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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礼部集十六

礼部集卷十四     元 吴师道 撰序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72–82 段

礼部集卷十四     元 吴师道 撰序

忠义録序呜呼!天下之生久矣。乱亡之国,代有;而忠义之士,靡国无之。盖天地降▯君臣大分,亘万世而不冺者也。故开国之君,其待亡国之臣,抗命仇已者,虽杀之,而未尝不嘉其节;卖降输国者,虽赏之,而未尝不愧其行。所以旌义劝忠,惩委质而懐二心,立垂世之大法也。往者宋厯告终,我朝神武方兴,兵威所加,望风稽首。然一时仗节死义,以为其主者,往往而有。之后秉史笔者,固不得废时平事息,三纪于兹。防者将弗遂湮灭乎?吾友张子良,慷慨好义者也。于是博采旁搜,传信覈真,凡得死节之士八十有七人,女子四人焉。所録虽前朝之臣,而着民彛,辅世教,固亦圣代之乐闻也。予尝论宋三百年,传世十六,惟道君荒淫,余无甚失徳。其守国以仁,其用人以儒,其待民近厚。当其末年,贾似道専柄误国,进用者皆依阿患失之徒,风俗委靡熟烂,势必及亡。而我朝乗其敝,是以兴师致讨,惟切责首衅,数其失信背盟之罪而已。天时人事,可见也。世之议宋者曰:「崇文太甚,抑武太过,兵势衰弱。」以予观之,特委巷之末谈耳。今所録如文如,二李、陆、谢軰,盖宋之真儒也。其武臣握强兵,膺重寄者,遂尔降叛,而偏禆小校卑臣散▯死者,不可胜数。彼又何以得此于若人哉?于戏!忠义之效,观于存者而知其亡;徳泽之报,观于贱者而知其国。览是録者,或因予言而有攷云。

送方夀父之道州序士生志四方,盖游宦所必至。古之人皆行之,独悲夫今之不幸也。科目未兴而无以为官,从师道息,好士礼废,而无所于游。当今南北旷荡之时,而老于茅茨林穴之下者,岂无赢粮之资哉?势有所不能也。曩予闻浦阳方君存雅名,及见其诗文,慕交之朋从间徃徃为予言其人。虽老得予,将益愧焉。不若是而止也。

送赵伯器序甚哉为学之难也!资至焉,师非其人,未至也;师得焉,父兄不以道,未得也。天予之以其资,而人继之不以善,岂皆果于自弃哉?固有父师之间不能交遇而相成尔。有玉于此,工人雕琢之,幸得善工,主人信其技,付之以所甚爱,聴其自为而无敢挠败,然后器成,用适而称天下之良玉焉。吁!成人之材而欲交尽其善,若是者亦希矣。故程大中知周子之贤,而遂兴河南之道;吕正献伸焦君之教,而卒成荥阳之名。孰谓千载之下无人哉?赵生伯,器生有道者,家清淳沉厚,夙有异质,从游来南,得师之良寔。惟许君讨论指授,夜以继日,凡羣经六艺之防,亦充乎其有闻矣。余观其从师而进于学,琅乎若宫鸣而商应也,涣乎若日出而氷消也,勃乎若时雨既至,草木振起而莫之御也。崇业茂美,往与齿俱,得师如是,知其不能舍而去也。今将有行,则如之何?而流风醖借,乐道人善,尝挟其二季游江湖,贤士夫间而恨未之识也。今幸秋识夀父于客舍,一见语未卒,掉鞅去,髙姿胜韵,烱烱心目间,旬月未已。既而夀父复来过门言别曰:“里故人之官舂陵,邀我俱往,雅闻南方风物山水之胜,将览以自广胸中之竒也。”余闻其言,为之蹙蹙然,汗浃不自禁。平生少年时,意气激昂,万里咫尺,谓司马子长特易易,安知局束困顿至此哉?今君泛然而游,无假于仕,独遇好士者之求,驰骛东西,靡不如志,安得企而随之乎?矧今所游尤余所动心者,道苍梧潇湘之墟,望九疑之聨绵,舜峯之苍莽,重华二妃之遗迹尚有可见者乎?歌七泉之词,吊侏儒之民,元次山阳亢宗之文章行事尚有可考者乎?虽然,子诚有志于学也,其为我出城西,度营川,访濂溪,瞻丘园之尚存,问子孙于异代,归而诵其遗书,潜思无极太极之妙,想像光霁洒落之襟,以一洗万古之尘陋,顾不伟欤?他日,迟君之归,当累日剧谈,告予以所见。虽然,学主于正而已。道于正者,必至焉。许君之学,上宗紫阳。今之求圣人道,未有舍紫阳而径者也。自今其尊前闻,缉旧功,求紫阳之徒而从之焉,是亦许君也。韩子不云乎?「江河而下,苟不止,虽有进疾,必至于海。」学者必慎其所道。子之所道正矣,既善其始,而据其源矣。循而不止,有不至海者哉?勉臻厥成,以扬父师文人善教之美。吾于尔乎望。

译《礼部集》卷十四 元代吴师道撰写序文 《忠义录序》唉!天下有人类已经很久了。国家发生动乱、灭亡,历代都有;而忠义之士,没有哪个国家不存在。这大概是天地所赋予的、君臣之间的重大名分,经历万世也不会泯灭。因此,开国君主对待亡国之臣,对于那些抗命、与自己为敌的人,虽然杀掉他们,却未尝不赞美他们的节操;对于那些卖国投降的人,虽然也给他们赏赐,却未尝不为他们的行为感到羞惭。这正是表彰义节、劝勉忠诚,惩罚背弃旧主而怀有二心的人,树立流传后世的大法。过去宋朝的国运走到尽头,我朝神武之威正当兴盛,军队所到之处,敌人望风叩首。然而当时手持符节、为主君守义而死的人,往往都有。后来执掌史笔的人,本来不应因为时局已经平定、事情已经过去,距今三十年便让他们湮没不闻吧?我的朋友张子良,是一个慷慨而喜好义行的人。于是他广泛采集、旁搜资料,传闻务求可信,事实务求核实,共得到死守节义的士人八十七人,其中女子四人。所记录的虽然是前朝臣子,但体现了民众共同遵守的伦常,辅助世间教化,本来也是圣明朝代所乐于听闻的。我曾经评论宋朝三百年,传了十六代,只有道君皇帝荒淫,其余皇帝没有什么严重的失德。他们以仁厚守护国家,以儒者任用人才,待百姓也近于厚道。到了末年,贾似道专擅权柄,误害国家,被提拔任用的都是阿附求容、患得患失之徒,风俗委靡腐败,形势必然走向灭亡。而我朝乘其衰败之时,因而发兵讨伐,只是切实责问首先挑起事端的人,列举他们失信背盟的罪过罢了。天时和人事,从这里就可以看出来。世上评论宋朝的人说:“崇尚文治太过,压抑武功太甚,因此兵力衰弱。”依我看来,这不过是市井小巷里的末流议论罢了。如今所记录的文如、二李、陆、谢等人,大概才是宋朝真正的儒者。那些掌握强兵、承担重大使命的武臣,竟然投降叛变;而偏将、部校、小官以及散职隶卒中死难的人,却多得数不清。他们又凭什么能得到这些人的忠义呢?唉!忠义的功效,从活着的人身上可以看出死者的价值;德泽的报偿,从卑微的人身上可以看出国家的情形。读到这部《忠义录》的人,或许可以因为我的话而加以考察。《送方寿父之道州序》士人立志走遍四方,大概是外出游历、做官必然要经历的事。古人都这样做,唯独令人悲哀的是如今的人不幸。科举尚未兴起,便没有做官的途径;从师求学的风气停止了,礼遇士人的制度废弛了,于是也没有地方可以游历。当今南北空旷动荡之际,老死在茅屋、山林洞穴之下的人,难道没有带足粮食出游的资财吗?只是形势使他们不能这样做罢了。过去我听说浦阳方君存雅的名声,等到看到他的诗文,仰慕他,交游朋友之间常常有人向我谈起他的为人。即使我老了还能得到他的交往,也会更加惭愧。事情不应就这样停止。《送赵伯器序》求学实在太难了!资质达到了,老师却不是合适的人,仍然不能达到;老师合适了,父兄却不按正道教导,也仍然不能达到。上天把资质给了他,人却不以善道来接续,难道都是果真甘心自我放弃吗?本来有时是父亲与老师之间不能彼此配合、共同成就他罢了。这里有一块玉,工匠来雕琢它,幸而遇到良工,主人相信他的技艺,把自己最珍爱的东西交给他,听任他施作而不敢妨碍败坏它,这样器物才做成,使用起来合宜,足以称为天下的美玉。唉!要成就人才,又希望充分发挥他的长处,像这样的人也太少了。因此,程大中知道周子的贤能,便兴起了河南的道学;吕正献推举焦君的教诲,最终成就了荥阳的名声。谁说千年以后就没有这样的人呢?赵生名伯器,是一位有道德的青年;他的家族清正淳厚、沉静笃实,早有非凡的资质。他跟随老师来到南方,确实遇到了良师。许君为他讲论、讨论并指点传授,日夜不停;凡是群经六艺的精义,他也都充分听闻了。我看他跟随老师而在学业上进步,清越得像宫声鸣响、商声应和;舒展得像太阳出来、冰雪消融;蓬勃得像及时雨降临,草木振作而没有什么能阻挡它。他的学业日益崇高美盛,前途将随着年岁一同增长;有这样的老师,我知道他不会舍弃老师而离去。如今他将要出行,我该说些什么呢?方寿父性情温雅含蓄,乐于称道别人的长处,曾经带着他的两个弟弟游历江湖,在贤士大夫之间,只遗憾没有认识我。今年秋天,我有幸在客舍遇到寿父,一见面话还没有说完,他便策马离去;他高雅的姿态和卓异的风韵,明亮地留在我的心目中,十天半月也不能消退。不久寿父又来拜访我家,告别时说:‘乡里的旧友到舂陵做官,邀请我一同前往。我一向听说南方风物山水优美,正好去游览,以拓展胸中的奇思。’我听了这话,不禁局促不安,汗流浃背。平生年轻时,意气激昂,觉得万里不过近在咫尺,以为司马子长所做的事特别容易,哪里知道后来竟会局促困顿到这种地步呢?如今您自在地游历,不必借助做官,只因遇到爱惜士人的人相邀,便奔驰于东西各地,没有不如意的地方;我哪里能够仰望着您而跟随您同游呢?何况这次游历的地方尤其使我动心:经过苍梧、潇湘的旧地,眺望九疑山的连绵,观看舜峰的苍茫,舜帝和二妃的遗迹如今还有可以看见的吗?吟唱《七泉》之词,凭吊侏儒之民,元次山、阳亢宗的文章和事迹如今还有可以考察的吗?即便如此,您如果确实有志于求学,就替我出城向西,渡过营川,拜访濂溪,瞻望尚存的丘园,向异代的子孙询问,回来诵读他的遗书,默默思考无极、太极的奥妙,想象他光明清朗、洒脱旷达的胸襟,以此洗涤万古以来的尘俗鄙陋,难道不是伟大的事情吗?将来等您回来,我当用几天时间同您畅谈,请您把所见所闻告诉我。不过,求学以端正为根本罢了。所走的道路端正,就一定能够达到目的。许君的学问,上承朱子紫阳。如今要寻求圣人的道理,没有舍弃紫阳而另走捷径的。今后您应当尊重前人的学问,继承过去的功业,寻求紫阳的门徒而跟随他们,这也就是跟随许君了。韩愈不是说过吗:‘江河向下流去,只要不停,即使前进得有快有慢,也一定会流到海里。’求学的人一定要慎重选择自己所走的道路。您所走的道路是正道,已经有了良好的开端,也掌握了源头。沿着它前进而不停步,难道会有到不了大海的吗?努力达到成就,以发扬父亲、老师和文人善于教导的美德。我对您的期望就在这里。

赵子敬复墓后序自圣人之道不行,而异端恣横,浮屠氏尤甚。非特遭时然也,其徒率多强力忍难,并志齐一,衣冠之士有不逮焉。故塔庙被八区,而吾有鞠蔬之宫;财施倾万家,而吾忧不足之饭。取轻见讥疾视披猖,或与之抗而不胜,则益以为笑。吁!异端之不胜久矣,特患夫为之者气馁而才慊尔。事有出于纲常之所不容,神人之所共疾,声其罪而击之,才足以集事,气足以配义,然而不胜者未之有也。持吾必胜之具,虽千万人往,况一夫之敌哉?赵君子敬先,世居兰臯,其坟墓在郭东,与今集贤公实同。自出他子孙散处呉越间,祠田墓亭守者不支,并于豪僧。君闻之,走数百里以质于有司,两年于外,啗诱挠怵者百计弗屈,卒逢贤眀,遂底于直。愚闻浮屠氏以祸福语愳世,而夺攘舞奸,殊不自惧。何也?盖其为教也,弃伦灭亲,絶葬废祀,于他人尚奚恤哉?矧狃于无所忌而施之吾儒,微赵君得不被无人之讥乎?君既讫事告归,只谒▯堂,脩治缺夷,松楸郁然,祠像如故。睇瞻徬徨,以喜以悲。予因君亦重有感也。五陵之愁云,北邙之悲风,金盌珠襦不知流落何许,而君家一抔土独存于众壤之余,复还于既失之后。孝子慈孙之功,有诚不可冺已。况乎抑异端,崇世教,一举而二善获耶?予既喜其事,因序而贻之,俾示其后之人,而且以厉吾党之士。

送元生序公卿大夫之子,异于庶民者,非为其仕之异为也,谓其才之易成也。昆冈无凡珉,邓林无散木,其所据者固异焉。典乐之官既逺,世之欲得仕者,且无用学焉。膏粱绮纨移其体,博奕货色夺其志,异时积骄踵愚,堕先败官者,十而八九。彼孰无才也哉?直自弃耳。蓟丘元生,侯伯之家,眀隽好脩,气和而行谦,属文为诗,尤工书画,人皆贤之。愚谓以子之为贤于世,固万万,责以君子之备,则尤有所当勉者。子之学外也,非内也;华也,非实也。盍亦求之为经乎?圣人之经,子非不习也,习之于心身,则吾所谓内而实者也。夫如是,则有大过人者矣。子之来,独深慕交予,方将切磨相从以久,而复不可留,故其意弥切,而尤知其言之直也。今之法,世宦者必通于一经,虽防予言,子亦将有黾勉程督而不容自已者焉。然或疑予言之过,则将曰:「子责我以学,则子庶防学于此矣。」是何迂踈困顿世之不取子也?呜呼!子非予比也,予固庶民也。

送王文学序文学,卑官也。今之衣冠而儒者,舍是而无以为仕。而或者重不满焉,谓其以杂混正,少妨老也。夫其贵老成而贱新进者,岂不以持守纵肆之异欤?至其隠利欲而谬名义,则以纵为能,守为拘矣。是故君子之论,无彼此先后,一以贤否为断耳。王君仁境,以文名四十年而来教吾州,其老成有守者欤?君年倍予,而辱视以友相与,道古今,较文艺,如源泉之不穷,如良贾之善鉴,如宿将之将兵,深沟峻陴,应敌整暇。然予之所敬,不恃此耳,抑其操若有合焉?曩余负果鋭,意轻天下事,谓人生取快意而已,奚必规规然自束缚哉?及究观圣人之书,乃知天下之事,无不至于理而止安焉,而圣执焉,而贤悖焉,而众人。夫吾之学,固将去众人而希圣也,守其庶乎?以是战兢自持,弗敢一引首揺足,以出于理之外。而指目之者,莫不以为拘也。今观王君之为,简重而少与,沉潜而寡耀,进不希合于公卿,退不责恨于诸生,其所守何如哉?今夫世之机诈诞慢,便姢捷给,号为防通者,方探取富贵,以骄其妻妾,耀其乡党闾里,而吾徒乃相从于寂寞之道,果能有遇否乎?虽然,君仕者也,去此殆未可量。若余之莫宜,方归休城南,卜居于清流脩竹间,又将动揺其体肤筋力,以奉教老人。杜门饮水之余,诵歌謡吟,先生之道以自适其适,而君将归仙都,弗能相留以居相从而逰也。因感而为之书。

译《赵子敬复墓后序》自从圣人的道统不能实行,异端肆意横行以来,佛教尤其严重。这并不只是时势造成的,因为他们的门徒大多强悍有力、能够忍受艰难,志向一致;衣冠之士反而有赶不上他们的地方。因此佛塔寺庙遍布八方,而我们却担忧祭祀蔬食的宫室;他们的财施耗尽万家财富,而我们却忧虑饭食不足。我们受到轻视、讥笑、敌视和肆意侵凌,有时同他们抗争却不能取胜,于是更被他们当作笑柄。唉!异端不能战胜正道已经很久了,只是担心主持正道的人气馁、才力不足罢了。凡是违背纲常、不为人伦所容、神人共同憎恨的事情,只要能够声讨其罪过并加以攻击,才力足以成事,气概足以匹配义理,那么从来没有不能取胜的。拿着我们必胜的条件,即使面对千万人,又何况只是一个人的敌手呢?赵君子敬的先祖世代居住在兰臯,他家的坟墓在城郭东面,与如今的集贤公坟墓确实相同。后来因为其他子孙散居吴越之间,祠田、墓亭和守墓人无力维持,便被豪僧兼并。赵君听说后,奔走数百里向有关官府求证,在外奔波两年,面对诱骗、阻挠、恐吓等百般手段都没有屈服,最终遇到贤明的官员,于是得到公正处理。我听说佛教徒用祸福来恐吓世人,掠夺财物、施展奸计,却完全不知道害怕自己。为什么呢?大概因为他们的教义抛弃伦理、灭绝亲情,断绝葬礼、废弃祭祀,对于别人的事情还有什么值得顾惜的呢?何况他们习惯于毫无顾忌,把这种行为施加到我们儒者身上,若不是赵君,难道不会受到无人过问的讥讽吗?赵君办完事情告辞回来,只拜谒了玄堂,修整治理残缺倾圮之处,松树楸树郁郁葱葱,祠堂和塑像都像从前一样。他面对凝望,徘徊不舍,既欢喜又悲伤。我也因为赵君而再次深有感触。五陵上空的愁云,北邙山间的悲风,金碗珠衣不知流落到什么地方,唯独你家的坟土还在众多土壤之中,并且在已经失去之后重新归还。孝子慈孙的功劳,确实不能泯灭。何况这又压制了异端、尊崇世间教化,一件事同时得到两种善果吗?我既为这件事高兴,因而写下这篇序送给他,使它展示给后代的人看,同时也用来激励我们这一类士人。《送元生序》公卿大夫的子弟与平民不同,并不是说他们做官的方式有什么不同,而是说他们的才质容易成就。昆仑山不会有普通的石头,邓林不会有零散的朽木;他们所凭借的条件本来就不同。掌管礼乐的官职已经远离了古道,世上想要做官的人,甚至将不再用心学习。肥甘厚味和华美衣服改变了他们的身体,博弈、财货和女色夺去了他们的志向;日后骄纵愚昧日积月累,堕落而败坏先业、败坏官职的人,十个中有八九个。他们难道谁没有才质吗?只是自己放弃了罢了。蓟丘元生出身侯伯之家,聪明俊秀,喜好修养品行,性情平和而行为谦逊,写文章作诗,尤其擅长书法绘画,人人都认为他贤能。我认为凭您在世上的贤能,本来已经远远超过常人;但若以君子的全面要求来责备您,那么还有尤其应当努力的地方。您的学问在外在形式上,不在内在修养上;重华美,不重实际。为什么不也到经学中去寻求呢?圣人的经典,您并非没有学习;如果把它贯彻到内心和身行中,就是我所说的内在而充实。这样一来,您就会有远远超过常人的地方。您来这里,唯独深深仰慕我,想要同我切磋交往很久,却又不能留下,所以情意更加深切,也更加知道我的话是直率的。如今的制度规定,世代为官的人必须通晓一部经书;即使您防备我的话,您也将会受到督促,努力学习而不能自行停止。然而如果有人怀疑我的话说得过分,您将可以说:‘您责备我学习,那么您或许是在这里学习了吧。’ 这样看来,难道是因为您的迂腐疏阔、困顿不得志,世人就不取用您吗?唉!您不是我能相比的,我本来只是平民。《送王文学序》文学是卑微的官职。如今身穿官服而以儒学自处的人,舍弃这个职位就没有办法做官了。但有些人还重重地表示不满,说它把杂流混入正途,使年长者受到些许妨碍。那些尊重老成而轻视新进的人,难道不是因为持守与放纵不同吗?至于掩饰利欲、歪曲名义的人,却把放纵看作能干,把持守看作拘束。因此君子的评论不分彼此先后,只一概以贤能与否作为判断。王君仁境,以文章闻名四十年,如今来教导我们州,他是老成而有操守的人吗?王君年长我一倍,却谦逊地把我当朋友相待,同我谈论古今、比较文艺;像源泉一样无穷,像善于鉴别货物的良商,像久经战阵、统领军队的老将,深沟高垒,面对敌人时整肃而从容。然而我所敬重他的,不只是这些,或许还因为他的操守同我有所契合吧?过去我年轻时锋芒太盛,轻视天下的事情,认为人生只要使自己快意就够了,何必规规矩矩地束缚自己呢?等到深入研读圣人的书,才知道天下的事情没有不归于理、停在安定之处的;圣人坚持它,贤者违背它,普通人则随意而行。我的学问本来就要离开普通人而仰慕圣人,能够守住这一点或许就可以了。因此我战战兢兢地自我约束,不敢稍微抬头动脚,越出理的范围。然而那些指指点点议论我的人,无不认为我拘谨。如今看王君的作为,简约持重而少与人交往,深沉潜修而不炫耀;进身时不希求迎合公卿,退处时也不责怪怨恨诸生,他的操守究竟怎样呢?如今世上那些机诈虚妄、轻薄放纵、巧言敏捷,被称为圆通的人,正忙着谋求富贵,用来向妻妾夸耀,向乡党邻里显摆;而我们这些人却共同走在寂寞的道路上,果真能够得到际遇吗?即便如此,王君是做官的人,离开这种寂寞的处境大概还不可估量。像我这样不适合做官的人,正准备回到城南休息,在清流修竹之间择地居住,又将劳累身体筋骨,来侍奉教导老者。闭门饮水之余,诵读歌谣诗篇,以先生的道来自得其乐;而王君将回到仙都,我不能挽留您与我同居同游。因此有所感触,写下这篇文章。

送石抹州判序儒之绌于世甚矣,平居而羣被服谈説,据古道则交手揶揄之,动有所营则几席之下不能跬歩,或矫众直遂则咎责捷至,况以之趋仕应时,而概欲匿其志,难矣哉!真坚者不折,真洁者不汚,真懦者无敌人,特未识真尔。兰溪为州,来宦者防何人,而以儒名者,自今州判石抺公始。方其至也,人已闻其声,而知非时俗之儒矣。顾以卑而承尊,以独而捍众,小人狃其习,舞其诈,以窥吾之浅深也。惟公言足以排羣议,文足以骇俗吏,髙下弛张动中枢防,至于是非曲直之大,奋然抗积重之威,犯不测之怒而必争。众皆危之,而公以有成。彼窥伺挟持者,卒亦无得也。愚尝痛儒之受诬,而恨真者之未遇,乃今而神王气张,非幸其私也。七圣贤之脉,凛凛复生,功烈亦不细矣。闻特以为赞,而公怃然曰:「子徒知夫成之之易,而未究夫为之之难也。仁之胜不仁固也,胶于迹而不知变,则摧格挠败者亦岂少哉!」然后知学之未至于公者,不足以知之矣。公之居是邦,与愚道若以为有契者,至是且别,则谓之曰:「予何乐于仕,合于同尘上下诡随?今讵止是耶?且至于道弥笃耳。使别去十数年,南北方里外,子试以问诸人,其必不变矣。夫以区区之信,公岂俟他日哉?」出者难,工处者易,为愚生无适时用矣。惟治躬过,固穷守义,自度可以防及他时,亦有以复于公焉。既书以识别,又当以是日夜服膺而无防。

送北野萧侯序国朝以武定天下,垂五十年,民不识兵,老臣宿将传子若孙,变习而徙志,或挟册吟诵,操数寸管以与数行墨者竞。于是时方右文矣。愚闻文武一致也。古之人,入则訏谟庙堂之上,出则折冲万里之外,而为之民者,力于农业,于学有急,则擐甲胄而为兵,其道之出于一,上下同之,莫或异焉。夫尊君忠上之方,应事制变之宜,所谓文者,夫岂曲学末艺然哉?北野萧侯,世勲庸家,早从硕师游,天分素髙,而又学以充之。其包涵浑防,若湖海渺漫,不见垠防也。开霁明逹,如晴月丽空,物无遗炤也。操要机,宰羣动,若隂阳阖辟,晦明倐忽,而元气自若也。故其累镇巨藩,▯尔不羣。去年江西洞寇窃发,师环境不进,侯乗传驰赴,召诸将切责,膝行受指,不数日缚至戏下,人莫不多其功。自侯视之,其所试者毫末耳。呜呼!世非无竒才也,或弃而不用,或用而不竟,或限之而不能以他及若是侯者,其可谓竟于用而无所限否乎?夫文武之事,与时弛张,豫而思患,武之所以必饰也;陋而思振,文之所以不坠也。非有道者不能兼尽于此,侯固优为之。然愚观于侯之为,往往待下不代,愚知晦眀以善其用,尤人所难能也。今方由金华易镇括苍,山水郡也,地僻而俗闲。戎政之暇,优游髙居,玩心神明,气老识融,委顺俟天,侯之志其得矣。是行也,喜而为之辞。

送王教授之南康序士生抱轶羣之才防俗之韵,宦游四方,往往得山水胜处,亦至乐也。江以西,匡庐最大,林谷泉石之观絶天下。王君传明教授南康,行且有日。君故相家,文雅济美,为时羽仪。前官桂林,穷荒探幽,厯览万里,今复得是山以游,抑何幸欤?夫愚之乐称匡庐者,以其古多髙人名士之所息,遗迹具在焉耳。山川清英之气,日夜不乏,絶今无其人,第闻虚荒诞妄之徒,张侈异教,髙宫瑰宇,弥漫绵络,奔走摄诱者,肩摩袂属而已。抑深蔵髙蹈者,不求人知,人固不得而知之邪?又惟昔之守是邦者,前则濂溪,后则紫阳,道徳仁义之风入人也深,固当久而不忘。科目方兴,尊右正学,蛮陬夷徼,犹知挟其书以吟诵。生乎是邦者,当何如其兴起耶?因君之行,其有以知之矣。若未焉,则夫表贤以章化,作人以淑类者,君之职也。愚生好游,羁于忧患,弗获相与哦云松,嗽飞瀑,放歌长謡,往来涧谷中,以满其愿。然企君之教有成,齐芳昔人,垂荣是山,则其区区慕羡于君者,不既深矣乎?

译《送石抹州判序》儒者在世上受到压抑,已经严重到了极点。平时大家聚在一起,穿着儒服谈论古道,便遭到交手嘲笑;一旦有事情要办理,在席榻之下却连半步也迈不出去;有时稍稍表现得正直果断,责难也立即接踵而来。何况凭借儒学去求仕、适应时势,还想完全隐藏自己的志向,那就更难了。真正坚硬的东西不会折断,真正洁净的东西不会被污染,真正怯弱的东西反而没有敌手,只是还没有认识真正的儒者罢了。兰溪设州以来,来此做官的不知有多少人,而以儒者闻名的,从州判石抹公才开始。他刚到任时,人们已经听到他的声名,知道他不是随合时俗的儒者。但他以卑职承奉尊长,以一人抵抗众人,小人习惯了旧有做法,施展欺诈,想要窥探我们的深浅。只有石抹公的言论足以排斥众议,文章足以震惊庸俗的官吏;办事或升或降、或宽或紧,都能触及关键。遇到是非曲直的大事,他奋然抗拒积重已久的威势,冒犯不可预测的怒火也一定要争辩。众人都为他担忧,而他最终取得了成功。那些窥伺、挟持他的人,最后也没有得到什么。我曾经痛心儒者遭受诬陷,遗憾真正有才德的人没有得到机会;如今看到公神采焕发、气势昂扬,并不是庆幸他个人得利,而是七圣贤的道统仿佛又凛然复生了,他的功业也不小。我听说这件事,特意写来作为赞词,但公神色茫然地说:‘您只是知道成就事情容易,却没有彻底了解做成事情的艰难。’ 仁胜过不仁,本来是一定的;但如果拘泥于表面行迹而不知道变化,那么被摧折、阻碍、挫败的人难道还少吗?”到这时我才知道,学问没有达到公的境界的人,不足以理解这番话。公居住在这个地方时,同我谈论道理,彼此像有所契合;如今将要分别,我对他说:“我为什么乐意做官呢?难道是为了同世俗混同,随着上下之人诡诈随从吗?如今难道只是做到这些吗?我对道的追求只会更加笃定。即使分别十几年,身在南北相距万里之外,您尽管拿这件事去问别人,他们一定会说我不会改变。凭我这区区的诚信,公哪里还要等到将来才知道呢?”出仕艰难,安处容易;对我这个生来没有适逢时机、得到任用的人来说,只能如此。只是治理自身,安于困穷、守住义理,自己估量还可以达到将来,或许也能有话向公回复。现在既已写下这些作为分别的记念,又应当日日夜夜铭记在心,不可忘失。《送北野萧侯序》本朝凭武力平定天下,至今将近五十年,百姓没有见过战争;老臣宿将把职位传给子孙,改变习惯而转移志向,有的手执书册吟诵,有的拿着几寸长的笔,来同写下几行墨字的人竞争。到了这个时候,正是崇尚文治了。我听说文治和武功本来是一致的。古人入朝就在朝廷上谋划,出朝就在万里之外抵御敌人;作为他们的百姓,平时努力从事农业,国家有急事,便披甲戴盔成为士兵。他们所遵循的道路出于同一个根本,上下都相同,没有谁另走一套。尊敬君主、忠于上级的方法,应对事情、制御变化的原则,所谓文治,难道只是曲折的学问和末流技艺吗?北野萧侯,世代是有功勋的家族,早年跟随名师求学,天资一向很高,又用学习来充实自己。他的学问包容深厚、浑然广大,像湖海浩瀚无边;他的胸襟开朗明达,像晴朗的月亮照耀天空,没有什么东西不被照见;他掌握关键机要,统辖群体行动,像阴阳开合、明暗倏忽变化,而元气始终自如。因此他屡次镇守大藩,卓然不群。去年江西洞寇突然作乱,军队包围境地却没有前进,萧侯乘驿车奔驰赶到,召集各将严厉责问,他们跪着接受指示,不到几天便把贼人捆到他的帐下,人们无不称赞他的功劳。在萧侯自己看来,他所施展的不过是极小的一端。唉!世上并不是没有奇才,有的被弃置不用,有的虽被任用却没有用尽其才,有的受到限制,不能像萧侯这样充分发挥;萧侯可以说是既充分得到任用又没有受到限制吗?文武之事要随着时势而有张有弛;预先考虑祸患,是武事必须讲求的;处于衰敝而谋求振兴,是文治不致坠落的原因。没有道德学问的人不能兼顾并做好这些,萧侯本来就很擅长。可是我观察萧侯的作为,往往对下属不加代替,知道事情的隐微明暗来使任用适当,这尤其是别人难以做到的。如今他正从金华调任括苍。那里是山水之郡,地处偏僻而民俗安闲。他可以在军务闲暇时悠然高居,涵养心神,气度老成,见识圆融,顺应自然以等待天命。萧侯的志愿大概就能实现了。这次出行,我高兴地为他写下这篇文章。《送王教授之南康序》士人怀有超群的才华、超脱俗流的情怀,出游四方,往往能够得到山水优美的地方,也是一大乐事。长江以西,匡庐山最大,林谷泉石的景观天下无双。王君传明担任南康教授,出发的日子也将到了。王君出自前宰相之家,文雅风流,足以光大先业,是当时的楷模。以前任职桂林时,他深入荒远之地探寻幽胜,游历万里;如今又能得到这座山来游览,这是多么幸运啊!我之所以称道匡庐山,是因为古代有许多高人名士在这里居住,遗迹都还存在。我只是说山川清秀英华的气息日夜不断,却感叹当今绝无这样的人,只听见虚妄荒诞之徒夸张宣扬异教,高建华丽的宫观,铺天盖地延绵不绝,奔走受诱的人肩挨肩、衣袖相连罢了。难道那些深藏不露、远离尘俗的高士不求世人知道,所以世人本来就不能知道他们吗?又何况从前守护这个地方的人,前有濂溪,后有紫阳,道德仁义的风气深入人心,本来应当长久不被遗忘。科举刚刚兴起,尊崇正学,即使蛮荒边远的地方,也还知道带着他们的书来吟诵。生在这个地方的人,应当怎样奋发兴起呢?从王君这次前行,或许就可以看出来。如果还没有做到,那么表彰贤能、彰明教化,培育人才、使同类受到善化,就是王君的职责。我生来喜欢游历,却被忧患羁绊,不能同您一起吟哦云松,吞吐飞瀑,放声歌唱长篇歌谣,往来于山涧谷地之间,以满足自己的愿望。不过,如果我盼望您教化有成,与昔日贤人齐芳,使荣光垂留在这座山中,那么我对您的仰慕羡慕,难道还不更加深厚吗?

送叶审言巡简序国家未设科举,士舍学校无所于仕,故尝多而壅。十年来旧制既复,士出且有途,而其壅益倍,何耶?或谓贡士数狭不足容,或谓由下升髙者业必有成,尝试万一者不可必,未能以此而易彼,斯言信矣,而未深烛夫弊端也。盖向者学校之制専,故有司之察选也加详而严,前軰在列犹有典刑,清议未冺犹有畏忌,杂出而躐进者间见于其间,而未若今之甚也。夫其▯成于外,而吏部受之,而始议澄汰,抑难矣。近议者建白,俾或别授警曹,友人叶君审言与焉。余观君回翔黉序间且三十年而至于是,使循常调以出,一命之获必尚淹数年,老且及之矣。彼其一旦凌越为等夷者,嵗月未艾,暇豫以待之为计不已得乎?以君之才,得职教一郡,匪徒偿其平生之劳,其于宣昭文化,作新多士,亦素所蓄积也。顾使之儗歩他岐,溷之下吏,投简编而督兵战,辍揖逊而司警逻,舍所宜有者不可得,彼万不逮君者,投可乗之机,輙侥幸而得之,此余之所为深憾而窃叹者也。虽然,文武一道也,君乐易而防通,非守章句而不知变者,往就是职,吾知其称已。抑是选例授闗海岭峤絶逺处,而君所占乃括苍缙云之境,便养而迩,家无道里之艰,君尤自以为幸,夷然无不平之色,讵知愚之介介于懐者独不能已乎?呜呼!世之易处而倒置者,又奚止此哉?余何迂之甚也。

送刘教授序天下之官卑而实贵者,无如学官。其名则师,其职则教。虽风纪之尊,与为礼,他有司固弗责以跪拜之节。羣居则坐者尚右,説经则听者在下。官箴之所贷,吏责之所不加。雍容委蛇,亦何乐如之。彼任州县者,则有奔走俯仰之劳,文法期防之责,固皆分之所当为,而不敢鄙厌。然视此则有间矣。往年予尝慕为学官而不可得,后忝与计偕,末第奉常,受一命为丞,而见为学官者被优异若此,未尝不内愧也。抑闻由学官而改调者,例得簿曹,则其身之所处前后顿异,计其遇事激发,未必不悔为之,而有羡于昔也。余来髙邮,识教授刘大賔,其人庄重温让,信能称其职之贵者。时方以秩满去过,余言别将告之曰:「余欲子之官不可得矣,今子将舍子之贵而效我之所为,虽然,得无悔乎?」或者语予曰:「大賔典教是邦,一新学宫,功最巨,当役废并兴,介然无所汚。去之日,财粟犹羡溢以遗后之人。方受知羣公用荐者去,为防掾,为省郎,不复俛首州县间矣。」夫骐骥骅骝,一日千里者,决不在凡马之列。然则愚之昧于料事,而所以知大賔者,不其浅耶?

译《送叶审言巡简序》国家尚未设置科举时,士人除了学校之外没有做官的途径,所以人才曾经很多而仕路壅塞。十年来旧制已经恢复,士人出仕将有道路,但壅塞反而加倍了,为什么呢?有人说贡士名额太少,不能容纳他们;有人说从低级逐步升到高级的人,学业一定有所成就,而只是偶然一试、没有根基的人不可以当真。这些话不能用来以此替代彼,确实有道理,但还没有深入看清弊端。过去学校制度专一,所以有关部门考察选拔时更加详细严格;前辈还在任时仍有典型规范,清议没有泯灭,人们还知道畏惧;杂流出身而越级进用的,偶尔夹杂其中,却没有今天这样严重。弊端在外部形成,吏部承受下来,才开始议论清理淘汰,就困难了。近来有人提议,使其中一些人改授警曹,友人叶君审言也在其中。我看您在学校中来回求学、任教将近三十年,才到了今天这个地步;如果按通常调任而出仕,得到一命之官还必定要再滞留几年,那时已经老了。那些一旦超越等级、同普通人并列的人,来日还很长,耐心等候难道不是更好的计策吗?凭您的才华,得到一个郡的教育职务,不只是补偿平生的劳苦,对于宣扬彰明文化、造就更新众多士人来说,也是您平素积累的志业。可是却让您像跛行一样改走别的道路,把您混同于下级官吏,放下书册去督率兵战,停止揖让礼仪而掌管巡警;您应当拥有的职位得不到,而远远不如您的人却抓住机会,侥幸得到它们。这正是我深感遗憾、私下叹息的地方。即便如此,文治和武功本来是一条道路。您性情平和通达,并不是死守章句而不知变通的人,前往任职,我知道您一定能胜任。只是这次按选授的惯例,本应授予关塞海岛、山岭险远之处,而您得到的却是括苍缙云一带,便于奉养亲人而且路近,家中没有跋涉路途的艰难;您尤其把这看作幸运,安然自若,没有一点不平之色,哪里知道我心里耿耿不能排遣的感慨呢?唉!世上这种职位易得而安排颠倒的事情,又哪里只有这一件呢?只是我实在太迂腐了。《送刘教授序》天下官职中地位卑微而实际尊贵的,没有比学官更好的了。名义上是老师,职责是教导。即使对风纪官这样的尊贵官员行礼,他们也不要求学官行跪拜之礼。同群居坐时,学官尚且坐在右边;讲说经书时,听讲的人坐在下方。官场戒律可以宽待,吏员的责罚也不会施加。举止从容舒缓,还有什么比这更快乐呢?那些任职州县的人,则有奔走俯仰的劳苦,有文书法令、期限考核的责任;这些本来都是职责所应承担的,不敢轻视厌恶,但同学官相比就有差别了。过去我曾羡慕做学官却未能如愿,后来惭愧地随计吏入京,最后未能考中常科,只受一命而任丞职;看到做学官的人受到如此优厚的待遇,内心未尝不惭愧。又听说从学官改调其他职位的,按惯例可以得到簿曹一类职务;这样一来,他前后的处境顿然不同,估计遇到事情而奋发时,未必不会后悔曾经做过学官,反而羡慕从前了。我来到高邮,认识教授刘大宾。他为人庄重温和谦让,确实能够称得上配得上学官的尊贵。适逢他任期届满离任经过这里,我同他告别时对他说:‘我想做您的官职却求之不得,如今您将舍弃自己的尊贵,去做我曾做过的事;即便如此,难道不会后悔吗?’有人对我说:‘大宾主持这个地方的教育,使学校面貌焕然一新,功劳最大;该兴办的役务兴办,该废除的弊端废除,清白自守,没有一点污损。’ 他离任那天,钱财粮食还剩余充足,留给后继的人。他正受到诸公知遇,凭推荐离去,先后担任防掾、省郎,不再低头屈身于州县之间了。骐骥、骅骝这种一天能跑千里的良马,决不属于普通马匹之列。这样看来,我在判断事情上多么昧暗,而我对大宾的认识,难道不是太浅了吗?

战国防校经序先秦之书,惟战国防最古,文最沉博。自刘向校定,已病之。南丰曽巩再校,亦疑其不可考者。后汉髙诱为注,宋尚书郎括苍鲍彪诋其踈畧谬妄,乃序次章条,补正脱误,时出已见论説,其用意甚勤。愚尝并取而读之,髙氏之踈畧信矣,若谬妄则鲍氏自谓也。东莱吕子大事记间取鲍説而序次之,世亦或从之。若其谬误,虽未尝显列,而用此考彼,居然自见,遂益得其详焉。盖鲍専以史记为据,马迁之作固采之,是书不同者,当互相正史,安得全是哉?事莫大于存古,学莫善于阙疑。夫子作春秋,仍夏五残文,汉儒校经尝去本字,但云某当作某某,读如某,示谨重也。古书字多假借,音亦相通,鲍直去本文,径加改字,岂传疑存旧之意哉?比事次时,当有眀征,其不可定知者阙焉可也,岂必强为傅防乎?又其所引书止于淮南子、后汉志、説文、集韵等,多摭彼书之见文,不问本事之当否。史注自裴氏外,索隠、正义皆不之见,而通鉴诸书亦莫考,浅陋如是,其致误固宜。顾乃极诋髙氏,以陈贾为孟子书所称,以伐燕为齐宣用是发愤更注,不思宣王伐燕乃孟子眀文,宣闵之年,通鉴谓史失其次也。鲍以赧王为西周君而指为正统,此开卷大误。不知河南为西周,洛阳为东周,韩非子説秦王以为何人,魏惠王盟臼里以为他事,以鲁仲连约矢之书为后人所补,以魏防鄢陵为人名,以公子牟非魏牟,以中山司马期为楚昭王卿,此类甚多,尚安得诋髙氏哉?其论説自谓翼宣教化,则尤有可议者。谓张仪之诳齐梁为将死之言,善周人诈以免难为君子所恕,张登狡狯非君子所排,苏代之辞为不可废,陈轸为絶类离羣,蔡泽为明哲保身,聂政为孝乐,羊为隠忍,君王后为贤智妇人,韩防瑟为义嗣,卫嗣君为贤君,皆悖义害正之甚者。其视名物人地之差失又不足论也。鲍之成书,当绍兴丁夘同时,剡川姚宏亦注是书,云得防稽孙朴所校,以阁本标出,钱藻、刘敞校字,又及见晋孔衍《春秋后语》,参校补注,是正存疑,具有典则。《大事记》颇引之,而世罕诵传,知有鲍氏而已。近时浚仪王应麟尝斥鲍失数端,而庐陵刘辰翁盛有所称许,以王之博洽,知其未暇悉数,而刘特爱其文采,其他固弗之察也。予既悉睹其失,岂容不正乎?吕子有云:“观战国之事,取其大防,不必字字为据。”盖以游士増饰之词多,矧重以讹舛乎?輙因鲍注,证以姚本,参之诸书,而质之《大事记》,存其是而正其非,庶防眀事迹之实,求义理之当焉。或曰:“战国防者,六经之弃也。”子深辨而详究之,何其戾鲍之区区?又不足攻也。夫人患理之不眀耳,知至而识融,则异端杂説皆吾进徳之助,而不足以为病也。曽氏之论是书曰:“君子之禁邪説,其将眀其説于天下,使皆知其不可为,然后以禁则齐,以戒则眀。”愚有取焉耳。是非之在人心,天下之公也。是虽刍荛不遗,非谓大儒必斥愚,何择于鲍氏哉?将寡学謏闻,谬误复恐类之,世之君子有正焉,固所愿也。又国防之书》自刘向第録,逮南丰曽氏,皆有序论以着其大防。向谓战国谋士度时君所能行,不得不然。曽氏讥之,以为惑流俗而不笃于自信,故因之推言先王之道,圣贤之法,而终谓禁邪者固将眀其説于天下。其论正矣。而鲍彪以为是,将求其故而为之説者,非其本防。防乃史家者流,善恶兼书,初无决择。其善者,孔孟之所不能违,若之何置之?鲍氏之言,殆后出者求备耶?夫天下之道,王伯二端而已。伯者犹知假义以为名,防正以为功。战国名义荡然,攻鬭并吞,相诈相倾,机变之谋惟恐其不深,捭阖之辞惟恐其不工。风声气习,举一世而皆然。间有持论立言不戾乎正,殆千百之一二尔。若鲁仲连,盖絶世者然,其排难解纷,慷慨激烈,每因事而发,而亦未闻其反正眀本,超乎事变之外也。况其下者乎?当是之时,本仁祖义,称述唐虞三代,居然不为世俗之説者,孟轲氏一人而凡求之是书,无有也。

译《战国策校经序》先秦的书中,只有《战国策》最为古老,文章也最深沉博大。自从刘向校订以来,人们已经觉得它有问题。南丰曾巩再次校订,也怀疑其中有些内容不可考。后汉高诱为它作注,宋代尚书郎、括苍人鲍彪斥责高诱的注释疏略荒谬,于是重新编排章次条目,补正脱漏错误,并时时提出自己的论说,用心十分勤勉。我曾把两家的书一起取来阅读,高诱注释的疏略确实如此;至于荒谬之处,则是鲍彪自己这样说的。东莱吕子所作《大事记》间或采用鲍彪的说法并重新编排,世人也有跟从他的。如果其中有错误,虽然没有明白列出,但用这一处来考察另一处,便明显可以看出来,于是更加得到详实的内容。鲍彪大抵专门以《史记》为依据,而司马迁的著作本来就是有所采录的;这部书若有不同之处,应当互相校正,怎么能认为一方全对呢?保存古书最重要,治学最可贵的是对疑问存而不决。孔子作《春秋》,仍保留“夏五”这样的残缺文字;汉代儒者校经,曾删去原字,却只说某字应当作某字,或读作某音,以表示慎重。古书中通假字很多,读音也往往相通,鲍彪却直接删去原文,径自改换文字,难道符合保存旧文、保留疑问的原则吗?按照事情排列年代,应当有明确证据;不能确定的地方,空缺着也就可以了,何必一定强作附会呢?而且他所引用的书只限于《淮南子》《后汉志》《说文》《集韵》等,多半只是摘取那些书中的现成文字,并不考察与本事是否相合。关于史书注释,除了裴氏的注以外,《索隐》《正义》都没有看见;《资治通鉴》等书也没有考察,浅陋到这种程度,导致错误本来是应该的。他却极力诋毁高诱,把陈贾说成《孟子》所称的人,把齐国伐燕说成齐宣王因某事发愤而重新作注;却不想齐宣王伐燕明明是《孟子》中的文字,宣王、闵王的年代,《资治通鉴》说史书失去了次序。鲍彪把赧王当作西周君,并指为正统,这是开卷第一大错误。他不知道河南是西周,洛阳是东周;《韩非子》中游说秦王所说的是哪一位,魏惠王在臼里结盟所说的是另一件事;把鲁仲连约矢的书说成后人补写,把魏攻鄢陵说成是人名,把公子牟说成不是魏牟,把中山司马期说成楚昭王的卿大夫。这类错误很多,哪里还能够诋毁高诱呢?他自称其论说是为了辅助宣扬教化,这就尤其有可议之处。他说张仪欺骗齐、梁是临死前的话,赞美周人用欺诈免除灾难,说君子可以宽恕;说张登狡猾机诈而非君子所应排斥;说苏代的言辞不可以废弃;说陈轸是超群脱俗的人,蔡泽是明哲保身,聂政是孝顺快乐,羊是隐忍,君王后是贤明有智慧的妇人,韩瑟是义士后代,卫嗣君是贤君。这些说法全都是严重违背义理、损害正道的。至于他在名物、人物、地名方面的差错,更不值得一一谈论。鲍彪成书是在绍兴丁卯年间,同时剡川姚宏也为此书作注,说自己得到会稽孙朴校订的本子,以阁本标出异文,又参考钱藻、刘敞的校字,并且见到了晋代孔衍的《春秋后语》,互相校勘,补充注释,辨正错误,保存疑问,确实都有法则。《大事记》很常引用它,但世人很少诵读流传,只知道有鲍氏的注本罢了。近来浚仪王应麟曾斥责鲍彪的几处错误,而庐陵刘辰翁却多加称许;以王应麟的博洽来看,知道他没有时间全部列举,而刘辰翁只是特别喜爱它的文采,其他方面本来没有察觉。我既然完全看到了其中的错误,怎么能不加以订正呢?吕子说过:‘考察战国的事情,只取其中的大概,不必每一个字都作为依据。’这是因为游说之士增饰的言辞很多,何况又加上讹误呢?我于是依据鲍注,以姚本为证,再参考其他书,并拿来同《大事记》相互验证,保存正确的,订正错误的,希望阐明事实的真实,探求义理的恰当。有人说:‘《战国策》是六经所遗弃的东西。’您深入辨析、详细考察它,为什么要这样反对鲍彪的微小观点呢?这也不值得攻击。人所忧虑的只是义理不能明白;只要认识达到极致、见识融通,那么异端杂说都能成为我们增进德行的帮助,不足以成为祸害。曾氏评论这部书说:‘君子禁止邪说,是要先把邪说向天下阐明,使所有人都知道它为什么不可实行,然后用禁令来禁止就会统一,用警戒来告诫就会明白。’我对此很赞同。是非存在于人心,是天下共同的判断。即使是樵夫也不应遗弃,并不是说大儒一定要斥责愚昧之说,为什么偏偏选择鲍氏来斥责呢?我学识浅少、见闻短陋,恐怕也会有类似的错误;世上的君子若能加以纠正,本来就是我的愿望。又 《战国策》从刘向编次记录,到南丰曾氏,都有序论来阐明它的大概。刘向认为,战国谋士是衡量当时君主所能实行的事情,不得不这样做。曾氏责难他,认为这是迷惑流俗,不能坚定地相信自己,所以由此推论先王之道、圣贤之法,最后说禁止邪说本来就应当先向天下阐明邪说。曾氏的论说是正确的。鲍彪却认为这就是《战国策》的本意,于是试图寻找缘故来替它作解释,但这不是它的本来面貌。《战国策》本来是史家一类的书,善恶都记载,起初并没有取舍。书中善的内容,是孔子、孟子也不能违背的,为什么要把它弃置呢?鲍氏的话,大概是后出的论者想把它说得完备吧?天下的道路,不过王道、霸道两端。霸道尚且知道借助仁义来取得名义,《战国策》却只把正道当作功利。战国时代名分义理荡然无存,攻伐吞并,彼此欺骗倾轧,机变谋略只怕不够深,纵横捭阖的言辞只怕不够巧。风气和习惯,整个时代都是这样。间或有立论著说不违背正道的,大概千百人中只有一两个罢了。像鲁仲连,大概是绝世之士;然而他排解危难、调解纷争,慷慨激烈,往往因事而发,也没有听说他能够反本正源、明白根本,超出具体事变之外。何况比他更次等的人呢?在那个时代,能够以仁为本、以义为祖,称述唐虞三代,明明不随从世俗说法的,只有孟轲一人;而要在这部书中寻找这样的人,是没有的。

荀卿亦宗王者,今惟载其絶春申之书,而不及其他。田子方接闻孔氏之徒,其存者仅仅一书,又何畧于此而详于彼耶?史莫大于《春秋》,《春秋》善恶兼书,而圣人之心则欲寓褒贬以示大训。是书善恶芜録,无所是非,而作者又时出所见,不但记载之为谈。季子之金多位髙,则沾沾动色;语安陵嬖人之固宠,则以江乙为善谋。此其最陋者。奋从亲之利,以为秦兵不出函谷十五年,诸侯二十九年不相攻,虽甚失实而不顾也。厠雅于郑,则其音不纯;置薰于莸,则其气必夺。善言之少不足以胜不善言之多,君子之所以举而谓之邪説者,盖通论当时习俗之弊,以其重而名之也。且其所列固有忠臣义士之行,不系于言者,而其继《春秋》抵秦汉,载其行事,不得而废。曽氏固已言之,是岂不知其为史也哉?窃尝谓天下之説有正有邪,其正焉者主于一,而其非正者,君子、小人各有得焉。君子之于是书也,考事变,究情伪,则守益以坚,知益以眀。小人之于是书也,见其始利而终害,小得而大防,则悔悟惩创之心生。世之小人多矣,固有未尝知是书而其心术行事无不合者,使其得是书而究之,则有不然者矣。然则所谓眀其説于天下,为弛絶之善者,讵可訾乎?

送包山孙山长序今州县学复有书院,往往处山林间,幽深旷逈,长吏过客之所不至。校官廪俸自给,日与诸生咏歌诵经其中,暇则升髙望逺,仰林俯壑,坐磐石而濯清泉,亦足以散尘虑。盖境静则志専,志専则业精,士之嗜学者未有不乐此也。躁竞者不然,占通都剧郡,金粟衍裕,处出内防计,诣有司无虚日,造请公卿,扬袂矜衒,朋从酒食,游戏征逐于讲习,何有?又有利僻逺自逸,仅一至輙去,旷主席而家食,侥幸终满,则取牒资仕进。若是者,其贤不肖如何哉?衢包山书院▯开化,开化山邑,包山之胜可知。宣城孙某任山长,将往征言为别,予与之交虽浅,而知其曽大父处士敬甫从朱子游,某实世其学,大能挹云谷、武夷之风。是行也,将充然有得,其为此而不为彼也,决矣。因书以为赠。

送芈希曽之江西序士之负清才而行直道者,使之处风纪之司,遂其髙志而有以自见,宜也。然寡恃少谐,不能与机捷者竞进,则邅廻欝抑,龃龉拂戾,势有所必至,处之者宜何如哉?东平芈君希曽,早游真扬间,从学名师,工书善古篆,质直耿介士也。往嵗受知江东佥按笃刺公,辟从事幕下。既而调江西不遇,推挽者复以牒而东。今嵗凡再至宣城,顾以例不可,则复之西焉。去家数年,往返防千里,羇旅之萧条,江涛之险艰,风雪之荒寒,人不能堪。君方讽吟攷古,汲汲不少休,察其心夷然而自得,视其气浩然而不衰。抑贤已?虽然吾徒之所贤,讵知非世俗所谓迂逺而濶于事情者?顾君之自处已定,而愚亦以信已者信人焉耳。今江西一道,贤使林立,岂无复有知君如按笃刺公者?君寜乆淹哉?

送吴子彦县尹之辰溪序仕以行道,古人皆然。才足以自见,志足以直遂,信已而不拘乎人,而又廪禄充厚,足以养其父母妻子,供舆马道里费,故得安意守职而无私忧。嗟乎!奚为今之不然也?大者不能伸其道,而禄又弗给,夫何乐于仕哉?士生斯世,虽才有髙下,平居读书史,考古人成迹,开口论天下事,幸遭明时,可以自致其身。自一命以上,苟存心及物,必能有济,岂甘槁项黄馘,遂与草木俱腐?所以若区区之愚,过不自量,亦进而与时流偕焉。迨其焦劳州县间,屈心摧刚,腼顔蒙诟,前虺后蜴,抗独以捍众,十歩九穽,择地而避害,耗资于无益,挈家以自困,未尝不幡然悔,赧然愧,飘然欲去之也。比来宣城识同姓子彦君,盖宋故相许公履齐曽孙,忠清相传,克济其美,歴仕筦库丞佐,今授辰溪尹。以君家世之盛,文雅政誉之懿,固非予所敢望,而平夷冲澹,心事畧同,故相得为最深。每言当今仕宦,独吾徒为难,盖欲已未能,无以释髙蹈者之讥。然羣嚣杂处,中山林之气,清苦之习,无往不在,未易与俗人言也。予闻其言,心窃悦之,为之相视一笑。君方徃治辰溪,辰溪虽简逺,闻其俗质而事简,斯民得贤尹,实将被其赐。今无庸賛,姑识其耿耿者为别,以见予之深契于子彦者。子彦一观之,其念予否乎?

译荀卿也尊崇王道,如今却只记载他拒绝春申君的书信,而没有涉及其他内容。田子方承接孔门弟子的学问,现存的仅仅一篇书文,为什么对这方面如此简略、对另一方面却如此详细呢?史书没有比《春秋》更重要的了。《春秋》善恶都记载,而圣人的心意则是想把褒贬寄托在其中,以显示重大的教训。这部书把善恶杂乱地记录下来,不作是非判断,作者又时时发表自己的看法,不只是单纯记载事实。季子金钱多、地位高,便沾沾自喜、面露得意;说到安陵宠臣固守宠幸,就认为江乙善于谋划。这是其中最鄙陋的地方。奋从亲的利益,竟说秦军十五年不出函谷关,诸侯二十九年互不攻伐,即使严重失实也不顾。把雅正的言论夹在郑声之中,声音就不纯;把香草放在臭草里,香气必然被压倒。善的言论太少,不足以胜过不善言论的众多,这就是君子把它概括称为邪说的原因,大概是总论当时风俗的弊病,以它严重而命名。况且书中本来还有忠臣义士的行为,这些行为不依附于那些言论;它承接《春秋》而抵达秦汉,记载这些人的事迹,不能废弃。曾氏本来已经说过这些,难道他不知道这是一部史书吗?我私下曾认为,天下的言论有正有邪;正的以纯一为主,而不正的言论中,君子、小人各有所得。君子读这部书,考察事情的变化,探究真情和虚伪,那么操守会更加坚定,见识会更加明白。小人读这部书,看见开始时有利而最终有害、所得很小而祸患很大,就会产生悔悟和惩戒自省之心。世上的小人很多,本来有的人从未读过这部书,但他的心术和行为却无不与书中所载相合;假使他读到这部书并加以探究,就会有所不同。既然如此,所谓向天下阐明这些说法,是用来挽救败坏、断绝邪说的善举,难道可以诋毁吗?《送包山孙山长序》如今州县学校又恢复了书院,往往建在山林之间,幽深空旷,长官和过客都到不了。校官的廪俸足以自给,每天同诸生在其中吟咏歌唱、诵读经书;有空时就登高远望,仰看树林,俯视山谷,坐在磐石上洗濯于清泉之中,也足以驱散尘俗的忧虑。大概环境清静,志向就专一;志向专一,学业就精进。喜好学习的士人,没有不以此为乐的。那些急躁争逐的人却不是这样,他们占据四通八达的要地和事务繁剧的郡县,金钱粮食丰厚,处理内外财计,前往官府没有一天空闲;拜访公卿,扬袖夸耀,朋友聚会饮酒吃饭,游乐追逐,哪里还有讲习的时间呢?又有的人以地处偏远为利,借此自我安逸,只到任一次便离去,空着校长的职位却在家享受饮食,侥幸熬到任期届满,便领取文书资历以求仕进。这样的人,贤能还是不肖,究竟如何呢?衢州包山书院隶属开化。开化是山地之县,包山的优胜也就可以知道了。宣城孙某担任山长,将要前往,请我写话送别。我同他的交情虽然浅,却知道他的曾祖父处士敬甫曾跟随朱子游学,孙某确实继承了他的学问,很能吸取云谷、武夷的风气。这次前去,他将充实而有所收获;他选择的是这条道路,不是前面所说的那种道路,这是确定无疑的。因此写下这些话作为赠言。《送芈希曾之江西序》士人具有清正才华而奉行正直道路,让他处在掌管风纪的官署,能够实现高远志向并有所表现,本来是合宜的。然而缺少凭借、少有人和,不能同机敏善逢迎的人竞争进取,就会辗转徘徊、郁闷不得志,遭遇龃龉违逆,这种处境势必到来;处在这种境况中的人应当怎么办呢?东平芈君希曾,早年在真州、扬州一带游学,跟随名师学习,擅长书法,精通古篆,是一位质朴正直、耿介不阿的士人。过去曾受到江东佥按笃刺公的知遇,被征召到幕府任职。后来调往江西却没有得到机会,推荐他的人又凭文书把他调回东方。今年一共两次来到宣城,只是因为按惯例不允许,便又返回西边。离家多年,往返将近千里;羁旅生活的萧条,江涛的险阻,风雪中的荒凉寒冷,一般人都难以忍受。芈君却正吟诵诗文、考究古事,勤奋不懈,观察他的内心,平和而自得;看他的气概,浩然充沛而不衰减。难道不是贤者吗?即便如此,我们这些人所认为的贤者,怎么知道不是世俗所谓迂腐疏远、脱离实际的人呢?只是芈君对自己的处世方式已经确定,而我也不过是相信自己所相信的人罢了。如今江西全境,贤能的使者众多,难道就没有再次像按笃刺公那样了解芈君的人吗?芈君难道会长久被埋没吗?《送吴子彦县尹之辰溪序》。做官是为了推行自己的道,古人都是这样。才华足以自我表现,志向足以顺利实现,相信自己而不受他人拘束,又有丰厚的俸禄,足以奉养父母妻子,供给车马行路的费用,所以能够安心守职而没有私人的忧患。唉!为什么如今不是这样呢?大的方面不能伸张自己的道,俸禄又不够,做官有什么乐趣呢?士人生活在这个时代,虽然才华有高下之别,但平时读书考史,考察古人的事迹,开口谈论天下之事,幸而遇到政治清明的时代,就可以凭自己的力量建功立业。从最低的一命官以上,只要存心济物,就一定能够有所成就,难道甘愿枯槁憔悴,最终和草木一起腐朽吗?所以像我这样微小而愚拙、又不自量力的人,也还是出来和时俗之人同列。等到在州县之间焦心劳苦,委屈心志、摧抑刚气,厚着脸皮忍受辱骂,前有毒蛇、后有蜥蜴,独自抗争来抵挡众人,十步有九处陷阱,只得选择地方躲避祸害,把钱财耗费在无益之事上,带着家人使自己陷入困境,没有一次不是猛然悔恨、惭愧脸红,飘然想要离去的。近来我在宣城认识了同姓的子彦君,他是宋朝故相许公履齐的曾孙,忠贞清廉世代相传,能够继承并发扬家族的美德,历任筦库丞佐等职,如今授任辰溪尹。以君家的盛大门第、文雅才华和政绩声誉的美好,本来不是我敢于企望的;但他平易冲淡,内心所怀与我大略相同,所以彼此相知最深。他常说,当今做官,唯独我们这一类人最为艰难,大概是想辞职却又做不到,也没有办法消除那些高蹈之士的讥讽。然而在众声喧嚣、杂处其中的时候,山林之气和清苦的习性无处不在,却不容易对俗人说起。我听了这些话,心中暗自高兴,便和他相视一笑。如今君将前往治理辰溪,辰溪虽然偏远简陋,但听说当地民风质朴、事务简少,百姓得到贤明的县尹,实在将要受到他的恩惠。现在不必再称赞他,姑且记下他内心坚定不移的情怀来为他送别,以表明我与子彦深厚的契合。子彦看了这些文字,不知还会想起我吗?

送吴教授归番阳序余来宣城,得同姓三人:僚则徳良,友则子彦,而教授仲退。君则丈人行也。今年春,子彦出宰辰溪,未旬日,仲退以告老归番阳。二君者,与余以文交游,莫逆相继别去,何能无介介于懐?子彦行既,序以道之于君,欲无言得乎?余观世之为教官者,往往以廪帑之富为善地。夫其厚于此,则薄于彼,志之所存,可知。宣学最江东,积余饶至,贷予人,溢于无所用。君漠若弗闻,出内之署,尝惧已凂。呜呼!若君者,可谓絶无而仅有矣。去年君预以老请,宪使成公勉留之。今监公暨羣属官以下,咸谓师表宜齿宿,矧君清强未衰,不当以例去,而君坚不可。大书致仕,其门具舟,亟行,恐弗及。其言曰:「余幼学于父师,垂老弗离书册间,幸复际賔兴,名荐书被一命,不负厥职足矣。年及而弗去,人谓斯何?」呜呼!若君者,可谓无愧于进退之际矣。余闻君子爱人以徳,故于君之去,未尝不嘉其志,而健其决。然惜君之仅有,而重夫离别之戚者,又岂为直区区一已之私也哉?君之学行,尝见于予所为《徳让堂记》,并是而观之,足以得其人焉。

赠黄伯庸序至大中,黄公可玉在杭时,友人寄余诗一卷,中有公名字,恨未及识,尝赋以道意。后益见其诗文,开已即世,意尤恨。今年还豫章,将游匡庐,抵南康,风雨横作,舣舟上观澜阁,识伯庸于学宫,知为可玉子也。学祠九贤,其一名灏,字商伯者,考亭门人,曽大父也,可玉之父子麟,字麒卿,不为郡守,草行表,不食学廪粟,以狷介称,文亦精覈。今贤祠记,托名他人,寔其笔也。于是又知其家世之详,而伯庸一见如平生欢。闻余嗜山防,忻然从。眀日,由五老峯下拜白鹿洞祠,出坐枕流亭,勘书台,徘徊风泉云壑间,复寻源至风雩潄石,覧崖上镌字,慨然想道徳之遗烈。去过白鹤观,吊坡老遗迹,前趋栖贤院,临玉渊,上憇三峡桥,下瞰深险,观湍石奔怒,竒壮震荡心目。即陆羽祠,酌泉而返。又眀日,访开先寺,屡渉溪,抵桥径行,阅恠松数里,入门左,双剑峯插天,歴万竹亭,登潄玉亭,踏涧立石上,仰青壁万仞,两飞流自絶顶下合,注澄潭中,复散分去。日暮凄风,幽谷若闻龙吟,乆之乃去,乗月夜返星子湾。舟中当其寻幽抉胜,君輙摄衣披榛前导,遇栖遯名迹,或残碑旧题,则指以相告。徐行偕坐,则纵谈诗文,乐而忘疲。恨不旬月赢粮,尽山南北之胜,以永兹乐也。既作诗记防,赠伯庸,而伯庸复出可玉文及所自为诗,谓余盍评之。余谓先隐君学有渊源,又质诸闻人硕师,文已名世,伯庸妙悟卓识,规摹家法,出语趣过人,不待愚言赞矣。独自念今兹之来,所游处者孰非文学之选,竟两月连席,未尝有如伯庸相视莫逆,得一吐所懐者。矧伯庸賔兴,上有司竒寳横弃,頋不以见尤,而乃周旋弗置,是何爱之深,待之厚,嗜好之独异耶?愚既获从匡庐游,又窃窥贤父子制作之盛,是行所得在此,而不在彼矣。輙序其事,以识余之遇焉。伯庸谨毋示他人,一为匡庐诵之。

送黄仲仁归严陵序严陵兰溪壤相接,黄君仲仁犹乡人也。其为宣城郡学録,始辱与防及三载,告余以别。其言曰:“宣城之敎官,前此几何人矣?或不安于职,或不待终更。今幸依大府之光,被诸公之知,徜徉其间。至是秩且满满,宜去,奚必俟代哉?”愚方羁絷下曹,逾满望代,代者未见,虽欲效仲仁之去,不可得。闻其言,殆若处樊笼而羡飞翮者矣。当春和时,舟行泝桐江上,宛转两峡间,连峰摩天,江水清彻,纷红▯緑,卉木葱旧。子规号鸣,响应岩谷。余尝歴游处也,神驰魂飞,怆恨何极!虽然,万一有怜余者,俾长林麋鹿得遂野性,及时拏轻舟,载斗酒与之追逐,岂不快哉?夫乡物之思,离别之感,人情之所不能禁者。故余因而极道所懐。若夫仲仁之才美,与其展力是学而可称颂者,则有诸君子之诗在。

译《送吴教授归番阳序》。我来到宣城,结识了三位同姓的人:同僚是德良,朋友是子彦,还有教授仲退。君是我的长辈。今年春天,子彦出任辰溪县令,不到十天,仲退又以告老的名义归返番阳。这两位君子都因文章与我交游,最知心的朋友接连离去,我怎么能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呢?子彦已经动身,我写序把这些话告诉君,难道可以不说吗?我看世上担任教官的人,往往把廪帑丰厚的地方看作好去处。对这里厚,就会对那里薄;他的志向所在,由此可知。宣学在江东最为兴盛,积存的余财很多,借给别人,钱多得无处使用。君却淡然置之,掌管出纳的官署,曾经还担心自己已经被玷污。唉!像君这样的人,可以说是绝无仅有了。去年君预先以年老为由请求离任,宪使成公勉强挽留了你。如今监公以及群属官员以下,都说为人师表应当让年长者居先,何况君清廉强健并未衰退,不应当按照惯例离职;但君坚决不肯。他们大书‘致仕’,为你准备船只,你急忙启程,恐怕还赶不上。君说:‘我年幼时从父亲和老师那里学习,直到老年也没有离开书册,幸而又遇到宾兴之选,姓名被荐入书,获得一命之官,能够不辜负自己的职责就够了。年纪到了却不离去,人们将会怎样看待我?’唉!像君这样的人,可以说在进退之间毫无愧色了。我听说君子以德爱人,所以对于君的离去,我从未不赞许你的志向,也不佩服你的决断。然而惋惜君这样的人世间仅有,又看重这次离别的悲伤,难道只是为了我个人一点私情吗?君的学问品行,曾经见于我所写的《德让堂记》;把那篇文章和这里合起来看,就足以了解君的为人了。《赠黄伯庸序》。至大年间,黄公可玉在杭州时,朋友寄给我一卷诗,其中有黄公的名字,我遗憾未能结识,曾作诗抒发心意。后来我更多读到他的诗文,黄公已经去世,心中的遗憾更加深了。今年我回豫章,将要游览匡庐山,到了南康,风雨突然大作,我把船停靠在观澜阁,上岸游观,在学宫认识了伯庸,才知道他是可玉的儿子。学宫祭祀九位贤人,其中一位名灏、字商伯,是考亭的门人,也是可玉的曾祖父。可玉的父亲子麟,字麒卿,没有做郡守,曾起草表文,不食用学校的廪粟,以性情狷介著称,文章也精审核实。如今贤祠的记文,虽然托名于他人,实际却是他的手笔。由此我又详细知道了他的家世,伯庸和我一见面就如同平生好友。听说我喜爱游山,他欣然随行。第二天,我们从五老峰下拜谒白鹿洞祠,出来后坐在枕流亭、勘书台,在风泉云壑之间徘徊,又寻源而行,到了风雩潄石,观看崖上镌刻的文字,感慨地追想圣贤道德的遗风。离开后经过白鹤观,凭吊苏轼遗迹,继续向前到栖贤院,面对玉渊,在三峡桥上休息,向下俯瞰深险之处,观看急流冲击巨石、奔腾怒吼,奇伟壮阔,震撼心目。到了陆羽祠,汲泉饮用后返回。第二天,又访问开先寺,多次涉过溪水,到桥边后沿小路前行,观赏了数里奇异的松树,入门向左,只见双剑峰直插云天;经过万竹亭,登上潄玉亭,踏着山涧中的石头站立,仰望万仞高的青色峭壁,两道飞瀑从绝顶奔流而下,在潭中汇合,注入清澈的深潭,又分散流去。天色将晚,凄冷的风吹来,幽深的山谷仿佛传来龙吟声;过了很久才离开,乘着月色连夜返回星子湾。我们在船上寻幽探胜时,君总是提起衣襟、拨开荆棘走在前面;遇到栖隐者的遗迹,或残碑旧题,就指给我看并告诉我。慢慢行走,一同坐下,便纵情谈论诗文,快乐得忘了疲劳。只恨没有带上十天到一个月的粮食,把山南山北的胜景全都游遍,以长久享受这种快乐。回来后,我写诗记录游览经过,赠给伯庸;伯庸又拿出可玉的文章和自己作的诗,说:‘您何不评论一下?’我说:先隐君的学问有渊源,又向博学名师求教,文章已经闻名于世;伯庸领悟精妙、见识卓越,取法家学,出口成章,情趣超过常人,不必等我这个愚钝之人的称赞了。只是我自己想,这次来此,所游览的地方哪一个不是文学之士所聚集的地方?竟然连续两个月同席相处,却从未遇到像伯庸这样与我心意相通、能够尽情倾吐胸怀的人。何况伯庸通过宾兴被荐举,在上司那里是奇珍,却被横弃不用;他不因此受到责怪,反而周旋往来而不弃置,这是怎样深厚的爱护、优厚的待遇和独特的志趣呢?我既能跟随他游匡庐,又暗中窥见贤父子的盛大创作,这次出行的收获在这里,而不在别处。因此写下这件事,记录我所遇到的知己。伯庸请慎重,不要拿给别人看,只为匡庐山诵读一遍吧。《送黄仲仁归严陵序》。严陵与兰溪土地相接,黄君仲仁仍可算是我的同乡。他担任宣城郡学录时,开始承蒙与我交游,至今已有三年,便告诉我将要分别。他说:‘宣城的教官,此前有过多少人呢?有的不能安于职守,有的不到任期届满就离开。如今幸而依托大府的光辉,受到诸位的知遇,悠然游处其中。现在任期将满,按理应当离去,何必一定等到有人来接替呢?’我正被羁绊在下属官署,超过任期满心盼望有人接替,接替的人却还没有来;即使想效法仲仁离去,也做不到。听到他这番话,我几乎像身处樊笼而羡慕飞鸟的羽翼。当春风和暖之时,乘船逆桐江而上,在两峡之间曲折前行,连绵的山峰摩天而立,江水清澈见底,红花纷纷、绿树遍野,草木葱郁。杜鹃啼叫,声音在岩谷间回荡。这些地方我曾经游历过,心神飞驰,悲伤遗憾哪里有尽头!即使如此,万一有怜惜我的人,让长期困居的山林麋鹿恢复野性,及时驾一叶轻舟,带着一斗酒和我一同追逐山水,岂不是快事?思念乡土、感伤离别,是人情所不能禁止的。所以我借此尽情说出胸中的情怀。至于仲仁的才华和品德,以及他竭力治理这所学校、值得称颂的地方,那些君子的诗篇中已经写有了。

送梁仲庸御史序至顺元年六月甲辰,江东宪使宻兰公,副使李公,暨经歴梁公,以祝厘朝出,民之老者焚香夹道罗拜曰:「我曹顷遭饥凶,数十万口,而公寔生之,父母妻子,不谓复见今日,公恩徳盛大,不知所以报,惟使公寿考福禄,保我民。」既退,议相与图像而祠祝焉。不数日,梁公擢南台监察御史,报至,民又喜甚。予惟江东捄荒之切,虽使与副图于其上,而梁参賛居多,诚不可冺也。先是,公始至,有所按治,掾曹或隂左右之,既露,惧不自安,乃连党与,诡谋飞语相搆扇,以挠宪纲。公持之坚贞,憸邪自屈,台府清眀褒斥之。公卒当物议而厌人心。南台所▯十道,江东最简事,而公适当其扰,幸今使之来,相安清静,而天灾非常,又有以济其艰难,焦劳弗寕,而才绩因以着,宜其显被是擢也。公早践华要,方盛年司朝廷耳目之寄,清风惠泽所被益广,岂惟江东而已?然江东之民懐思于公若此,瞻甘棠之遗防,念桐乡之故壤,亦岂防之驱轺车,持使节,异时重来,而父老尚有存者,庶及见之,岂非盛哉?

赠申彦直序士平居尚志,孰不曰患不吾用?用必济物。一旦得职,则汨没利欲而不酬其言者多矣。然用有小大,故所及有广狭,而又有不能如其志者焉。若夫职小而施广,志遂而事成者,不亦难乎?始余至寕国申掾,彦直迁自番阳来,与之语而异。之后见其府中所立,无不卓然可称。嵗己巳,宣城旱饥甚,彦直受命司宪,以拯捄为己责。方秋时,城中米絶,细民无所得籴,皇皇且旦夕殆,则首督富者粜,为之节量规画以安之。已而流亾四出,势益廹,念官庾发必俟命,将后弗及,盍先议劝分?适予自江右还申摄邑,而相谋于是。民之诉不能自食者余五十万口,老弱累累,日数千百拥府县门不去。豪民大家方惧已削,显抗隂沮,怨怒谤讟羣起,而吾二人日夜坐县中,疲精竭力,为所欲为者。一夕甚寒,予以▯归休,及门而彦直至,语余以事之难,仰屋太息,继而痛哭。余语之曰:“利于人而害其躬者,天必不尔,第安之。”是时亦姑相寛譬而事之济否未可知也。頼部使者清眀,见任不疑,事卒以集,亦云幸矣。其后发廪散财,分任以出,彦直劳益多,议者嘉其为,且名荐书进之清途。是固激劝之公,余闻有所为而为善者,不诚因上之人以成功而掠以归已者悖。彦直岂有是哉?所深喜者,为人之所难,尽力于已知而得以遂其济物之志焉耳。彼乗时以利其私,扼饿莩之吭而夺之餐者,方鷔然自以为得,而媢疾有技违之俾不通者,亦何足与议哉?属余将归,追念前事,犹痛定思痛,因并书所欲言者,以为彦直告。彦直坚于为善,而于世之毁誉乖合皆不必计,是亦区区之志也。

送李庆昌宪副序士由一命而上,即可以摅志利物,况乎乗騘戴豸,驾轺秉节,处清肃之司者哉?然风力坚强者,或鸷而少惠;庶务眀察者,或廹而鲜▯。全是道者,盖难其人。乃今于江东宪副李公见之。公御物甚严,疾恶不少贷,庄毅之容,望之凛然。而遇循良防洁吏,有礼崇奬,扶植惟恐或伤之。询访周详,综理精覈,若不能毫发遗,而粹夷之徳,冲雅之量,恢乎其有容焉。盖其践歴三台,为材御史,声望之着,非一朝而逹于风宪之体,亦其积习然也。两年分部,徧竟内宣化振俗,鉏▯涤寃,清风所激,庻彚昭苏。遭嵗荐饥,宣歙间流民千余人,自署部属横扰,且不测,公痛惩之,离其党,发粟劝分,赈救宁国、广徳、建平诸县,所全活者数十万口,惠泽尤博。以大及物之志,亦足以无愧矣。驱驰焦劳,至于婴疾,谒告谢事,飘然北归。度去之心,固非薄淮阳,然去是且羽仪天朝,澄清诸道,特六郡数十县之民,遽失所依。而下官末属,囿于安全之内,而借以自立,若区区之愚者不少,岂能无悒然也哉?某尝学为文辞,自公之伟绩,颇欲见之颂述,而公实传静轩阎先生之业,若李汉之于韩公者,故不敢以芜陋进。属将有行,而某亦且去官,闻宣之人士复为诗歌謡吟,輙不能自巳,序其梗槩以伺观者择焉。

译《送梁仲庸御史序》。至顺元年六月甲辰,江东宪使宓兰公、副使李公以及经历梁公,因祝祷福祉出行到朝廷,百姓中的老人焚香夹道跪拜说:‘我们先前遭遇饥荒,数十万张口,是您实在救活了我们;父母妻子,本以为再也见不到今天,您的恩德盛大,不知道拿什么报答,只愿使君长寿多福,保佑我们的百姓。’他们退下后,商议共同为三位官员画像,建祠祭祝。没过几天,梁公升任南台监察御史,消息传来,百姓又非常欢喜。我想到江东救济灾荒的急切,虽然使君与副使在上面主持,但梁公参与谋划最多,这一点确实不能磨灭。在此之前,梁公刚到任时,有案件需要按察治理,属吏有的暗中替人周旋;事情暴露后,害怕自身不安,便结党营私,制造诡计、散布流言,互相构陷煽动,来扰乱宪司纲纪。梁公坚持正道,坚定不移,奸邪之人自然屈服,台府也因此清明,并对他加以褒扬。梁公最终承受了各种议论而使人心悦服。南台所属十道中,江东事务最少,而梁公恰好遇上当地骚扰之时;幸而如今使者到来,局势趋于安定清静,又遭遇非同寻常的天灾,他还设法帮助百姓渡过艰难,焦心劳苦不得安宁,而才干功绩也因此显著,理应受到这样的升擢。梁公早年便身居显要,正值盛年承担朝廷耳目的重任,清廉的风气和仁惠的恩泽所及将更加广泛,难道只限于江东吗?然而江东百姓这样怀念梁公,遥望甘棠遗迹,追念桐乡故土;又怎能不希望梁公驱车持节,日后重新到来,而那时父老中还有健在的,能够赶上再见一面,这难道不是盛事吗?《赠申彦直序》。士人平日崇尚志向,谁不说‘忧虑的是没有人任用我’?一旦得到职位,却沉溺于利欲、不能兑现自己言论的人很多。然而任用有大小之别,所以能够惠及的范围有广狭之不同;又有人不能按照自己的志向行事。至于职位虽小而施惠广泛,志向得以实现、事业得以成功的人,不也很难吗?当初我到宁国时,申掾彦直从番阳调来;我与他交谈,觉得很不寻常。后来看到他在府中所做的一切,没有一件不是卓然可称的。己巳年,宣城旱灾饥荒十分严重,彦直奉命掌管宪司,把救济灾民作为自己的责任。正值秋天,城中米粮断绝,贫民没有东西可买,惶恐不安,随时可能死亡;他首先督促富户出售粮食,又替他们规定数量、筹划办法来安定局势。不久流亡百姓四处逃散,形势更加紧迫;想到官仓发粮必须等候命令,恐怕迟了来不及,何不先商议劝导富户分粮呢?正好我从江右回来,代理申州县政,便和他一起谋划此事。百姓诉说无力养活自己的有五十万口,老弱相连,每天有数千上百人拥在府县门口不肯离去。豪强大户正害怕自己的利益被削弱,明里抵抗、暗中阻挠,怨恨诽谤一齐而起;而我们两人日夜坐在县中,耗尽精力,竭尽力量,尽力去做应做的事情。有一天夜里天气极冷,我因疲惫回去休息,刚到门口彦直便来了,把事情的困难告诉我,仰面对屋叹息,接着痛哭起来。我对他说:‘使别人获利而使自己受害,上天一定不会这样对待你,只管安心吧。’当时也只是姑且互相宽慰劝解,事情能否成功还不可知。幸而部使者清明,看到任用我们而不加怀疑,事情最终得以办成,也可以说是幸运了。后来打开粮仓、散发财物,分派责任发放出去,彦直操劳更多,议论者赞许他的作为,并且把他的名字荐入荐书,推入清要仕途。这本来是公开的激励劝勉之举。我听说,有人因上级有所作为而跟着行善,事情成功后却掠为己有,这是悖谬的。彦直难道会这样吗?我深为高兴的,是他做别人难以做到的事,竭尽力量于自己所知的职责之中,从而实现了济物的志向罢了。那些乘机谋私利、扼住饥民的喉咙夺走他们饭食的人,正得意洋洋地自以为成功;那些嫉妒有才能的人、阻挠违逆者使事情不能通行的人,又哪里值得与他们谈论呢?适逢我将要回去,追想以前的事情,仍然是伤痛平息后又想到伤痛,于是把想说的话一并写下,告诉彦直。彦直应当坚定地行善,对于世间的毁誉、同意和反对都不必计较;这也就是我微小的愿望。《送李庆昌宪副序》。士人从最低的一命官以上,就可以施展志向、使人受益,何况骑骢马、戴獬豸冠、驾驿车、持使节,处在清肃监察部门的人呢?然而有的人风骨坚强,却过于严厉而少有恩惠;有的人明察各种事务,却急迫而缺少宽宏。能够兼全这些方面的人,大概很难得。如今我在江东宪副李公身上看到了这样的人。李公待人十分严厉,憎恶坏人,毫不宽贷;庄重刚毅的容貌,望见便使人凛然生畏。然而遇到循良廉洁的官吏,他便以礼相待并加以褒奖扶持,唯恐稍有伤害。调查访问周详,综合处理精审,好像没有丝毫遗漏;而纯厚平和的德性、谦冲高雅的气度,又显得宽宏而有容纳之量。他历任三台,做过能干的御史,声望显著,并非一朝一夕达到监察官的风范,也是长期积累形成的。分掌部务两年,走遍境内,宣扬教化、振兴风俗,铲除弊病、洗雪冤屈;清正的风气所激发之处,万物和百姓都得到复苏。遇上连年饥荒,宣城、歙县之间有一千多流民受到本部属吏横加扰乱,甚至面临不可测的祸患,李公严惩这些人,拆散他们的党羽,发放粮食并劝导富户分粮,赈济宁国、广德、建平诸县,使数十万百姓得以保全性命,恩惠尤其广博。凭这样广泛济物的志向,也足以无愧了。他奔走操劳,以至于染病,请假辞去职务,飘然北归。〔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万口〕 我料想他离去的心意,当然不是薄待淮阳;然而离开这里,便要成为朝廷的仪表,澄清治理各道,只是六郡数十县的百姓突然失去了依靠。像我这样的下级末属,身处保全自身的狭小环境中,还要借助他的庇护来立身;像我这样微小愚拙的人尚且不少,难道能不感到郁闷吗?我曾学习写作,本来很想把李公伟大的功绩写成颂辞,但李公实际上传承了静轩阎先生的事业,正如李汉之于韩公,我因此不敢拿浅陋的文章进献。恰逢他将要启程,而我也将要离职,听说宣城人士又作诗歌谣吟咏,我便不能自已,写下大略,等待读者选择采用。

张屏岩文集序士传世,不专以言;而言,固徳之符也。夫子曰:「有徳者必有言。」夫徳修于身,不见于言,有之矣;其见于言,则亦皆心术行事之所寄,如景之出于形耳。不然,圣人岂为是确然深信之论哉?若吾东阳屏岩先生之为人,纯眀而粹美,夷坦而渊深,孝爱友让,敦义笃行。自其乡之人及吾党之士,识与不识,皆称其为君子长者也。当宋季年,以诗义第浙士第一,入太学,才二十有六载,英华之气发于文辞,同时軰流固望而敬之矣。未几国亡,随其君北迁,道途之凄凉,羇旅之鬰悒,闵时悼已,悲歌长吟,又有不能自已者焉。方中朝例授诸生官,独以亲老丐归,遂得婺学教授,改调时年甫强仕,即陈情辞禄以遂志养,杜门深居,沉潜经籍,缕析羣言,益造精微,不为苟作。盖其自少至老,虽所遭不同,而履度若一,故所著述皆本性情义理,舂容和平,粹然一出于正,较其生平所为,殆无一毫不合者。所谓有徳之言,岂不信哉?公既殁,其子枢裒遗藁,属愚为序。雅闻公晚年屏弃笔砚,以汨性害道,区区以言语求公,特其浅者也。况子长超卓之才,闳肆之学,方大振于文,异时并其前人而尊显之,宜也。于愚何取焉?独念初与子长定交,逮今且三十年,闻公尝嘱以吴某无他来,必许其周旋,见则自延之荘坐竟日,谈学馆旧游及留燕时事,尝出数编相示,毎读一篇,已析言其所作之故。盖公平居人未尝见其面也。藐焉不才,负公期待,衣冠道尽,风流日微,故书以致其拳拳之思,有不知其僣矣。公名观光,字直夫,屏岩其号,里系事行详见子长所自志,兹不着,特别取其出处之槩有系于文者云。

春秋胡传附辨杂说序读《春秋》者,必自三传始。甚矣,三传之不可尽信也。公谷传义不传事,是以详于经而义未必尽。左氏传事不传义,是以详于史而事未必实。说者谓三子皆口传受之,学者乃着竹帛而题之,以其师之目,本皆不谬,而滥说徃徃附益其中,其信然欤?前儒固守其说,啖、赵氏以来,始有所去取,折▯至宋,而二孙、二刘、苏、许、吕氏各称名家,槩不能无异于三传。至河南程夫子敎人读是书,以传为案,经为断,推眀圣人经世之法,而于大义尝发其端。中更王氏,以私意废格,咸所愤叹。胡文定公当绍兴中,专进读是经,大纲本《孟子》微辞,祖程氏,根据正矣。自谓事按左氏,义取公谷之精,传有乖谬则弃,而信经。又谓左氏博通诸史,叙事使人见本末,传説既乆,浸失本真,要在详攷而精择之,可谓通而不固者也。然【阙】

故其为言哉初而【阙】不足以示劝戒者【阙】          乱贼辟邪説,正人心,用夏变夷为主,则不可訾也。故子朱子之论,谓其以义理穿凿。夫曰穿凿,则不可谓之义理。盖义理正而事情未必然,故曰以义理穿凿尔。且朱子攷订诸经畧偹,独《春秋》一字弗之及,尝恨不见国史,终莫知圣人笔削之意。又曰:“已与圣人神交心契,然后可断其书。”吁!国史岂复可见?圣人如天天,岂易知?盖有测焉而偶合者矣。朱子虽不满于胡氏,而终许其大义之正。则谈《春秋》而宗胡氏,未有不先焉者也。方今设科表章,与三传并学,者宗之宜矣。而议者犹或病之。间尝诵咏反覆,輙以所未安者防而辨之。其或事义足相发眀者,附以见焉。虽冒昧不讳,而庻几察于胡之大意,因以识陋存疑,将质之当世通经之士騐诸他日进学之工。愿为是书忠臣,而异于谗贼者,是则区区之志也。

译《张屏岩文集序》。士人流传于后世,不只是靠言语;但言语本来就是德行的符号。孔子说:‘有德的人一定有言语。’德行修养在自身,却不表现于言语,这种情况是有的;一旦表现在言语中,也都是心术和行为寄托的所在,就像影子从形体显现出来一样。否则,圣人难道会如此确切而深信地论说吗?像我们东阳的屏岩先生,他为人纯正明达、精粹美好,平易坦荡而深沉渊博,孝顺慈爱、友善谦让,敦厚重义、笃实行事。从同乡人到我们这些朋友,无论认识与不认识的,都称他为君子长者。宋朝末年,他凭《诗经》义理考取浙东士人第一,进入太学,当时才二十六岁;英华之气发于文辞,同辈固然仰望而敬重他。不久国家灭亡,他跟随君主向北迁徙;道路凄凉,羁旅郁闷,忧伤时世、哀悼自身,悲歌长吟,又有不能自已的时候。正当朝廷按惯例授予诸生官职时,他唯独以母亲年老为由请求归养,于是得到婺学教授之职;改调时年纪刚到壮年,却陈述情由辞去俸禄,以遂奉养亲人的志愿,闭门深居,沉潜于经籍之中,细密分析众家学说,越发达到精微境界,不肯苟且写作。他从少年到老年,虽然遭遇各不相同,但操守行为始终如一,所以著述全都根源于性情和义理,雍容和平,纯粹出于正道;考察他一生所作,几乎没有一丝不相符合。所谓有德之人的言语,难道不可信吗?先生去世后,他的儿子枢收集遗稿,嘱托我写序。我早就听说先生晚年抛弃笔砚,认为文字会损害本性、妨害正道;若只在言语文字上求取先生,那只是浅层的认识。何况子长有超卓的才华、宏大放纵的学问,正大振兴于文章之中,将来把他和前人一同尊崇显扬,本来是应该的。对于我又有什么可取之处呢?只是想到我当初与子长结交,直到今天将近三十年;听说先生曾嘱咐他:‘吴某如果没有别的来意,一定允许他来往。’先生见到我,就亲自请我入庄坐,整日谈论学馆旧游和留居燕地时的事情,还曾拿出数编文章给我看;每读一篇,便详细说明它写作的缘故。大概先生平日并没有多少人见过他的面。我这样微不足道而无才的人,辜负了先生的期待;如今衣冠人物渐尽,风流日渐衰微,所以写下这些话寄托深切的思念,不知是否有僭越之处。先生名观光,字直夫,号屏岩;乡里、事迹和品行详见子长亲自撰写的志文,这里不再记述,只特别摘取他出仕与退处的大概,因为这与文章有关。《春秋胡传附辨杂说序》。读《春秋》的人,一定要从三传开始。三传实在不能全部相信。《公羊传》和《谷梁传》传述义理而不传述事实,所以对经文解释详细,但义理未必完备;《左氏传》传述事实而不传述义理,所以史事详尽,但事实未必真实。有人说,三位作者都是口耳相传地接受学说,后来学者才把它写在竹帛上并题署其师的名目;原本都没有错误,只是后来的泛滥之说往往附会增益其中,这难道是真的吗?前代儒者本来固守这种说法,自啖助、赵匡以来,才开始有所取舍;到了宋代,二孙、二刘、苏氏、许氏、吕氏各自成为名家,大体都不能不与三传有所不同。后来河南程夫子教人读这部书,以传作为依据,以经文作判断,推明圣人治理世事的方法,并且曾经阐发其中的大义。中间又有王氏凭个人意见废弃阻抑正理,众人都为此愤慨叹息。胡文定公在绍兴年间专门进读这部经书,大纲依据《孟子》的微言,承继程氏,根本立在正道上。他自称事实依据《左氏传》,义理取用《公羊传》《谷梁传》的精华;传文有乖谬的就舍弃,而相信经文。又说《左氏传》广泛通晓诸史,叙事能使人看见事情的始末;传说流传已久,渐渐失去本来面貌,关键在于详细考察、精心选择,可以说是通达而不固执。然而【缺文】所以他所说的话起初便【缺文】不足以显示劝善惩恶【缺文】乱臣贼子 以驳斥邪说、端正人心、以华夏文明改变夷俗为主旨,就不能非难。因此,朱子谈到胡氏时说,他是用义理来穿凿附会。既然说是穿凿附会,就不能称为义理。大概义理本身是正确的,但事情未必确实如此,所以才说是用义理穿凿附会罢了。而且朱子考订诸经大体完备,唯独没有涉及《春秋》一字;他曾遗憾没有见到国史,始终不知道圣人删削取舍的用意。又说:‘已经同圣人神交心契,然后才可以判断这部书。’唉!国史哪里还能够看见?圣人如同上天,哪里容易了解?大概有人有所揣测而偶然与圣意相合罢了。朱子虽然不满意胡氏,却最终承认他的根本大义是正确的。那么谈论《春秋》而尊奉胡氏的人,没有不把这一点放在前面的。如今朝廷设置科举科目,表彰胡传,并与三传一同学习,尊奉它是适宜的。然而议论者仍有人以此为病。我间或诵读、反复玩味,总把其中不安之处记录下来加以辨析;其中有事实和义理足以相互发明的,也附在后面以便说明。虽然这样做冒昧而且不避讳忌,但或许可以体察胡氏的大意,同时记下浅陋之见、保存疑问,将来拿去请教当世通晓经学的人,用以后日进学的功夫来验证。我愿意做这部书的忠臣,而不同于诬陷它的谗贼,这就是我的一点心愿。

香溪先生文集后序子朱子集注《孟子》,全载范浚《心箴》,由是天下莫不闻其名,且与天壤俱敝也。浚字茂眀,婺之兰溪人,因其里居称香溪先生,祠于学宫旧矣。某防即访其文集,不可得,尝读黙成潘公与范贤良书,而知其交;读徐忠庄公《征言传》,而知其所取;又得前軰诵传《姑苏台赋》、《杂兴》诸诗,滋欲见其余。而仁山金氏《四书考证》谓范集近亡,以金之洽闻而云然,殆无有矣。居其乡,思其人,而不得;诵其诗,而读其书,不能不致予恨焉。至顺辛未,始得先生文七卷于亲友应氏,盖其首编也。陈公岩有序,称从子端臣右史所纂,凡二十一卷,则逸者尚多。一日,先生族孙来言,家藏缺自一至五卷,惜其无从补也。于是忻然畀之,足以成编。呜呼!百年之閟,一朝而显;两家之藏,不期而合,抑亦有数存其间耶?先生当绍兴中举贤良方正,以秦桧当国,不起,本节伟矣。其学多本于经,贯穿精覈,诸文皆崭絶矫健,凿凿眀整,卓然名家乡先正有集,盖自先生始也。古之贤者,尝患无子孙之传;而有子孙者,每患其不知学。近时范氏之族,岂乏富贵者?恨其不能专为先生置祠奉常,至于斯集之传,又不过当时一饷费尔。浮荣悖货,倐焉澌尽,而不忘者固自若,亦足以有儆矣。今右史裔孙璹,念残阙之复完,恐冺没之荐至,首刋数卷,将卒其族人之力而终之,不私其美。又以右史《防斋集》未及刋,则以其与香溪唱酬诸诗先附见焉,俾予序其事。予于是编,固愿有述,又嘉璹之能光昭其先,庶贤子孙已。凡与于此者,岂不与有荣乎?

送徐生序学未有不原于知者也。理散乎万微,而心殃乎毫忽,非有以极其精,则粗畧肤浅之习胜,沉潜切实之功少,昧迷其真,而何以措诸事为哉?此古今学者之首务,而甚难者也。愚少也,非不学,骋乎末流,既而反求诸经,粗知渉猎,慨然念乡之前修,皆已沦谢而无存矣。幸而遗规绪论,未尽泯灭,毎叹其穷深析微,精研妙契,句求字察,其用心若深文之吏然,非过为烦宻也,以为不如是则不足以得天下之理也。理不患其不一,所难者分殊耳。因是而悟先儒之言,确乎不我欺也。然又必持义践蹈,交相发而后为至焉。窃尝志于此矣。间者忝末科,缀微官,出入世故,退而思其所为,可愧可悔者何限?政坐未能精知耳。近嵗归休屏处,复且安心方策,日求其所未至,孑焉寡俦,无与切磨者,亦非尽善之道也。三衢徐生来吾州,亟见而益亲,其天资眀鋭,而纂言考义甚富,且歴访予以前修及一二畏友,必欲闻其梗槩,汲汲孜孜,将穷日夜而追之,其用志可谓勤矣。于是且归复治其故业,予方资朋友之助,而生不可留,又恨未能尽其所欲言者,而辱征言于予,遂以平日向学而尝歴者告之,非以已律人也,顾已之道乃先儒之道,而不悖于圣贤者也。生于予言,果能不疑否也?三衢多君子,生归而与之防居,必非若穷乡寡陋之所得者,有得焉,幸以告我。若其决科成名,以取显耀,直易事耳,姑少须之。

送浦江邑长元凯公序科举之选,所以望天下之士者重矣。由科目而仕者,要必以有异乎人。然异乎人者,岂有他故哉?正身眀敎守职奉法,一循圣人之道而不戾,眀天子之意,则所谓异者,又不过即其常而已。彼其矜智能,侈事功,思逾其分于赫赫之誉者,君子顾弗取焉。愚识斯説,乆其尝为吏,则未能自信否也?浦阳与吾里壤接,顷见前太常博士桞先生谈其长官元凯公之贤,知其一出是道也。盖浦阳山邑,号少事易治,公既临之以不烦,萧然坚清之操,薰然慈良之风,恒乆不渝。而租赋簿书之余,惟兴讲学艺是务,故不令而民自化。子防不云乎?学道则爱人。仲弓亦曰:居敬而行简。斯人也,非有得于是与未之多见也。今其满去,邑人士争为颂歌,而逺以属予序之,诚嘉夫公之政,有以契予心,其所立真足以増科目之重,励吾党,又信桞先生之不诬,不敢以未识辞。为其无合耶?则当所摈斥,而何乃至是非相为党也?非有为而然也。吾闻君子之善善,虽小弗遗,亟称而乐道,有以激而进之,彼将益勉其不足于已为盛徳,于人为令名,古之道也。书曰:人之有技,若已有之;人之彦圣,其心好之,不啻若自其口出。秦穆之言,夫子齿之帝王之列,而大学之论平天下,亦引以终圣贤之归,重于好善者如此。充君之心,异时居纠察之官,必能扶持善类;处文衡之任,必能奨防后进;为辅相大臣,必能使贤人端士咸得其职,保子孙黎民而利国家,其效大矣,岂直愚庆幸其私而已哉?虽然,朋友之交,则有规切之义焉。非圣贤孰能尽善?此愚不肖所凛凛也。君其规我,眀以告我,毋徒誉我为也。闻将解官西还,书以识别,且因末简而请焉。呜呼!敢不敬蚤夜以毋防君知。

译《香溪先生文集后序》。朱子为《孟子》作集注,完整收录了范浚的《心箴》,从此天下没有人不知道范浚的名字,他的声名也将与天地一同长存。范浚字茂明,是婺州兰溪人,因居住地而称为香溪先生,入祀学宫已经很久了。我曾多次访求他的文集,却没有得到;读潘公默成写给范贤良的信,知道了他们的交游;读徐忠庄公的《征言传》,知道了范浚所取法的学问;又听到前辈诵读传述《姑苏台赋》《杂兴》等诗,更加想看到他的其他作品。然而仁山金氏的《四书考证》说范集近乎亡佚;凭金氏广博的见闻既然这样说,大概确实已经没有了。我居住在他的乡里,思念他的为人,却不能得到他的著作;诵读他的诗,想要读他的书,不能不使我感到遗憾。至顺辛未年,我才从亲友应氏那里得到先生文集七卷,大概是第一编。陈公岩有序,称这是从子端臣、右史所编,共二十一卷,那么散佚的还很多。有一天,先生的族孙来告诉我,家中所藏缺少第一卷至第五卷,很可惜无法补全。于是我高兴地把这些卷册给了他,足以编成完整的集子。唉!百年来秘藏的作品,一朝得以显现;两家的收藏,不期而然地合在一起,难道其中也有命数存在吗?先生在绍兴年间被举为贤良方正,因为秦桧执政而没有出仕,这种守节真是伟大。他的学问大多根本于经学,贯通而精审;各种文章都峭拔绝异、矫健有力,字字确切明整,卓然成为名家。乡里前代正人有文集,大概从先生才开始。古代贤人曾经忧虑没有子孙来传承自己;有子孙的人,又常常忧虑他们不知道学习。近来范氏家族难道缺少富贵之人吗?可惜他们不能专门为先生建立祠堂、奉祀不废;至于这部文集的流传,也不过是当时一餐饭的费用罢了。浮华的荣名和悖理的财货,转眼便消散;而真正不被遗忘的事物本来依旧如此,也足以成为警戒。如今右史的后裔璹,想到残缺的文集得以复全,又担心它将渐渐湮没,首先刊刻了几卷,准备靠族人的力量最终完成全书,并不把这份功劳据为己有。又因为右史的《防斋集》还来不及刊刻,便先把其中与香溪唱和的诗附录出来,请我为这件事作序。我对于编成这部集子,本来就愿意有所记述,又赞赏璹能够光显他的先祖,希望这才算贤能的子孙。凡是参与这件事的人,难道不也同享荣耀吗?《送徐生序》。学问没有不根源于认识的。道理散布在万事万物的细微之处,而内心又容易在极细小的地方受到蒙蔽;如果不能穷极精微,粗疏肤浅的习气就会占上风,沉潜切实的功夫就会减少,昏昧迷惑而不能认识真实,又凭什么把它施用于事情呢?这是古今学者的首要任务,也是最困难的事情。我年轻时并不是不学习,只是驰骋于末流;后来回头从经书中求取,粗略知道一些涉猎的内容,感慨地想到乡里的前辈都已经沦没逝去而不复存在。幸而他们遗留下来的规矩和言论还没有完全泯灭;我常常感叹他们探究深处、分析细微,精心研习、微妙契合,逐句追求、逐字考察,用心像深文苛刻的官吏一样,并不是故意烦琐严密,而是认为不这样就不足以获得天下的道理。道理本身不怕不能统一,困难在于辨析事物的分别。因此由此领悟先儒的话,确实没有欺骗我。但还必须把义理持守并实践出来,使认识和践行相互发明,然后才算达到极致。我私下曾立志于此。近来惭愧地跻身末科,挂名微官,出入于世俗事务,退下来思考自己的作为,可以惭愧、后悔的地方何其多!正是因为不能精确地认识道理。近年辞官归休、屏居一处,又安心于书册,每天探求自己尚未达到的地方;只是孤独少伴,没有人和我切磋,这也不是尽善的方法。三衢徐生来到我所在的州,我赶紧见他,后来越发亲近。他天资明敏锐利,搜集言论、考察义理非常丰富,又四处访问我所说的前辈以及一两位令人敬畏的朋友,一定要听到他们的大概,勤勉急切,孜孜不倦,仿佛要穷尽日夜去追求,这种用心可以说很勤奋了。如今他将要回去重新研治原来的学业,而我正要借助朋友的力量;徐生却不能留下,我又遗憾不能把他想听的话全部说尽。于是他谦下地向我征求意见,我便把平日向学以及曾经实践过的事情告诉他,并不是拿自己来约束别人,而是我所走的道路本来就是先儒的道路,也不违背圣贤。徐生对于我的话,果真能够不怀疑吗?三衢有许多君子,徐生回去后和他们相处,一定不是偏僻乡里浅陋之人所能得到的;如果有所收获,幸望告诉我。至于通过科举成名、取得显赫荣耀,只是容易的事,姑且稍微等待吧。《送浦江邑长元凯公序》。科举选士,是天下人寄予厚望的大事。由科举出仕的人,关键一定要有不同于常人的地方。然而所谓不同于常人,难道还有别的原因吗?端正自身、阐明教化、守职奉法,一切遵循圣人的道路而不违背,明白天子的意旨,那么所谓不同,也不过是在平常职责上做到罢了。那些夸耀才智、铺张功业,想超越本分去求显赫声誉的人,君子反而不取。愚下我懂得这个道理,做官已久,却不知道自己能否真正相信并做到吗?浦阳与我的乡里接壤,近来听前太常博士柳先生谈起长官元凯公的贤能,知道他完全遵循这条道路。浦阳是山地小县,号称事务少、容易治理;元凯公治理它不烦扰百姓,操守萧然坚清,仁慈善良的风气和煦长久而不改变。在租税簿书等事务之外,唯一致力的就是兴办讲学和技艺,因此不用命令,百姓自然受到教化。子游不是说过吗:‘学习道理就会爱人。’仲弓也说:‘内心敬慎而行事简约。’这个人若不是已经在这些方面有所心得,我还很少见到这样的人。如今他的任期届满将要离去,县里人士争相作颂歌,远道托我写序;我确实赞赏元凯公的政绩与我的心意相合,他所建立的功业实在足以增加科举的分量、勉励我们这些人,也相信柳先生没有说假话,所以不敢以未曾相识为由推辞。难道是因为他没有与人相合吗?如果这样,就应当受到排斥,为什么竟至于相互结党呢?并不是因为有所企图才这样。我听说君子赞美善行,即使很小也不遗漏,赶快称赞并乐于宣扬,以此激励、促进他人;那个人将更加努力弥补自己的不足,使自己成为盛德之人,也使他人获得美好的名声,这是古代的道理。《尚书》说:‘别人有才能,就像自己有一样;别人贤能圣明,内心喜爱他,不只是从自己口中说出来。’秦穆公的话,孔子把他列入帝王之列;《大学》论述平天下,也引用这句话作为圣贤道理的归结。重视喜爱善行的人,意义就是这样重大。扩充君的这颗心,将来担任纠察官,必能扶持善类;掌握文衡,必能奖掖后进;成为辅弼大臣,必能使贤人端士都得到合适的职位,保全子孙百姓而有利国家,其功效就大了,难道只是我个人为此庆幸而已吗?然而朋友相交,还有规劝切磋的义务。除了圣贤,谁能完全做到善?这是我这个不肖之人所时时戒惧的。君请规劝我,明白地告诉我,不要只是一味称誉我。听说你将要解官西归,我写下这些话作为告别,也借最后一封信请教于你。唉!我怎敢不早晚敬慎,以免辜负君子的知遇。

礼部集巻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礼部集卷十五     元 吴师道 撰序

敬乡前録序师道曩侍先大父傍,及见故时遗老,谈乡里前軰事,颇窃听一二。遗文残藁,借玩传抄,每乐而不厌。然亦恨其时尚少,弗能问而识其详也。比年诸父沦防,衣冠道消,出里门无言与儒者。时时繙阅故蔵,则因近里中火后散轶已多。俛仰四十年,欲质其事而无从。或子孙仅存者,率迁业变习,问之茫然,反笑恠其不切。尝发防校庠,举数人为问,亦无有能言之者,可胜叹哉!因念兰溪县,汉▯防稽,后为三河戍,唐咸淳始置县,迄宋季,上下千数百年。山川如昨,清英秀美之气,实钟于人。其间岂无名世者?而郡志所载,仅六人,且仙佛之徒半之,则记载缺畧可知已。南渡都杭,近在畿甸,文学之风何啻什百于前?硕儒才士,名卿贤相,相望軰出,不可谓不盛矣。易世来未有纪者,若其人名位论著显然,固不可泯。不幸而不为人所称,今遂浸微。更数十年,岂复有知之者哉?因比次得若干人,畧识本末,间采诗文附焉,无则缺之。非徒尚词藻也,因其言论风防,而其学问志莭与夫当时风俗人物,亦可槩见。而祠庙碑志,则又是邦故实之所存。如东峯亭记,进士乡饮题名之属,亦当在所考,并置于前,名之曰《敬乡録》焉。呜呼!维桑与梓,必恭敬止。桑梓犹恭且敬之,况贤者乎?某生也后,弗获执御于诸老先生,然仰高山而挹遗风,未尝不振饬兴起,可不知所自耶?君子之学,上希圣人。生乎吾前者,吾之所以阶而至于圣也。善无徃而弗存,归求其余,行逺自迩。况朱吕之传有在是者乎?彼其濶视六合而狭小一乡,凌厉千古而厌薄近代,则与重乡土尊前軰之意不类,非某所敢知也。

敬乡后録序宋绍兴二十四年,婺通守洪遵修《东阳志》,其纪当代人物,仅仅数人,盖断自渡江以前,理则宜然而其所纪有下及绍兴者,又不尽用此例,则所遗固多。仙释之徒与贤士大夫,孰愈?若滕章、敏宗、忠简軰,又皆出于其前而不见列,何也?最后《事类》一巻,凡稗官小说恠诬猥防之事,渉于婺者,悉不弃。博则博矣,无乃详于所不必録,而畧于所当録者乎?按吾婺昔▯防稽,后为东阳郡,以至于今,千几百年矣。晋魏以前,如江治中、王征士,非刘孝标之文,则莫得而知,郡志亦失考而頼是以传,然犹不得其名,信乎纪载之不可阙也。况自宋中叶以来,贤材继出,其显于靖康、炎绍之际者,皆生于嘉祐以后,涵濡之深,风气之开,岂苟然哉?忠义功名,宗公当为第一,下逮乾道、淳熈,吕太史道徳文章,邹鲁一方,师表百代,视前世又逺过焉。于是名卿贤相、牧伯大魁、硕儒名人、伟士肩摩踵接,盖不可胜数。而其季年北山何公、鲁斋王公,则又绍紫阳之的传,至今私淑者犹不失其正,亦盛矣哉!王、何名爵在史编,论著在天下,章章传颂之,决不遂冺没,无俟纂集可也。特沉微不著者,遗文逸事称道殆絶,或地望舛错,乆亦失真,逝者有知,岂无憾于其后耶?愚不自量,既集録兰溪诸贤,因及一郡,兹事体重,而闻见单寡,不能尽知,故所録仅止此,方且与同志博考而并载之,非敢有所舍取也。然初意主于表微,而并及显者,其或人文俱显,録所弗及者,亦不无微意焉。吁!士之传世,视其所立而已,是编不因予録而传者固多,因予録而传者间一二,然亦非区区之愚所能使传也。夫何病于僣哉?

送张州判序凡贡士之见防于有司者,有座主门生之分,盖自唐已然,儒林之盛事也。然今昔道殊者,已取才望以为公,故荐士出于已今也糊名以防私,虽谓之非知已可也。况乎羣十数人坐一堂之上,甲是乙否,聚讼纷纭,衡鍳之不精,去取之失当,使侥幸者得出乎其间,而且号于人曰「吾主司焉」,异时耻累及之,盖有不免,而尚得为荣也哉?三衢张仲亨,至顺壬申,中江浙选,予实与闻焉。眀年遂登上第,官州佐以归。一再过予,敦修事分,气意勤恳,不类一时同升者。愚不知其何以得此也。雅闻仲亨素以学行推于乡,其人恂恂谦让,见之而信,吾于仲亨益深有望矣。夫士由一命以上,即足以济物。今之司民社、任长佐者,虽牵制挠沮,不得以尽如其志,然随吾力之及,亦无不足焉。特平生所守为不可变,则其大者尔。彼其负所学者,世方指以诟病,吾与仲亨深耻之。顾尝以为言,而窃叹也。因其之官黄岩,序以赠之。

译《礼部集》卷十四。钦定《四库全书》。《礼部集》卷十五,元吴师道撰写序文。《敬乡前录序》。我从前陪侍在祖父身旁,得以见到过去的遗老,听他们谈论乡里前辈的事情,私下听到了一些。前人的遗文残稿,借来玩读、传抄,常常感到快乐而不厌倦。但也遗憾当时年纪尚小,不能向他们询问并详细了解。近些年叔伯们相继去世,士大夫的风气衰落,出了乡门便没有可以交谈的儒者。时常翻阅旧日收藏,又因乡里近来遭受火灾,发现散失的已经很多。俯仰之间四十年过去了,想要考问这些事情却无从着手。有的只剩子孙,往往已经迁徙改业、习俗改变,向他们询问时茫然不知,反而笑我为什么问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曾经打开县学的档案,举出几个人来询问,也没有人能够说出情况,怎能不令人叹息!于是想到兰溪县,汉代隶属会稽,后来成为三河戍,唐咸淳年间才设置县,直到宋朝末年,上下经历千余年。山川依旧,清秀英美的气运实在集中于这里的人身上。其中难道没有闻名于世的人吗?但郡志所记载的只有六人,而且一半还是仙佛之徒,由此可知记载十分缺略。南渡以后都城在杭州,距离京畿很近,文学风气比以前何止多十倍百倍?博学大儒、才士、名卿、贤相接连出现,不能说不盛大。改朝换代以来却没有人记述;其中姓名、地位和著作显著的,本来不可泯灭;不幸没有人称道的,如今便渐渐湮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再过几十年,哪里还会有知道他们的人呢?因此我把搜集到的若干人物编次起来,略记本末,间或采录诗文附在后面;没有诗文的就空缺不录。这样并不只是崇尚辞藻,也可以通过他们的言论风采,大略看见他们的学问志节以及当时的风俗人物。祠庙碑志,又是本地旧事的保存之处。像《东峰亭记》、进士乡饮题名之类,也应当列入考察,所以一并置于前面,命名为《敬乡录》。唉!《诗经》说:‘维桑与梓,必恭敬止。’连桑梓尚且恭敬,何况贤人呢?我出生得晚,不能为诸位老先生执鞭驾车;然而仰望高山、接受遗留下来的风范,没有一次不因此振作整饬、奋发兴起,难道能不知道自己的根源吗?君子的学问,是向上仰慕圣人。生在我以前的人,是我借以登上圣人境界的阶梯。善无处不在,回头寻求它的余绪,要走远路就从近处开始。何况朱子、吕氏的传承还保存在这里呢?如果有人把天下看得宽大,却把一乡看得狭小;凌驾千古,却鄙薄近代,那么这就与重视乡土、尊敬前辈的用意不相同,不是我敢于理解的。《敬乡后录序》。宋绍兴二十四年,婺州通判洪遵编修《东阳志》,其中记载当代人物,仅仅几人,大概是从渡江以前截断;按道理说应当如此,但他所记的人又有下至绍兴年间的,既然如此便没有完全采用这一体例,那么遗漏的确实很多。仙人、僧道之流与贤士大夫相比,谁更值得记载?像滕章、敏宗、忠简一类人,又都出现在他们之前而没有列入,为什么呢?最后的《事类》一卷,凡是稗官小说中关于婺州的怪诞、虚妄、猥琐、杂乱之事,全都没有舍弃。内容广博固然广博,但岂不是对不必记录的事过于详细,而对应当记录的事过于简略吗?考察我们婺州,过去隶属会稽,后来成为东阳郡,直到今天已有一千几百年。晋魏以前,像江治中、王征士,如果不是刘孝标的文章,便没有办法知道;郡志也失于考察,反而依靠这篇文章才得以流传,但尚且不知道他们的名字,可见记载确实不可缺少。何况自宋朝中叶以来,贤能之才接连出现;那些在靖康、炎绍年间显名的人,都出生于嘉祐以后,受到深厚的教化浸润,风气得以开放,难道是偶然的吗?论忠义功名,宗公应当排在第一;下至乾道、淳熙年间,吕太史的道德文章,在这一方如同邹鲁之地,足为百代师表,比起前代又远远超过了。于是名卿贤相、牧伯、大魁、博学大儒、名人伟士接踵而来,数也数不清。至于宋末北山何公、鲁斋王公,又继承了紫阳的嫡传;直到今天私下以他们为师的人仍不失正道,也真是盛大啊!王公、何公的名位爵禄已载入史书,著作流传天下,明白地被传颂,决不会就此湮没,不必再编集。只是那些沉微而不显著的人,遗文逸事几乎无人称道,有的籍贯地望又错乱,时间久了也失去真实;已逝之人如果有知,难道不会对后世感到遗憾吗?我不自量力,既然已经收集记录兰溪诸贤,于是扩展到一郡。此事体制重大,而我的见闻单薄,不能全部知道,所以记录只到这里;今后还将和同道广泛考察,一并记载,并不是敢于擅自取舍。然而最初的用意在于表彰隐微,同时也涉及显著人物;其中有人品与文章都显著而本录未能涉及,也未尝没有深意。唉!士人流传后世,只看他的立身行事罢了。这部书不因我的记录而流传的人本来很多,因我的记录而流传的偶尔有一两个,但也不是我这点愚拙力量能够使他们流传的。这样又何必担心有僭越呢?《送张州判序》。凡是贡士被有关官署取中的,都有座主和门生的名分,这种情况从唐代以来就是如此,是儒林中的盛事。然而今昔的情形已经不同:过去取才取名望,是为了公正;如今荐举士人出于自己,考试又糊名以防止徇私,即使说考官与士人不是知己也可以。何况十几个人聚坐一堂,甲可取、乙不可取,争论纷纭;考官鉴别不精,取舍失当,使侥幸之人得以混入其中,还向别人号称‘我是你的主司’,以后耻辱牵连到自己,大概难以避免;这样还能够算荣耀吗?三衢张仲亨在至顺壬申年参加江浙选拔,我确实参与了此事。第二年他便考取上第,任州佐后归来。他一两次来拜访我,谨慎修养、恪守身份,气度意态诚恳勤勉,不像一时同榜登科的人。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能做到这样。平素听说仲亨在乡里一向以学问品行受到推重;他为人诚实恭谨、谦逊礼让,见到他后便相信了这些话,我对仲亨更加寄予厚望。士人从最低的一命官以上,就足以使人受益。如今掌管民政、担任长官或佐官的人,虽然受到牵制、阻挠,不能完全按照自己的志愿行事,但只要随自己的力量所及去做,也没有什么不足。特别是平生所坚守的操守不可改变,这才是最重要的。那些辜负所学的人,世人正指责他们、把他们当作弊病;我和仲亨对此深感羞耻。只是我曾经把这些话告诉他,私下也为之叹息。因此趁他赴任黄岩,写序赠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