昧于此,恭惟国书之行,剏自神智,源流甚逺,盖兼音字之统,学者所宜知也。婺源多才俊,于侯既作兴之,将有颖悟而杰出者,异时非直润色鸿猷,彰明治具,而天地运化之防,古今不传之秘,亦且于此乎得之,侯之功又岂不大乎?
译张县尹政绩记 兰溪县最初归附元朝时,有个叫范宇的百姓,因为强夺退伍士卒的钱财,突然致富。至元二十三年,盗贼抢劫他家;县里已经捕获盗贼,范宇却擅自任意杀人,又虚报损失数目,命令囚犯胡乱招供,说某人接受寄存、某人接受分赃,诬陷他们知情,并用贿赂结交上下官吏,大家都听任他行事。东平张孝安任县令刚到,奋力为百姓申雪冤屈,阻止了这件事。当时百姓也争相到提刑按察分司,向判官玛桑阿、桑阿主、尹尹等申诉,于是审问范宇的奸情,将他关进监狱。范宇急忙重金贿赂守卫,一夜之间逃走。监察御史中巴尔斯布哈、王宏奉命巡行各部,督办此案更加严厉;范宇在附近藏匿了几个月,没有人敢说出来。县丞和县簿暗中充当耳目,侦察后命令把他押往杭州。因造寺某奉御到了京师,倚仗权臣僧格,上奏说范宇所损失的全是中官的财物,应当治罪;有关司不予办理的,也应追究。于是朝廷派尚书欢赛音到婺源,与宣慰使巴特玛新共同审问并追偿。两名御史玛察判以及尹尹都因此获罪罢职,声势震动一时。追捕前来申诉的人,非法而残酷地虐待,几乎全都死在乡里;大户富人,以及过去稍有怨仇、曾到察司揭发尹尹政绩的人,也都遭受灾祸而破产;并且命令彼此相连地追征,数年仍未停止。范宇的财产于是积累到千万。起初他被授予五品官秩,任泉府司少卿,改任两浙转运使司副使,升任同知后才死去。张县尹出身儒家,为人慈祥温和,说话诚恳;但遇到事情激烈时,赴汤蹈火也不顾,有古代强干官吏的风范。离开兰溪后,他又任衢州龙游县尹,却又因为触犯某宣慰使而被罢职,当时年纪将近七十岁;儿子防惟一,孙子生活贫困,甚至没有钱回家。他与我家的祖父、父亲一向交好,大德癸卯年曾来我家住了几天;师道当时从容地侍奉聆听,谈论金朝末年诸老人的遗事以及进士的诗赋,他亲手传授善于治病的药方,嘱托我们用来救济他人。离开后他又写信给先人,极力称赏爱护,直到今天仍不能忘记。近年有一个从北方来、跟随白云许先生学习的人,名叫眉寿,是张公的曾孙。有一天他来拜访我,讲述前面的事情;眉寿也早年丧父,对家人所说的情况不能全部了解,便让我把它写下来。我本来乐于称道别人的善行,何况是张公;并且我州在旧日还是县时,县尹只有六人,其中贤能没有一个比得上张公。距今五十年,人们还能够谈说他;即使他打击奸邪强暴的志愿没有能够最终实现,假如果真能够依照他的志向完成,那么我们乡里数百户善良人家的灾祸就可以避免了,怎能不令人惋惜!范宇的势力既已消灭,子孙日渐破败;几年前,他的后代有人因杀人而死在狱中,正好就在当年囚禁冤屈滥捕之人的地方,距离一步也没有差错,听说如此。能够如此,真令人痛快!如今眉寿跟随老师学习道术,不远千里而来,志向操守卓然,将来必成为当世的杰出人才。上天对于善恶的报应和施与,果然不是虚妄的。因此我写下事情的大概,不只是为了表彰这个人的善行,也让世上那些惯于作恶的人有所鉴戒。婺源州蒙古字学记 国家统一天下的文字,开始创制字书来通达语言、顺理成事,卓然成为一代制度,不沿袭古代;于是命令州郡建立学校、设置教师和学生名额,优待他们出仕的途径,给予尊崇、优待和奖赏,到了极点。然而经过几十年,远方州郡还有学校没有完全建立,这难道不是守土官吏的过错吗?婺源知州于侯文传任职的第二年,各项事务都得到修治,没有废置的事情不予举办;凡是先圣先贤的祠庙、学校和书院,都焕然一新。这所学校的工程,也将依次进行。江左分部佥宪多尔济巴勒公到来后,把这件事委托给他。州中名族汪氏的泰初,服膺于于侯的教化,欢喜地前来请求任命,捐出州治大门东南、州署右边的土地,愿意自己负责经营,不烦劳公家;开辟地基、选择材料,早晚尽力,中间建帝师殿,门、堂、斋舍、廊庑分列左右、前后对峙,连厨房、仓库等细小设施也没有不具备的。至元元年二月筹备工匠,八月告成;开阔明亮、深邃宏大,既足以彰显尊师事教的庄严,师生众多也不再担心没有容身之处。于侯又想到宫室已经完备而廪粮尚不充足,于是核查官府土地,查出豪民侵占隐射的田地二百一十二亩有余,取来交给学校;估算每年的收入,也不担心供给不足了。于是属官、僚佐、吏员和百姓都说,州里有学校、学校有田地,全都从今天开始,将永远延续下去;于侯的功绩难道可以泯灭吗?他们凿石来请我写文章记载,这本来确实应当记载。可是我又听说,字书之学只是设教的一件事;《周官》中保氏教授六书,《汉尉律》以八种书体考试,能够讽诵、籀读九千字以上,前代本来就很重视这件事。况且声音产生后才有文字,声音又在文字之前;关于声音的学问,在秦汉以前还没有形成。那些声韵相互联系、幽深微妙,盘旋于广阔无边之中的道理,其感通作用实在神妙;即使是皇极的根本奥妙、世运的关键,也终究不出于此。古人极力讨论华夏和梵语的音字,说有的在文字上细密而在声音上疏略,有的在声音上精确而在文字上简略;文字有局限而声音无穷,那么无穷的声音才是最高境界吗?我本来对此昏昧不明,但恭敬地思考国书的施行,它创始于神明的智慧,源流十分久远,大概兼具声音和文字的体系,是学习者应当知道的。婺源人才众多,于侯既然兴起了这门学问,将来必有聪颖明悟而杰出的人才;到那时,不只是润色宏大的谋略、彰明治理的制度,就连天地运行变化的奥妙、古今不传的秘密,也将从这里得到。于侯的功绩难道不更加伟大吗?
婺源州学记【阙】郡于侯文传守婺源,首惟学校是究是图,曰:「嘻!婺源,徽国文公之乡也。吾受夫子罔极之恩,防公之教,不及此。今吾幸以科第至是,官防于古二千石刺史,而又适临是邦,则学之脩否,教之隆替,非吾之责,而谁哉?」于是即文公故防为祠,复新安晦庵书院,且并及于学焉。婺源宋为县,时屡徙,今在州西隅者最后也。延祐甲寅中燬,讫丁巳以次而复工,务速成,材弗坚,致仅二十年已不胜其敝矣。时诸生方幸复除,欣然承侯指,愿相与出力改建门堂,先其大者,则又自节量廪粟之余,礼殿经阁因旧而脩,拓地两庑,増辟斋庐,揭以新号曰「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笃行格物致知诚意正心脩身」,皆侯所命也。始至元元年六月,次年七月竣事。髙明靓深,宏丽煇焕,既逺过于前时,而游居易心,瞻视改观,其为作民振俗之助,亦岂小哉?学正吕君合相役视成,与其耆艾之士贻书师道曰:「愿以有纪。」师道惟昔之记是学,者孙龙图莘老,洪内翰景卢,而我文公藏书之阁,周程之祠,则亦为是学作也。师道何人,而敢踵其后?则力辞之。既而吕君不逺五百里走池建徳邑,谓师道顷至是邦,尝与释奠于侯指,语以当兴之所,今其言悉酬必有述,毋让。师道又辞不获,则念侯之兴学,盖将深有望于州之士,欲畧陈其愚,则诸老先生之论固已具矣。若孙公推原三代养士賔兴之法,孔氏成徳逹材之教,悼后世之不古;若洪公叹古人临事变而不乱,虽天资不可及,亦学问以辅诱之功,士不素养,不可望其必然。二公固知教之重矣。我文公则谓君子之所以学,知有所至而力行以终之,穷理以胜其私而复焉,其切于学者,皆圣贤不易之法,而侯之名斋适契斯义,其可舍是而他求乎?婺源山水清峭,生其间者多健而材少,长即羣游校庠角萟较,能徃徃蔚茂驰。聘而以夙望自居者,著述如林,动欲名家,渐磨濡染,抑盛矣。尚其反躬就实,明诚两进,无忘先文公之训,以昭答贤州兴起之意哉!敢终荐其区区之愚,诸公以为然,则请镵诸丽牲之石,以为之记,其必有发也夫。
礼部集卷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礼部集卷十三 元 吴师道 撰记忠节祠碑天地有大经,亘万世而不冺者,忠义是也。夫惟败亡之国,其人乃见;而有道之朝,务存至公,不责其抗,而録其节。至于倒戈迎降,开门纳欵者,虽赏之爵之,而未尝不疑其心,薄其行。是以髙祖致丁公之戮,文皇章君素之赠,皆所以植天衷,正民徳,崇世坊,非浅见俗识所能测也。宋赵昂发者,字汉卿,昌州昌元县人也。通守池阳时,天兵南下,池守臣已遁,赵侯摄府事,即命为真。自知城小兵寡,势必危已,贻书其弟,誓以死报。至元十二年正月,城陷。侯与其夫人雍氏诀,雍氏曰:“君能忠,吾独不能为忠臣之妇,相役地下乎?”侯喜,大书曰:“国不可背,城不可降。”夫妻俱死,节义成双,俱自经于州治之后堂。大丞相巴延入见而义之,命以礼▯于永明寺之侧。按侯以科第进,前为遂宁潼州幕官,知宣城、彭泽二县,人称寛信先生。盖眇然儒者也,虽不能决鬬于锋镝矢石之塲,而守死弗去,于义为得。若雍氏,区区一女子,非服习素闻,又岂能若是哉?宋尝赠忠义侯、节义夫人,庙号旌忠,而事不及行矣。逮今六十年,邦之父老道之者,犹咨嗟太息,而未尝不谈丞相之盛徳也。今复纪至元丙子之嵗,府经歴萧君文孙始至,未遑他事,慨然念祠之未立,乃与景徳寺主僧正宗谋,辟大门左宇,并设二主,书故爵諡,而扁其额曰“忠节之祠”。既祭妥灵,又将经营以奉其久。萧君是举,伟矣哉!国家祠忠臣,褒节妇,具有明诏。若赵侯夫妇者,诚当一旦而发于萧君,岿然足以增世教之重,固圣代之所乐闻者。君庐陵名家,风裁峻整,遇事必逹其志,尝着《忠孝二史表》,近代之人物,宜其奋不顾流俗,独汲汲于众人之所缓者,岂苟然哉?师道既承,斯命以纪其事,且为荐享送迎之词,以畀其邦人,歌之以行其思焉。词曰:大风起兮云飞,江声振揺兮孤城惴。其将危?城之危乎?侯宁不知死封疆兮,吾分之宜。嗟婉娈兮闺中姿,激义烈兮骈颈同归。玉碎珠陨兮皦不缁,奔师卖降兮彼何人斯?屈膝顿颡兮児女嗢咿。企双翔于青云之上兮,奄奄苟活,不愧死其奚为?齐之山兮秋之浦,俨巍峩兮新有宇。弭囬风兮神来下,荐有苹兮奠有醑。邦人欣欣兮愿侯母吐,惟忠惟贞兮福汝祐汝。畴非臣兮谁则无妇?庇我民兮永无穷以终古。
译婺源州学记 【缺文】郡守于侯文传治理婺源时,首先专心研究、谋划学校,说:“唉!婺源,是徽国文公的故乡。我受到孔子无穷尽的恩惠,如果不发扬文公的教化,哪里对得起他?如今我有幸凭科举来到这里,官位相当于古代二千石的刺史,又恰好治理此州,那么学校修得好不好、教化兴盛还是衰败,不是我的责任,又是谁的责任呢?”于是就在文公旧居建立祠堂,又修新安晦庵书院,并且把学校一并修治。婺源在宋代是县,学校曾多次迁徙,如今位于州西角的,是最后一次迁建的地方。延祐甲寅年中毁于火灾,到丁巳年才依次恢复工程;当时急于速成,材料不坚固,以致仅仅二十年便经受不住破败。当时诸生正庆幸学校重新设立,欣然接受于侯的指示,愿意共同出力改建门堂,先完成较大的部分;又从廪粟余粮中节省筹措,礼殿、经阁依照旧制修理,拓展两边的廊庑,增建斋舍,并题写新的名称:“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笃行、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都是于侯命名的。工程始于至元元年六月,第二年七月完工。建筑高明、明净、深邃,宏伟华丽、光彩焕发,远远超过从前;游览居住都使人心情舒适,所见景象也为之改变,对于振兴百姓、改变风俗的助益,难道还小吗?学正吕君负责监督工程、查看完工情况,和当地年长有德的人一起写信给师道说:“希望把这件事记载下来。”师道想到以前记载这所学校的,是孙龙图莘老、洪内翰景卢;而我文公藏书阁、周程祠,也曾经为这所学校作过记。师道是什么人,竟敢跟在他们后面?于是极力推辞。后来吕君不远五百里,来到池州建德县,对师道说:您先前来到这里,曾经参加于侯主持的释奠礼,向他说明应当兴建的地方;如今您的话都已兑现,必定应当有所记述,不要推辞。师道又推辞而没有成功,于是想到于侯兴学,大概对州中士人深有期望;我想略陈自己的浅见,但诸位老先生的论述本来已经完备了。孙公推究三代养士、宾兴人才的方法,孔氏培养成就德行、通达材能的教化,感叹后世不如古代;洪公感叹古人在面对事变时不慌乱,即使天赋资质难以达到,也还可以靠学问来辅助诱导;士人如果平时没有受到培养,就不能指望他们临事时一定如此。二位公确实知道教化的重要。我文公则说,君子学习,是知道应当达到的境界而努力实践到底,穷究事理以战胜私欲并恢复本性;这些切合学习的道理,都是圣贤不变的法则,而于侯给斋舍命名,正好符合这个意义,难道可以舍弃这些道理而另求吗?” 婺源山水清秀峻峭,生长在这里的人大多强健而少有才华;长大后群集在学校中,较量技艺学业,往往能够文采茂盛、声名驰骋。那些受到聘用、凭借早年声望自居的人,著述多如树林,动不动就想成为名家;耳濡目染、逐渐磨炼,风气难道不是很盛吗?希望他们重视反躬自省、踏实求真,使明和诚两方面一同进步,不要忘记先文公的训诫,以此彰显并报答贤州官兴学振起士人的心意。我冒昧在最后献上自己这点浅陋见解;诸位公如果认为正确,就请把它刻在美丽的牲碑上,作为这篇记文,它必定会有所发明吧。《礼部集》卷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礼部集》卷十三 元 吴师道撰记 忠节祠碑 天地之间有贯通万世而不会泯灭的大常道,那就是忠义。只有在国家败亡时,人的忠义才显现出来;有道的朝廷则致力于保存至公之理,不责怪臣下抗拒,也记录他们的节操。至于倒戈迎降、开门纳款的人,即使赏赐他们、授予他们爵位,也未曾不怀疑他们的心志、鄙薄他们的行为。因此汉高祖处死丁公,唐文皇帝追赠君素,都是为了树立上天所赋予的忠心,端正民众的道德,尊崇世间的规范,并不是浅见庸俗的人所能测度的。宋代赵昂发,字汉卿,是昌州昌元县人。他任池阳通守时,天兵南下,池州守臣已经逃走,赵侯代理府事,朝廷随即正式任命他为守臣。他知道城小兵少,形势必然危急,便写信给弟弟,发誓以死报国。至元十二年正月,城池陷落。赵侯与夫人雍氏诀别,雍氏说:“您能够尽忠,我难道独独不能做忠臣的妻子,和您在地下相伴吗?”赵侯很高兴,大字写道:“国家不可背弃,城池不可投降。”夫妻二人一同死去,忠节义行成就一双,一同在州治后堂自缢。大丞相巴延入城后见到此事,认为他们很有义节,命令按照礼制葬在永明寺旁。考察赵侯凭科举进身,先前任遂宁、潼州幕官,后任宣城、彭泽二县知县,人们称他为宽信先生。他不过是一位微小的儒者,虽然不能在刀枪箭石交锋的战场上决战,却能够守死不离,于义理已经做得正确。至于雍氏,只是一名普通女子,如果不是平素受到教养、听闻忠义,又怎么能够做到这样呢?宋朝曾追赠赵昂发忠义侯、雍氏节义夫人,庙号称旌忠,但事情还没有来得及施行。到现在已经六十年了,本地父老谈起他们,仍然叹息不已,也从来没有不称说丞相巴延的盛大德行。如今又记载至元丙子年间的事:府经历萧君文孙刚到任,还来不及办理其他事务,便慨然想到忠节祠尚未建立,于是和景德寺住持正宗商议,在大门左边开辟屋宇,设置赵侯夫妇两座神主,写明原来的爵位和谥号,并题匾额为“忠节之祠”。祭祀安妥神灵之后,又将经营修缮,使之长久奉祀。萧君这件举措,伟大啊!国家祭祀忠臣、褒奖节妇,都有明确诏令。像赵侯夫妇这样的人,确实应当由萧君在一旦之间发扬出来;祠堂巍然建立,足以增加世间教化的分量,本来就是圣明时代乐于听闻的事。萧君是庐陵名门之后,风度操守严峻整肃,遇到事情一定实现自己的志愿;他曾写《忠孝二史表》。近代人物中,他应当奋发而不顾流俗,独自急切地去做众人所迟缓的事,难道是苟且而为吗?师道既然承接了这个使命,便写下此文记载事情,又作荐享、送神、迎神的文辞,交给当地人,让他们歌唱,以表达他们的追思。词曰:大风起来了,云在飞扬;江涛声震动着,孤城令人忧惧。它将要危亡吗?是城将要危亡吗?侯爵怎会不知道死守疆土是我的本分呢?可叹闺中女子柔美的姿态,激发义烈之心,竟与侯爵并颈同死。玉碎珠落,光明洁白而不染黑;奔向敌军、卖身投降的,那是什么人呢?屈膝叩头,像女子儿童一样呜咽。既然仰望着双双飞翔于青云之上,苟且偷生、奄奄待毙,又有什么不以死为羞愧的呢?齐山啊,秋浦啊,庄严巍峨,如今已经有了新的祠宇。止住回旋的风,神灵降临;献上水草,斟酒祭奠。邦人欢欣,都愿侯母亲安然无恙;愿忠贞之德福佑你、保佑你。谁不是臣民,谁又没有妻子呢?请庇护我们的百姓,永远无穷无尽,直到万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