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部集卷十五 元 吴师道 撰序
送陶教授序科举学校之制,相为表里者也。今科举方兴,而学校日就衰落,是岂无其故哉?敎官之选不精,亦其一事也。近议者欲以进士任敎官,余取之乡选之中者,盖有意于革杂进之弊矣,而有司未之改也。予窃观延祐以前,士舍学校无所于仕,当时负才望而畏名义者,徃徃居多,且自卑而逓升迟以嵗月,或白首仅沾一命,其选若是之难也。比年变化狡狯,栖疾俄出,而拥臯比,不再转而倚席太府,扬扬然夸于人,曽不少愧。其人如是,尚何责以敎养之事哉?陶君士元,世衣缨家,当科目未兴时,以才受知宪府,荐为邑敎,为郡正山长,而今调教授汉阳,于是距始仕时,几三十年矣。后来者或反出其上,是于士元不足较,吾独嘉其雍容恬静,称敎官之名。是行也,必将无负厥职矣。士元尤喜为诗,汉阳古郧国,正周南汉广之地也。夫其秉操而循礼,列于正风,至今想西周之盛,则其俗用美矣。当文眀之时,咏歌太平,而推广夫敦厚温柔,士元之所优为也。乡先正巩仲至,亦尝为是官,巩公深于诗而逹于教,见称于昔之君子,遗风余韵,想犹有人谈之。使异时谈士元者,与巩公同称其美,而羡吾邦之有人,顾不美欤?
送汪山长序元统乙亥春,予道过三衢,将徃谒清献公故居,一偿宿昔之愿。继而识山长汪君处谦,其人循循雅饬,甚温而文,与言若有契者。予既数日留,处谦日周旋不置,遂相与出西郭门,抵孝弟里。遥望甍栋翘起田野中,容已肃。既至,拜遗像于堂,清风生气,凛然袭人。按行徘徊,问池台故基,漫不可考。四周廹民畆,竹树无隙可容侵攘,殆已乆。独庭下二豫章,当时所手植者,夭矫盘拏,大数十围,其一且半枯。抚之慨然太息。时工人方治碑,读之知前此摧壊尤甚。监郡薛侯为兴脩,汪君寔宣其劳。恒产素微,君请于矦,畀田廪供,租给则又君之能有为,而前长席者之不逮也。呜呼!太末之区,歴千百年而有一清献公,闻其风者顽夫防,懦夫立,诚百世之师也。凡居其乡者,固当有所兴起;为长吏者,固当知所旌劝;奉祠掌教者,固当知其风防,治其田土室居,以无负其职,不然,是皆公之罪人也。予窃观薛侯之为,重为衢人喜幸矣。今君之满归也,士侈为诗謌以华其行,而属予友人不逺二百里贻书,俾予序之。予既识汪君揆之人情,不得辞,第不知诸君诗谓何言,而必及于清献也。苟知清献为不可忘,则将有奋然而兴,以大振夫卑陋偷薄之习,是岂不足为汪君荣?而君去此,亦宜无忘其景行之思,以交相賛也,顾不美欤?于是直书其说,因以示之,庶其有激已夫。
送徐学正序古之士者,世为士,未尝轻徙其业,流风浑厚,固难以之望后世矣。世道日微,诗书仁义之教,祖不能以淑其孙,父不能以训其子,虽有司设利禄之途,犹不能化之使从也。独且奈何哉?新城徐君子声,素儒家流,老成笃实士也,来为吾州教官,于是又识其二子及孙,皆被服儒者,防防然,一家三世自为师友,心窃异之。时予方归休里中,杜门日无所为,研弄丹铅,挟册謡吟,自以为适,而君家父子不惮徃来,经义微辞辨析,考求异书名篇,手不停抄,其嗜之甚若饥渇于饮食,得之而喜,虽眀珰拱璧不是过。非习气深至者不若是。三年间頼以滋益,不然以予之迂踈狷狭,孰肯过而问耶?子声在吾乡有一事尤可喜,为仁山金先生立祠是也。尊贤尚徳,能为人所不为。吾尝阅吾州教官称儒之名,若君者不一二,而一门嗜学,世之愧者且多,矧吾乡也哉?予家父祖儒传,序至予忝窃末第,自度无补于时,惟退读故书,训饬二子,使粗知向方,谨身寡过,以不贻先人羞,亦不啻足,区区有慕于子声,非苟然者。子声满去,当得初品官,子孙旦夕与賔兴积学之余,责効课功,青紫可坐拾矣。虽然,位高金多,志得意满者,吾岂彼羡哉?使有子有孙,诗书之传无穷,清素之风不坠,天下之至荣大愿,讵有过之者?吾将与君共保此道。婺犹相去三百里间,声问可及,幸时时警发,无忘云仍之好,自今以始。
译《送陶教授序》。科举与学校的制度,是互相配合、内外相济的。如今科举正在兴盛,学校却日益衰落,这难道没有原因吗?教官的选任不精,也是其中一个原因。近来议论者想让进士担任教官,我主张从乡试选拔的人中选任,大概是有意革除杂乱进用的弊病;但有关官署还没有改行。私下观察延祐以前,士人除了学校之外没有别的出仕途径;当时有才华、有声望并且敬畏名节义理的人往往很多,而且他们自居卑下,逐级升迁,迟缓地按年资进用,有的人到白头才仅仅得到一命之职;选拔竟然如此艰难。近些年风气变化,狡黠之人,凭借微小功劳便很快出仕,坐上讲席,不必再升迁便依靠太府的席位,得意洋洋地向人夸耀,竟然丝毫不感到惭愧。这样的人,哪里还可以责求他们承担教化培养的职责呢?陶君士元,世代是衣冠仕宦之家,在科举尚未兴盛时,凭才华受到宪府知遇,被荐为县学教官、郡学正、山长;如今调任汉阳教授,距离他开始做官,已经将近三十年了。后来者有的反而超过他,这不值得拿来和士元比较;我唯独赞赏他的雍容恬静,足以称为教官。这次前往汉阳,他一定不会辜负自己的职责。士元尤其喜爱作诗;汉阳是古代郧国之地,正是《周南》《汉广》所歌咏的地方。那里的人秉持操守、遵循礼义,列在正雅的诗风中,直到今天仍可追想西周的盛世;当地风俗也因此美好。正值文明昌盛的时代,歌咏太平,并推广敦厚温柔的教化,正是士元所擅长的。乡里的前代正人巩仲至,也曾担任过这个官职;巩公深通诗学而通达教化,过去受到君子的称许。他留下的风范余韵,想来如今仍有人谈说。假使将来谈论士元的人,能和巩公一同称道他们的美德,羡慕我们这个地方有人才,难道不是美事吗?《送汪山长序》。元统乙亥年春天,我取道经过三衢,准备前往拜谒清献公的故居,以偿还往日的夙愿。后来结识了山长汪处谦君。他为人循循善诱,端雅严谨,温厚而有文采,与他交谈,彼此很是投契。我留了几天,处谦每天都来周旋陪伴,于是我们一同出西郭门,抵达孝弟里。远远望见屋脊在田野中高高耸起,神情便不由肃然。到了那里,在堂上拜谒遗像,只觉得清风生气凛然袭人。沿着旧址徘徊,询问池台的旧基址,却漫无可考。四周逼近民田,竹树之间没有空隙可以容人侵占,想来这种状况已经很久了。只有庭院下的两株豫章树,是当年亲手栽植的,长得曲折盘绕,树围大数十围,其中一株将近枯死。我抚摸着它,感慨万分,长声叹息。当时工匠正在修治碑刻,读碑后才知道,这里先前的毁坏尤其严重。监郡薛侯为之兴修,汪君实际承担了宣导和办理的劳务。原有的田产一向微薄,汪君向薛侯请求,拨给田地和廪禄供给;至于租税供给等事又能办成,这正是汪君有作为之处,也是过去主持此席位的人所不能及的。唉!太末这个地方,经历千百年才有一位清献公。听到他的遗风,顽固的人会变得廉正,懦弱的人会立定志节,他实在是百世人的老师。凡是居住在他乡里的人,本来都应当有所奋发;做地方长官的,本来都应当知道怎样表彰和劝勉;奉祀并掌管教化的人,本来都应当懂得他的遗风,治理好他的田地、房舍和居所,不辜负自己的职责;否则,这些人全都是清献公的罪人。我私下看到薛侯所做的这些事,更加替衢州人感到欣喜幸运。如今汪君任期已满将要归去,士人们争相作诗歌来为他的行程增色,又托我的朋友不远二百里寄信给我,请我为诗集作序。我既然了解汪君,也明白人情世故,不能推辞;只是我不知道诸位的诗究竟说了些什么,却一定都提到清献公。假如他们知道清献公是不可忘怀的人,那么将来就会奋然兴起,大大振刷那种卑陋、苟且、浅薄的风气,这难道不足以成为汪君的荣耀吗?而汪君离开这里以后,也应当不要忘记景仰清献公高尚德行的心意,用彼此相互赞助来发扬它,这难道不是一件美事吗?因此我直截了当地写下这些话,借此给他们看,希望能有所激发。送徐学正序 古代的士人世代以读书为业,从未轻易改变自己的事业,所以流传下来的风气淳厚,本来很难以此期待后世了。世道日益衰微,诗书仁义的教化,祖父不能用来使孙子善良,父亲不能用来教训儿子;即使官府设置了以利禄诱导人的道路,仍然不能使他们受到感化而遵从。难道只能这样而无可奈何吗?新城徐君子声,向来属于儒者一流,是一位老成笃实的士人。他来担任本州教官,于是我又认识了他的两个儿子和孙子,他们都穿着儒者的服饰,恭敬谨慎,一家三代自然以师友相待,我心中暗自感到惊异。当时我正回到乡里休息,闭门在家每天无所事事,只研习丹砂铅粉之学,手持书册吟诵,自以为很自在;而子声一家父子却不嫌往来劳苦,反复辨析经义中的幽微辞理,考求异书名篇,亲手不停抄录,他们爱好这些事,就像饮食上饥渴难耐一样,得到它们便十分欣喜,即使明珠和璧玉也比不上。这不是习气深厚到了极点的人,不能做到这样。三年之间,我依靠他们而得到滋益;否则,以我迂腐疏阔、孤高狭隘的性情,谁肯登门来询问呢?子声在我们乡里有一件尤其值得喜悦的事,就是为仁山金先生建立祠堂。他尊重贤人、崇尚德行,能够去做别人不肯做的事。我曾经查阅本州教官中以儒学著称的人,像子声这样的不过一两个;而一家人都爱好学习,世上感到惭愧的人尚且很多,更何况我们乡里呢?我家从父祖以来世代传承儒业,叙到我这里,惭愧地只是科举末等;自己估量对时世没有什么补益,只能退居读旧书,训导整饬两个儿子,使他们粗略知道人生应当趋向的正道,谨慎修身、少犯过错,不给先人留下羞耻,这也已经足够了。我对子声怀有一点仰慕,并不是没有缘由。子声任期届满归去,应当能够得到初品官阶;子孙早晚还会在参加宾兴、积累学业之余,接受考核、督责成效,取得青紫官服可以说是唾手可得了。即使如此,职位高、俸禄多、志愿实现而意气满足的人,难道是我所羡慕的吗?假使有子有孙,诗书的传承没有穷尽,清白朴素的家风不坠,这难道不是天下最荣耀、最美好的愿望吗?还有什么能超过它呢?我将和子声共同守护这条道路。婺州与这里相距三百里,音信还能够相通,希望今后时时互相警策启发,不要忘记我们这一支后代的友好,从今天开始如此。
送胡生序胡章焕文自乐平不逺数百里来,介其宗人仲退文书,持所业诗文一编,纳拜欵谒,行古师弟子之礼貌甚恭,辞甚卑。异哉生之为也!自予来此邑,亦欲以古道矫民,尝兴学宫,程讲説间,自为之开示。大方意美,材良质何地而无?必有自拔于习俗之陋者。夫何作之而不应?励之而愈惰。二三嵗间,未见有一人如生之为空谷足音,其为喜何如哉!夫学问之道,从师取友,多见洽闻,固贵于防。然予观孟子论友,一乡之士为未足,而友一国之士,又以为未足,而友天下之士,又进而尚友古之人。其徒有及门受业者,则又不欲其留,而勉之以归求有余师。夫尚友古人,岂不在方册乎?归求有师,岂不在身心乎?圣贤又恶夫人舍近趋逺,贵耳贱目者,岂无意耶?生之逰也,请赠言于仲退丈而出。首道番阳见博士祝君蕃逺二君,皆予所敬者。今自番而来见予,顾予学殖荒落,有愧二君,其何以给生之求而满生之望哉?生复将之宛陵之建业而逰四方焉,其所遇者必广矣。嗟夫,科目废四十年,逮延祐初而兴,又二十年,当至元之初而罢。甲子凡一周矣。前乎延祐,诸老尚存,典则未冺,学者虽寡少,类皆无所为而为,则诚豪杰之士,而文词亦往往精诣不羣。近年士习既殊,髙者务求异于前哲,卑者不过争为揣摩笼络之説,文气卑下骫骳日甚,识者已逆知有中更之事。闾巷小夫投弃编册,彼固不足与议。忽游目乎八荒,问为诸老之所涵养扶植者,沦谢相继,落落无防,得不重为黯然哉!所深喜者,仲退丈以八十之年,强力未衰,进徳弥笃,相望隣壤,数尝以文义濯磨,使予颇自慰。今复有招予之约,旦夕解去,当操几杖而从之,惜生不能偕此防尔。虽然,亦审其所适哉!若夫求道而非名,为已而非人,则祝君之告生者已悉,兹不复云。
赠姚学正序科举学校相表里者也。内儒而仕者,不为进士,则为教官。科举废而学校存,柄国者岂不以学校为至重哉?科行二十年,所得者可数。其英隽眀达,为时儒器者不少,不幸而有滥厠其间,往往速戾败官。议者遂相诟病,以一概百,直决絶之而后已,可胜叹哉!学制既専,宜其选必精。夫何杂出冒居,猥谬充斥?弦诵声消防耻,道防萃小夫庸防,日夜相与较升合锱铢,苟欺窃讼争。学校不废,犹废也。新安姚叔器之为池学正也,脩教法,招生徒,治宫室,覈田土,眀防计,斥蠧冗,奋然为人所不肯为。于是忌怒朋兴,沮挠百出。叔器出,江宁杨君志行、莆田陈君众仲赠言,且并求益。又知叔器少受学于杨君,其为钱塘教谕也,公谓以斯行騐其初,比三年有成。陈君谓江浙教官毋虑数百,求如叔器者鲜。杨君之期之者既騐矣,今池学之绩逺过钱塘。使陈君闻之,又将深嘉而乐道。愚何足以賛一辞哉?愚窃末科忝下吏,虽无救废罢,战兢惕励,得不以罪去,幸矣。而见叔器挺然自防,为今教官刷耻,増吾道之重,故乐为之言,以励同志,使皆若叔器,岂小补哉?愚观叔器之为人,温雅慎宻,而其中屹然不可夺,宜于用。岂惟教官,他日有▯风绩于大藩,而扬声华于天路者,必斯人也。必斯人也。
王推官母夫人夀诗序池阳推官王君景福之母张夫人,今年八十有五矣。推官世居有莘,旧成均髙第,仕州县,所厯齐鲁河济之郊,未尝不奉母以从,则地犹近也。池阳在大江之南,水陆数千里,风土异方,安舆之来,雍容和愉,其甘防问起居,身率妇子惟谨。嵗时奉觞夀拜,舞笑嬉,所居临髙城,风日佳时,俛仰溪山,按行花竹。公府早休,娱侍终日,户庭无他声。诸孙诵书琅然,人生之至乐,天下之庆事,庸有过此者乎?虽然,斯诚雅致也,而愚于君顾又有深羡者焉。自其为刑官也,清心以御物,每属邑吏至,则戒以毋妄生事,事之至者察谳详眀,而裁决平恕,故人知畏慎不犯,断狱稀少,留而不敢専者,仅累嵗之内耳。昔隽不疑有所平反,则母为之喜,吾知推官君之有以白其母矣。古人所为养志者,非此之类欤?然则夫人之夀祉益未艾也。某既窃叹嘉,而又获观士大夫善颂祷之辞,輙识其言以序于端。
译送胡生序 胡章焕,字文自,从乐平不远数百里来到这里,托他的族人仲退文写信为介绍,带着自己所作的一卷诗文,进门拜访。他行古代师生之礼,仪态十分恭敬,言辞十分谦卑。这个年轻人的作为真是奇异啊!自从我来到这个县,也想用古道来矫正百姓的风气,曾经兴办学校,在讲授课程之间亲自为他们开导说明。我认为天下广大,意趣美好、才质优良的人哪里都会有;一定有能从鄙陋习俗中自拔出来的人。可是为什么兴办教化却没有人响应?勉励他们反而更加懒惰?两三年间,没有见过一个人像胡生这样,仿佛幽谷中传来的足音一样难得,他给人的喜悦是多么强烈啊!求学问道的方法,在于跟从老师、结交朋友,多见识、多听闻,本来就贵在广博。然而我看孟子谈交友,认为同乡的士人还不够,于是要和一国的士人交友;一国的士人又还不够,于是要和天下的士人交友;进而还要尊古人为友。他的门徒中有到门下受业的人,他又不愿他们留在那里,而勉励他们回去寻找更多的老师。尊古人为友,难道不在书册之中吗?回去寻找老师,难道不在自身心性之中吗?圣贤又厌恶人舍近求远、重耳闻而轻亲见,难道没有深意吗?胡生此次游历,请我向仲退先生赠言,然后出发。他先说起番阳所见的博士祝君蕃、远二位先生,他们都是我所敬重的人。如今他从番阳来见我,只是我的学问荒疏衰落,面对二位先生尚且惭愧,又凭什么满足胡生的求教并实现他的愿望呢?胡生又将前往宛陵、建业,游历四方,他所遇到的人一定会更多。唉,科举废止了四十年,到延祐初年才恢复,又经过二十年,到至元初年再次停止。甲子已经轮转一周了。延祐以前,诸位老先生还在世,典章法则尚未泯灭;求学者虽然少,大多都是无所图谋而求学,确实是豪杰之士,因此文章往往精深高妙、不同凡俗。近年以来,士人的习气已经改变,高明的专力求异于前代圣贤,卑下的不过争相揣摩迎合、笼络取巧,文气日益卑弱委靡,有见识的人已经预先知道中途会有变故。至于里巷中的小人抛弃书册,他们本来就不值得与之议论。忽然放眼四方,询问那些曾受诸老先生涵养扶植的人,却见他们相继沦没,零落无几,怎能不再次感到黯然神伤呢?我最为深喜的是,仲退先生虽已八十岁,精力仍未衰退,增进德业更加笃实;我和他相隔邻近的地方,他多次用文章义理来切磋砥砺,使我颇感自慰。如今他又有招我前去的约定,早晚就要动身;我当携带几杖跟随他,只可惜胡生不能同往。即便如此,也希望他慎重考察自己所要前往的地方。至于求道而不是求名、为自己而不是为别人,祝君告诫胡生的话已经说尽了,这里不再赘述。赠姚学正序 科举和学校是互相配合、内外相表里的制度。在学校中学习儒业而出仕的人,不考进士,就担任教官。科举废止而学校仍然存在,掌管国家的人难道不应把学校看得极其重要吗?科举施行二十年来,所得到的人才屈指可数。其中才智俊秀、明达通晓、能够成为当世儒者器用的人并不少;不幸的是,也有混杂其中、滥竽充数的人,往往很快招致罪戾,败坏官事。于是议论者便相互诟病,以一概而论地把百人都否定,直至彻底断绝才罢休,难道不可叹息吗?学校制度既然专门设置,选拔本应精当。为什么杂乱的人也来冒充,占据职位,猥琐荒谬之事充斥其中?弦歌诵读之声消失,廉耻之心泯灭;学校的道路聚集了小人和庸人,日夜相互计较升合锱铢,只图欺骗、盗窃、争讼。学校虽然没有废弃,实际上却等于废弃了。新安姚叔器担任池州学正时,修明教化法则,招收学生,整治宫室,核查田地,明辨财计,排斥蠹虫冗员,奋然去做别人不肯做的事情。于是嫉妒和愤怒的朋党纷纷而起,阻挠破坏的手段层出不穷。叔器即将出行,江宁杨君志行、莆田陈君众仲写赠言,并且一同请求我写些有益的话。我又知道叔器年轻时曾向杨君求学;他担任钱塘教谕时,杨公曾说,应当用他如今的行为来验证他当初的志向,三年之内必有成效。陈君说,江浙教官不下数百人,能求得像叔器这样的却很少。杨君对他的期望已经得到验证,如今池州学校的成绩远远超过了钱塘。假使陈君听到这件事,也一定会更加赞许并乐于宣扬。我哪里值得为他增添一句赞语呢?我惭愧地从科举末等出身,忝居下级官吏,虽然不能挽救学校的废弛,能够战战兢兢、警惕自励,不因罪过被罢黜,就已经幸运了。但我看见叔器挺然自立,为当今教官洗刷耻辱,增加我们道统的尊严,所以乐意为他写下这些话,以激励同道;假如人人都像叔器这样,难道不是很大的补益吗?我看叔器为人温和文雅、谨慎周密,而内心坚定不移,适合任用。难道他只适合做教官吗?将来在大藩之地建立出色的政绩、在仕途上扬名显誉的,一定就是这个人。一定就是这个人。王推官母夫人寿诗序 池阳推官王景福君的母亲张夫人,今年八十五岁了。推官家世代居住在有莘,曾是国子监的高第生,任职于州县,所经历的地方遍及齐、鲁、河、济一带,从未不奉养母亲同行,因此那些地方距离家乡还近。池阳在大江之南,水陆相距数千里,风土属于异域;夫人乘安车来到这里,仪态从容,心情和乐。推官细心问候起居,亲自率领妻子儿女恭谨奉侍。岁时捧酒祝寿,行拜礼,歌舞嬉笑;所居临近高城,风和日丽时,俯仰溪山,巡行花竹。公府早早散值,整日陪伴娱乐,门庭之内没有别的声音,只有众孙琅琅读书。人生最大的快乐、天下最大的喜事,还有超过这些的吗?即便如此,这确实是高雅的情趣;但我对于王君又有更深的羡慕。他自从担任刑官以来,清心自守以治理事务,每当属邑的官吏到来,便告诫他们不要无端生事;案件送来后,便审察案情,详明判决,裁断公平宽恕。因此人们知道敬畏谨慎而不敢犯法,断狱很少;滞留而不敢专断的案件,也不过是数年之内的事罢了。从前隽不疑有所平反,母亲便为他高兴;我知道推官君也一定有足以使母亲感到光荣的事。古人所谓奉养父母的志意,不就是这一类吗?这样看来,夫人的寿福还会更加长久。我私下既感叹又赞美此事,又有幸看到士大夫美好的颂祝之辞,于是随即记下这些话,写在诗集前面作为序。
秋浦类集序天厯己巳予以公事过池阳望九华登齐山尝一赋诗后还里于北山草堂见张公诩青溪圗及元丰以来诸贤题咏遂和杜牧之弄水亭诗不数年忝授建尹趋谒大府溪山依依复在目中似有夙縁于是询杜亭之故基访张国之遗刻皆无有记忆之者秋浦志亦不能详为之太息梅公圣俞以景祐间为建徳令后人辟堂祠之又徙而为亭皆芜废予既复亭之旧欲记其事求梅公为令嵗月志亦不书如朝峯亭等作则皆得之宛陵集中又既新邑学崇化堂尝传桞君道传为作记俾求柴公中行旧记并刻之竟无蓄摹本者因叹其文献之不足征往往见他郡乗着诗文者则为虑也周而其法亦不可废也比来城中获观青阳杨君秋浦类集自唐宋至近时凡为池而作与夫语渉于池者靡不登载搜猎纂辑详富丽美讽玩累日既有以满其前日之所恨因防以见闻补其遗轶并所欲商畧者间蒙见采一二复以书来求为之序惟是编有益于兹郡不患不传愚言何足轻重哉独念池阳山川之胜千百年间宦游寓公率多显人而生其间者顾未有磊落竒伟与其山川称岂风气犹待而发耶抑有人而未之闻耶况宋季壤接淮右戎垒相望殆若穷邉絶徼然民不事文久独青阳号多儒雅杨君好古博闻喜与名士大夫游恨予未识也何当弭节九华之下相视莫逆纵谈兹事视杜荀鹤冠卿軰当邈在下风是亦一快惜不得往姑书此以寄意云
读四书丛説序读四书丛説者,金华白云先生许君益之,为其徒讲説而其徒记之之编也。君师仁山金先生履祥,仁山师鲁斋王先生栢,从登北山何先生基之门。北山则学于勉斋黄公,而得朱子之传者也。四书自二程子表章,肇眀其防。至朱子章句集注之出,折▯羣言,集厥大成,説者固蔑以加矣。门人髙第不为不多,然一再传之后,不冺没而就微,则畔涣而离真。其能的然乆而不失传授之正,则未有如于吾乡诸先生也。盖自北山取语録精义以为发挥,与章句集注相发。鲁斋为标注防抹,提挈开示。仁山于大学有防义指论,盖有考证。中庸有标抹,又推所得于何王者,与其己意并载之。君上承渊源之学,虽见仁山甚晚,而契诣最深。天资纯眀,而又加以坚苦笃实之功。妙理融于言表,成説具于胸中。问难开陈,无少凝滞。抑扬反覆,使人竦聴深思。随其浅深而有得焉。故自逺方来从学者至数百人,遂为一时之盛。今观丛説之编,其于章句集注也,奥者白之,约者畅之,要者提之,异者通之。画图以形其妙,析段以显其义。至于训诂名物之缺,考证补而未偹者,又详着焉。其或异义微牾,则曰:「自我言之则为忠臣,自他人言之则为谗贼。」金先生有是言也,此可以见其志之所存矣。呜呼!欲通四书之防者,必读朱子之书;欲读朱子之书者,必由许君之説。兹非适道之津梁,示学之标的欤?先是君未殁时,西州人有得其书而欲刋之者,君闻,亟使人止之,且恐记録之差也,则自取以视,因得遂为善本。诸生谓予尝辱君之知,俾序其所以然,窃独惟念昔闻北山首见勉斋,临川将别,授以但熟读四书之训,晚年悉屏诸家所録,直以本书深玩,盖不忘付嘱之意。自是以来,诸先生守为家法,其推眀演绎者,将以反朱子之约而已,故能传绪不差,闳大光眀,式克至。于今日也,又念某识君之初,尝以持敬致知之説质于君,君是之。复举朱子见延平时,其言好同恶异,喜大耻小。延平语:“以吾儒之学,理不患其不一,所难者分殊耳。”朱子感其言精察妙契,著书数十万言,莫不由此。学于朱子之书,当句诵字求,必若朱子之用功,而后足以得其心。此君之拳拳为人言者也。然则得君之丛説而读之者,其于君教人读书之法,尤不可以不知也。故因并着君名谦,其世系履行与经纶著作,详具友人张枢子长所为行述,兹不复序云。
译秋浦类集序 天历己巳年,我因公事经过池阳,远望九华山,登上齐山,曾经作过一首诗。后来回到乡里,在北山草堂看到张公诩的《青溪图》以及元丰以来诸贤的题咏,于是又和作杜牧之的《弄水亭诗》。没有几年,我忝任建尹,赶往大府拜谒,溪山的景色又依稀浮现在眼前,仿佛有往日的缘分。于是询问杜亭的旧基,寻访张国的遗刻,却没有人记得;《秋浦志》也不能详细记载,我为此长叹。梅公圣俞在景祐年间任建德令,后人开辟厅堂来祭祀他,又迁建为亭,最终都荒芜废弃。我后来恢复了亭子的旧貌,想要记载这件事,查求梅公任县的年月,《志》中也没有记载;至于《朝峰亭》等篇,则都能在《宛陵集》中找到。后来又重新修建县学崇化堂,曾听说柳君道传为它作过记,便想寻求柴公中行的旧记一同刻石,最终却没有保存下来的摹本。因此感叹,文献不足以凭征,往往如此。看到其他郡县的地方志中收载诗文,便替它们周全考虑;但这种做法也不能废弃。近来在城中有幸看到青阳杨君的《秋浦类集》,自唐宋直到近代,凡是为池州而作的文章,以及言语涉及池州的作品,没有不收载的;搜集编纂十分详备丰富,华美可爱,反复吟玩多日,既满足了我往日的遗憾,于是我又依据见闻补入遗漏,并把想要商榷的地方写出,偶尔蒙他采纳一二;他又寄信来请我作序。只是这部书对本郡有益,当然不会担心不能流传,我的话又有什么轻重呢?我只是想到,池阳山川的优美,千百年间在这里任官或寓居的显贵人物很多;然而出生于此地的人,却没有卓异奇伟、足以与山川相称的人,难道是风气还在等待发扬吗?还是有人才而尚未被我们听闻呢?况且宋末池州地界连接淮右,敌军营垒遥遥相望,几乎像穷边绝域一样;然而百姓长期不从事文教。唯独青阳号称多有儒雅之士。杨君好古博闻,喜欢与名士大夫交游,只遗憾我没有见过他。什么时候我能在九华山下停留,与他一见如故,纵谈这件事;那时杜荀鹤、冠卿一类人,也应当远远处在下风,这也是一件快事。可惜不能前往,姑且写下这些话寄托心意。读四书丛说序 《读四书丛说》,是金华白云先生许益之君为他的弟子讲说,而弟子记录下来的编本。许君的老师是仁山金履祥先生,仁山的老师是鲁斋王柏先生;王柏又跟从北山何基先生学习。北山曾向勉斋黄公学习,是得到朱子传承的人。自从二程先生表彰《四书》以来,才开始阐明其中的宗旨。到了朱子《章句》《集注》问世,折衷众说,汇集大成,解说本来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增加的了。朱子的高等门人不是不多,然而传了一两代以后,有的没有湮没却日益衰微,有的则离散而偏离真义。能够确实长久地不失传授正统的,还没有像我们乡里的几位先生这样的。北山取语录中的精义加以发挥,使其与《章句》《集注》相互发明;鲁斋作标注、圈抹,提纲挈领地开导说明;仁山对《大学》作纲义指论,其中大致包含考证;对《中庸》作标抹,又把从何、王二位先生那里得到的学问以及自己的意见一同载入。许君上承这一深厚的学术源流,虽然很晚才见到仁山,但契合最深。他天资纯正明敏,又加上坚苦笃实的功夫,深妙的道理融会于言语之外,成熟的学说具备于胸中。别人向他问难,他开导陈说,毫无凝滞;抑扬反复,使人肃然倾听、深入思考。他根据学生的浅深程度,使各人都能有所获得。因此从远方来跟随他学习的人多达数百,遂成为一时的盛况。如今看这部《丛说》,对于《章句》《集注》,深奥的地方为之阐明,简约的地方为之畅达,重要的地方为之提纲,歧异的地方为之疏通;又画图来表现其中的妙处,分段来显明其中的意义。至于训诂、名物方面的缺漏,考证补充了尚未完备的地方,也都详细记载。有时遇到意义不同而略有抵牾的地方,便说:‘从我这方面说,他是忠臣;从别人的方面说,他是谗贼。’金先生有这样的话,这就可以看出他内心所存的志向了。唉,想要通晓《四书》的宗旨,必须读朱子的书;想要读懂朱子的书,必须依靠许君的解说。这不正是通往道理的桥梁、为求学指示标准的东西吗?在此以前,许君尚未去世时,西州有人得到他的书,想要刻印;许君听说后,立即派人阻止,并且担心记录有误,便亲自取来校阅,于是终于得到一个善本。诸位学生说我曾经有幸蒙受许君知遇,请我为事情的缘由作序。我私下想到,从前听说北山初次拜见勉斋时,临川将要分别,勉斋把只须熟读《四书》的训诫传给他;到了晚年,北山完全屏弃诸家记录,直接玩味原书,想来是不忘勉斋付托之意。从此以来,诸位先生把它守作家法,他们推明、演绎这些学说,不过是为了返回朱子简约的宗旨罢了,所以能够传承绪统而不出差错,宏大光明,终于达到这样的境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人〕 到了今天,我又想到最初认识许君时,曾经拿持敬、致知的学说向他请教,许君认为是对的。我又举朱子见延平时所说的话:喜欢相同而厌恶不同,喜欢大的而以小为耻。延平说:‘用我们儒家的学问来说,道理不必担心不能统一,困难的是事物的分殊。’朱子感到这话精深明察而又契合妙理,后来著书数十万言,没有不是由此展开的。学习朱子的书,应当逐句诵读、逐字探求,一定要像朱子那样下功夫,然后才足以体会他的心意。这正是许君恳切地向人说明的。既然如此,得到许君《丛说》并阅读的人,对于许君教人读书的方法,尤其不能不知道。因此一并记载许君名谦,其世系、品行和著述事业,详见友人张枢字子长所作的行述,这里不再叙述。
诗集传名物钞序白云先生许君益之读四书丛説,某既为之序矣。其徒复有请曰:「先生所论著独诗传名物钞为成书,向闻屡以示子,而一二説亦厠子名于其间,子盍有以播其説?」念昔蒙君不鄙夷,相与反覆论辨,颇闻纂辑之意,而是经之体段,予因得畧窥焉。夫诗之兴尚矣,当周盛时,在下则有二南之风,在上则有雅颂之作。周公取以列于经,幽厉之后,风雅俱变。夫子于诸国之风,则删其滛邪;于公卿大夫之作,则取其可为训戒者。东迁之后,王国并列于国风,而于商周之初考其遗失,又得商颂之类。至鲁颂,则因其所用之乐歌以着其实,以是合于周公之所取而为三百篇。若自衞反鲁,乐正雅颂各得其所,则指周公之经残阙失次者尔。是则诗之为经,始定于周公,再定于夫子,遂为不刋之典。不幸厄于秦火,中可疑者多,而诸儒不察。由汉以来,毛郑之学専行,歴唐至宋,一二大儒始畧出己意。然程淳公、吕成公犹主序説。子朱子灼见其谬,汛扫廓清,本义显白。每篇则定其人之作,每章则约以赋比兴之分,叶音韵以复古,吟哦上下,不加一字之法,畧释而使人自悟,破拘挛,发蒙蔀,复还温柔敦厚、平易老成之旧,自谓无复遗恨。呜呼!诗一正于夫子而制定,再正于朱子而义眀。朱子之功,万世永頼。此名物钞之所为作也。自北山何先生基得勉斋黄公渊源之传,而鲁斋王先生栢、仁山金先生履祥授受相承,逮君四传有衍无间,益大以尊君。念朱传犹有未偹者,旁搜博采,而多引王金氏,附以己见,要皆精义微防,前所未发。又以小序及郑氏、欧阳氏谱世次多舛,一从朱子补定,正音释,考名物度数,粲然毕具。其有功前儒,嘉惠后学,羽翼朱传于无穷,岂小补而已哉?然有一事关于诗尤重者,不可黙而弗言。鲁斋尝谓今日三百篇非尽夫子之旧,秦火诗书同祸,书亡缺如此,何独诗无一篇之失?如素绚、唐棣、貍首、辔柔、先正等篇,何以皆不与?而已放之郑声,何为尚存而不削?刘歆言诗始出时,一人不能独尽其经,或为雅,或为颂,相合而成。盖闻夫子三百篇之教,而不全,则以世俗之流传,管弦之滥,存者足之而不辨其非。朱子固尝疑桑中、溱洧诸篇,用之祀何鬼神?享何賔客?何词之讽?何礼义之正?不得已则取曽氏所以论国防者,谓存之而使后世知其非,知所以放之之意。仁山屡载于《论语考证》,谓诸儒皆然之。某尝举以告君,君方遵用全经,宜不得而不取也。今钞中二南相配图,鲁斋所定者,盖合各十有一篇,退《何彼秾矣》、《甘棠》于《王风》,而削去《野有死麕》,则君固有取于斯矣。以君之谨重,虑啓夫末流破壊之▯,然卓然有见,寤疑辨惑,如鲁斋之言,使淫邪三百余篇悉从屏黜之例,岂非千古一大快?朱子复生,必以为然也。惜斯论未防,君不可作矣。姑识于序篇之末,以俟后之君子攷焉。
译《诗集传名物钞序》白云先生许益之君的《读四书丛说》,我已经为它作过序了。他的弟子又来请求说:‘先生所论著作中,只有《诗传名物钞》已经成书。从前听说先生曾多次拿给您看,其中还有一两条解说署着您的名字,您何不为它传播一番呢?’我想到从前承蒙许君不嫌弃我,我们曾反复讨论辨析,因而大致听到他编纂此书的意图,也由此略微窥见这部经书的体例。诗的兴起已经很早了,周朝兴盛时,在下有《二南》的风,在上有《雅》《颂》的作品。周公选取它们列入经书;幽王、厉王以后,风诗和雅诗都发生变化。孔子对于各国的风诗,删去其中淫邪的;对于公卿大夫的作品,则选取可以作为训诫的。东迁以后,王国的诗与诸侯国并列在《国风》中;又考察商、周初年的遗失之作,得到《商颂》一类的篇章。至于《鲁颂》,则依据鲁国所使用的乐歌来显明其实际内容,这样合在一起,符合周公所选取的作品,成为三百篇。至于孔子从卫国返回鲁国以后,使音乐得到整理,雅、颂各得其所,不过是指出周公所整理的经书中有残缺失次的地方罢了。这样看来,《诗》作为经书,开始由周公确定,后来由孔子再次确定,于是成为不可更改的经典。不幸的是,它在秦火中遭受灾难,其中有许多地方令人怀疑,而诸位儒者没有察觉。自汉代以来,毛氏、郑氏的学说专门流行;经历唐代直到宋代,才有一两位大儒开始略微发表自己的见解。然而程淳公、吕成公仍然以《序说》为依据。朱子清楚看出其中的谬误,广泛扫除、廓清旧说,使《诗》的本义显明清楚。每一篇确定为某人的作品,每一章用赋、比、兴加以归类;协叶音韵以恢复古音,反复吟咏上下文,不增添一个字;只作简略解释,使读者自己领悟,打破拘束,启发蒙蔽,恢复温柔敦厚、平易老成的古义,朱子自己认为已经没有遗憾了。唉,《诗》先由孔子校正而确定篇章,又由朱子再次校正而义理明白。朱子的功劳,万世都将永远依赖。这就是《名物钞》创作的缘由。自从北山何基先生得到勉斋黄公的源流传授,鲁斋王柏先生、仁山金履祥先生相继传授,到许君这里已经是第四代,传承有所发展而没有间断,更增加了许君学术的广大和尊严。许君考虑到朱子《诗传》仍有未完备之处,旁搜博采,多次引用王氏、金氏的学说,再附上自己的意见,内容全都是精微的义理和幽深的旨趣,补发了前人未曾发明的地方。又因为《小序》以及郑氏、欧阳氏所列谱系世次多有错乱,便一概依照朱子加以补正;校正字音和训释,考察名物、度数,明白完备。其对前代儒者有所裨益,对后世学者大有恩惠,使朱子《诗传》得到永久的辅翼,难道只是小小的补益而已吗?然而有一件关于《诗》尤其重要的事,不能默默不说。鲁斋曾说,如今流传的三百篇并不全是孔子当年的旧本。秦火使《诗》《书》同遭灾祸;《书》已经残缺到这种程度,为什么唯独《诗》没有失去一篇?像《素绚》《唐棣》《狸首》《辔柔》《先正》等篇,为什么都没有收入?而已经被孔子斥为郑声的篇章,为什么反而还保存着而没有删去?刘歆说,《诗》刚传出来时,一个人不能独自通晓全部经文,有的归为雅,有的归为颂,彼此合并而成。大概是听闻孔子三百篇的教法却没有得到全本,于是又凭世俗流传、管弦演奏的混杂,拿保存下来的篇章补足,却没有辨明其中有些并非原篇。朱子本来曾怀疑《桑中》《溱洧》等篇,问它们用来祭祀什么鬼神、宴享什么宾客?其中的言辞有什么讽谏?有什么合乎礼义的正当意义?不得已便采用曾氏关于国家政教的说法,认为保存它们,是让后世知道它们不当入《诗》,知道孔子删弃它们的用意。仁山多次把这番话载入《论语考证》,说诸位儒者都赞同这种看法。我曾经举出此事告诉许君,许君正在依照完整经书编纂,理应不能不采纳。如今《名物钞》中《二南相配图》,采用鲁斋所定的体例,大概是把各自的十一篇相合,退《何彼秾矣》《甘棠》到《王风》,并删去《野有死麕》;那么许君确实是采纳了这个意见。以许君的谨慎持重,他是担心开启后世末流毁坏经典的弊端;然而他卓然有见,能够像鲁斋的说法那样觉悟疑惑、辨明迷误,假如把三百篇中淫邪的篇章全部按照屏弃的例子处理,岂不是千古以来的一大快事?朱子如果复生,也一定会认为正确。可惜这个议论还没有完全形成,许君已经不能再作了。姑且把它记在序文的末尾,等待后来的君子考察。
送琳上人序金陵,古帝王都间数百年,王气肇兴,龙翔当天,于是崇建巨刹,甲于海内。开山防公居焉,尊贵隆重,当世之极。选东阳煇公,寔同师门。前自江西百丈入觐,召对被防,与公同修禅林旧规,垂式诸方。以二师之聪眀辨博,上简睿知,信能▯大其教,称其为师表者也。琳上人者,煇公之弟,尝将命共事,获闻纂次之意,左右周旋,亦一时之盛哉。今煇公主吴兴道场,上人不胜鸰原之思,治装徃省,遂将之金陵,拜防公席下,不惮千里,扁舟东下,水云之乡,泝▯漫以望亭塔之参差,廻溪深谷,嘉树茂林。既挹夫清▯幽丽之状,飘然复西,临大江,瞰中原山川之蟠踞,殿阁之翔涌,又得夫瑰伟宏杰之观。所以动荡其心目,无不可喜者。而二刹名区,又皆方外人物之渊薮,泛爱而精择,必得其秀敏者而与之游。乃若笃友于之情,厉切偲之义,怡然而不违,浩然而有得,超乎若真陪鹿苑之游,充乎若搴珠林阅寳山,捆载而归。是行良不虚矣。予寡交鲜谐,每嗜游北山,盘桓泉石间,上人昆弟特相欵宻。煇公既有四方之役,上人留草堂,见輙益亲,时论文艺,慰其寂寞,未尝间数月不相闻也。独恨煇公别乆,又未能一识防公,然读其文章而想其杰然也。旬月前,乡僧自金陵来,谓公尝语及予,时又得煇公书,而上人适有是行,征言于予,予乌能亡言耶?呜呼,道之异,不得而强同也;情之同,不得而苟异也。兹予既道其区区以贻上人,而又歴致其敬慕于二师者,是岂非人之情也哉。送赵用章今嵗夏四月,予访桞君道传于浦阳,相与至月泉上。君识赵用章,过其居高门古垣,庭宇翛翛。君语予曰:“此吾邑故家之不废者也。”及秋,予有北上之役,用章托载同行。舟中追蹑数千里不置,因得欵语平生。知其喜诗而好逰,每亲戚故旧从官四方,未尝不往焉。故东陟天台,西登庐阜,徃来江湖间。又尝一至京师,今其再也。夫山水之乐,搜竒抉胜,固昔人之高致。若京师声利之区,自非有求者不至。用章之志,未可知也。一日来告予曰:“吾之是行,非有他也,纵观巨丽,展觌懿亲而已。”向尝葺佚老之庐,桞君尝以梅石名其斋。今集贤诸公畀我以处士之命,用是以为号,遂受而不辞。持此以归,徜徉梅石斋间,不啻足矣。予闻其言,然后叹用章之贤于人也。夫奋起褐夫,自南而北者,扬袂抵掌,莫不有芥拾青紫之心,奔走造进,日夜不少休,以侥幸于一得而不得者,亦多矣。▯义而违命,贻羞而取讥,往往皆是也。若用章者,岂不诚贤乎哉?用章征言为别,将请于名士大夫赋梅石之章,必有能发眀之者。虽然,吾言过矣,归以示桞君,幸为予删。
送崔生序古之人,懐道自足,则行于朝,归则以教于乡,进退浩然,无往而不自得。然淑人觉后,尤所愿欲而乐之者,以道之所传者众,而泽之所及者广也。郎中吕公仲实,自中书解印归冀寕,开门授徒,来者四集,几无以容。诸生争出钱买材,以斥大其居,一时兴起甚盛,声流闻京师。崔生者,其乡人也。公为少司成时,尝留受业,闻之欣然,命车戒途,若恐弗及。夫以公之文学议论,挺挺诸公间,而至刚之气,不挠之节,四方士莫不延颈愿见,况于亲炙之者乎?其在江东时,公被擢自海上还,一见受知,今备贠学舘,有愧于前人。因生之行,慨然兴懐,安得走唐晋之故墟,揖河汾之遗风,纵观冠佩之盛,琴瑟书册爼豆揖让之容,求所谓英材者而识之?异时光于邦家,无愧乎其师之所立者不在此欤?符离陈克敬亟谈生之美,为之征言,因道其所欣慕于吕公者,而并以为生勉焉。
译送琳上人序 金陵是古代帝王的都城。经过数百年,王者之气开始兴盛,犹如飞龙直上高天,于是大力兴建巨大的寺刹,冠绝天下。开山祖师防公居住在那里,尊贵隆重,是当时的极致。又选东阳煇公,确实与防公同出一师门。煇公从江西百丈寺入朝觐见,奉召应对,受到恩宠,和防公共同修订禅林旧规,为各方寺院留下规范。凭借二位大师聪明博辨的才智,上面得到皇帝的知遇,确实能够弘大佛教,称得上是僧人的表率。琳上人是煇公的弟弟,曾奉命与他共同办事,得以听闻编次禅林规制的用意,并在左右周旋,这也是一时的盛事。如今煇公主持吴兴道场,琳上人不胜思念兄长之情,整理行装前往探望;于是又将前往金陵,在防公座下拜谒。他不惧千里路途,乘小舟向东而下,来到水云之乡,逆流经过浩渺之地,远望参差的亭台宝塔;迂回穿行于溪流深谷之间,只见嘉树茂林。既然饱览了清幽秀丽的景色,便飘然向西返回;临近大江,俯瞰中原山川盘踞、殿阁腾涌的景象,又得到瑰伟宏杰的观赏。所以一路所见撼动心目,没有一样不令人欢喜。而这两座名刹和名胜之地,又都是出世人物汇聚的渊薮;在那里广泛交游而精心选择,必定能找到秀敏之人同游。至于笃厚友爱兄弟之情,砥砺切磋之义,和悦而不违逆,胸襟浩荡而有所收获,仿佛真正陪同佛陀在鹿苑游历,又仿佛装取珠林、遍览宝山,满载而归。这次出行实在没有白费。我交游很少,也少有投契之人,却一向喜欢游览北山,徘徊在泉石之间;上人兄弟特别与我亲密。煇公既然有奔走四方的事务,琳上人便留在草堂,我每次见到他,关系就更加亲近;有时谈论文艺,慰藉彼此的寂寞,从未间隔数月而不通音问。我只是遗憾煇公离别已久,又未能亲自认识防公;但读到他的文章,也能想见他的杰出。十多天前,乡里的僧人从金陵来,说防公曾谈到我;当时我又收到煇公的书信,而琳上人恰好有这次出行,于是向我索求赠言,我怎么能没有话说呢?唉,道义不同,不能强求相同;情感相同,也不能苟且说成不同。我现在既把自己的一点心意告诉上人,又把敬仰二位大师的心意一一表达出来,这难道不正是人的真情吗?送赵用章 今年夏历四月,我到浦阳拜访柳君道传,和他一同来到月泉。柳君认识赵用章,我们经过他居住的地方,只见高门古墙,庭院屋宇清幽疏朗。柳君对我说:‘这是我县没有衰败的旧家族。’到了秋天,我有北上的差事,用章托请搭船同行。舟中一路追随数千里没有停歇,因此得以详细谈论平生。知道他喜欢诗歌、爱好游览,每当亲戚故旧跟随官府到四方去,他没有不前往的。因此向东登过天台,向西登过庐山,往来于江湖之间;又曾经到京师一次,这次是第二次。游山玩水、搜寻奇景、探取胜境,本来是古人的高雅志趣。至于京师是声名利禄聚集的地方,若不是有所求取的人,通常不会前往。用章的志向,我还不能完全知道。有一天他来告诉我:‘我这次出行,并没有别的目的,不过是纵览宏大壮丽的景色,去拜见尊亲罢了。’他从前曾经修葺逸老之庐,柳君曾用‘梅石’为他的书斋命名。如今集贤院诸位公卿授给我处士的名号,我便用它作号,于是接受而不推辞。带着这个名号回去,在梅石斋中自由徜徉,就已经足够了。’我听了这番话,才感叹用章比一般人贤明。那些从平民中奋然起身、由南方到北方去的人,个个都扬袖击掌,没有不怀有拾取青紫官服之心的;他们奔走求进,日夜不稍停息,希望侥幸一举获得功名,而最终不能如愿的人,也很多。有的人违背义理而违抗命令,留下羞耻而招来讥笑,往往都是这样。像用章这样的人,难道不真正贤明吗?用章请我写赠言作为临别之礼,将要请名士大夫作《梅石》诗篇,其中一定有人能够把他的志趣阐发清楚。不过,我的话说得太多了,回去后请把它拿给柳君看,幸而替我删削。送崔生序 古代的人胸中有道,自己便感到满足,于是在朝廷任职,归乡后就在乡里施教;无论出仕还是退处,胸襟都浩然,无论到哪里都能自得。然而贤德的人觉悟在后,尤其愿意并乐于做这些事,是因为希望所传的道理能够使更多人得到,恩泽所及能够更广。郎中吕公仲实从中书省解下官印,回到冀宁,开门收徒,来的人从四面八方聚集,几乎没有地方容纳。诸位学生争相出钱买材料,扩建他的居所,一时兴起之势十分盛大,声名流传到京师。崔生是他的同乡。吕公担任少司成时,崔生曾留下来受业;如今听说此事,欣然命车整备行装,仿佛唯恐赶不上。凭吕公的文学议论,在诸公之间挺然独立,加上刚强至极的气概和不屈的节操,四方士人没有不伸长脖子希望见到他的,更何况亲自受他熏陶的人呢?他在江东时,吕公从海上被擢升返回,崔生一见便得到知遇;如今供职太学,想到前人,仍感到惭愧。因崔生即将出行,我感慨而兴发思绪:怎样才能奔走于唐、晋的故墟,向河汾学派的遗风作揖,纵览冠服佩饰的盛况,琴瑟、书册、俎豆和揖让的仪态,寻找所谓英才并与之相识?将来使光彩照耀国家,不辜负老师所树立的事业,难道不正在于此吗?符离陈克敬多次谈说崔生的美德,为他请求赠言,于是我说出他所欣慕吕公的地方,并一并用来勉励崔生。
张文忠公云庄家集序人声之发为言,言之精者为文,而皆出于气也。昔人谓文不可以学而能,气可以养而致。是气也,孟子所谓浩然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者欤?夫其养充而气完,然后理畅而辞逹。孟子之言,非为作文设,而作文之法,孰有过此?窃尝以是騐之,世之人即其文之高下,而其气之大小,能养与否,与夫养而未至者,并可以得之也。故濵国文忠张公,名养浩,字希孟,庶几学孟子者。公早负文名,由至大初仕,显于朝。逮延祐中,天子方好文,一时侍从言语之臣,号称最盛,而公颉颃其间。及至治时,所上时政书万言,力诋权奸,更变法度,非便,几蹈祸不测。谏镫山防,谓闾阎细民戯玩,非人主所宜作,犯顔婴鳞,众咸为之恐,而卒以直见赏。其刚大之发,沛然而莫之御者,岂一日之致哉?既解参议中书,归卧华不注鹊山之阳,殆将十年,屡召不起。翛然云庄之居,悠然山泉禽鱼之乐,沉潜乎经史百氏,益肆于词,和平冲澹之中,错以竒崛藻丽,要皆依据义理,而切于日用之实,流布自然而无缀缉辛苦之态,所养益可知已。窃闻公最后起为西台中丞,以救荒忧劳致疾而殆。忽闻鼔楼梁木自壊,其夕有光,荐星陨于济南,则其平生之气感动至于如此,岂独见于文也哉?往年某至京师,公已还第,时公父济南郡侯年夀八十,尝赋诗颂美,以致慕之意。今公之子秘书郎引出家集示予,重惜公之不可见也。公《云庄集》四十卷,已刋于龙兴学宫,临川危素复掇其关于治教大体者为此编,秘书属予以序。顾以朝多名公,辞谢不敢,则委其集数月而请不置,因为推公之所得者如此。若其世系官位之详,则有太史之传,墓道之碑,兹得畧也。
游西山诗序三月十七日,金华吴师道正传,晋宁张翥仲举,襄城赵琏伯器,临川吴当伯尚,河东王雍元肃,同游西山玉泉防圣寺,遂至香山。既归,各赋诗以纪实。先是,防圣主僧月潭师欵客甚勤,留之不果,则约以再游,又约以诗为寄。未及寄,则又屡督趣之。于是裒写为卷,纳之山中。四人者推某为最长,故其诗居首,而又复叙其畧焉。吁!吾曹东南西北之人,幸而防于京师,佳时胜集,徜徉名山水间,既惬于心。师超然方外,而独惓惓焉,其高致尤可爱而仰也。秋风扬铃,客兴未巳,又将往践前约。然□下三宿之恋,或法所不可,师其有以语我来。
送王生归省序民生于三,曰父,君,师。入而事亲,出而事君,而从师者,又所以学夫事亲事君者也。师之责亦重矣。夫一乡一国之间,苟有道徳行艺出乎众人,则将囊衣裹粮,不逺千百里而从之。今也,天子之成均,朝廷之慎选,十余人羣居而列教,岂不以厌诸生之心,有以精其能而成其业?其相与也,岂乍离乍合若市之人哉?然阳城之为司业,诸生有乆不归省其亲者,遣之曰:「学者将以学夫忠与孝也。」伟哉斯言!夫归求有余,师亦不过孝弟而已。兹固圣贤之意,而阳子得之者,学而出于诚,则何往而非进徳之地哉?庐陵王先生光辅居太学三年,今以觐省归。生乃吾同年,吾素合君之从子,故喜。亲予其天资谨厚,尤勤于学。顾予偹员倚席,何足厌其心?而诸先生之有造于生者,固不薄也。兹既有以慰其亲之思,而又毋忘诸先生之教,则于道两尽。迟生之来也有日矣。
送舒生序番阳舒生元以国子伴读授宗仁卫教授,需次京师,将暂还其乡,过予,请一言以别。予闻国初时,监举伴读之选甚严而精,如耶律公有、尚髙公凝、姚公燧,皆此焉出。今之在朝廷号名公卿者,犹可歴数也。近嵗法弛而▯兴,其进也不以材,其试也不以程,矫辞而谒告,旷职而家居,循日计月,候期至,得仕如探囊取物。议者咸以为言,而未有能奋然起而更之者,盖积习既深,而觊幸者之所不乐故尔。虽然,法之行于昔也,得人固多;法之斁于今也,又岂无一二才且良者居其间,可以执一论乎?生由泰定初补四门生,至顺间为伴读,而至今几二十年,尚及接前人之休风。其进选也公,其传习也勤,受命而职教,以其淑诸人者逺,以淑后之人,吾知其必能也。然其在学舘与予不相及,其贡而上于诠曹,予适至而与闻其同贡凡八人,独生时至崇术之堂,不忘师友之谊。其七人者,予未尝见其顔面。古之为举主者,果若是乎?此愚于生之请,特嘉而勉之,又以知法之敝而不可不更者如此。上之人尚有图之哉?
译张文忠公云庄家集序 人的声音发出来成为语言,语言精炼便成为文章,而二者都出于气。古人说文章不是单靠学习就能写好,气却可以通过涵养而达到。这种气,莫非就是孟子所说的浩然之气,至大至刚,以正直来培养而不受损害的吗?这种涵养充足、气质完备以后,道理才会畅达,文辞才会通顺。孟子的这些话并不是专门为作文而说的,但作文的方法,还有什么能超过它呢?我私下曾用这个道理来验证,世人的文章高下,可以看出其气量大小、能否涵养,以及虽然涵养却尚未达到程度的情形。滨国文忠张公,名养浩,字希孟,大概是学习孟子的人。张公早年便负有文名,至大初年出仕,在朝廷显达。到了延祐年间,天子正喜好文治,当时侍从和掌管言语文字的臣僚号称最为兴盛,张公就在其中与人抗衡。至治年间,他上呈万言时政书,极力斥责权奸,主张改变不合时宜的法度,几乎遭遇不可测的灾祸。他进谏登山灯的事,认为闾巷小民的游戏玩赏不是人主应当做的,冒犯圣颜、触犯龙鳞,众人都为他害怕,但最终却因正直而受到奖赏。他刚强浩大之气的发露,充沛而无人能阻挡,哪里是一日之间养成的呢?后来他解除中书省参议之职,回到华不注山、鹊山南面隐居,差不多十年,多次被召也不肯起身。他在云庄居所中自在闲适,悠然享受山泉、禽鸟、游鱼的乐趣,沉潜于经史百家,越发纵情于文辞;在和平冲淡之中错杂着奇崛华丽,而一切都依据义理,切合日常生活的实际,流传布陈自然而然,没有缀辑苦心经营的痕迹,他的涵养由此更加可以知道。我私下听说,张公最后起任西台中丞,因为忧劳于救济灾荒而患病将危。忽然听说鼓楼的梁木自行折毁,那天晚上出现光明,接连有星辰坠落在济南;那么他一生的浩然之气感动天地竟达到如此地步,难道只是表现在文章上吗?往年我到京师时,张公已经回到宅第;当时他的父亲济南郡侯年寿八十,我曾作诗颂美,来表达仰慕之意。如今张公的儿子秘书郎拿出家集给我看,我更加痛惜再也见不到张公。张公的《云庄集》共四十卷,已经在龙兴学宫刊刻;临川危素又选取其中有关治国教化大体的文章编成此集,秘书郎请我作序。我想到朝廷中有许多名公,便推辞不敢承担;但他把文集留了几个月,请求始终不止,因此我才推述张公所得之处如此。至于他的世系和官位详情,有太史的传记和墓道碑文记载,这里只略作叙述。游西山诗序 三月十七日,金华吴师道正传、晋宁张翥仲举、襄城赵琏伯器、临川吴当伯尚、河东王雍元肃,一同游览西山玉泉、护圣寺,随后到香山去。回来后,各自作诗记录此事。此前,护圣寺主持月潭法师热情款待我们,挽留而未能成功,便约定再次来游,又约定用诗寄赠。诗还没有寄出,法师又多次催促。于是我们把诗汇编抄写成卷,送入山中。我们几人推举我年纪最长,所以我的诗列在卷首,我又写下这篇略序。唉!我们这些来自东南西北的人,有幸在京师相会,在美好时节聚集,徜徉于名山胜水之间,内心已经十分惬意。法师超然身处方外,却独独对此事情意恳切,他的高雅志趣尤其令人喜爱和仰慕。秋风吹动风铃,客游的兴致还没有尽,又将前往践履从前的约定。然而在□下留宿三夜的眷恋,或许是佛法所不允许的;法师也请把其中道理告诉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人〕 送王生归省序 人的生命依靠三种关系而生存,就是父亲、君主、老师。入家侍奉父母,出外侍奉君主,而跟从老师,又是为了学习侍奉父母和君主的方法。因此老师的责任也很重大。在一乡一国之中,假如有人的道德、品行、才能和技艺超过众人,那么人们就会带着衣物、裹着粮食,不远千百里前去跟从他。如今,天子的成均,朝廷慎重选拔十多人聚居其中,分列教导,难道不是为了满足诸位学生的求学之心,使他们精通才能、成就学业吗?他们彼此相处,难道会像市场上的人那样忽然离开、忽然聚合吗?然而阳城担任司业时,有学生很久没有回家探望父母,他便遣他们回去,说:‘求学的人,是要借此学习忠和孝的。’这话多么伟大!回家去寻求更多的老师,老师所教的也不过是孝悌罢了。这本来就是圣贤的意思,而阳子能够领悟到它;如果学习出于真诚,那么到哪里不是增进德行的地方呢?庐陵王光辅先生在太学居住了三年,如今因朝见并省视父母而归乡。王生是我的同年,我平素又和他的侄子相交,所以很为他高兴。王生亲自来看,他天资谨慎厚重,尤其勤奋好学。只是我充数坐在讲席上,哪里足以满足他的求学之心?不过诸位先生对他的造就,本来并不浅薄。如今他既能慰藉思念父母的心,又不忘诸位先生的教诲,那么在求道方面就两方面都尽到了。等待王生到来的日子,也已经不远了。送舒生序 番阳舒生元凭国子监伴读的身份授任宗仁卫教授,在京师等待任次,准备暂时回乡,经过我这里,请我说几句话作为送别。我听说国初时,国子监伴读的选拔十分严格而精当,像耶律公有、尚高公凝、姚公燧,都是从这个职位出来的。如今在朝廷中号称名公卿的人,还可以一一数出。近年法度松弛而弊端兴起,进用他不看才干,考核他不按程序;有人用虚饰的言辞来请假,旷废职守而居家,按日计算、按月等待,等到任期一到,获得出仕就像从囊中取物一样容易。议论者都把这件事作为话题,却没有人能够奋然起来改变它,大概是积习已经很深,而那些希望侥幸得利的人又不愿改变的缘故。即使如此,过去法度施行时,得到人才本来很多;如今法度败坏,难道就没有一两个才能优良的人在其中吗?可以一概而论吗?舒生在泰定初年补入四门学生,至顺年间担任伴读,到如今将近二十年,还能赶上前人的良好遗风。他入选时公正,传习时勤奋;接受任命担任教职,把使众人善良的事业推广得很远,再用来使后世的人善良,我知道他一定能够做到。不过,他在学馆时我没有机会与他相见;他作为贡士上送诠曹时,恰逢我来到那里,得以听说同榜贡士共八人,只有舒生按时到崇术堂来,不忘师友之谊。其余七个人,我从未见过他们的面貌。古代做举主的人,果真会像这样吗?因此对于舒生的请求,我特别加以赞许并勉励他,也由此知道法度的弊病到了这种程度,不能不改变。上面的人难道还不打算设法解决吗?
宋侍御妻张夫人挽诗序妇徳弗外闻,餽食酒浆,平居无事,称述惟不幸而殁,则托于能言者而有铭謡之作,又有哀歌以相蒿里之挽,于是隠者宣,微者着,而人得共闻之。古之贤妇淑女得以不冺于世者,职此之故也。侍御史宋公夀卿之配张夫人,既卒归▯滑州,公既请于大梁吴待制彦辉为之铭,彦辉方以文章重一时,士大夫咸为诗以继其后,惟恐夫人之盛美弗得扬,而无以慰侍御公悼亡之悲也。吁!以公之声望,羽仪台府,秩贵二品,夫人昨封京兆,光显盛大,是岂不足以传?然歴考诸公铭若诗之所称,则知夫人固自有以传,而不系其夫者,岂非两贤也哉?枢宻都事杨善卿持所裒诗示予,俾序其端,予虽不及识公,而闻其人,乃今又获覩夫人之懿,既为之嘉叹,遂受命而不辞。
冯景仲存拙藁序士以科第进,遂奔走禄仕,委弃旧学,至絶口不言文,吾往往见之,未尝不为之太息也。君子之于学,犹日用饮食也,岂有饮食而可以一日舍哉?斯人也,即其后而騐其前,则所学盖可知矣。醴陵冯君景仲,延祐五年进士也。天歴中,予至江西,君为省属,一时洪府上下多名士大夫,君有文声出其间,固已心识之。今兹幸为成均同僚,得睹所谓存拙藁者,其诗断自泰定丙寅,文则间存少作,盖去擢第时十年矣。夫以君之学,既足以成名,而又迟以十年之乆,始出所着,自见方一再州县倥偬簿书牒诉中,汲汲不少休,日进月増,弗懈而及于古,岂不卓然异于流俗也哉?盖君之学根据经传,出入百氏以取材,罗络甚广,间尝与之商较作者榘度髙下可否,不差毫厘。其为人乐易清夷,羣居陈説,古今辨诘纷拏,而独恂恂似不能言者,以故知与不知皆爱之。盖其所得者深,故其发之也慎;所蓄者善,故其守之若虚。此尤人所难也。顾不以愚之不才,朝夕周旋,若以为可与语者,故愚輙以所知为之説如此。若夫名位声望重于时,则圭斋学士寔君之乡人而知己之尤厚者,得其一言足以自壮,而愚非其比也。
送尉彦诚序东平尉彦诚,别三十余年矣。一日相见京师,须鬓苍然,坐乆乃始能识。问所从来,则以舂陵幕满官也。问所歴则由浙而江东而湖湘也,由宪察掾而师阃史邑簿以至于今也。于是忆彦诚昔在金华,与许君益之防。君所厚者张子长暨予,予因以友彦诚也。是时赵公予英持使者节来浙东,以古道风励学者,后进晚生不倦奬诱之。于许君深所敬礼,延教其孙琏,字伯器者。而吾数人以游从之雅,获登公门,相与歆动鼓舞,以思自防于流俗,亦可谓一时之盛哉!既而彦诚用荐者沿牒去,后数年科目始兴,许君终不应。子长尝应而止,予遂忝末第,与伯器为同年。彦诚则乆不相闻矣。赵公殁今几二十年,许君亦前五年卒,存亡离合,恍惚隔世,不自意至学馆,及与伯器为僚,而今忽又与彦诚遇也。彦诚数来取许君旧诗,泣下不自禁。义道,子长尝走雨中访之百里外,感激太息。吁!士君子行已之致,交友之谊,始终如一则死者复生,生者不愧。使行违其言,后戾其前,则宁不腼于面目?孰若相视浩然而无愧者哉!彦诚复调掌昭武幕,旦夕且行,持一卷授予,谓有诸公诗而子序之。窃谓其才业见于已试今也,坐幕府治文书佐上官,以恵泽一郡,则不待賛因特叙其所感者焉。伯器方在刑曹,并以示之,亦相励之一端也。虽然,予又有祷焉。昭武在闽中,壤与武夷接,武夷有隠君子杜伯原父,与吾许张所敬者,彦诚未之识也。往子长欲约予徃▯之,穷山水之幽深,从观所藏之书及其着撰之富,而未遂也。万一过之,为致予言,老病且衰,忧患乗之,不乐乆此,留引领南还,庶几满其来偿之愿,并可复见彦诚矣。尚谨识之。
译宋侍御妻张夫人挽诗序 妇女的德行本来不会向外显闻;平日不过馈送食物酒浆,安居无事。等到不幸去世,才托付能文之人作铭文歌谣,又作哀歌来伴随送葬的挽曲;于是隐微的德行得到宣扬,细小的善行得到显著,人们才能共同听闻。古代贤妇淑女能够不泯没于世,正是因为这个缘故。侍御史宋公寿卿的妻子张夫人,去世后已经归葬滑州。宋公已请大梁吴待制彦辉为她作墓铭;彦辉当时以文章闻重一世,士大夫都作诗接续其后,唯恐夫人的盛美不能得到宣扬,也无法慰藉侍御公悼念亡妻的悲痛。唉,以宋公的声望,作为台府的表率,官秩贵至二品;夫人昨日受封京兆,光荣显赫盛大,这难道还不足以传扬吗?然而遍考诸公铭文和诗歌所称述的内容,就知道夫人本来就有足以传世的品德,并不依赖她的丈夫,这难道不是两位贤人吗?枢密都事杨善卿拿所汇集的诗作给我看,请我为诗集作序。我虽然没有来得及认识宋公,但听说过他的为人,如今又得以看到夫人的美德,既为之赞叹,便接受嘱托而没有推辞。冯景仲存拙稿序 士人凭科举取得功名,便奔走于求取俸禄的仕途,抛弃旧日学业,甚至闭口不再谈文章;我常常看到这种情形,没有一次不为之长叹。君子对于学习,就像日常使用饮食一样,难道有了饮食却可以一天舍弃吗?观察一个人的后来的作为,再反过来验证他从前的学问,他所学的内容大概就可以知道了。醴陵冯景仲君,是延祐五年的进士。天历年间,我到江西时,冯君任省属官员;当时洪府上下有很多名士大夫,冯君的文章声名在其中显露出来,我当时就已经记在心中。如今有幸成为国子监的同僚,得以看到所谓《存拙稿》;其中诗作从泰定丙寅年开始,文章则间杂保存着少作,大概距离他考中进士已经十年了。凭冯君的学问,本来已经足以成就声名,却又延迟十年之久才拿出著作;由此可见,他是在一再往来州县、忙于文书簿册和诉讼事务的环境中,仍然急切求学而不稍休息,日有进步、月有增长,不懈怠而达到古人的境界。这难道不是远远超出流俗、卓然不凡吗?他的学问以经传为根基,出入百家来取材,涉猎范围十分广博;有时我曾与他商讨评定作者的法度、文章的高下和可否,毫厘不差。他为人快乐平易、清明和畅;众人聚居时陈述古今、辩论诘难,纷纭争执,他却独自恭谨谦逊,仿佛不善言辞。因此无论认识他还是不认识他的人,都喜爱他。大概是因为他所得的道理深,所以发表出来时很慎重;所积蓄的学问美善,所以守持它时反而像空虚无物一样。这尤其是一般人难以做到的。只是他不因我的愚钝无才,仍早晚与我周旋,仿佛认为我可以交谈,所以我就把自己所知道的写成这样的说辞。至于名位声望在当时都很高的,圭斋学士正是您的同乡,也是尤其深知您的知己;得到他一句话便足以使自己壮胆,而我不是可以同他相比的人。送尉彦诚序 东平人尉彦诚,和我分别三十多年了。一天在京师相见,只见他须发苍苍,坐了很久我才认出他来。问他从哪里来,他说是舂陵幕府任期届满,转任入官。问他所经历的地方,则是从浙江到江东,再到湖湘;职位则从宪察掾、师阃史、县簿,一直到今天。于是我想起彦诚从前在金华时,曾和许君益之交往。许君所深交的是张子长和我,我因此也同彦诚成为朋友。当时赵予英公持使者节来到浙东,以古道勉励学者,对后进晚生不厌其烦地奖掖诱导。他对许君特别敬重礼遇,还请他来教自己的孙子琏,字伯器。我们几个人因为平日与许君交游亲密,有机会登上赵公之门,彼此受到激励鼓舞,想着要自我防范,不随流俗,这也可以说是一时的盛事啊!后来彦诚凭推荐沿着文书调任离去,几年后科举才重新兴起,许君始终没有应试。子长曾经应试却中途停止,我终于忝列末等,与伯器成为同年。彦诚则很久没有消息了。赵公去世至今将近二十年,许君也在五年前去世,生死离合,恍如隔世;没想到我到了学馆,竟和伯器成为同僚,如今又忽然遇见彦诚。彦诚多次来取许君的旧诗,眼泪流下,自己也不能控制。义道曾经冒雨到百里之外去拜访他,感动得长叹不已。唉!士君子修身立行的操守、交友的情谊,如果始终如一,那么死者也仿佛复生,生者也无愧于心。假如行为违背自己的言语,后来又背弃从前,那么岂不是连自己的面目都羞惭难当吗?哪里比得上彼此相对,心胸坦荡而无愧呢!彦诚又调任掌管昭武幕府,早晚就要出发了,他拿一卷诗文交给我,说其中有诸公的诗,请我为它作序。我私下认为,他的才能事业如今已经在实际经历中显现出来了;坐镇幕府,办理文书,辅佐上官,以恩惠施及一郡,这些都不需要赞颂,所以只特别叙述我自己的感受。伯器此时正在刑曹,也把这篇序给他看,这也是彼此相互勉励的一种方式。虽然如此,我还有一个请求。昭武在闽中,疆域和武夷山相接;武夷山有位隐居的君子杜伯原父,是我们许君、张君所敬重的人,彦诚还没有见过他。从前子长曾想约我一同去拜访,深入探看山水的幽深,观览他所收藏的书籍和丰富的著述,只是没有实现。万一您经过那里,请替我传话:我年老多病,日渐衰弱,又遭逢忧患,不能长久安乐地留在这里,正伸长脖子等待南归;希望有一天能满足这次来往偿愿的心愿,也可以再次见到彦诚。谨慎地把这些记下来。
送曽子白下第南归序至元元年,科举制复行。眀年,士偕集于春官。自科废且六年人,谓未易卒复。而眀良相逢,复之不旋踵。某幸窃禄京师,命下之日,与士大夫举手相庆。又获观英俊之来,风动云合,诚平生一快也。临川曽子白,夙有文声,尤喜其在数中。夫子都之姣,惟无目者不知。吾固以吾之目,而信人之目矣。既而羣进有司,则子白不与焉。予骇且疑,谓其学之不逮耶?则并之者鲜矣。谓予之谬于料事耶?则同予者众矣。思之而不得其理。向尝泛观唐宋小説,记科举事,谓有鬼神司之,故有当中而黜,当黜而中者,每笑其恠诞。自今观之,亦岂不然?凡有司之不知,与吾徒之窃料,其如鬼神何哉?予将有以觧子白。子白方处之怡然,未尝见几微不满色,则其器量尤非人所能测也。予闻子之族祖南丰先生,尝试而不中,独欧阳公叹其魁垒,防出而恠有司不能变所操之尺度。南丰邮其文数十万言示公,公读之,以为有司可吊而已,可贺也。其后公知贡举,南丰卒以进士成名。一时之不遇,诚不足为轻重哉。子白不鄙予,数録其文相示。予无欧公之声望,莫能张而大之也。然朝之知子白之文而悼其屈者,有之矣。是岂非今之欧公哉?安知异时之不出于其门也?子白勉之,南丰之业,吾于子乎望。
董氏传家録序国朝奋兴朔方,一时中州豪杰之士佐命归诚,宣智効力,卒成万世之业。重臣大家,封爵胙土,爰及子孙,距今且百年,传者或絶或微,可歴指而数。其蕃▯显仕,号称独盛者,藁城董氏而已。盖其始由太傅赵国忠烈公俊而兴,一传太尉忠献公文炳,少保忠穆公文用,太师正献公文忠,而遂大。再传而右丞忠愍公士元,平章忠宣公士选,太傅清献公士珍,旁及其余伯仲之裔,益逺益分。迨今七世,且二百余人。内而居政府台阁,外而在藩阃风纪州县者,不可胜纪,真可谓盛矣。愚尝读汉功臣表,见其后多以罪废者,甚一再世而国即除,窃又有感于今之故,其于董氏不能不为深叹也。且董氏何以得此哉?自其祖考以忠诚结主知,毫发机诈不入于其心。当草昧驱驰之时,緫干戈定城邑,体好生之仁而不嗜杀。至于严家法,重礼教,推贤荐士如恐不及,兹固足以为垂后之基。而为之后者,又皆莫不承训祗徳,饬已好修,尚文而敬学。凡声色裘马骄侈华靡之习,所乐不存。故居官守职,多刚毅防让,能以政业自表见。是则天下称董氏而他族莫与抗,岂不宜哉?今正献公之曽孙监修国史府长史钥,着《董氏传家録》,谓诸公为董氏纪载者,有世系,有家传,固可即是而攷其本末矣。然二书之所不及者,亦不能无也。乃以谱系列于前,而复以墓道之碑,赠諡之制,与夫行述諡议,遗爱逸事之文,纂辑比次,凡传谱之未偹者,于此有攷焉。予得而读之,因为之言曰:董氏勲劳在国史,彼家传世谱所以着其详,而今録又加详焉。夫史臣之体,程其巨细,兼包互举,义存笔削,其立法也严。若夫孝子慈孙,所以振扬其先,将无所不用其极,虽一言一行之渉于见闻者,皆当并存而无遗,所以隆孝爱之至情,偹一家之私记,则虽详且多不厌矣。长史之为其有合于此义也。夫使凡董氏之族覧之,而朝夕惕厉,以无忘先人之丰功盛烈,继继承承,与国无穷。是编所载,当不止董氏之发,其可量哉!长史属愚为序,辞谢不获,故述其槩,附于末,而虚其右,以俟朝之显而有文辞者焉。
送萧君祐奏差序宣城予旧游,去之十余年矣。父老故人犹念之不忘,贻书千里外,讯其安否。或遇之他邦,则亟见道往时难事,太息无方,及人之徳也。而何以得此堂堂臬司,清流所居,持风裁以主善类,故区区者得少展其志,夫岂无所自哉?数年前尹池之建徳,行部使者至,予以抗直触暴怒不测,时萧君君祐寔从,与屈掾伯昻力言其无他,乃解。彼怒者固不吾知,而二君之知我,亦得之于宣城。一时之免于祸,非偶然也。继尝拟作诗以谢二君,而无因见焉。君祐燕人也,予来京师,与之欵语,而益信其贤。方以外艰服除,奉中台之命,复之江东,予心不能无动焉。吁!今之为州县者益难矣,其人难矣。顾其中岂无介然自守者?第其所为素与俗忤,而又不能容悦以事人,故其得祸最速。非遇风纪之贤眀者维持保防之,其不殆鲜矣。君祐推其心以往,遇贤使者,固有合;不然,亦有以佐其采察之所不及,而捄其举错之不当。愚方为一道喜幸,而岂真以其私而已耶?告行有期,振防南迈。敬亭宛溪,悠悠我思。父老故人,有见问者,为我多谢。
译送曾子白下第南归序 至元元年,科举制度重新实行。第二年,士人一同聚集到春官。科举废止已经将近六年,人们都说不容易很快恢复;而明主和贤相相逢,恢复科举的诏令很快便下达了。我有幸在京师领取微薄俸禄,诏令下达那天,和士大夫们举手相庆。又得以看到英俊人才纷纷来到,像风起云合一样,实在是平生一大快事。临川曾子白,早就有文章声名,我尤其高兴他在应试的人数之中。都城中美好的人,除非没有眼光,否则谁会不认识?我本来就凭自己的眼光,也相信众人的眼光。后来众人一同进见有司,子白却没有被录取。我又惊讶又疑惑,难道是他的学问不够吗?那么能胜过他的人很少。难道是我的判断错了吗?但和我看法相同的人很多。反复思考,却得不到合理解释。过去我曾泛泛读过唐宋小说,记载科举的事情,说有鬼神掌管,因此有本来应当中榜却被黜退、本来应当黜退却反而中榜的事,我每每笑它荒诞。如今看来,难道不也是这样吗?凡是有司不能了解的,以及我们这些人私下的推测,难道能奈何鬼神吗?我将要替子白解释这件事。子白正泰然处之,从未在脸色上显出一点不满,那么他的器量尤其不是常人所能测度的。我听说子白的族祖南丰先生,曾经应试却没有中榜,只有欧阳公赞叹他气宇非凡,认为他一旦出仕必会显达,并责怪有司不能改变自己所执持的尺度。南丰把数十万字的文章寄给欧阳公看,欧阳公读后认为,有司对此只能表示惋惜,却应该为得到这样的人才而庆贺。后来欧阳公主持贡举,南丰终于以进士成名。一时的不得志,确实不足以决定一个人的轻重。子白不嫌弃我,多次抄录他的文章给我看。我没有欧公那样的声望,不能替他张扬光大。然而朝廷中了解子白文章、为他的屈抑而惋惜的人,是有的。这难道不就是今天的欧公吗?怎么知道将来不会有人出自他们门下呢?子白努力吧,南丰的事业,我正寄希望于你。《董氏传家录》序 本朝奋起于朔方之地,当时中原豪杰之士辅佐君主、归诚效智,终于成就万世之业。重臣大家获得封爵和土地,恩及子孙,距今将近百年;传承下来的人家有的断绝,有的衰微,都可以逐一指明数出。子孙繁盛、显达做官,号称最盛的,只有藁城董氏。董氏大概最初由太傅、赵国忠烈公董俊兴起,传一代为太尉忠献公董文炳、少保忠穆公董文用、太师正献公董文忠,于是家业大盛。再传一代,有右丞忠愍公董士元、平章忠宣公董士选、太傅清献公董士珍,旁及其余兄弟子侄的后裔,越传越远,分支越多。到如今已经七代,将近二百多人。在内任政府台阁官员,在外任藩镇、风纪、州县官员的,多得无法计数,真可以说是兴盛了。我曾读《汉功臣表》,见到那些功臣的后代大多因罪被废黜,有的只传一两代国家便被除灭,因此私下又对如今的旧事有所感慨,对于董氏不能不深深叹息。况且董氏为什么能得到这一切呢?从他们的祖先起,便以忠诚取得君主的信任,丝毫不把机诈放在心中。在国家草创、四处奔走征战的时候,总领干戈,平定城邑,秉持好生之仁而不嗜杀。至于严明家法,重视礼教,推举贤才、推荐士人唯恐来不及,这些本来就足以成为留给后世的根基。而作为后代的人,也无不承受祖先的训诫、敬守德行,约束自己,喜好修养,崇尚文章而尊敬学习。凡是声色、华服、骏马以及骄奢华靡的习气,他们都不以此为乐。因此居官守职,大多刚毅自持而谦让,能够凭政绩事业使自己显现出来。这样,天下称誉董氏,其他家族没有谁能与之抗衡,难道不是理所当然吗?如今正献公的曾孙、监修国史府长史董钥,撰成《董氏传家录》,说诸公为董氏所作的记载,有世系,有家传,当然可以据此考察董氏的本末。然而两部书没有涉及的,也不能没有。于是把谱系列在前面,又把墓道碑文、赠谥制度,以及行述、谥议、遗爱和逸事等文章,汇编整理,凡是传记、家谱中不完备的地方,都可以在这里考见。我得到这部书读过以后,于是替它作序说:董氏的功勋劳绩在国史中,家传世谱用来详细记载,而如今这部录又更加详尽。史臣的体例,衡量事情的大小,兼收并蓄、互相发明,按照义理删削取舍,立法是严格的。至于孝子慈孙为了振扬祖先,几乎无所不用其极,即使一句话、一件事只要涉及所见所闻,也都应当一并保存而不遗漏,用来充分表达孝敬亲爱的深情,完备一家私人的记载,那么即使详尽而繁多,也不应厌烦。长史撰写这部书,正是与这个道理相合。假使董氏全族都能阅读它,早晚警惕自励,不忘祖先丰功伟业,世世代代继承下去,与国家一同长存,那么这部书所记载的功效,就不只是使董氏发达而已,它的意义哪里能估量呢!长史嘱托我作序,我推辞而未能获准,所以叙述它的大概,附在篇末,并空出右端,等待朝廷中显达而善于文辞的人来作序。送萧君祐奏差序 宣城是我旧日游历过的地方,离开那里已经十多年了。父老和旧友仍然思念我不忘,从千里之外寄信来问我的安否。有时在别的地方遇见他们,他们便赶忙说起往日的艰难,长叹不已,直到说到别人的恩德。那么,我凭什么能得到这样堂堂的臬司呢?臬司是清流人士所居之地,主持风纪,扶持善类,所以我这个小人物才能稍稍施展自己的志向,这难道会没有缘由吗?几年前尹池任建德县令,行部使者来到那里,我因为刚直抗争触犯了他的暴怒,祸患难以预料;当时萧君君祐正随行,与屈掾伯昻竭力说明我没有别的意思,事情才得以解除。那位发怒的人固然不了解我,而两位君子了解我,也是由于在宣城时的交往。我一时得以免祸,并不是偶然的。后来我曾想作诗感谢二位,却没有机会见到他们。君祐是燕地人。我来到京师,和他亲切交谈,更加相信他的贤能。他刚刚守完母亲的丧服,奉中台的命令又要到江东去,我心中不能不有所触动。唉!如今做州县官越来越难,做州县官的人也越来越难。可是其中难道没有坚定自守的人吗?只是他们平素所作所为常常与世俗相违,又不能容貌谄悦来侍奉权势,所以遭祸最快。若不是遇到贤明的风纪官加以维持保护,他们很少能不陷于危险。君祐带着这样的心志前去,遇到贤明的使者,当然会相合;即使不然,他也可以补助使者考察所未及之处,挽救其举措不当的地方。我正要为一道之地感到欣喜庆幸,难道真只是因为自己的私情吗?告别出行的日期已经确定,他振作精神向南而去。敬亭、宛溪,悠长地牵动着我的思念。父老旧友中如果有人问起我,请替我多多致谢。
送浦江邑长官诗序予读汉循吏传,文翁至召信臣,不过数人,指其事而称之者,兴学务农,増户口,修水利,弭盗贼,又一事或兼一事,不言其事者,则曰奉公防平,治行第一,或言其民歌舞祠祀之。盖举其大则细可畧,着其贤则实自见,民之乆而不忘,则当时亲戴爱慕,从可知己若河南吴公治为称首,仅附见序端,何其简而有法也?后世颂遗爱,纪政绩者,自农桑学校以至筐筥细碎,无不具四善二十七最之目,靡有遗,动累千数百言而不已,何哉?浦阳赵君敬叔致其父老之词曰:「邑长官世庸公,慎宻而寡欲者也。为邑三年,民乐而安之。其满而去也,争为之咏歌。愿得序其所已然者。」呜呼,州县不易为矣!其不能为者固缪,而好为者复失之。赫赫之功难继,之事利兴而害生,爱之而反病焉者多矣。去太甚,罢不急,禁扰烦,相安于清静,是亦足矣,岂必他为哉?善乎父老之称其长官也,慎则畏法,宻则尽心,而又以寡欲为之本,言甚约而美实章。虽循吏所列,而何以加诸?愚既因是而得长官之贤,又嘉其父老之质而不夸,有古之遗意焉耳。故书之以为序。
陈监丞安雅堂集序至正二年七月【阙】日,国子监丞陈君旅众仲卒于京师。中书左丞许公亲率省部以下吊,且赙。司业王君谂于众曰:「前是监官不幸者有之矣,顾赙有厚薄。陈君贫,加厚可也。」于是辍餐二日。诸生复相率出钱,凡得五十缗。合其家所得赙,倍而赢若干。以其赢给丧费,谋归▯莆中,则道险逺。君尝爱钱塘山水,将老焉,嘱曰:「▯钱塘可。」适参政冯公赴官浙省,司业君以告公,忻然许,为卜地西湖上。乃以其钱四之一俾其家蹴车船,其三则委之冯公。▯毕而归,余赀焉。后月,冯公书来报,悉如约。呜呼,是举也,何其多义也!湖广行省参政苏公时亦戒行,嘱某曰:「陈君所以致令名者,文也。文之传,则朋友之力也。异时吾能使之传,子盍裒集之。」呜呼,苏公之举亦义也。予即访于其家,则其子多以借人,留者必欲传録而后出。出之始自南寄来,大抵非完藁矣。因而为之序次,诗文等緫若干篇,厘为十卷。君以布衣起遐陬,徒歩入京师,首为平章赵公所知。防中丞马公、学士虞公间,而于虞公尤宻。其所称道见于文字者,他人不可得也。诸公相继沦散,士大夫之望隐然属之。君不料其止此也。予在南方时,尝读君之文而爱之。来京师,君始相识,幸为僚成均,得朝夕接。知君之于文,用心甚苦,功甚深,藻缋组织,不极其工不止,而予不能也。尝见予所作曰:「吾观子之为人,孤峭廹急,谓文亦当然,而纡徐委折,含蓄思致,何其与吾意合也!」于是遂索观所有。予性耻表暴,察君之诚,不敢隠也。君之学得于外舅赵大蓬,名必晔者为多。必晔庸斋汝腾之孙,有学行。君早经指授,故前軰渊源尤所习闻。且言从事于文,夺其志,自今愿以大者逺者共讲焉。予谢不敢当,而二人之莫逆深矣。官舍相近,归即相过,或踏月就谈,尽二鼓乃去。自始病至甚,▯未尝间,数日不见,见。輙谈文义,之外不及他也。君之于予,岂若众人哉?纂次遗文,固其责也。况重以苏公之命乎?因念诸公尚义之举,不可以无述,并以予之与君相得者,録其梗槩,以识予悲。若乃评其格制,表其精华,序而发扬之,使章章不冺,非苏公而谁?敬虚其右端,以俟君之世系、官位、墓未有石,诸公又岂能忘情乎?敢并以请。君尝名堂安雅,令予记之,不果作。今题曰《安雅堂集》,庶几其志云。年月,友生东阳吴某序。
译送浦江县长官诗序 我读《汉循吏传》,文翁到召信臣,不过数人;指明他们的事迹而加以称述的,无非是兴办学校、致力农业、增加户口、修治水利、平息盗贼,有时兼具其中一两项;不具体说事迹的,就说奉公守法、公平无私,政绩第一;有的还说百姓为他们歌舞、祭祀。大概举出大事,细节就可以略去;彰显他们的贤能,实际情况自然会显现;百姓长久不忘,也就可以由此知道他们当时亲近爱戴和仰慕的情形。比如河南吴公,政绩号称第一,只在序文开头附带提到,何等简约而有法度!后世歌颂遗爱、记载政绩,从农桑学校一直到筐筥等细小事务,没有不全部罗列,列入四善二十七最的条目,没有遗漏,动辄累积千百字还不停止,这是为什么呢?浦阳人赵敬叔传达他父老的话说:‘县长官世庸公,是谨慎缜密而少欲望的人。他治理本县三年,百姓安乐地接受他的治理。任期届满离去时,大家争相为他作诗歌咏。希望能为他已经做成的事情作序。’唉,州县实在不容易治理!不能治理的固然荒谬,喜欢大有作为的又往往失当。显赫的功业难以持续,事情有时本来是兴利,却反而生害;出于爱护却反而使百姓受害的情况太多了。去除过分的举动,停止不急迫的事务,禁止烦扰,使上下相安于清静,这也就足够了,难道一定要另作什么吗?父老这样称颂他们的长官,说得好啊!谨慎就是敬畏法令,缜密就是尽心尽力,又把少欲作为根本,言语十分简约而美善的实际完全显明。即使列入循吏之中,又有什么可以超过他呢?我因此得以知道长官的贤能,又赞赏他的父老质朴而不夸饰,具有古人的遗风。所以写下这些话作为序。陈监丞《安雅堂集》序 至正二年七月【缺】日,国子监丞陈君旅众仲在京师去世。中书左丞许公亲自率领省部以下官员前往吊唁,并且赠送助丧财物。司业王君对众人说:‘此前监官中有不幸去世的人,只是赠赙有厚有薄。陈君贫穷,应当多给一些。’于是停止用餐两天。诸生又相互带头出钱,共得到五十缗。加上他家所得的赙赠,超过原数一倍还有若干。用多出的部分支付丧事费用,打算把灵柩送回莆中,但道路险远。陈君曾喜爱钱塘山水,想在那里终老,嘱咐说:‘可以葬在钱塘。’恰逢参政冯公赴浙江行省任职,司业君把这件事告诉冯公,冯公欣然答应,替他在西湖边选择墓地。于是拿出钱的四分之一给陈家雇车船,另外四分之三交给冯公。安葬完毕后返回,余下了钱财。过了一个月,冯公来信报告,事情完全按照约定办妥。唉,这件事包含的义意多么深厚啊!湖广行省参政苏公当时也将要赴任,嘱咐我说:‘陈君所以得到美名,是因为文章。文章能够流传,是朋友们的力量。将来我能够使它流传,你何不把它们收集起来?’唉,苏公的举动也很合于义。我于是到他家访问,原来他的儿子们大多把文稿借给了别人,留下的也一定要等抄录之后才肯拿出来。文稿开始从南方寄来,大概已经不是完整的原稿了。于是我替它编次,诗文等总共若干篇,分为十卷。陈君以布衣身份出身于偏远之地,徒步来到京师,首先被平章赵公所知。中丞马公、学士虞公也相继赏识他,而他与虞公尤其亲密。他所受到的称许和表彰,见于文字记载,别人是得不到的。诸公相继沦落离散,士大夫的期望暗中寄托在他身上。陈君没有料到自己竟止步于此。我在南方时,曾读他的文章而喜爱;来到京师后才和他相识,有幸成为成均的同僚,得以早晚相处。我知道他写文章用心非常艰苦,功夫非常深厚,文采组织不到极其精工便不停止,而这些我做不到。他曾看到我的作品,说:‘我看你的为人,孤峭急切,认为文章也应当如此;但你的文章却舒缓曲折、含蓄有深意,为什么这样合乎我的心意呢!’于是便要求看我所有的文章。我本性以张扬暴露为羞,考察到陈君的诚意,便不敢隐瞒。陈君的学问多得自岳父赵大蓬,名叫赵必晔。赵必晔是庸斋汝腾的孙子,有学问有品行。陈君早年受到他的指授,所以前辈学术的渊源,他尤其熟悉。他还说,从事文章写作夺去了自己的志向,从今以后愿意和我共同讲求更重大、更长远的学问。我谢绝说不敢当,但我们两人的莫逆之交从此更加深厚了。官舍相近,回去后就互相拜访;有时踏着月色前来交谈,直到二更才离去。从他开始生病直到病情严重,他始终没有间断来往;有几天不见面,一见面就谈文章义理,除此之外不涉及别的事情。陈君对我,难道像对一般人吗?编纂整理他的遗文,本来就是我的责任,何况又有苏公的嘱托呢?于是想到诸公崇尚义气的举动不能没有记述,也把我和陈君相知相得的情形记录大概,用来记下我的悲痛。至于评论他的文章体制,表彰其中的精华,为之作序并加以发扬,使它显赫而不湮没,除了苏公还有谁呢?我恭敬地空出卷首右端,等待补入陈君的世系、官位和墓志;墓上还没有碑石,诸公难道也会忘情吗?冒昧地一并请求。陈君曾把堂名定为‘安雅’,让我为它作记,最终没有写成。现在题名为《安雅堂集》,也许可以稍稍实现他的志愿吧。某年某月,友生东阳吴某序。
送杜宗元察掾序诗不云乎?既见君子,云胡不喜?甚矣哉!君子之难见也。古之人有恃风裁而高声名者,一时之士执其御,登其门,以为至荣大幸。是则诗人喜见君子之义,声应气求,物之从者,固以其类哉!风纪之司,君子之所张也。其抑扬进退,足以轻重荣辱,天下之士亦君子之所頼也。为之掾史,与有斯责,岂徒治文书,佐唯诺而已哉?其有出名家,尚儒雅,被服冲澹,孜孜焉,恂恂焉,日夜以稽经术,较文艺为务。所至必求贤士大夫与之防,将以深培其本而大肆于用。所志可谓卓尔不羣者矣。寥寥此道间,何濶焉?而今于杜君宗元之来见之。宗元之来浙东也,所临之邦实惟金华。畴昔文献之盛,虽不可复见,而遗休余泽,沾被深长,后来相望,犹未冺絶。是以闻君之风,莫不投袂思奋,延颈愿交者,无他焉,亦欲自附于君子之列耳。此之好善也,优则彼之修己也,励。岂不交相遇而相成哉?某在江东时识君于行部,今相距不再舍,而两年间仅一见。属有幽忧之疾,弗获日陪冠佩之末,趋挹简册之绪论。而君复时时深念拊循而慰藉之。自惟僻陋褊廹,方为流俗所甚憎,若之何而不见弃于君子也?君方升陟御史府,辟命之下,咸以为庆,而亦不能不惜贤者之去焉。虽然,吾党之相与切摩者,亦曰古道耳。器识不高,则所就不能以喻今人;问学不充,则所立不足以追古人。而与之并,宗元志于古道矣。去是而羽仪台序,流声实于天朝,方将为天下善类喜,而奚私别之戚戚也哉?
送吴学録序教官选壊乆矣,未若▯各道者之尤甚也。自屠沽负贩以至贱▯杂色,无不得是假是名者,可为吾道长太息。盖数年前以司廪计者升邑谕郡録,或议其非而罢之,当矣。今之为是者,问其名则曰徳行文学也,晦迹邱园也。吁!徳行不可诘也,已遗逸之科,朝廷所以待特起之士,安用此搜▯軰累百百哉?伪委风靡,防耻道丧,必有任其咎者,而莫之敢言也。里人吴履徳基,由天台直学为衢学録。徳基世儒家,自少至长不废挟册,若人而职教,孰不谓宜?虽然,以徳基而异于非儒者,未足多也。要当异于俗儒而后可,非惟异于俗儒也,虽古之号为儒而实则戾儒者,吾与之异而后为至尔。徳基质甚良,行甚谨,居北山之下,先正遗文古书多见之。某于乡先生之学,虽蚤服膺,而累于薄宦,尝有不获卒业之叹。比年归闲,稍知防绎,▯微窥闯深宻,回视平昔浅陋卤莽为之内热流汗,欲强进自力,则老病及之矣。徳墓年富,不离庠序,今又无出内防计之烦,而有优防暇豫之乐,柯峯幽絶之墟,携束书而往读焉,以求圣贤之心,洗俗学之陋,将见充然而不穷,浩然而有得,涵养器业,自致逺大,何施而不可?奚有于是区区者哉?
送程知事序三衢程国表调佐池阳幕,过予而言曰:「子尝仕池,习于池之故矣,具有以语我来。」予告之曰:「行台统莅东南,而江东视行台为最近。宪府之在宣城,又不过咫尺间。台府之言,朝发而夕逹于下也。江东数郡之政,夕行而朝闻于上也。是以百司竦然,恶者惧以戢,善者励而修。公论之激扬,视诸道尤速而先。下曹末属稍有以自见者,其待之必有异也。又况以儒而进者乎?某才不能以喻人,政不能以异人,而趋走承顺之节,又万不若人,惟以拙诚代巧诈而已。至于奸豪之谤诬,权贵之触忤,谓必蹈祸,乃有眀争而显释之者。嗟乎,其何以得此哉?池当要冲,轺节之所往来,声实尤易着闻。今之仕者,以迩臬司临孔道为忧,内慊故尔。若吾徒则何往而不宜哉?」国表闻之喜,庶几有合者。然于其行也,予又有公私之请焉。池学饶土,田陂湖夺于强有力者十之六七。往予承乡史命,按覈半月间,追复七百余畆。豪党忿疾,几见中伤,防以满去,则着于椟,勒于碑,俾不没。君起家诸生,能无念及此乎?此予为吾道请也。予在建徳时,植县门,建学崇化堂,复官舍侵地,作梅公亭、清白泉亭,沿山手植花木,颇为登临胜处。今去之七年,兴废不可知。君出行邑,试往访焉,发挥溪山之精英,一吐秀句,镵诸千仞之崖。异时寄予以为光宠,尤幸之幸者,此予之私祷也。尚识之毋忘。礼部集卷十五
译送杜宗元察掾序 《诗经》不是说过吗:‘既然见到君子,怎么能不欢喜?’君子实在难以见到啊!古代有人凭借风采操守而享有高声望,当时的士人驾车迎接他、登门拜访,都认为这是极大的荣耀和幸运。这正是诗人喜爱见到君子的意义:声气相应、意气相求,万物相互依从,本来就是因为属于同类吧!风纪机关,是君子施展抱负的地方。他们对人的抑扬、进退,足以决定荣辱轻重,天下士人也依赖君子来主持公道。做他们的掾史,和他们共同承担这样的责任,难道只是办理文书、辅助应诺而已吗?其中有的人出身名门,崇尚儒雅,衣着朴素淡泊,勤勉恭谨,日日夜夜以考求经术、较量文艺为职责。所到之处一定寻求贤士大夫与之交往,准备深深培植根本,以便大力施用于世。这样的志向可以说是卓越而不凡了。这条道路已经寥落很久,为什么如此空疏呢?如今从杜君宗元到来,我又看到了它。宗元来到浙东,所管辖的地方实际只有金华。往昔金华文献兴盛的盛况虽然不能再见,但遗留下来的美好风教和恩泽深厚绵长,后来者相继而来,仍未完全泯灭。因此听说宗元的风采,没有谁不振衣奋发、伸长脖子希望与他交往;没有别的缘故,也只是想借此使自己附属于君子的行列罢了。这是喜好善人的表现,也会使对方更加修养自己、受到激励。难道不是彼此相遇、相互成就吗?我在江东时曾在行部途中认识您,如今相距不过两宿路程,但两年之间只见过一次。恰逢我患有幽忧之疾,不能每天陪在冠佩之士的末席,趋前请教您的简册文章和言论;而您又时时深深挂念我,抚慰并体恤我。我自知偏僻浅陋而心胸狭窄,正被流俗之人极力憎恶,怎么能不被君子抛弃呢?您现在升任御史府,征辟任命一下达,大家都以为庆幸,却也不能不惋惜贤者离去。虽然如此,我们同道之间相互切磋砥砺,所说的也只是古道罢了。器量见识不高,成就便不能使今人信服;学问不充实,立身处世便不足以追及古人。宗元却和他们不同,他的志向在于古道。离开这里而成为台阁中的仪表,在朝廷流传声名和实绩,正将使天下善类欢喜,又何必因私人的离别而忧愁呢?送吴学录序 教官的选任败坏已久,没有比隶属于各道的教官更严重的了。从屠夫、商贩到卑贱的隶役和杂流人员,没有谁不能借用这种名义、冒充这种身份,实在足以使我们这一道长叹。几年前,凭掌管粮仓的资历升任县谕、郡录,有人议论其不合适而罢免,这就对了。如今做这种教官的人,问他的名目便说是‘德行文学’,或说是‘隐居丘园’。唉!德行是无法强行追问考核的;既然已有遗逸科,那是朝廷用来对待特意起用的士人,哪里用得着这样搜罗成百上千的人呢?虚伪之风纷纷蔓延,廉耻和道义丧失,必定有人要承担责任,却没有人敢说出来。同乡人吴履德基,由天台直学调任衢学录。德基世代为儒家,自幼至长从不放下书卷,这样的人担任教育职务,谁会不说合适呢?虽然如此,若只说德基不同于非儒者,还不足以称道。必须不同于俗儒才行;不仅要不同于俗儒,即使古代号称儒者而实际上违背儒道的人,我也要和他不同,这才算达到最高境界。德基本质非常良善,行为非常谨慎,居住在北山之下,先贤遗留下来的文章和古书大多能看到。我对于乡先生的学问,虽然很早就衷心信奉,却因被微薄的官职拖累,常有不能完成学业的感叹。近年来退居闲暇,才稍稍知道寻绎探究,模糊窥见其中深奥隐密之处;回头看从前的浅陋粗疏,内心惭愧得发热流汗,想勉强前进、自我努力,却又被老病赶上了。德基正当年富力强,始终没有离开学校;如今又没有出外入内、筹划事务的劳烦,而有从容闲暇的快乐。可以带着成捆的书到柯峰幽深绝远的地方去读,探求圣贤的心意,洗去俗学的鄙陋,将会见识充实而无穷,胸襟浩然而有所获得;涵养器度和学业,使自己达到远大境界,还有什么事情不能做呢?哪里还会只是拘泥于眼前这件小事呢?送程知事序 三衢人程国表调任池阳幕府属官,经过我这里,对我说:‘您曾经在池阳任职,熟悉池阳的旧事,请把有关情况都告诉我。’我告诉他说:‘行台总管东南,而江东距离行台最近。宪府在宣城,也不过近在咫尺。台府的命令早晨发出,晚上就能传到下面;江东几个郡的政务,晚上实行,早晨就能被上面听闻。因此各部门都肃然警惕,做坏事的人害怕而收敛,行善的人受到激励而修养自己。公论的褒贬,比各道尤其迅速而且在先。下级属官中稍微有些作为、能够表现自己的人,必定得到不同的待遇,何况是凭儒学进用的人呢?我的才干不能胜过别人,政绩不能异于常人,趋走奉承的礼节又远不如人,只能用笨拙的诚实来代替巧诈罢了。至于奸豪的诬陷、权贵的触犯,我本来以为必定遭祸,却有明察的人为我争辩并公开为我解脱。唉,我凭什么能得到这种待遇呢?池阳处在交通要冲,是使者车马往来的地方,声名和实绩尤其容易被听到。如今做官的人,因为靠近臬司、又处于孔道而忧惧,内心惭愧,大概就是这个缘故。若是我们这样的人,又到哪里会不合适呢?’国表听了很高兴,或许觉得很有契合之处。然而对于他的出行,我还有公事和私情两方面的请求。池阳的土地肥沃,但田地、陂塘、湖泊被豪强有力者侵占了十分之六七。从前我奉乡司之命,查验核实,半个月间追回复原了七百余亩。豪强党羽愤怒嫉恨,几乎使我遭到中伤;我将任期届满离去时,把这件事写入文书,刻在碑上,使它不至湮没。您从诸生起家,难道能不想到这件事吗?这是我替我们这一道的请求。我在建德时,栽立县门,修建学校崇化堂,收回被官舍侵占的土地,修筑梅公亭、清白泉亭,沿山亲手栽种花木,颇为游览登临的胜地。如今离开那里已经七年,兴废情形不知怎样。您出巡各县时,试着去访问那里,发挥溪山的精华,吟出秀美的诗句,刻在千仞高的山崖上。将来寄给我,使我得到光荣和宠幸,那就是幸运中的大幸了。这是我私下的祈愿,请务必记住,不要忘记。《礼部集》卷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