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部集卷二十
元故礼部郎中吴君墓表元有文学政事之士,曰礼部郎中吴君讳师道,字正传。受性刚方,蹈道贞固,以仁为经,以义为用,以规为瑱,以礼为舆。学则探其奥防,见圣贤之心;行则践其嘉言,合君子之度。非大公至正不接于心术,非忠笃岂弟不见于猷为。所谓时之▯龙,邦之利器,士之标凖,民之懿则,不疚不跲,初中终皆可举也。君婺州兰溪人,吴太伯之后也。而防于越,子孙以国为氏,播植华裔,代有名德。若河南守之治行,大司马之功,阅广州牧之亷清,左庻子之文学,皆载在方册,裕于后昆。君承是覆露,蔚有矩仪。四世祖杞,自信安来徙。曾祖辉,配陈氏。祖儒,宗宋国子监进士,配汤氏、张氏进士。君生四子:长子辛,赠应奉翰林文学从仕郎,配龚氏赠宜人;季子防,配柴氏。君寔季之子,父在,以大父命为伯父后,防而頴悟,长而不羣,问学疾力,瞻视审定,大父尤所钟爱,期于有成。年十九,观西山真先生《读书记》,慨然叹曰:“义理之学,圣贤之道,岂不在于此乎?吾前日之自以为适者,今则深可悔尔。”至大初,闻白云许先生谦,从仁山金先生履祥,得何、王二公之文学,而上泝朱子之传,乃述所得于已者,以持敬致知之说质之先生。先生味绎其言,深加敬叹,以延平李先生所以告朱子“理一分殊”之言为复,遂定交焉。心志益广,名誉日闻。至治元年辛酉嵗,登进士第,解巾褐为高邮县丞,阶将仕郎。至官之日,防剔壅滞,咸有条理,明达文法,吏不能欺。漕渠决壤,水泄入湖,平地泛滥,而运道不通。君躬董其役,筑大堤以捍漕渠,规偃潴以藩湖水。既成,徃来颂之。三年秋,水大淹,民以菑告,君行水所至,悉得其寔。未几丁外艰,服除,改宁国録事,以覃恩陟从仕郎。宣城自昔为雄富之邦,在今为兼事所涖,地大民豪,政充事繁。君载覧氓俗,周爰令图,絶其尤违,布其条教。当师旅之兴,丁饥。馑之嵗,事为之制官,修其方,吏士豫附夫家,寛息。始而人以为烦,久之,民安其政。天歴元年戊辰嵗,征兵江淮,以遏贼师。掌兵者统驭无状,军士肆为攘夺,舞刀出战,羣行入市,胁市人取财物。人憾,或不与,则纵火杀伤人。城人震栗,府县吏皆闭门自守,无敢谁何。君叹曰:「食人之食者,忧人之忧。倘人人辟匿,为自完计,如一城生众何?」乃单骑按行,捕杀伤人、纵火者,搒掠市门外。众兵噪呼,扬言:「吾属等死耳,録事待我,急我必杀録事。」君闻之,使号于众曰:「録事在此,敢害録事者前!」众不敢动。会诸路兵涉道为暴,君昼则综理官事,夜则廵视营落,兵众詟服,城人以宁。二年而已,嵗大旱,黎民阻饥。宣城一县,仰食于官者三十三万口。亷访使者议赈民,以君摄县事,措置荒政。先是城人缺食,君礼劝大姓,得粟三百余石,平估而粜者一万余石,四墉之内无饥人。至是,悉召县民,礼劝如初,众皆听命。籍其户为九等,得粟三万七千六百石,以均赈饥人。明年春,二麦犹在田,君白亷访使者,转以闻。中书御史得官粟四万石,赃罚钱七百三十定。亷访使者掾出劝分旁郡,得钞三万七千七百定。选郡府公能使以等第分与民,君独任其三之二与饥民,为约束号令严整,番更而受分者日数千百人,无敢哗者。有伪易服来受分,居众中指其人顾吏曰:「取彼。」吏擒之,覈问得其情,众大惊,以为神明。所以赈其民,无不尽其理,三十余万人皆頼以不困。亷访使者列其治行,荐于朝。至顺元年庚午嵗,以疾予告。明年遂归,在官几五载,去之日,自始至今,宣城之民诵乐而歌思之。元统元年乙亥嵗,迁池州建德县尹,阶文林郎。建德依山以为县,君能因其俗以清省得其民。明年旱,其备御之法如宣城时。事学宫庳陋,君始至,撤而新之,以劝众士。郡学有田七百畆,为豪右所侵,久。之不能治郡学,以言郡郡下其事,建德俾君防治之。君按其图籍,悉以归郡县学。后有泉曰清白,宋县令梅圣俞作亭其上,嵗久堙废,君修而复以厉僚列盗起漳州,朝廷出侍衞军讨之,次于建德,君拊慰得宜,民不知军在其境。建德素少茶,而榷税尤重,邑人苦之,乃移文所司,极言其敝,榷税为减,民以少苏。三年之间,桴鼓不鸣,细民得职,供赋税给,公上而已。至元末,朝廷更化,妙东名儒以教国子,令中书右丞吕公思诚、侍御史孔公思立雅知君,时皆在中书提衡,称荐遂自常选中,擢国子助教,阶承务郎。
译元故礼部郎中吴君墓表 元代有一位以文学和政事著称的人,名叫礼部郎中吴师道,字正传。他天性刚正方直,践行正道而坚贞不移,以仁为根本,以义为施用,以规矩作为佩饰,以礼作为车舆。求学就探究精奥,能够体察圣贤的心意;行为就实践圣贤的嘉言,符合君子的法度。不是大公至正的道理,不能进入他的心术;不是忠厚笃实、和乐宽厚的品德,不会表现在他的谋划作为上。他正是当世的龟龙、国家的利器、士人的标准、百姓的美好法则,内心无愧,行事不失,从开始、中间到最后都无可挑剔。吴君是婺州兰溪人,是吴太伯的后裔。后来吴氏分布在越地,子孙以国名为姓,繁衍于华夏各地,历代都有著名德行。如河南太守的政绩、大司马的功勋、广州牧的廉洁清白、左庶子的文学才华,都记载在史册中,为后代留下丰厚遗泽。吴君承受这些祖德的覆盖滋润,形成了美好的法度仪表。四世祖杞,从信安迁来;曾祖辉,妻陈氏;祖儒宗,是宋国子监进士,妻汤氏、张氏。祖父生四个儿子:长子辛,追赠应奉翰林文学从仕郎,妻龚氏,追赠宜人;幼子【缺】,妻柴氏。吴君就是幼子的儿子;父亲尚在时,奉祖父之命作为伯父的后嗣。他幼年聪颖,长大后不同凡俗,求学用力迅疾,观察审慎而判断明确,祖父尤其疼爱他,希望他有所成就。十九岁时,他读西山真先生的《读书记》,感慨叹息说:“义理之学、圣贤之道,难道不就在这里吗?我从前自以为正确的想法,如今实在深感后悔。”至大初年,他听说白云许谦先生跟随仁山金履祥先生学习,得到何、王二位先生的文学,又上溯朱子的传承,于是把自己所得的持敬、致知之说拿去向许先生请教。许先生反复玩味他的言论,深为敬佩赞叹,并以延平李先生当年告诫朱子的“理一分殊”之言回答他,于是与他订交。他的心志更加开阔,声誉日益传扬。至治元年辛酉,考中进士,脱去布衣,任高邮县丞,官阶为将仕郎。到任以后,他清理壅塞积滞的事务,一切都有条理;明白通达行政文法,属吏不能欺骗他。漕渠决口,水流泄入湖中,平地泛滥,漕运道路不通。吴君亲自督办工程,筑大堤来防护漕渠,规划低洼蓄水处来阻挡湖水。工程完成后,往来的人都称颂他。至治三年秋天,大水泛滥,百姓以灾情来报告,吴君巡行到水灾所及之处,全部查得实情。不久遭逢父亲丧事,服丧期满,改任宁国录事,因皇帝普遍施恩而升为从仕郎。宣城自古是富庶强盛之地,当时又兼管多项事务,土地广大、百姓强悍,政务充实而事务繁多。吴君考察民间风俗,周密筹划治理方略,革除尤其违背常理的事情,发布条令教化。正值军旅兴起、遭逢饥荒的年份,他为事务制定制度,修明方法,让吏士预先附带安排民户,宽缓休息。起初人们认为烦琐,时间久了,百姓安于他的政令。天历元年戊辰,朝廷在江淮征兵,以抵御贼军。掌兵的人统率无方,军士肆意抢夺,挥刀出战,成群结队进入市场,威胁商民索取财物。百姓怨恨,有人不给,他们就放火杀伤人。城中百姓震恐,府县官吏都闭门自守,没有人敢过问。吴君叹息说:“吃百姓供养的人,应当忧虑百姓的忧虑。倘若人人都逃避躲藏,只为保全自己,那么一城的百姓怎么办?”于是单骑巡行,捕杀伤人、放火的人,并在市门外施以杖刑。众兵喧哗叫喊,扬言:“我们这些人只有一死,录事却要对付我们,逼急了我们一定杀死录事。”吴君听到后,让人向众兵喊道:“录事就在这里,敢伤害录事的上前来!”众兵不敢行动。恰逢各路军队经过道路而施暴,吴君白天综理官府事务,夜晚巡查军营,士兵都畏服他,城中百姓因此安宁。任职两年后,正逢大旱,百姓陷于饥饿。宣城一县,依靠官府粮食生活的有三十三万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十三万口〕 廉访使者商议赈济百姓,让吴君代理县事,安排救荒政务。在此以前城中缺粮,吴君以礼劝说大姓,得到粟米三百多石,又按平价出售一万多石,四面城墙之内没有饥民。到这时,他把全县百姓都召来,像先前一样以礼劝导,众人全都听从命令。他把户籍编为九等,得到粟米三万七千六百石,用来平均赈济饥民。第二年春天,两种麦子还在田里,吴君向廉访使者报告,并转报朝廷。中书、御史取得官粮四万石,赃罚钱七百三十锭。廉访使者的属官到邻郡劝说分粮,得到钞三万七千七百锭。选派郡府中有才能的人,按照等级分给百姓;吴君独自承担其中三分之二,分给饥民。他制定的约束、号令严明整齐,轮番来领取粮食的人每天有数千上百,却没有人敢喧哗。有一个人假装换了衣服来领取粮食,吴君在众人中指着他,回头对属吏说:“把那个人带来。”属吏把他擒住,审问后查明了实情,众人大为惊异,认为他神明。吴君赈济百姓,无不把事情处理得合乎情理,三十多万百姓全都依赖此举而没有陷入困顿。廉访使者列举他的治绩,上报朝廷。至顺元年庚午,因病请假。第二年便归乡,在任将近五年;离职那天,从任职之初到现在,宣城百姓都诵歌思念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人、万人〕 元统元年乙亥,调任池州建德县尹,官阶为文林郎。建德依山建县,吴君能够顺应当地风俗,以清简的政务取得百姓信任。第二年发生旱灾,他采用的防备应对方法如同宣城时期。建德县学宫低矮简陋,吴君刚到任便拆除重建,以此勉励众士。郡学有田七百亩,被豪强侵占,长期不能治理;郡学把此事上报郡府,郡府将此事交给建德县办理,命吴君查治。吴君查考图籍,把田地全部归还郡学和县学。后来有一处泉水名叫清白,宋代县令梅圣俞曾在泉上建亭,年代久远后湮没废弃,吴君修复它,用来砥砺僚属。盗贼在漳州起事,朝廷派侍卫军讨伐,军队驻扎在建德,吴君安抚慰劳安排得当,百姓不知道军队已经驻在境内。建德一向少产茶叶,而茶叶专卖税尤其沉重,邑人以此为苦,于是移文有关官司,极力陈说其弊端,茶税因此减轻,百姓稍得苏息。三年之间,境内没有盗警,平民各得其职,能够供给赋税,满足官府需要而已。至元末年,朝廷改革政务,以东南名儒教授国子;中书右丞吕思诚公、侍御史孔思立公一向了解吴君,当时都在中书省主持选拔,便在常规选任中加以推荐,提拔为国子助教,官阶为承务郎。
明年春,升博士,换儒林郎。六馆诸生无不敬怿,人自以为得师。君在京师,未尝事造请,惟晨夕坐馆中,课诸生讲明经义,表章正学,惟恐不及。或以为太严者,君闻之曰:“为人师而可以寛自处乎?吾尽吾职而已,遑及其他。”尝语诸生曰:“圣人之道,至朱子而大明,朱子之学,至许文正公而后定向。非许公见之之确,守之之固,其不为异论所迁者,几希。”故在馆三年,一遵朱子之训,而守许公之法,未尝以私意臆说参错其间。有持异论而来者,君辞而辟之,曾不少假。诸公言于朝,请以刘文靖公因从祀孔子庙廷事下国子监,君以为刘公以葢世之才,而为朱子之学,其学术之正,固无愧于从祀,然事大体重,非学官所专决,必廷中集议而后可施行。始疑其持两端,不肯即下议,未几咸以为是。翰林学士承防库库公、翰林学士多尔济巴勒公荐君堪任翰林国史,以为道德性命之明达,礼乐刑政之该通,操行清白而不愧于古人,志节刚方而不狥于流俗。未报而君以生母之忧南还矣。时至正三年癸未嵗春三月也。君素强无疾,是年冬忽患痞,犹端坐终日,讲学不辍。尝校文江西,甄别有序,亷访使者耿公涣深相器遇,举以为儒学提举官,事上不报后。校文江浙,士尤服其精允。四年甲申嵗,江浙行中书大比取士。夏五月,遣币聘致君,议欲以主文。君以疾辞,使者以丞相意坚,遂委币而去。秋八月,疾有加,乃反币,且上休致之请。逺近闻之,莫不失望。十七日癸酉,遂以疾卒。内外易之际,精爽不乱。君生于至元二十年癸未嵗二月七日壬辰,夀六十有二。娶徐氏,封宜人。子男二人,长深,先三年卒;次沉。女一人,适同郡赵虎臣。孙男一人,池。女二人。以至正五年乙酉嵗九月十有七日丁酉,葬于铜山乡中徐之原。初休请既上,朝论惜其去,久之乃得请,以奉议大夫礼部郎中致仕。命下而君之卒已久矣。所著书:《兰阴山房类藁》二十卷,《易杂说》二卷,《书杂说》六卷,《诗杂说》二卷,《春秋胡氏传附正》十二卷,《战国策校注》十卷,《綘守居园池记校注》一卷,《敬乡録》二十三卷。君于书无不观,亦无所不通。为文章清劲,善持论,晚益踔絶,有史汉风。经说明辨,剀绎补其所未备,启其所未喻,非苟为同异事攷守而已。《战国策》一匡高鲍之譌而长短之说,遂为成书。园池记暇豫所属,亦足以正名物。事淹该,《敬乡録》质而不俚,详而不秽,去先贤耆旧传逺甚。君之防,始讣予奔哭之恸,将即窀窆。门人徐元以状来请,以揭其墓。乌乎,予尚忍言?予友耶?昔三代之时,道术既一,风俗既同,士生其间,学艺修明而德行纯备,其出而见于世,皆可以为大夫士。君公上頼其成,而下被其泽。歴世浸久而风声不冺者,由习之于豫而用之得宜故也。后世论人之方,不能如古,而士以未成之才,轻试于用,往往习之非豫,而用之不得其宜,是以政不坚凝,而民受其败。君方泥蟠里闾,己负众多之望,一旦起自诸生,而受民之寄,人皆以为习之于豫而用之为得其宜矣。其出而从政也,布政厚下,为世吏师;其教于国子也,均已成人为时明法,朝士拭。目大僚引重,使得宠永年,充逺量,束带立朝,何适不可?昔贾谊、董仲舒有王佐之才,值好文之主,而廻翔下国,中道而没。有志之士,于今为慨。君以董贾之资,而处休明之世,抱已成之才,而操可用之势,齿位未极,怛化俄及,可胜痛哉!乌乎!人谁不死,而不忘者存。君行修于身,泽施于人,而言着于后。他日祠于瞽宗,立于学宫,俾逖听遐观,而后来者劝,亦可以不朽矣。予投分于君,三十有五年,班才不渝,而始终如一。其知之也深,则序之也备;爱之也道,则言之也公。虽死者复生,而生者不愧。吁嗟乎!吴君去白日之昭昭,袭厚夜之防防。邈仪刑兮既逺,尚有考于斯文。吁嗟乎!吴友人。东阳张枢文,京山杜本书,河南陈思谦篆额。墓志铭
译第二年春天,升任博士,改授儒林郎。国子六馆的学生没有不敬佩喜悦的,人人都认为自己得到了好老师。吴君在京师,从不经营请托拜访,只是早晚坐在馆中,督促诸生讲明经义,表彰正学,唯恐来不及。有的人认为他过于严厉,吴君听说后说:“做人师长,难道可以宽松地要求自己吗?我只是尽我的职责罢了,哪里还顾得上其他?”他曾对诸生说:“圣人的道理,到朱子才大为彰明;朱子的学说,到许文正公以后才确定方向。若不是许公见解正确、操守坚定,不被异端说法改变,几乎是不可能的。”所以他在国子馆三年,完全遵循朱子的教训,守持许公的法则,从不把个人臆想的学说掺杂其中。有人持异论而来,吴君便辞退并斥逐,片刻也不宽容。诸公向朝廷进言,请把刘文靖公因从祀孔子庙廷之事下交国子监办理。吴君认为,刘公凭借盖世才能而学习朱子之学,他的学术纯正,本来无愧于从祀;但此事体制重大,不是学官能够专门决定的,必须朝廷集体议论后才可施行。起初有人怀疑他持两端态度,不肯立即交付议论,不久众人都认为他的意见是正确的。翰林学士承旨库库公、翰林学士多尔济巴勒公推荐吴君可以担任翰林国史官,称赞他对道德性命之学明达,对礼乐刑政无不通晓,操行清白而无愧于古人,志向节操刚正方直而不迎合流俗。任命尚未下达,吴君却因生母去世而南归了。当时是至正三年癸未春三月。吴君一向强健无病,这年冬天忽然患痞病,仍然整日端坐,讲学不停。他曾在江西校阅文章,甄别取舍有条有理,廉访使者耿涣公非常器重他,举荐他担任儒学提举官,但事情上报朝廷后没有得到回复。后来他在江浙校阅文章,士人尤其佩服他的精审公允。至正四年甲申,江浙行中书省举行乡试取士。五月,朝廷派遣礼币聘请他,打算让他主持考试。吴君以疾病推辞,使者奉丞相之意坚持请求,吴君于是留下礼币离去。八月,病情加重,便退还礼币,并且上书请求退休。远近听说此事,没有不失望的。十七日癸酉,他终于因病去世。在生死变化之际,精神仍不紊乱。吴君生于至元二十年癸未二月七日壬辰,享年六十二岁。娶徐氏,封宜人。儿子二人:长子深,先于他三年去世;次子沉。女儿一人,嫁同郡赵虎臣。孙子一人,名池。孙女二人。至正五年乙酉九月十七日丁酉,葬于铜山乡中徐氏墓地。最初退休的请求上报后,朝廷舆论惋惜他的离去,过了很久才批准请求,授奉议大夫、礼部郎中致仕。任命下达时,吴君已经去世很久了。他所著的书有:《兰阴山房类稿》二十卷、《易杂说》二卷、《书杂说》六卷、《诗杂说》二卷、《春秋胡氏传附正》十二卷、《战国策校注》十卷、《绛守居园池记校注》一卷、《敬乡录》二十三卷。吴君没有不读的书,也没有不通晓的学问。他写文章清峻刚劲,善于持论,晚年更加卓绝,有司马迁、班固文章的风格。经学解释明白透彻,剖析补足经文没有完备之处,启发说明尚未明白的地方,并不是只求与人标新立异、考据守成而已。《战国策》纠正了刘向、高诱的一个讹误,并把纵横长短之说编成一部完整的书。《绛守居园池记》记载闲暇游赏之事,也足以订正名物。事情记载广博,《敬乡录》质朴而不粗俗,详尽而不芜杂,比先贤耆旧的传记远为优胜。吴君去世时,我刚听到讣告,便奔去哭悼的悲痛,如今又将举行下葬。门人徐元拿行状来请求我,为墓上撰写墓表。唉,我怎么忍心再说这些呢?这是我的朋友啊!从前三代之时,道术已经统一,风俗已经相同;士人生在那种时代,学艺修明而德行纯备,出仕见于世间,都可以成为大夫、士人。吴君在上得到官府倚赖而成就政事,在下使百姓受到恩泽。历代越久而声名风教仍不磨灭,是因为平时有所学习准备,施用时又能恰当。后世评论和任用人才,不能像古代那样;士人凭着尚未成熟的才能,轻率地接受任用,往往平时没有充分学习,施用时又不得其宜,因此政事不能坚实凝定,百姓承受其祸败。吴君当初如泥龙潜伏在乡里,已经承受众多期望;一旦从诸生中起身,接受百姓的寄托,人们都认为他平时学习充分而施用恰当。他出仕从政,施政宽厚、惠及下民,成为世代官吏的老师;他在国子任教,也使已经成人的士子都成为当时通晓法则的人。朝廷官员无不刮目相看,大臣们引以为重,若能使他长久受宠,施展远大器量,束带立于朝廷,还有什么职位不能胜任?从前贾谊、董仲舒有辅佐帝王的才干,遇上喜好文学的君主,却在下国辗转升沉,中途便去世了。有志之士至今仍为此感慨。吴君具有董仲舒、贾谊那样的资质,又处在政治清明的时代,怀有已经成熟的才能,掌握着可以施用的条件,只是年龄和官位尚未达到极致,突然遭逢死亡,怎能不令人极度悲痛!唉,人谁能不死,但能够使人不忘的仍然存在。吴君修养自身,恩泽施及他人,言论著述流传后世;将来在瞽宗祭祀他,在学宫为他立位,使远方听闻、后世观看,从而勉励后来之人,也就可以不朽了。我与吴君结交三十五年,交情始终不变。他了解我很深,所以我为他作的序也很完备;我爱护他合乎道义,所以所说的话也公允。即使死者复生,生者也不会感到惭愧。唉!吴君离开了白日昭明的世界,进入了深厚幽暗的长夜。高远的仪容法则已经离我们很远了,但后人仍可在这篇文字中考察他。唉,我的吴姓朋友啊!东阳张枢撰文,京山杜本书写,河南陈思谦篆写额题。墓志铭
浙之东州有数君子,为海内所师表。葢自朱子之学一再传,而何、王、金、许寔能自外利荣,蹈履纯固,反身克己,体騐精切,故其育德成仁,显有端绪。若白云许先生、乌蜀柳先生,皆已后先亡没。独正传吴君则同郡而合志,以正谊明道,扶树世教而已任者也。朝廷方用之成均,庻其兴起正学,以作新斯人,而今又亡矣【缺】兹谢病空山,卧念斯文契好,涕泗时零。而君之子沉乃千里致辞,请书长史张君之文表掲墓上,又以门人徐元所述事状,欲与铭其▯室。且谓罄海内之交相知尤深,而敢以浅陋辞乎?故缉次而序之曰:君讳师道,字正传,姓吴氏,太伯之裔也。高祖讳杞,自三衢徙兰溪。曾祖讳辉,配陈氏。祖讳儒宗,故宋国子监进士,配汤氏、张氏。生四子,长讳辛,赠应奉翰林文学从仕郎,配龚氏,赠宜人。季讳防,配柴氏。君乃季之子。应奉公无子,以大父命君为后。大父爱其頴异,欲以续冢嗣。大父卧起饮食与俱,期以有成。稍长课之诗赋经义,即词明理顺。年始十九,观真西山先生《读书记》,慨然叹曰:「圣贤之道,岂不在此乎?前日自以为适者,深可悔尔。」至大初,闻白云许先生谦从、仁山金先生履祥,得文定何公、文宪王公之学,上泝朱子之传,乃述已所得「持敬致知」之说,撰书质于许公,深加敬叹。即以延平李先生所以告朱子「理一分殊」之言为复。自是凡一辞之未莹,一义之未安,輙徃复诘问订定,方已。于是造诣日深,誉望日隆。至治元年辛酉,登进士第,授将仕郎高邮府高邮县丞。至官之日,条理纪纲,若素履其事者。至于畜泄渠漕,拯救民伤,民蒙惠利。未几丁外艰,服除,改宁国録事,升从仕郎。宁国为江左大郡,而宪府临之。君不亟不徐,剸繁御暴,赈荒听狱,一以忠信行之。凡属境寃滞,宪府委之处决,咸称平。凡居官五载,以疾予告而归。民歌讼追思,久而不忘。亷访使者,具其治行列,荐于朝。至元元年乙亥,迁池州路建德县尹,官文林郎。与民约以清心省事,新其学宫,专意于教养。凡有堙废,考图按志,悉复其旧。宋梅圣俞尝宰斯邑,有泉号清白,重建亭其上,以激励僚属。地产茶少而征课重,则力言于所司,以减免之。时值漳寇兵兴,朝廷遣侍卫亲军讨之,屯次境内者两月。君抚慰得冝民頼以安。三年之间,田里清谧,二税之外无余事矣。朝廷更化之初,选用名儒。今中书左丞吕公思诚,侍御史孔公思立,知君学行,时在中书,荐擢君为国子助教,阶承务郎。明年升博士,阶儒林郎。六馆诸生素闻君名,无不悦服。在京不事请谒,晨夕坐馆中,讲明经义,表章正学,且请立何文定公书院。尝谓诸生曰:「圣人之道,至朱子而大明。朱子之学,至我朝许文正公而论定。向非许公见之之明而守之之固,未必不为异论所惑矣。诚宜一遵朱子之训,许公之法,私意臆说,无庸参错其间。」摛文之士有持异论者,辞而辟之。或请以刘文靖因从祀孔子庙廷事下国子监,君以为必廷中集议乃可施行。始疑其持两端,不即下议。既而是之。翰林学士承防库库公,翰林学士多尔济巴勒公,尤重儒雅,荐君明于道德性命,通于礼乐政刑,操行清白,志节刚方,可任翰林国史。未报而君以生母之忧南还,遂移疾上休致之请。朝廷授君奉议大夫礼部郎中,命下而君已卒矣。先是尝校文江西,甄别有序。又校文江浙,士服精允。至正四年,浙省以币聘君主文,君弗及徃士论尤痛惜之。君生于至元二十年癸未二月七日壬辰,享年六十有二。娶徐氏,封宜人。子男二人,长深,先三年卒;次沉,承其家学。女一人,适同郡赵虎臣。孙男一人,孙女二人。以至正五年乙酉嵗九月十有七日丁酉,葬于铜山乡中徐之原,以深祔。焉,乌乎!君之学行,传之门人弟子,信于朝廷,功有所立,德有所成,著书续文,各若干卷。长史张君,既论述而表显于墓矣。乃本其师友端绪,而为之铭曰:圣贤之道具是成式,世迷其宗,乃鲜知德。买椟还珠,蔓延荆塞。愿恭色庄,夸危欺黙,不有先知,孰袪尤忒?伟矣吴君!刚明易直,探端泝源,正其学,植理一,分殊扩充,意极高仰,坚鑚渊窥海测,日省时维,躬行心得,敷教成均,寔宣乃职,克振纲纪。凡为规则,胡不百年康民华国?干摧儒林,罔不伤防。金华峩峩,泉源湜湜,来溉来瞻,攷斯贞勒。京兆杜本撰并书篆吴先生碑
译浙东一带有几位君子,成为海内士人的师表。大概朱子的学说传了一两代以后,何、王、金、许几位先生确实能够置身于外在利益和荣华之外,践履纯正坚定,反躬自省、克制私欲,体察验证精密切实,所以他们培养德性、成就仁德,显然已经有了端绪。像白云许先生、乌蜀柳先生,都已经先后去世。唯有同郡同心的正传吴君,承担了端正义理、彰明道统、扶持树立世间教化的责任。朝廷正要任用他到成均,希望他振兴正学,来更新士人,如今他却又去世了【缺】。我在空山中因病辞谢官职,躺着思念这位在学术文章上志趣相投的朋友,眼泪时时流下。吴君的儿子沉于是从千里之外送来文辞,请我把长史张君的文章书写出来,表彰张君并刊于墓上;又拿门人徐元所写的事状来,希望我为墓室作铭。并且说,遍观海内交游,像我这样深知父亲的恐怕没有别人,怎么敢以浅陋推辞呢?所以编次叙述道:吴君名师道,字正传,姓吴,是太伯的后裔。高祖名杞,从三衢迁到兰溪。曾祖名辉,妻陈氏。祖父名儒宗,是故宋国子监进士,妻汤氏、张氏。生四个儿子,长子名辛,追赠应奉翰林文学从仕郎,妻龚氏,追赠宜人。季氏名防,妻子是柴氏。吴君就是季防的儿子。应奉公没有儿子,按照祖父的命令,让吴君作为后嗣。祖父喜爱他聪颖出众,想让他继承宗祧。祖父起居饮食都带着他,期望他将来有所成就。他稍稍长大后,教他学习诗赋和经义,他写文章便文辞明畅、义理通顺。十九岁时,读到真西山先生的《读书记》,感慨叹息说:“圣贤之道,难道不就在这里吗?从前自以为得意的见解,实在很值得悔恨啊!”至大年间初期,他听说白云许先生许谦、仁山金先生金履祥,得到了文定何公、文宪王公的学问,向上追溯朱子的传承,于是阐述自己所得的“持敬致知”之说,撰写书信向许公请教,许公对此大为敬佩赞叹。吴君又以延平李先生告诫朱子“理一分殊”的话作答。从此,凡有一句话没有弄明白、一个义理没有安妥,他就反复往来诘问,订正确定后才停止。因此学问造诣日益深厚,声誉声望日益提高。至治元年辛酉,考中进士,授将仕郎、高邮府高邮县丞。到任之日,整理条理、整顿纲纪,好像一向就在办理这些事务。至于蓄水、泄水、疏通漕渠以及救济百姓的疾苦,百姓都蒙受了他的恩惠。不久遭逢父亲丧事,服丧期满后,改任宁国录事,升为从仕郎。宁国是江左的大郡,又有宪府在这里监察。吴君处理事务不急不缓,治理繁杂事务、抵御暴乱、赈济灾荒、审理狱讼,全都凭忠诚守信来办理。凡属辖境内冤屈积滞的案件,宪府交给他处理裁决,都称赞他公平。他任官共五年,因病请求告假归乡。百姓作歌、上诉来追念他,过了很久也没有忘记。廉访使者把他的政绩和品行详细列举出来,向朝廷推荐。至元元年乙亥,调任池州路建德县尹,官阶为文林郎。他与百姓约定清心省事,修缮新建学宫,专心致力于教化和养育人才。凡是毁坏废弃的设施,都考察图籍、查按志书,全部恢复旧貌。宋代梅圣俞曾经做过这个县的县令,有一眼泉水名叫清白,他就在泉上重建亭子,用来激励属吏。当地出产茶叶很少而征收的茶税很重,他便极力向主管部门陈说,请求减免。此时正逢漳州盗寇起兵,朝廷派侍卫亲军前去讨伐,军队在境内驻扎了两个月。吴君安抚慰问得当,百姓依靠他而获得安定。三年之间,田野乡里清静安宁,除了两税之外再没有其他事务。朝廷开始更张政令时,选拔任用有名望的儒者。当时中书左丞吕公思诚、侍御史孔公思立了解吴君的学问和品行,正在中书省任职,便推荐提升吴君为国子助教,官阶承务郎。第二年升任博士,官阶儒林郎。国子监六馆的学生平素都听说过吴君的名声,没有不心悦诚服的。在京城任职时,他不从事请托拜谒,早晚都坐在馆中,讲明经义,表彰正学,并且请求建立何文定公书院。他曾对学生们说:“圣人的道理,到朱子时才大为彰明;朱子的学问,到我朝许文正公时才论定。如果不是许公见识明达而守持坚定,他未必不会被异端的议论所迷惑。实在应当完全遵循朱子的教诲和许公的方法,不要让个人的私意臆说夹杂在其中。”有些文章之士持有异说,他便写文驳斥排除。有人请求把刘文靖因从祀孔子庙廷一事交给国子监处理,吴君认为必须在朝廷中集体议论后才能施行。起初有人怀疑他持两端、没有立即提交议论,后来又认为他的做法是对的。翰林学士承旨库库公、翰林学士多尔济巴勒公尤其看重儒雅之士,推荐说吴君明白道德性命之理,通晓礼乐政刑,操行清白,志节刚正,可以担任翰林国史院的职务。推荐尚未得到答复,吴君因生母去世而南归,随即以疾病为由上书请求退休。朝廷授予他奉议大夫、礼部郎中的官职,任命下达时他已经去世了。在此以前,他曾在江西主持考试,甄别取舍有条理;后来又在江浙主持考试,士人都佩服他的精确公允。至正四年,浙省用礼物聘请他主持考试,他没能前往,士人对此尤其痛惜。吴君生于至元二十年癸未二月七日壬辰,享年六十二岁。娶徐氏,封为宜人。有两个儿子,长子深,早于他三年去世;次子沉,继承了他的家学。有一个女儿,嫁给同郡的赵虎臣。有一个孙子、两个孙女。至正五年乙酉九月十七日丁酉,葬在铜山乡中徐氏的墓地,以长子深附葬。唉!吴君的学问和品行,由门人弟子传扬,在朝廷中得到信任,事业有所建立,德行有所成就,著书续文各有若干卷。长史张君已经在墓上撰文论述并加以表彰。于是我追溯他的师友传授的端绪,为他作铭说:圣贤之道,在这里具备了完整的规范;世人迷失了它的宗旨,所以很少有人懂得德行。就像买下匣子却退还了珍珠,任由这种风气蔓延,充塞荆棘荒塞。有人希望自己表情恭敬、神色庄严,却夸耀险诈、欺骗沉默;如果没有先见之明,谁能除去过错和偏差?伟大啊,吴君!刚强明达,平易正直;探究端绪,追溯本源,端正学术,树立“理一分殊”的道理并加以扩充。他的志意极为高远,钻研坚深,探幽入微,如窥渊测海;每日反省,时时思惟,亲身实践而有所心得。在成均施教,确实尽到了自己的职责,能够振兴纲纪。凡是制定的规章,怎么不能使百姓长久安康、使国家昌盛呢?栋梁摧折,儒林中没有不感到悲伤的。金华山高峻,泉源清澈;后人来这里汲取、来这里瞻仰,考察这些事迹并把它镌刻在贞石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京兆杜本撰写并书写篆字。吴先生碑。
元国之博士吴先生既卒三十有七年,其子今翰林待制沉告于太史宋濓曰:「先君学行,海内靡不闻,然知而尤详者,莫如乡人。乡人知者众矣,好道而谅直者,宜莫如子。图其传,俾久弗忘,非子之属而谁与?」濓于先生固弟子行,幸执笔从士列,咸余教所暨,且与沉友,虽老矣,宁敢卒辞?先生吴氏讳师道,字正传,婺之兰溪人。少勇于学,不督而勤,始为文辞,輙惊骇长老。未冠,读真文忠公书,大悔初所为非是,即以圣贤自师时许文懿公以朱子之学淑学者,先生持所悟识,造门质难。许公甚敬礼之,授以所受,心领意绎,日开嵗化,敛戢充横,克削就规矩,▯然有闻于时。至治元年举进士登科,授高邮县丞,阶将仕郎。漕渠决泛,原陆漕不通,先生集工隄之,三年以外艰归。服除,改宁国録事,转从仕郎。天歴元年,征江淮兵过郡,将弗简下兵,白昼拂刀防走,怖市人,取资货不与,輙纵火焚庐舎,横甚。自郡守以下皆畏噤不敢治,视民慼若不知。先生曰:「兵无状贼天子民,不治且不可制。」遂从数卒行市,捕得缚市门搒掠示众。众哗噪大呼曰:「何録事乃敢尔?吾曹死耳,不忍为人辱,必杀録事!」先生闻之,独出谓其众曰:「録事儒者,易杀,敢杀者来!録事不汝御也。」众▯眙不敢有言,退相戒曰:「他人易凌,慎勿犯吴録事。」明年饥,先生平价劝分,得粟万余石,食城中民。既而宣城民仰县官食者三十三万口,亷访使者以先生能吏,檄摄县赈饥,悉召大姓,第其家为九等,出粟有差,得三万七千六百石。饥者以不殣死。又明年春未麦,先生白亷访使,请诸朝发官廪十万,计使者亦遣掾使出贷旁郡,复获钞数万,定选亷察吏赈民。先生任三之二,籍民为曹伍,以次呼名受钱粟,襁负充庭中,若无一人然。既有受而易服重至者,先生目吏取其人于众中诘之,具伏,左右相顾。疑为神明居,五载条教修完,事治奸息,亷访使者荐于朝,以疾引归。重纪至元之初,迁文林郎池州建德县尹,新孔子庙堂,广学舎。豪氓侵郡学田七百畆,郡下先生问状,按图防,豪氓归诸学。建德非茶区,民苦茶税,先生言不便,报减税,民頼之。中书右丞吕公思诚,侍御史孔公思立荐先生,经明行高,宜为人师,召为国子助教,阶承务郎。逾年升愽士,进儒林郎。先生声着中朝者久,士子闻先生至,喜曰:“是婺吴先生耶?”相率持所疑指问,开以机钥,皆叹服去。先生因所闻陈说诲诱,端简严肃,经义一本朱子,排斥异端。有诋朱子者,恶絶弗与言。初,许文正公衡在成均时,宗朱子以为教,其法具在,先生守不变,学者信向如文正时。禁林近臣复荐先生才,任修史,未报。至正三年,先生以内艰归。明年,江浙行中书省当大比,聘先生取士,疾作不能行,上书请致其仕。八月十七日卒于家,夀六十二。既卒,命书下,以奉议大夫礼部郎中致仕。五年九月十七日葬铜山乡中徐之原。先生之先居信安,四世祖杞徙兰溪,曾祖辉,祖儒,宗宋国子进士,考防世父辛无子,以考命后之辛,赠应奉翰林文学从仕郎。妣龚氏,赠宜人。先生娶徐氏,封如龚氏。二男子,长深先卒,次沉也。一女适赵虎臣。孙男若干人。先生于书无所不观,故无所不熟,涵蓄渊防,不可涯涘。为文务自理出,畅而不繁,崇而不矫。有《兰隂山房类藁》二十卷,《易书诗春秋》皆有杂说,通十卷,《战国策校注》十卷,《绛守居园池记校注》一卷,《敬乡録》二十三卷。自圣贤之学不传,笃信者失之拘而不适于用,喜功者失之诡而不合乎义。二千年间,非无豪杰之士,而功烈不少见于世者,不以斯耶?宋之君子后先继出,推明阐抉,疏辟扶树,理无不章,事无不备。虽圣贤复生,为后世计,无以加矣。然卒未有由其说而大有为。于天下者,岂非有志者鲜矣?先生早有所闻,尊而行之,守道而不遗乎?事致用而必本于道,施其绪余于郡邑,已足以震耀当世。使假之以高位而获大行,被其润泽者,夫岂细哉?卒止于斯,谓之天也,非耶?虽然,观其所自立,不既伟矣!夫铭曰:
译元国的博士吴先生去世已经三十七年了,他的儿子、现任翰林待制的沉,告诉太史宋濂说:“先君的学问品行,海内没有人不知道;然而知道得最详细的,莫过于同乡。同乡中知道他的人很多,喜爱道义而诚实正直的,应该没有谁比得上您。绘制他的传记,使他的事迹长久不被遗忘,除了您还应当交给谁呢?”宋濂本来就是先生门下的弟子,有幸执笔列在士人之中,先生的教诲又遍及我;况且我还与沉交好,虽然已经老了,怎么敢最终推辞呢?先生姓吴,讳师道,字正传,是婺州兰溪人。年轻时勤奋好学,不用督促也能勤勉;起初写文章,常常使长者惊异。未到成年,读到真文忠公的著作,大为悔恨自己起初所作的不正确,于是以圣贤为老师。当时许文懿公用朱子的学问教导学者,先生带着自己的领悟登门请教辨难。许公非常敬重礼遇他,把自己所接受的学问传授给他;先生心领神会,日益开明、年年进步,收敛抑制放纵横溢的习气,努力削平偏差而归于规矩,终于在当时声名显著。至治元年考中进士,授高邮县丞,官阶将仕郎。漕渠决口泛滥,平原和陆地上的漕运都不能通行,先生召集工匠修筑堤坝,三年后因父丧归乡。服丧期满,改任宁国录事,转为从仕郎。天历元年,征讨江淮的军队经过郡境,将领不能约束部下,士兵白天拔刀奔走,惊吓市民,索取财物而不给钱,动辄放火焚烧房舍,横暴至极。从郡守以下的人都畏惧闭口,不敢治理,眼看百姓忧患,仿佛不知道一样。先生说:“士兵如此无状,侵害天子的百姓;如果不治理,就无法制伏他们。”于是带着几名士卒走入市中,逮捕他们,捆绑在市门处杖打示众。众人喧哗大叫说:“一个录事竟敢这样做?我们大不了一死,也不能忍受被人侮辱,一定要杀掉录事!”先生听到后,独自出来对众人说:“录事不过是个儒者,容易杀;敢杀的就来吧!录事不会抵挡你们。”众人惊愕瞪视,不敢说话,退下后互相告诫说:“别人容易欺凌,千万不要冒犯吴录事。”第二年发生饥荒,先生平抑粮价,劝导富户分粮,得到一万多石粮食,供城中百姓食用。后来宣城百姓依靠县官供给粮食的有三十三万人,廉访使认为先生是能干的官吏,发檄文命他代理县事赈济饥民。他把大姓全部召来,按家产分为九等,出粮多少各有差等,共得到三万七千六百石。饥民因此没有饿死。又到第二年春天,麦子尚未成熟,先生向廉访使说明情况,请求向朝廷申请发放官仓十万石粮食;计使者也派属官到邻郡出借粮食,又筹得数万缗钱,选定廉察官吏赈济百姓。先生负责其中三分之二,登记百姓,编成组伍,按次序呼名领取钱粮,背着孩子的人挤满庭院,仿佛没有一个人被遗漏。后来有人已经领过救济却换了衣服再次前来,先生示意属吏在人群中把那人带出审问,他全部认罪,左右的人相互对望。〔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十三万口〕 人们怀疑那里简直是神明居住的地方。五年之中,他整顿教化,修治完备,政事得到治理,奸邪平息;廉访使将他推荐给朝廷,他因病辞职归乡。重纪至元初年,调任文林郎、池州建德县尹,修建孔子庙堂,扩充学校。豪强百姓侵占郡学田七百亩,郡府下令先生查问情状;他按照图籍核查,豪强便把田地归还给学校。建德不属于产茶地区,百姓苦于茶税,先生上言说不便,得到答复后减免茶税,百姓依赖他而受益。中书右丞吕公思诚、侍御史孔公思立推荐先生,说他经学明达、品行高尚,适合做人的老师,于是召任国子助教,官阶承务郎。过了一年升任博士,进阶儒林郎。先生在朝廷中声名显著已经很久,士子听说先生到来,高兴地说:“这就是婺州吴先生吗?”他们相继拿着自己的疑问来请教,先生为他们开启关键、指示门径,大家都叹服而去。先生根据所听到的问题陈述道理,教导诱发他们;端庄严肃,经义一概以朱子为依据,排斥异端。有人诋毁朱子,他厌恶并断绝往来,不和他交谈。当初许文正公许衡在成均任职时,以朱子之学为宗旨进行教导,方法都在那里;先生守持不变,学者信服向往他,就像当年信服许文正公一样。禁林近臣又推荐先生有才,适合担任修史之职,尚未得到答复。至正三年,先生因母丧归乡。第二年,江浙行中书省将举行乡试,聘请先生主持取士,但他疾病发作不能前往,便上书请求辞去官职。八月十七日,先生在家中去世,享年六十二岁。先生去世后,任命文书才下达,授予奉议大夫、礼部郎中,并以此官职致仕。至正五年九月十七日,葬在铜山乡中徐氏的墓地。先生的先祖居住在信安,四世祖杞迁居兰溪;曾祖辉,祖父儒,是宋国子监进士;父亲防,叔父辛没有儿子,父亲便按照祖父的命令让先生继承辛的嗣位,追赠应奉翰林文字、从仕郎。母亲龚氏,追赠宜人。先生娶徐氏,封号同龚氏。两个儿子,长子深先去世,次子就是沉;一个女儿,嫁给赵虎臣。孙子若干人。先生的书无所不读,所以没有什么不熟悉;学问深厚含蓄,深不可测。写文章务求从义理自然流出,通畅而不繁冗,崇高而不矫饰。有《兰阴山房类稿》二十卷,《易》《书》《诗》《春秋》都有杂说,共十卷,《战国策校注》十卷,《绛守居园池记校注》一卷,《敬乡录》二十三卷。自从圣贤之学失传以后,笃信它的人陷于拘泥而不适合实用,喜好功利的人又流于诡诈而不合乎义理。两千年间,并非没有豪杰之士,可是功业显著、为世所见的并不多,难道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吗?宋代的君子前后相继出现,推明阐发、疏通开辟、扶持树立,使义理没有不彰明的,事务没有不完备的。即使圣贤重新降生,为后世筹划,也没有什么能够超过这些了。然而最终仍没有人遵循他们的学说而在天下大有作为,难道不是因为有志之士太少了吗?先生早年便有所闻知,尊崇它并实行它,守持道义而不遗失;办事讲求实用,却必定以道义为根本,把余力施展在郡县之中,已经足以震动光耀当世。假如给他高位,使他能够充分施展才能,那么受到他恩泽的人,难道会少吗?最终他的成就止于此处,说这是天意,难道不对吗?即使如此,看看他所自立的事业,不已经很伟大了吗!铭文说:
圣学之传,犹日丽天,光华赫如,炤被彼埏。有足者行,有目者覩。致力成功,咸以日故。使日自明,明不照物。虽曰行天,何取于日?其或善烛而不能遐,如膏与薪,厥功几何?道积于躬,用见乎世。微之一毫,大之无外。在圣有作,佐适造周,天包地,含岳立川,流区区霸功,寔悖于道。卑曲偏歧,膏薪之耀,歴世二千。濓洛扩之,有支而南。考亭拓之,夷其榛荒。亦有车马,有驾而行,可尽天下?彼昏不由狭径,是趋殚其智能,陷于泥涂。惟婺有传,考亭之适,先生是承。孔武且力,涵而俾深植,而俾成。濯其光晶,有▯其明。始奋而仕,不辞下位。道无觕精,崇庳一致。防豪锄强,煦其弱羸。父严母慈,亦作之师。廷臣咸言其道可斆。帝曰:「女来掌我邦教,有肃威仪,有秩诗书,大带▯端,开陈圣谟,使陟而升,可释四海。」世方仰之,曷为不待?不显者身道则不亡。遗书满家,百世弥章。世观其书,将考于为,勿谓易知,斯道在斯。
礼部集附録
译圣学的传承,犹如太阳高悬天空,光辉赫赫,照耀大地。有脚的人都能行走,有眼的人都能看见。人们努力而取得成功,全都因为太阳的缘故。假使太阳只自行发光,光明却不能照耀万物;虽说它运行在天空,又有什么太阳的意义呢?有的光明只能照亮近处而不能照到远方,就像油脂和柴薪一样,那功效又有多少呢?道义积聚于自身,便显现在世间;微小可以细到一丝一毫,广大则没有边际。圣人有所作为,辅佐夏禹、周公等圣贤建功立业;天地包容,山岳耸立,江河流淌,区区诸侯称霸的功业,实在违背了道义。卑下曲折、偏斜歧出的学说,像油脂柴薪的光亮一样,延续了两千年。濂洛之学扩展它,形成支派而向南传播;考亭之学开拓它,铲平丛生的荒草。也有车马,有驾车的人在道路上行走,难道这样就能走遍天下吗?那些昏昧的人不走狭窄的小路,却沿着歧途奔走,耗尽自己的才智,陷入泥沼。只有婺州保存了传承,考亭之学的正统,先生承继了它。他勇武而有力量,涵养它使根基深厚,使学业成就;洗濯其光辉,使它显得明亮。起初奋发出仕,不因地位低下而推辞。道理不分粗浅精微,尊贵卑下都一以贯之。他抑制豪强,铲除强暴,温暖抚恤弱小贫困的人;对父亲严正、对母亲慈爱,也把自己作为他们的老师。朝廷群臣都说他的道理可以施教于人。皇帝说:“你来掌管我的国家教化,使威仪整肃,使诗书有条理;穿着大带、玄端,开陈圣人的谋略,使人们登上进步的阶梯,就可以使天下得到安定。” 世人正仰望着他,为什么竟不能等到他充分施展呢?不显达并不意味着自身和道义会消亡。他遗留下来的书籍充满家中,经过百代会更加彰显。世人读到他的书,将要考察他所实践的事业,不要以为这很容易理解;这道理就在这里。《礼部集》附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