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四库全书礼部集卷十八元吴师道撰题防
钦定四库全书礼部集卷十八元吴师道撰题防仪礼经注防校记异后题昔昌黎韩公甞患仪礼难读,读之难故读者少,而善本亦少也。永嘉张淳忠甫校定,又别为一书以识其误,号为精密。而朱子犹笑其不能正释文之谬,故其辑经传集解,考正文字,详着条下,幸惠后学大矣。许君益之防抺是书,按据注防,参以朱子所定,将使读者不患其难,独不鄙夷而以下教,时时一二小见,特効之君或有取焉。往复数年,必欲毫髪无恨而后已。本既定,传藏于家。杜君原父令其徒蒋师文传防君,又见东莱吕子防校本,且记与令本异者见示。盖吕以成都石经校印本标其异者于上,而注中多改涂增字,其标者意两存之,而涂改则断以己意,此非吕子不敢也。攷之吕集附録,从子乔年记吕子标抺书首出仪礼,岂即此本耶?凡吕子所标抺必防句读,吾乡故家所藏史记、资治通鉴之类可证也。乔年谓一字一句防画皆有深意,而所得之精多见于此。愚因杜君而获此,又岂非幸欤?顾未及示许君,擕以逺行,暨归则君已殁而不及见矣。今所録自防服后,缺其句读与许君不同者,除改字再句勿论,凡十有三条,欲质而无从,固所深恨。然十一卷中不同者仅止此条,余无不合,益叹君之精诣絶识,使及见之,当有以自信,而世之未知君者于此亦可以见其学矣。吕本虽非完,尤当寳惜,恐其久而放失者也。谨着标字于前,而并列二家占句之异于后,且序其所以然者。若夫学者有志于古,而求通圣人之制度,而又防观先儒之用心,则有全书在焉。灵棋经后题灵棋经卜占法也。隋《经籍志》有《十二灵棋卜经》一卷。其法用十二子,上中下各四,掷而布之,视其所得之卦而断之。以其辞除隂漫无象卦,凡一百二十有四繇辞。古雅似焦赣《易林》,南齐江溢尝占得「金盌玉杯」之辞,今见初吉卦。晁无咎《求志赋》讯黄石以吉防兮,棋十二而星罗。曰繇小而棋大兮,何有颠沛?」今见卷首升腾卦。张宣公云:「其家先魏公所藏,其説甚有理。」以十二子騐隂阳竒耦之数,若隂胜阳必不佳。在静江时旱,卜云「堂上流水,堂下行舟」,已而果雨。今见隂掌卦上句作「中庭水深」,文防异。按其书有曰:「一本云云」,此或别传也。王伯厚《纪闻》引《异苑》谓出张文成,受法于黄石公,行师用兵万不失一。东方朔密以占众事。愚谓此亦后人依托传会。今其书有商山四皓养行道之言,文成、四皓并时,安得有此?知不然也。宣公目之以有理,而发明其説,以见其所以灵,非苟然者。隂阳在天地间不可相无,然圣人之于《易》也,甞崇阳而抑隂,进阳而退隂。阳胜隂者常吉,隂胜阳者常防,莫非自然之理也。是法窥见此妙,虽防黄石、文成,亦岂常人也哉?予家先大父畜此书,甚敬信之。纸背有绍兴十一年「棋兵官记」,所占騐事三象内第七卦为人剪去,嵗久纸烂,祭法以后残缺,俾儿軰重冩,因题。时所性文钞后题吾邦素为文物之渊。宋干淳中,东莱吕成公倡明正学,四方来者至千余人,而莫盛于婺。清江时氏,名铸,字夀卿者,公同年进士,与弟鋹,长卿,率其家羣从子弟十数人,悉从公游。又为婺之盛。若澐,若澜,若泾,尤时氏之秀。成公辑书説,自秦誓泝洛诰未毕而卒。澜以平昔所闻纂成之,今所行书传是也。少章,字天彛澜之季子,虽不及公门,而习闻父兄已熟,又天才絶出,能推明阐大之着撰为最多。乡先軰中,杰然者也。某早闻先生长者称其文,极意访求,始于亲友陈氏,得《所性前稿》十卷。时子自序云:“新天子即位之十九年,年四十有五。”盖淳祐癸卯也。其诗文各以类从,谓是料简十分之一尔。次于金华游氏,见《所性藁》类分而无卷,其所作逮寳祐末,似是晚岁全书,欲假而不可,意甞慊然也。近从叶君审言得《所性丛稿》,起嘉定甲戌,止淳祐壬【缺】惟用编年,不复铨序,凡三十六卷,而第九卷至十六卷缺。
译钦定《四库全书》。《礼部集》卷十八,元代吴师道撰写的题跋。《仪礼经注疏校记异》后题。从前昌黎韩公曾经担忧《仪礼》难读,因为难读所以读者少,而善本也少。永嘉张淳忠甫校定此书,又另写成一书来标识其中的错误,号称精密。但朱子仍笑他不能纠正释文的错误,所以朱子编纂《经传集解》时,考订、校正文字,把详细内容写在条目下面,这对后学的恩惠太大了。许益之作《疏抹》这部书,以注疏为依据,参照朱子所校定的文字,想使读者不再以难读为忧;只是没有轻视他而向他请教,时常有一两点小见解,特意拿来效法他,也许君子会有所取用。前后经过几年,一定要做到丝毫没有遗憾才停止。书稿既已定稿,便传藏在家中。杜原父让他的弟子蒋师文把《疏抹》传给我;我又见到东莱吕氏的《疏校本》,并且把它同许氏本不同的地方记下来给我看。大概吕氏用成都石经校印本,把不同之处标在上面;注中有许多涂改、增字的地方,他把标出的文字两存其意,而涂改之处则按自己的意见断定。这并不是吕子不敢决定。考察《吕氏集》附录,吕子从侄乔年记载,吕子标抹的书首先是《仪礼》,难道就是这一本吗?凡是吕子所标抹的地方,一定也标明句读;我乡故家所藏《史记》《资治通鉴》等书可以证明这一点。乔年说,一个字一句话的标画都有深意,而所得精要,大多可以在这里看到。我因杜君而得到这部书,难道不是幸运吗?只是还没来得及给许君看,就带着它远行了;等回来时,许君已经去世,不能再见面。如今所抄录的内容,从《丧服》以后,缺少与许君不同的句读;除去改字、分句两项不算,共有十三条,想要向他求证却没有办法,实在是深深的遗憾。然而全书十一卷中,不同之处仅仅这些,其余没有不相合的,更加感叹许君精深的造诣和绝伦的见识。假如能让他看到这些,他一定会因此更加自信;世上不了解许君的人,也可以由此看出他的学问。吕氏本虽然不完整,却尤其应当珍惜,恐怕它日久散失。因此谨把标出的文字写在前面,同时把两家句读不同之处并列在后面,并说明其中的缘由。至于有志于古学、希望通晓圣人制度,又想考察前代儒者用心的学者,这里有完整的全书可以供他们阅读。《灵棋经》后题。《灵棋经》是占卜的方法。《隋书·经籍志》有《十二灵棋卜经》一卷。这种方法使用十二枚棋子,上、中、下各四枚,投掷后布列出来,根据所得卦象来判断吉凶。除去阴漫无象卦,共有一百二十四条繇辞。其文字古雅,很像焦赣的《易林》。南齐江溢曾占得“金盌玉杯”的繇辞,如今见于初吉卦。晁无咎《求志赋》说:“向黄石公询问吉凶啊,十二枚棋子像星星一样散布;说繇辞小而棋子大啊,怎么会有颠沛呢?”如今见于升腾卦卷首。张宣公说:“这部书是他家先魏公所收藏的,其中的说法很有道理。”用十二枚棋子验证阴阳奇偶之数,如果阴胜阳,一定不吉利。在静江时遇到旱灾,占卜说“堂上流水,堂下行舟”,不久果然下雨。如今所见阴掌卦的上句作“中庭水深”,文字略有不同。按,这部书中有“某一本如此说”的话,这或许是另一种传本。王伯厚《困学纪闻》引用《异苑》,说此书出自张文成,张文成从黄石公那里得到传授,用来行军打仗,万无一失;东方朔又秘密用它占卜各种事情。我认为,这也是后人附会托名的。如今书中有商山四皓讲养行之道的话;张文成与四皓是同时代人,怎么会有这样的内容?可知事情并不是这样。宣公认为它有道理,并阐明其中的学说,以显示它所以灵验的原因,并非随意说说而已。阴阳存在于天地之间,不能彼此缺少;然而圣人对《易》的理解,曾经尊崇阳而抑制阴,使阳进而使阴退。阳胜阴通常吉利,阴胜阳通常凶险,这都是自然的道理。这种方法窥见了其中的奥妙,即使不是黄石公、张文成所传,难道也是平常人所能做到的吗?我家先祖父收藏这部书,对它非常敬信。书背有绍兴十一年“棋兵官记”的字样;所占应验的事情共有三象,其中第七卦被人剪去,年代久远,纸张腐烂,《祭法》以后也残缺了,于是让子弟重新抄写,因而题记于此。《时所性文钞》后题。我们这个地方一向是文化昌盛之地。宋代乾、淳年间,东莱吕成公倡明正学,四方来求学的人多达一千多人,其中没有比婺州更兴盛的。清江时氏中有名铸、字寿卿的人,是吕公同年进士;他和弟弟鋹、长卿,带领家族中的子弟十多人,全都跟随吕公游学,这又是婺州的一大盛事。像澐、澜、泾,都是时氏中特别杰出的人。成公编纂《书说》,从《秦誓》上溯至《洛诰》,尚未完成便去世了。时澜根据平日所听闻的内容编纂完成,如今流行的《书传》就是这部书。少章字天彝,是时澜的幼子,虽未能亲入吕公门下,但对父兄所学早已熟知;又天资极高,能够推明、阐发并扩大其学说,著述最多,是乡里前辈中杰出的人物。我早就听年长的先生们称赞他的文章,极力访求,先从亲友陈氏那里得到《所性前稿》十卷。时子自序说:“新天子即位十九年,年四十五岁。”大概是淳祐癸卯年。他的诗文各按类别编排,说这只是全部稿件的十分之一。后来在金华游氏那里见到《所性稿》,按类别分编但没有卷数;所作作品一直到宝祐末年,似乎是晚年全稿,想借来却没有得到,心里一直感到遗憾。近来从叶君审言那里得到《所性丛稿》,起于嘉定甲戌,止于淳祐壬【缺】年,只按编年排列,不再分类,共三十六卷,但第九卷至第十六卷缺失。
幸获传钞,而又恨其不全。因念非得游氏本不能足之。间语叶君,君假以来,于是复为钞补,而总为目録记之。合诗文数千篇为二十册,亦盛矣。其中有系于经史者,《易序賛》《诗论》《语孟子赘説》《读二汉史》《杂书》《战国防襍事篇》。若其《易》《诗》《书》《论》《孟》大义六十余卷,《春秋》四志八表,日记二十余册,皆无所考,则今之所得又特其细者而已。盖甞稽诸成公之教,主乎义理而不遗度数之防,本乎经术而不废词藻之华,故举业课试之文独丽泽兼行。其所以作人,盖本末具举,能进于是者,亦戞乎难矣。今观时子之学,根极宏深,贯穿幽邃,凡三代而上,皇帝圣贤之奥,秦汉而下,成败治乱,英雄才智设施之畧,无所不窥。诗出入诸家,由盛唐而上,追晋魏,文用师法,泝宋东都以前,而逮古作者,峻防精工,法度森严,岂惟雄视吾邦,盖一代之伟才也。矧其知尊考。亭之学而敬其徒【如称张丈元德、李敬子燔、先生白鹿洞诸作及吾乡王何二公之类】议论未尝少悖,可谓无忝成公之门者矣。年余五十,始登一第,用荐者擢史馆简阅,未上而罢,固其自负高忌者中之所致。脱益落落,子女俱防防然,自伤恐枉平生之心,乃手自编次,具见其所为序,冀覧者毋以露才诮我,哀而存之。愚尝读而深察其意,往往见其叹时世之衰,叔阳德之标季,凛乎旦夕之忧,而悲夫嘻嘻者之犹不悟也,则其自伤又岂独文而已哉?然异时士以文取显耀,时子之文何啻度越时軰千百,而卒穷以死,彼其伤时人之不知,而犹冀后人之知,使后来果有知之者,岂不足以慰斯人于九原而塞其悲也哉?此予之所以拳拳而不能自已也。比甞过清江,问其故居,高甍大第化为飞尘,百年文献埽迹无余,幸是编犹存,岂可使冺冺沉没?传而广之可也。古今作者之文,尝患于多少则易传,时子甞自料简,岂亦虑此?万一遇贤而有力者,依仿昔所料简为之刋布,亦易事耳。世未必无其人也,姑识于此以俟。桞常博所藏禊帖后题定武兰亭,昭陵旧石既亡,薛道祖摹刻仅存,遂为他本之冠。宋季贾似道购求东南士大夫所藏,委其客廖莹中简较诸本,剟取字之善者,以磬命国工王用和刻之,号为最精,亚于薛本,余尽下品也。赵公子昻书法妙近世,每爱临禊帖,既没亦为难得,今道传常博具有之,聨为一卷,真可谓三絶矣。薛本初属莹中,今在申屠大用亷访家。贾本或云史八右丞取去,今道传乃于吴君章副枢家榻得之。二刻犹传,定武典刑未冺冺也。因念贾氏迷国怙权,假文艺粉餙一时,以才伎自効。若莹中者,盖深知古人笔意,然不特此耳。其所校刻九经,今亦为天下善本,视兰亭功又过焉。是虽不以人废,若其党附之罪,则公以此而少恕也。士之所从,可不慎哉,可不慎哉。题胡古愚所作大拙先生传后栁栁州赋愚溪以愚自命,而又言虽不合于俗,颇以文墨自慰。潄涤万物,牢笼百态,而无所避之,盖不甘于愚也。他日寓词乞巧,抱拙终身,人或以为未然。东易胡君古愚为大拙先生陈信作传,大槩言其淡泊迂滞,不利进取,至称其能文章,喜诗善书,则又有不拙者存,殆亦愚溪之意。夫胡君既自比于古之愚者矣,而见大拙则又喜为之书,流传京师诸公,从而賛述之,以古愚之言不妄故也。栁州不能使人信其拙,而先生得胡君而信其真拙者欤?题东坡所赠李方叔诗真迹后李方叔以文学受知大苏公,知贡举欲取而失之,卒不第而终。观公此诗,深自愧咎,盖惜当时之失士,而非以为己私,畧不置嫌疑其间,广大光明,有古人之风焉。异时方叔祭公文云:「皇天后土,明一生忠义之心;名山大川,还千古英灵之气。」感慨激烈,遗佚而不怨,两贤哉!大方者,字允蹈。杨诚斋尝称其少作《思故乡赋》,似耶居寔。及举其诗警句数聨云:「晚以鹖冠为杂买塲。」此卷中或记汪季路语,其尝投谒曾觌,觌以启阜陵不契而罢。夫因觌以求知,谬矣!使其知名,托杨公以传,则不为此可也。乌乎!士之处世,或附青云以显,或附泥涂而污。观于李氏子孙者,可以审所择矣。
译幸而得到传抄本,却又遗憾它并不完整。于是想到,若没有游氏本,就无法补足它。偶然把这件事告诉叶君,叶君借给了我;于是我又重新抄补,并总合编成目录加以记载。诗文合计数千篇,编成二十册,也算盛大了。其中有关于经史的作品,如《易序赞》《诗论》《语孟子赘说》《读二汉史》《杂书》《战国策杂事篇》。至于《易》《诗》《书》《论》《孟》大义六十多卷、《春秋》四志八表、日记二十多册,都没有办法考察,那么如今所得的也不过是其中较细小的一部分罢了。大概曾经考察成公的教诲,他以义理为根本而不遗漏制度名数的考订,以经学为根本而不废弃辞藻的华美,所以科举应试文章独能兼具丽泽之美。他培养人的方法,可说本末兼顾;能够达到这种境界的人,也实在难得。如今看时子的学问,根基宏大深厚,贯通幽深奥妙;凡是三代以前皇帝圣贤的深奥道理,秦汉以后成败、治乱以及英雄才智和施政谋略,没有什么不曾探究。诗歌出入各家,从盛唐以前上溯晋魏;文章讲究师法,上溯到宋朝东都以前,直到古代作者,峻拔精工,法度森严。哪里只是雄视我们这一地区,简直是一代的伟大才子。何况他知道尊崇考亭的学问,并且敬重考亭的门人【如称张丈元德、李敬子燔,以及称赞先生在白鹿洞所作诸篇和我乡王、何二公之类】,他的议论从未稍有违背,可以说没有辱没成公门下的身份了。他年过五十,才考中一次进士;由于推荐者的举荐,被提升为史馆简阅,但还未赴任便罢职了,实在是那些嫉恨他自负清高的人所造成的。后来他更加孤高不合,子女也都困顿不堪,自己感伤恐怕辜负了平生的志向,于是亲手编次文稿,把自己的所作全部收录其中,希望读者不要以显露才华来讥笑他,而能怜悯并保存这些文章。我曾经读这些文章,深深体察他的心意,常常看到他感叹时世衰败,哀叹叔阳道德的标志已经衰微,时时忧虑祸患将至,同时悲哀那些嬉笑度日的人仍然没有觉悟。那么他的自我伤感,难道只是因为文章不被赏识吗?然而,过去士人凭文章取得显达荣耀,时子的文章哪里只是超过当时同辈千百倍,可他最终穷困至死。他伤感世人不理解自己,却仍希望后人能够理解;如果后来果真有人理解他,难道不足以在九泉之下慰藉此人、消除他的悲哀吗?这就是我情意恳切、不能自已的原因。近来我曾经过清江,询问他的故居,高大的屋脊、宏伟的宅第都化为飞尘,百年文献荡然无存;幸好这部文稿还在,难道可以任它默默沉没吗?把它传布并推广开来,是可以做到的。古今作者的文章,常常担心篇目太多就容易散佚;时子曾亲自删定,难道也是考虑到了这一点吗?万一遇到贤能而有力量的人,仿照当年删定的方式为他刊刻传播,也不是什么难事。世上未必没有这样的人,姑且记在这里等待将来。《柳常博所藏禊帖》后题。定武《兰亭》原石,昭陵旧石已经亡佚,只有薛道祖摹刻本留存,于是成为其他摹本中的第一。宋代末年,贾似道搜求东南士大夫所藏的《兰亭》本,委托门客廖莹中选校各本,选取字迹最好的部分,命国工王用和刻成,号称最精,次于薛本,其余都属下品。赵公子昂的书法在近世精妙绝伦,他常常喜爱临摹《禊帖》,去世以后也很难得到。如今道传常博恰好拥有这些作品,联缀成一卷,真可以说是三绝了。薛本起初归廖莹中所有,如今在申屠大用廉访家。贾本有人说被史八右丞取走,如今道传却是在吴君章副枢家摹得的。两种刻本还在流传,定武本的典范还没有消失。想到贾氏迷误国政、倚仗权势,借文艺来粉饰一时,以才艺供职;像廖莹中这样的人,大概深知古人的笔意,但他的功绩还不止这些。他校刻的九经,如今也成为天下善本,比《兰亭》一事的功劳更大。虽然不能因为人的品行而废弃他的作品,但如果考虑到他党附贾氏的罪过,也可以因此稍稍宽恕他了。士人选择所依从的人,怎能不谨慎,怎能不谨慎!题胡古愚所作《大拙先生传》后。柳宗元给愚溪作赋,以“愚”自命,却又说自己虽然不合于世俗,仍颇以文章笔墨自我安慰。他洗涤万物,包罗各种形态,对什么也不回避,可见他并不甘心真的愚钝。后来他写《寓词乞巧》,说自己一生抱守拙朴,有人或许认为这话不对。东易胡君古愚为陈信作《大拙先生传》,大致说他淡泊、迂缓、不善于求取功名;但又称赞他能写文章、喜爱诗歌、擅长书法,这样看来,他身上又有不拙的一面,大概也正合愚溪的意思。胡君既然把自己比作古代的愚者,见到大拙先生后又高兴地为他作传,京师诸公也相继赞颂传述,是因为古愚的话并没有说错。柳宗元不能使人相信自己真的愚拙,而大拙先生却因得到胡君作传,能够使人相信他是真正的大拙者吗?题东坡所赠李方叔诗真迹后。李方叔凭文学才华受到大苏公赏识;苏公主持贡举时想录取他,却错过了,李方叔最终没有中第而终身不得志。看苏公这首诗,深深地自我惭愧悔恨,大概是痛惜当时错失人才,而不是把它看作自己的私事,丝毫没有在其中放置嫌疑,胸怀广大光明,很有古人的风度。后来方叔在祭奠苏公的文章中说:“皇天后土,明察我一生忠义之心;名山大川,还来归还千古英灵之气。”感慨激烈,虽被遗弃却不怨恨,真是两位贤者啊!大方是他的字,允蹈是他的字。杨诚斋曾称赞他年轻时所作《思故乡赋》,说它像耶居实。又举出他的诗中警策的几联,说:“晚年以鹖冠身份做杂买场。”这卷中有记载汪季路的话,说他曾投帖拜访曾觌,曾觌因为把此事上报给阜陵而不合意,事情便作罢。依靠曾觌来求得知遇,实在错了!假使他因此成名,再借杨公来传扬,也就不至于这样了。唉!士人处世,有的依附青云而显达,有的依附泥涂而受污。看看李氏的子孙,就可以明白选择依附对象的重要了。
防王荆公手书丞相荆公与人书,间每有“匆匆”字,先儒谓丞相何縁有许多忙廹?时今此帖亦云“俗事纷纷”,灭裂上问,岂以为信笔常语而不之察耶?公书字学王蒙,要为萧散髙逺,非余人所可及也。致严堂记防浮屠氏割恩弃爱,自放于礼法之外。儒者之道,判乎不能入也。《孝经》曰:「祭则致其严。」此儒者之言,而祭则儒者之礼也。惠本师以是名其堂,何居?窃闻「宏明普炤大师者」,惠本之父也。以父为师,殁而奉焉,故堂所以名之也。乌乎!父子之道,天性也。墨者夷之厚葬其亲,孟子知其心有所不安,而故诘之。施由亲始,一言又其本心之明,不可得而息者,是以卒能慨然而受命。今之惠本,有取于夫子致严之词,其过人逺矣。使有孟子者,因其明以发之,则一归于正,岂出于夷之下哉?刘谦字説后题程子曰:有其德而不居,谓之谦。其释《大象》曰:外卑下而内蕴髙大。朱子亦曰:以卑蕴髙,谦之象也。国子刘生,名谦,前欧阳祭酒,字以蕴高且发明有而不居之説,以告之。其义取程朱正矣。顷愚尝读《易》至是卦,窃以为一阳在五隂之中,九三为成卦之主。通一卦观之,则亦小蕴大,卑蕴尊,虚蕴实之象。虽与上下二象「地中有山」异,而义亦无不合。故《彖》经曰:谦亨,君子有终。而传曰:谦尊而光,卑而不可逾,君子之终也。惟九三一爻独曰「君子有终」,其与《彖》合,圣人之所指,亦百在矣。因生示此卷,故輙附其説,以就正于有道焉。舒噜元帅复姓卷防契丹肇迹唐末,盛强于五季。舒噜者,其后族姓也,又以萧并称。征诸史,可见。金灭辽,改舒噜为舒穆噜,以其国贱者之称,不道甚矣。今云南元帅存道公抗言于朝,而复其故,雪数百年之耻,而摅祖考之愤,其志可谓壮矣。孟子曰:“名之曰幽厉,虽孝子慈孙,百世不能改也。”以恶姓妄加诸人,有不可改乎?此所谓自外至者也。然卷中有谓舒噜为萧,系出梁武,梁武在江左,与朔漠殊絶,不知何所防也。后世之崛起,特兴而自为姓,或与旧姓同者多矣,奚必出于一耶?愿从存道问焉,以祛所疑。道源文献録后题宋庆元中,赵忠定公之贬,朱子伪学之禁,至今言之者未尝不为之切齿痛心也。小人欲空天下之善类者,必加以党之名。自司马文正公主程子,而党论起;赵忠简公复收召程氏门人,而道学禁至,是复诋以伪,凡三变矣。马公几至斵棺,二赵皆死逺方,而程朱仅免其祸,可谓烈矣。夫道防千数百年,至斯人而明,大贤固所尊信,小人岂能诚服?宜其嫉诋而欲害之深也。忠定有定防大勲诚贯日月,当时不察,而至此极,则尤可憾尔。乌乎!天不欲道之昌耶?则奚为而生斯人也?天寔生斯人,又奚为而滋是祸也?此宋之所以不竞也。崇宁党碑立,而天下为靖康;绍兴正人逐,而国势为江左。庆元伪禁又甚,则势愈▯而时益季。幸而▯胄之诛,足以颇申士气,章显于其后者,仅足以矫前失,迹其君臣有负于天之启佑斯道者,固已多矣。我朝许文正公得朱子之学,以佐圣祖,夫其地之相絶,世之相后也,而其志若合符节,岂非异哉?上頼天纵聪明,宏度卓越,崇厉表章,而程朱氏之书遂衣被四海,道之大明未有若今日者。兹固排禁扼塞者有以启之,于是而知天意之真有在也。忠定诸孙某録其祖之言行出处,而并附以诸儒,名之曰《道源文献録》。乌乎!朱子之道行,则忠定之志不没,兹固相为无穷,而其可以为世戒者尤着也。是编其有不传哉?防东坡枯木竹石杨补之墨梅右东坡先生枯木竹石及逃然杨补之墨梅折枝二作,虽不同时,皆絶品也。坡公一代宗工,使补之早及其门被赏识,岂减文与可、李伯时軰者哉?然坡公之画,人见之者特以为文章学行之余事;而补之为人有高节,文词字画皆清雅遒丽,而世独以梅称。士之艺名者,真乃不幸哉!赵明仲所藏《姚子敬书》《高彦敬诗》。
译跋王荆公手书。丞相荆公给人写信,间或常有“匆匆”二字。前代儒者说,丞相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忙迫之状?现在这幅字帖也写“俗事纷纷”,却轻率地回答上面的询问,难道是把它当作信笔写下的日常用语而没有察觉吗?王公的书法取法王蒙,大体上萧散高远,不是其他人所能比及的。《致严堂记》跋。佛教徒割舍恩情、抛弃爱亲,自我放置在礼法之外,儒者之道显然不能进入其中。《孝经》说:“祭祀时要表达恭敬庄严。”这是儒者的话,而祭祀也是儒者的礼。惠本法师用这句话给他的堂取名,是什么缘故呢?我私下听说,“宏明普照大师”是惠本的父亲。他把父亲当作老师,父亲去世后仍奉祀他,所以这座堂因此得名。唉!父子之道,是人的天性。墨家弟子夷之厚葬自己的亲人,孟子知道他内心有不安,所以故意诘问他。施行仁爱要从亲人开始,这句话正是他本心中清明而不可熄灭的认识,因此最终能够慨然接受孟子的教诲。如今惠本取法孔子“致严”的话,远远超过常人。假使有孟子这样的圣贤,因势利导,发明他的明悟,使它归于正道,那么他难道会低于夷之吗?《刘谦字说》后题。程子说:有德却不以有德自居,叫作谦。他解释《大象》说:外表卑下而内心蕴含高大。朱子也说:以卑下蕴含高大,是谦卦的象。国子监学生刘生名谦,前任欧阳祭酒给他取字“蕴高”,并阐发有德而不自居的道理,告诉他。这个字的含义取自程子、朱子的正确解释。近来我曾读《易经》到这一卦,私下认为,一阳处在五阴之中,九三是成就此卦的主爻。从全卦来看,也是小中蕴含大、卑中蕴含尊、虚中蕴含实的象。虽然这与上下两个卦象“地中有山”不同,但意义也没有不相合的地方。所以《彖》辞说:“谦卦亨通,君子有好的结局。”《彖传》说:“谦逊使尊贵者更加光明,使卑下者不可逾越,这是君子的善终。”只有九三一爻单独说“君子有终”,与《彖》辞相合,可见圣人所指,确实十分明显。刘生把这卷给我看,因此冒昧附上这些说法,来向有道之士求正。《舒噜元帅复姓卷》跋。契丹在唐末开始兴起,在五代时强盛。舒噜是契丹后族的姓氏,又与萧氏并称,考察史书便可以看到。金朝灭辽后,把舒噜改为舒穆噜,因为这是他们国家对卑贱者的称呼,实在太不讲道理了。如今云南元帅存道公在朝廷上据理力争,恢复旧姓,洗刷数百年的耻辱,并抒发祖先的愤懑,他的志向可以说很壮烈了。孟子说:“给人加上幽、厉这样的恶谥,即使是孝子慈孙,经过百世也不能改掉。”把恶劣的姓氏无端加在人身上,难道就没有不能改变的吗?这就是所谓从外部加上的东西。然而卷中有说舒噜姓出自萧氏、而萧氏源出梁武帝;梁武帝在江左,与北方沙漠相隔遥远,不知这种说法根据什么。后世兴起的族姓,往往自立新姓,也有同旧姓相同的,何必一定要出自同一源流呢?希望向存道公请教,以消除疑惑。《道源文献录》后题。宋庆元年间,赵忠定公被贬,朱子学说被禁,直到今天谈起这些事的人,没有不咬牙切齿、痛心疾首的。小人想要排空天下的善类,必定给他们加上结党的罪名。自从司马文正公主持程子之学,党争之论便兴起;赵忠简公重新召用程氏门人,道学遭到禁止,于是又诬称为伪学,前后总共变了三次。马公几乎被开棺戮尸,二位赵公都死在远方,而程子、朱子仅仅免于灾祸,可以说惨烈了。道学在千百年间的发展,到这些人手中才得以彰明;大贤固然应当尊敬信奉,小人哪里会真心服从?他们嫉妒、诋毁并深深加害,也就不奇怪了。赵忠定有安定天下的重大功勋,忠诚贯日月,当时不能明察,却到了这种地步,尤其令人遗憾。唉!难道上天不想让道学昌盛吗?若是这样,为什么要生出这些人?上天既然确实生出这些人,又为什么要不断制造这样的祸患?这就是宋朝不能强盛的原因。崇宁年间树立党人碑,天下便迎来了靖康之变;绍兴年间驱逐正人,国势便退缩到江左;庆元年间的伪学禁令更加严酷,于是形势更加衰弱,时局也更加末败。幸而韩侂胄被诛,足以稍稍伸张士气;后来章显正人,也仅仅足以纠正前面的过失。考察宋代君臣辜负上天启佑道学之意的地方,实在已经很多了。我朝许文正公得到朱子的学说,用来辅佐圣祖;他的地域与朱子相隔极远,时代也相差很久,但志向却如同符节相合,岂不是奇异吗?幸赖皇上天资聪明,胸襟宏大卓越,尊崇、激励并表彰这种学说,于是程朱两家的书便传播于四海,道学的充分彰明,没有像今天这样的。这固然是因为过去排斥、禁绝、阻塞道学的势力反而促成了它,于是由此知道天意确实自有安排。赵忠定公的某位后孙记录祖先的言行出处,并附录诸儒的事迹,题名为《道源文献录》。唉!朱子的道学得以施行,赵忠定公的志向便没有泯灭;这两者本来就彼此相成、流传无穷,而其中可以作为世人鉴戒的意义尤其明显。这部书难道会不流传吗?跋东坡枯木竹石、杨补之墨梅。右边是东坡先生的枯木竹石,以及杨补之的墨梅折枝二作。虽然两人并非同时代人,但都是绝品。东坡公是一代宗师,假使杨补之早年能够拜入他的门下并受到赏识,难道会比文与可、李伯时一类人物逊色吗?然而人们见到东坡公的画,只把它看作文章、学问、品行之外的余事;杨补之为人有高尚的气节,文章、诗词、书法、绘画都清雅劲健秀丽,世人却唯独以画梅称道他。士人因某种技艺而成名,实在是不幸啊!赵明仲所收藏的《姚子敬书》《高彦敬诗》。
房山高尚书与吴兴姚先生人品高胜,故其词章翰墨自有天趣。此卷姚书高诗,诗似王维、张籍,书似杨凝式。上沂王大令使人想见其翛然埃▯之表,宜夫二人者之相得为深也。某于高公声迹不相及,子敬则间东西州。皇庆中有孙伯劳者出子敬所书陆氏馆中诸诗及手选乐府一帙,小楷极精,欣慕之甚,尝作诗送孙,以末章致意。暨赵君明仲往来吾州,则知子敬为详,而明仲亦且过称予以欺子敬交,以未识为恨耳。泰定初,明仲为常山簿,相见则曰:「子敬亡矣。」为言其一月前似疾非疾,屏居敷山中,絶食惟日饮水,曰:「人肠胃秽恶皆食所致,吾将以是荡涤而澿清之。」家人来候者悉遣归,留一子侍。明日语子曰:「汝知之乎?男子不死于妇人之手。」命扶起坐而逝。乌乎其死亡之际如此!世之知之者特末耳。明仲以予雅敬之故,见輙道子敬事,谨识而不忘。时距其殁已七年,今又十八年矣。明仲子肃擕此卷来京师,邀予题,因记前语,明仲见之能无感乎?
坡公书东臯子传昌黎韩公谓醉乡之徒,偃蹇不与世接,犹未能平其心,于是焉托昏防以逃者也。东坡谪惠州日,自酿酒与野人道士同醉,殆亦有托焉尔。其自言饮少,而见人酣适则同其乐者,未知视屈大夫餔糟啜醨之意何如也?某性不解饮,饮不至一合。数年前因强饮致目眚肠癖,今遂根着不去。闻杯▯之气则疾为之动,盖絶交矣。然在官居乡宴集,未甞不与,不敢以己之不饮而妨人之饮,每低首煦煦导人为欢。而与之处者,祗见其枯燥严冷,以为厌苦。近觉其然,一切谢拒,遂无复与为传侣者。虽欲效东臯子、东坡翁所为,不可得矣。因覧此卷,为之太息。许益之秋夜杂兴诗右古诗十二首,白云先生许君益之之所作也。乙亥之夏,某病目甚剧,至秋稍平,则以文字承教于君。君劝以损读省思,母为此无益也。一日忽寄是诗来,且以诗言之曰:「吾欲子之见之尔,慎母和也。」盖君平时罕作诗,以为不发于兴趣之真,不闗于义理之防,不病而呻吟者皆非也。然则此岂苟作哉?观其文貌音节,上泝晋魏,而寄兴高逺,防味渊泳,则有得于紫阳夫子感兴之遗者也。既不鄙而教我,又虑其苦心动疾而爱我,君之于我,乃至此哉!后二年而君卒,又二年,某归自江东,始克拜其墓下,絶响仅存,手墨如故。嗟九原之不作,悼知已之寔稀,因叙梗槩于后,为之辍笔,▯然。
司马丞相人物记右《温国司马文正公人物记》考其间书元祐元年,或书丙寅,正公为相时也。盖因其所见所接者记之,而时疏其才行贤否于下,他日所以黜陟进退者在此,亦昔人夹袋之意,真宰相职业也。当是时,公已有疾,方延见天下士大夫,不舎日夜,而又手自防冩,不以为劳,则虽周公之吐哺握髪,其何以异于此哉?天不少延,不得究其引用忠贤之志,而所记如蔡京、卞、曾布軰,亦未知其何以处之也。乌乎惜哉!此册有宋孝宗标题,史弥逺防语。弥逺能言进贤退不肖,为宰相能事,而身自戾之,亦一鍳也。元识二十七叶,今缺一二,藏贞献公孙琏家。
译房山高尚书与吴兴姚先生人品高尚卓越,所以他们的文章和书法自然有天趣。这一卷中有姚氏的书法和高氏的诗,诗风像王维、张籍,书法像杨凝式。上面沂王的大令,使人想见他超然脱俗的风采,难怪这两个人彼此投合得这样深。我同高公的声名踪迹无缘相及,至于子敬,只是偶然在东西两州间相逢。皇庆年间有孙伯劳拿出子敬在陆氏馆中所书的诸诗及亲自选编的一帙乐府,蝇头小楷极其精美,我十分欣慕,曾作诗送给孙伯劳,并在末章表达心意。后来赵君明仲往来我所在的州郡,我才更详细地知道子敬的事迹;明仲也过分称赞我,用来欺骗子敬与我交往,我却因未能认识子敬而引以为恨。泰定初年,明仲任常山主簿,我们相见时,他说:“子敬已经去世了。”他告诉我,子敬在一个月前似乎有病又似乎没有病,独自居住在敷山中,绝食,只是每天饮水,说:“人的肠胃污秽,都是饮食造成的;我将用这种方法荡涤它,使它澄清。”凡是来探望的家人都被他遣返回去,只留下一个儿子侍奉。第二天,他对儿子说:“你知道吗?男子不应死在妇人手里。”命人扶他起身坐好,便去世了。唉!他临死时竟是这样。世上了解他的人,只了解他的末节罢了。明仲因为知道我一向敬重他,每次见面便向我讲述子敬的事迹,我谨慎地记录下来,不敢忘记。当时距离他去世已经七年,如今又过去十八年了。明仲的儿子子肃带着这卷书来到京师,请我题写,于是我记下前面说过的话。明仲看到这些,能够不感慨吗?东坡书写《东皋子传》。昌黎韩公说,醉乡之徒虽然傲慢不羁、不与世俗交往,却还不能使内心平静,所以借托昏醉来逃避现实。东坡被贬惠州时,自己酿酒,和乡野人、道士一起喝醉,大概也是有所寄托吧。他自己说酒量很少,却见到别人畅饮酣适便和他们一同欢乐,不知道这和屈大夫吃酒糟、饮薄酒的意思相比怎么样。我生性不会饮酒,饮不过一合。几年前因为勉强饮酒导致眼病和肠道疾病,如今病根就此留下,不能消除。听到酒杯和酒器的气味,疾病便发作,大概已经同酒绝交了。然而在任官或乡居的宴集上,我从来没有不参加的,不敢因为自己不能饮酒而妨碍别人饮酒,常常低头和气地引导别人尽兴。和我相处的人,只看见我枯燥严冷,以为我厌恶痛苦。近来觉得确实如此,于是什么都推辞拒绝,于是不再有人同我结交作伴了。即使想仿效东皋子、东坡翁所做的事,也无法办到了。因看这卷书,深深叹息。《许益之秋夜杂兴诗》。右边是古诗十二首,是白云先生许益之所作。乙亥年夏天,我的眼病非常严重;到了秋天稍稍好转,便以文章向许君请教。许君劝我减少阅读、节省思虑,不要做这些无益的事。一天,他忽然把这组诗寄给我,并且在诗中说:“我只是想让你看看它,千万不要和作。”大概许君平时很少作诗,认为如果不是发自真正的兴致、与义理没有关系,像没有病却呻吟一样的作品,都是不应该有的。既然如此,这难道是随便写的吗?看它的文辞、风貌、声调、节奏,上溯晋魏,寄托的兴致高远,意味深长而含蓄悠远,看来是从紫阳夫子《感兴诗》的遗意中有所获得。他既不嫌弃我而教导我,又担心苦心创作会触发我的疾病而爱护我,许君对我竟然深厚到这种程度吗?过了两年许君去世,又过了两年,我从江东回来,才得以到他的墓前拜祭;他的诗声仅存,手迹却和从前一样。叹息九泉之下的人不能再生,哀悼真正的知己实在稀少,于是在后面叙述大概情形,为他停笔,泪流不止。《司马丞相人物记》。右边是《温国司马文正公人物记》。考察其中的记载,有的写元祐元年,有的写丙寅年,正是文正公任宰相的时候。大概是根据他所见、所接触的人记录下来,随后在下面分别写明他们的才干、品行和贤能或不肖;日后据此决定贬黜、升降、进退,这也就是古人所说的夹袋之意,确实是宰相的职责。当时公已经有病,却正延见天下士大夫,日夜不停,又亲手抄写,不以此为劳累;即使周公吐哺握发,又怎么能和他相比呢?上天没有让他多活一些时间,使他不能完成任用忠贤的志愿;而对于所记的蔡京、卞、曾布之类的人,也不知道他将如何处置。唉,真是可惜!这册书有宋孝宗的题字,也有史弥远的跋语。史弥远能够说出进贤退不肖,是宰相应有的才能,但他自身却违背了这一点,也是一面镜鉴。原本记有二十七叶,如今缺少一两叶,收藏在贞献公的孙子琏家中。
题危太朴所藏诸卷范徳机墨迹昔人称道所美于其人,则曰风尘物表;于其文,则曰不食烟火语;于其字畵,则曰萧然有林下风。今观范君德机词翰,而想其人,真足以当之矣。至治元年,某试礼部,君时为弥封官,已徃谒,则已赴江西之宪幕矣,遂不获识,至今以为恨耳。又予读范君诗,至“雨止修竹间,流萤夜深至”洒然异之。闻之太朴曰:“昔与先生秋夜不寐,防步山中,得此句,喜甚。且曰:‘语太幽,殆类鬼诗,当以他语映带之。’因足成此章。”今观中仲防语,知竒寳横前,识者无不能辨之也。吴草庐遗墨春秋春王正月之説,愚甞按据经传定以为周正改,而未敢自信也。窃谓最可据者,左氏云“王周正月”,杜征南注“周王之正月也”。因覧征南长厯,凡天时星日之纪,既无不合,则证騐尤显,谓此足以决之矣。今观草庐呉公考律厯志,商太甲周文王冬至在十二月,周武王师初发以殷十二月戊子,后三日得周正月辛卯朔,其后大寒在二月,惊蛰在三月【时以惊蛰为建寅月中气】然后有以信愚説之,亦可信也。太朴以此示教,岂非幸耶?又获观勉务实学诸诗及往复书翰,期奨甚至。太朴方以文学名动京师,选入延阁,继今发扬,推演出其所谓有原者,真不负其师之训哉。包恢宏斋所作约斋説约之为义,前説详矣。窃观先儒释经,必以所释字贴本文,又随其意而上下之,然后其义可得而通焉。以约之约,固为少,然曰处少则不顺,故以穷困释之。约礼之约,固为要,然曰要之以理则不通,若曰反而束之,以极其要则善也。守约所守者,约也。説约,説到至约也。所守者,约之约要也。説约之约,与详对,少而要也。是皆不可以不察也。详説之约,又专以説言,而与诸条不同也。夫析理不精,则服行必差。苟例视之,以训诂之学,而务儱侗宏濶之言,好同而恶异,喜大而耻小,其弊可胜既哉。
译题危太朴所藏诸卷。范德机墨迹。从前人们称赞人的美好品格,就说“超出风尘之表”;称赞文章,就说“不食人间烟火的语言”;称赞书法绘画,就说“萧然有林下之风”。如今观看范君德机的文章书法,想见他的为人,确实足以当得起这些称誉。至治元年,我参加礼部考试,范君当时任弥封官;我已经前去拜访,却得知他已经赴江西宪司幕府任职,于是没有能够认识他,至今仍以此为遗憾。又。我读范君的诗,读到“雨止修竹间,流萤夜深至”,顿时洒然惊异。我听太朴说:“从前我和先生秋夜不睡,在山中缓步行走,得到这两句,非常高兴。又说:‘语言太幽深,大概像鬼诗,应当用其他语句来映衬带出。’于是补足成这一篇。”如今看卷中仲氏的跋语,知道奇珍异宝横陈眼前,有识者没有不能辨认的。吴草庐遗墨。关于《春秋》“春王正月”的说法,我曾经依据经传考定,认为这是周历正月的改制,但还不敢完全相信自己的判断。我私下认为,最可作为依据的是左氏所说的“王周正月”,杜预注释为“周王的正月”。后来读到杜预的长历,凡是关于天时、星象、日辰的记载,没有不相合的,因此验证尤其明显;我认为这足以作出决定了。如今看草庐吴公考订律历的文章,说商太甲、周文王的冬至在十二月,周武王出师之初在殷历十二月戊子,三天以后是周正月辛卯朔;此后大寒在二月,惊蛰在三月【当时把惊蛰看作建寅月的中气】。这样以后,我就有理由相信自己的说法,也确实可以相信了。太朴把这篇文章拿给我看,难道不是幸运吗?又有幸看到他勉励务实求学的诗以及往来书信,其中期望和勉励极其深厚。太朴正因文学声名震动京师,被选入延阁;今后继续发扬光大,推演出他所谓有根源的学问,才真正没有辜负老师的教诲吧。《包恢宏斋所作〈约斋说〉》。“约”的含义,前面已经详细说明了。我私下考察前代儒者解释经书,必定把所解释的字贴合原文,又随着文意使上下文相互贯通,这样它的意义才能通晓。以“约”解释“约”,固然是少的意思,但若说“处在少的状态”便不顺,所以解释为穷困。“约礼”的“约”,固然是要约的意思,但若说“用道理来要约它”便不通;如果说反过来加以约束,以达到极其简要的程度,那就好。“守约”所守的是“约”。“说约”,是说到最简约的境地。所守的,是“约”中简要的意思。“说约”中的“约”,与“详”相对,是少而简要。这些都不可不仔细辨察。“详说”中的“约”,又专门以“说”来解释,与其他各条不同。分析义理如果不精确,那么实际奉行就一定会出差错。假如把这些例子一概看待,只把它当作训诂之学,却专务于含混宽泛的言论,喜欢苟同而厌恶差异,喜欢宏大而以细小为可耻,这种弊病哪里说得尽呢?
文丞相与危公书文丞相后来忠义,轩天地人所共知。当其在庶僚外郡,而与之托交,惓惓礼意,不少怠。若危君子仁者,非有过人之识,其能若是哉?丞相权直学士院时,草诏以义切责贾似道,忤意迁罢,终抗不阿。危君宰仁和,闻贾欲荐擢之,即解印绶去。盖其志节之合如此,宜其以类而相求也。乃若以夙学硕儒自居,而附丽权奸,奉行其法以厉民者,有之矣。视此,能无愧乎?虞学士书《南丰拟岘台记》,荆公诗及所作《曾文定公祠堂记》。南丰先生记拟岘台,谓其山溪之形儗乎岘山也。使他人属笔,必更引羊叔子事,而先生终篇但述风物游观之胜,与夫裴使君简静之治而已。盖众人之所以必言,乃先生之所不必言也。王文公诗则终始引羊叔子以致美裴君,盖赋咏之作,又与纪实不同,各一竒也。邵庵虞公并取以书之,厥有防哉?又尝闻先生既为台记,裴畀田若干畆,即先生所置义田,在今临川后湖者,此亦竒事。虞公记先生祠,叙义田而不及此,何耶?范文正置义田于苏,子孙至今遵守不废。尝叹以为世之若此者,一家耳。今读虞公所着《南丰先生祠堂记》,知先生亦有义田在临川、金溪二县,世守规约,与范氏不殊。两家盛德之长,异哉!夫以范公之忠义功名,天下所倚頼,而甫参大政以没,位不满德焉。曾氏三兄弟,子宣为相,子开终翰,先生止西掖,名位有差。子开虽亦贤,而魁然以儒学文章重者,莫先生若也。嗟夫!宋之贤人君子,若范公之与先生者,希矣。其君之国不能保,而二家之田独至今存,自将传之无穷。则当时不究其施,有人足恨;而其子孙所以为凭藉扶持者,又岂竭其势力之所可能者?观于此者,足以有省矣。文定公初置义田,令本房子孙不得食。文昭公增置田,乃令食之。太朴熟见其家规约,云尔。文定之不自私,文昭之均其施,皆可喜也。题牟成父所作《邓平仲小传》及《济邸事畧后。隆山牟君成父之父祖仕宋,皆有列于朝。君早侍左右,凢典章故实,具能言之,号称博洽。此其书邓平仲及济邸事,以遗曹士▯者,盖士▯以史事自任,故属之如此。吴曦之诛,寔杨巨源结李好义举义之功,为安丙軰媢忌揜没。今陈监丞众仲防语举以为言,当矣。前代记曦之事详者,惟李心传。尝读其《朝野杂记》,亦畧于巨源。近有续陈均宋编年者,颇载巨源事,而多舛错。虽能书安丙杀其叅议官杨巨源,而复以擅杀孙忠鋭之罪归之。大槩当时功归于丙,故其事不白。惟俞文豹《吹劒録》其载巨源本末,并所撰《治书》,及丙与彭辂谋夺巨源兵,令樊世显杀之于大安城下,又言其妻子流离困苦状,使人愤惋。蜀多义士,编年亦并载平仲之志,壮矣。使牟君不记,世未必知之也。史弥逺废济邸罪状明着,宋季诸公文字班班可见。郑清之乃自附于善类者,故牟君特发其隐耳。韩昌黎所谓诛奸谀于既死,发潜德之幽光,牟君所记二事有焉。然予又尝见方囬防某人《寳庆録》,谓济邸切齿杨后弥逺所为,于是弥逺与后密谋废之。弥逺既访求得理宗,杨后欲见其人,因防士日令理宗入内庭,后于帘中审视之,计遂定。今牟君谓宁宗崩,弥逺夜召理宗入,使杨谷、杨石白后,后持不可,七往返以危言胁之,乃从。与方所记异,以事推之,方记当是也。予畴昔好听遗老之谈説,见稗官野史,有可以偹纪述者,輙不忍弃。如俞、方所云,皆録藏于家,今不能悉记,姑诵其畧以附焉。吁!牟君,予不及识,今不可复作矣。吾侪之晚出者,亦且老,后来尚复有谈及此者乎?良可慨已。荅陈众仲问吹劒録承问俞文豹《吹劒録旧在宣城吴子彦家,阅其先丞相履斋公藏书,见之中载杨巨源诛吴曦事,为安丙媢忌杀之,读之使人愤痛。又一段,陆子遹宰溧阳,以田六千余畆献史弥逺,大为民害,其事亦可怒。俞括苍人,文字一册,著论诋诸葛孔明,云其兄文虎尝以其説应举。又记朱文公列唐仲友,仲友在台州时,眷一官妓严蕋奴者,文公捕送狱,值某提刑行部,问意欲何处去,妓赋词以荅,有「去也,如何去住」云云,遂释之。俞谓文公迁怒,见其议论乖异,遂不全抄,止録杨、陆二事及杂説数条。于杨事,意欲拈出,以矫史氏之失,其帋杂夹书帙中,久不见,未能抄上,杂记也。李好义后为总管,尝于元夕赋《望江南》云:「思徃事,白尽少年须。曾率三军平国难,沿边四郡一齐收。逆党竟封矦,元宵夜,灯火閙啾啾。防上一员闲总管,门前几个纸灯毬。箫鼓胜皇州。」此乃久不迁,怏怏语。一小説中见此,而续《宋编年》乃于曦诛数月后【开禧二年二月诛曦】载李好义遇毒死,又不知如何也。方虚谷亦熟前朝事,记宁宗崩夜召理宗入内一事,尤偹。他日执事当笔讨论,当详録以呈,或可为涓埃之助云尔。
译《文丞相与危公书》文丞相后来表现出的忠义,天地间人人都知道。他当时位居一般僚属、任职外郡,却同文丞相结交,始终恭敬周到,一点也不懈怠。像危君子仁这样的人,如果没有超过常人的见识,怎么能做到这样呢?文丞相任权直学士院时,起草诏书,以义理严厉斥责贾似道,触犯了贾似道的意旨,被调任罢职,最终仍抗拒而不阿附。危君任仁和县宰时,听说贾似道想推荐提拔他,便解下官印离去。他们的志向节操如此相合,难怪会因志趣相同而互相寻求。至于有些人自以为是博学大儒,却依附权奸,奉行他们的法令来残害百姓,也不是没有。拿这些人同文丞相、危公相比,能不惭愧吗?虞学士书写《南丰拟岘台记》、荆公的诗以及他所作的《曾文定公祠堂记》。南丰先生记述拟岘台,说那里的山溪形势仿佛岘山。如果换作别人执笔,一定还会引用羊叔子的事迹;但南丰先生写到篇末,只是叙述风物和游览观赏的美好,以及裴使君简静的治理罢了。大概众人所必定要说的,正是先生不必说的。王文公的诗则从头到尾都引用羊叔子来赞美裴君;这大概是赋咏之作,又同记载事实不同,各自是一种奇特之处。邵庵虞公把这些都写了下来,其中难道有什么深意吗?又曾听说,先生写成台记后,裴使君送给他若干亩田,就是先生设置的义田,位于今天临川的后湖;这也是一件奇事。虞公记述先生祠堂,叙说义田却没有提到这件事,为什么呢?范文正公在苏州设置义田,子孙直到今天仍遵守而没有废弃。我曾感叹,世上像这样做的,不过是一家罢了。如今读虞公所作的《南丰先生祠堂记》,才知道先生在临川、金溪二县也有义田,世代遵守规约,同范氏没有不同。两家的盛大德行能够长久流传,真是奇异啊!凭借范公的忠义和功名,是天下所倚赖的人;但他刚刚参与大政便去世了,官位并没有完全配得上他的德行。曾氏三兄弟,子宣做到宰相,子开最终任翰林,先生只做到西掖;名望和地位各有差等。子开虽然也贤能,但若论以儒学文章卓然受人尊重,没有人比得上先生。唉!宋代的贤人君子,像范公和先生这样的,太少了。他们的君主不能保全国家,而两家的义田却独独保存到今天,必将自行流传无穷。那么,当时没有充分推行他们的事业,确实令人遗憾;但他们的子孙用来凭借和扶持家业的东西,难道不是已经竭尽他们的力量所能做到的吗?从这件事看来,足以有所省察了。文定公最初设置义田时,命令本房的子孙不得享用。文昭公增置田产后,才命令他们享用。太朴亲眼见过他家的规约,就是这样。文定公不把义田据为己有,文昭公把施惠平均推及众人,都值得称赞。题写牟成父所作《邓平仲小传》及《济邸事略》之后。隆山牟君成父的父祖都在宋朝做官,并且都列名朝廷。牟君早年侍奉在左右,凡是典章制度和旧日事实,都能完整地说出来,号称博学广闻。这是他写下邓平仲和济邸事迹,留给曹士▯的文字;大概因为士▯以史事自任,所以牟君这样嘱托他。吴曦被诛,实在是杨巨源联结李好义、举兵行义的功劳,却被安丙一辈嫉妒而掩没。如今陈监丞众仲在辨析文字时举出此事作为说明,是正确的。前代详细记载吴曦事迹的,只有李心传。我曾读他的《朝野杂记》,其中也略过了杨巨源。近来有续写陈均《宋编年》的书,颇多记载杨巨源的事,但错误很多。它虽然记载安丙杀死他的参议官杨巨源,却又把擅自杀害孙忠锐的罪过归给杨巨源。大概当时功劳被归于安丙,所以杨巨源的事迹没有得到彰明。只有俞文豹的《吹剑录》记载了杨巨源事情的始末,以及他所撰写的《治书》,还记载安丙同彭辂谋划夺取杨巨源的兵权,命樊世显在大安城下杀死他;又说到他的妻子儿女流离困苦的情状,令人愤懑叹惋。蜀地有很多义士,《宋编年》也一并记载了平仲的志向,真是壮烈。如果没有牟君记载,世人未必会知道这些事。史弥远废黜济邸的罪状记载得很清楚,宋朝末年的诸位公卿的文字中都斑斑可见。郑清之本来是自行依附于善类的人,所以牟君特意揭发了其中隐情。韩昌黎所谓“在奸佞谄谀之人死后诛责他们,揭示潜藏德行的幽微光辉”,牟君所记的两件事都符合这一点。然而我又曾见方回记载某人的《宝庆录》,说济邸对杨太后和史弥远的所作所为恨之入骨,于是史弥远同杨太后秘密谋划废黜济邸。史弥远已经访求到理宗,杨太后想见这个人,便借着召见士人的机会,每天命理宗进入内庭,太后从帘中仔细观察他,计划于是确定。如今牟君说,宁宗驾崩后,史弥远在夜里召理宗入宫,让杨谷、杨石向太后说明,太后坚持不同意;史弥远往返劝说七次,用危急的话威胁她,她才答应。这同方回所记不同;按事情推断,方回的记载应当是正确的。我从前喜欢听遗老谈说旧事,看见稗官野史中有可以补充记述的材料,往往不忍心舍弃。像俞文豹、方回所说的这些,都抄录收藏在家中,如今不能全部记起,姑且诵述其大概来附在这里。唉!牟君,我没有来得及认识他,如今也不能再同他交游了。我们这些出生较晚的人也将要老去,后来还会有人谈到这些事吗?实在令人感慨。答陈众仲询问《吹剑录》承蒙来信询问。俞文豹的《吹剑录》,旧时在宣城吴子彦家。我阅览他先祖丞相履斋公所收藏的书,见其中记载杨巨源诛讨吴曦的事,说杨巨源被安丙嫉妒而杀害,读来令人愤恨悲痛。书中还有一段,陆子遹任溧阳县令时,把六千多亩田献给史弥远,给百姓造成极大祸害,这件事也令人愤怒。俞文豹是括苍人,有一册文字,撰文诋毁诸葛孔明,说他的兄长文虎曾经拿他的学说去应试。又记载朱文公弹劾唐仲友的事:唐仲友在台州时,宠爱一个官妓严蕊奴;文公把她捕送到狱中,正遇某位提刑巡视所属地区,问她想往哪里去,妓女作词回答,其中有“去了,如何去住”之类的话,于是便释放了她。俞文豹认为文公是在迁怒,见其中议论乖异,所以没有全部抄录,只记录杨巨源、陆子遹两件事和几条杂说。对于杨巨源的事,他本想把它特别揭示出来,以纠正史家的错误;那张纸夹在书帙之中,很久没有找到,没能抄录给你,这只是杂记。李好义后来任总管,曾在元夕作《望江南》词说:“想起往事,少年时的胡须已经全白了。曾经率领三军平定国家的危难,沿边四郡一齐收复。叛逆党羽最终都封了侯。元宵夜里,灯火喧闹不绝。” “在上面列着一个闲散的总管,门前挂着几个纸灯球。箫声鼓声胜过皇州。”这是因为长期没有升迁而发出的怏怏不平之语。我在一部小说中看到这些话,而续写《宋编年》却在吴曦被诛数月后【开禧二年二月诛曦】记载李好义中毒而死,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方虚谷也熟悉前朝的事情,他记载宁宗驾崩之夜召理宗入内的事,尤其完备。将来您执笔讨论这些问题时,应当详细抄录呈上,或许可以作为微小的帮助。
张氏先世勅黄后题右故宋勅黄三道,敷文阁待制张公运与其子监▯货务曼容之所受也。张氏世居信贵溪,裔出唐相文瓘。至待制父子,仕南渡后,继有显者。入国朝,开府以▯教兴偹,极宠荣,羣从子皆列在守牧。开府之孙德隆,寳藏此轴,不惟见其家世之盛,而前代典故如太庙行礼及疏决编排、引见差官,既除官告身外,又复降勅,因可攷也。三勅在绍兴二十八年、三十一年、隆兴元年前后,首相则汤思退,中则陈康伯。当秦桧既死,孝宗励志之初,而思退复用,当时事势,并可知矣。▯货交代潘慈明,乃吾兰溪人,绍兴二十一年进士,尝知江州,建濓溪书院,朱子为作记者,仕至秘书丞,荆湖北路转运判官,亦名士,宜附于此。张氏墓铭后士生有纯茂之行,被于一家一乡,而不能逹之逺;有通敏之才,见于一官一事,而不能显于世,至于终老隐约,漠然不与世闻。予读余杭张元甫志铭,而考其平生,殆若前之所云,而深可谓喜幸者有子也。君之次子,今龙溪主簿舜咨,有隽才而多艺,长于从政,既得禄,及见亲老夀以没,距今且七年。来调官京师,归而营葬,惧隐德之弗章也,求能文词者铭以掲诸墓上。时陈众仲监丞,张仲举助教,与某同在国子学,皆素与舜咨友善者。于是仲举状其行,众仲为之铭,而俾愚书之,以助成其志焉。呜呼!人子杨名以终孝,而能以善继者,扬名之实也。君子立言以垂逺,而言之足信者,传逺之道也。舜咨既能孝,而陈张之言皆足以取信矣。余之书固不足以为轻重,而亦不敢以辞,故为之书,而识其后以贻之尔。
译张氏先世敕黄之后题 右边这三道故宋敕黄,是敷文阁待制张公运和他的儿子监榷货务曼容所接受的。张氏世代居住在信州贵溪,后裔出自唐朝宰相张文瓘。到了待制父子,南渡以后相继有显达者。进入国朝以后,开府以玄教兴盛完备,享受极大的宠荣,同族子弟都列任守牧之官。开府的孙子德隆收藏这幅卷轴,不但可以看见他家世的兴盛,而且前代的典章旧事,如太庙行礼以及疏决编排、引见差官,已经除授官告身之外,又再次颁下敕书,也因此可以考见。这三道敕书大约在绍兴二十八年、三十一年、隆兴元年前后,首相是汤思退,中间是陈康伯。秦桧已经死去,孝宗刚开始励精图治,而汤思退又被起用,当时的形势也都可以由此知道了。监榷货务潘慈明,是我们兰溪人,绍兴二十一年进士,曾任江州知州,创建濂溪书院,朱子为他作过记,官至秘书丞、荆湖北路转运判官,也是一位名士,应该附记在这里。张氏墓铭之后 士人活着时有纯正美好的品行,施及一家一乡,却不能把它推广到远方;有通达敏捷的才干,表现在一官一事上,却不能显名于世,直到终老仍默默无闻。我的那篇余杭张元甫墓志铭,考察他的平生,几乎正如前面所说;但值得深感欣慰庆幸的,是他有一个好儿子。张君的次子、如今任龙溪主簿的舜咨,才华出众而多才多艺,尤其长于从政。他已经取得俸禄,又亲眼见到父母年老长寿,直到他们去世,距今将近七年。他来京师调任官职,回去后营办安葬,担心父亲潜藏的德行不能彰明,便请求擅长文章的人写铭文,把它揭示在墓上。当时陈众仲监丞、张仲举助教同我一起在国子学,都是一向同舜咨友好的人。于是张仲举为他写行状,陈众仲替他写墓铭,又让我把它书写下来,以帮助完成舜咨的志愿。唉!子女用显扬父亲的名声来完成孝道,而能够以善行继承父亲,才是显扬名声的实际意义。君子立言以传之后世,而言辞足以取信,才是使它流传久远的途径。舜咨既能尽孝,陈、张二人的言辞也都足以取信。我所书写的文字固然不足以增加或减损它的价值,但也不敢推辞,因此替他书写,并记在铭文之后来赠给他罢了。
苏御史治狱记狱,重事也;断狱,难事也。愚尝身亲州县,而信其然矣。比嵗五府官决囚,亦以属吏诣府受约束,见其羣坐一堂之上,谳议可否,动多牵制;而专者又病于愎。乃若便文自营,曲致疑似,以开缓纵,应悉论决者,必留一二而不肯尽至。若幽隐之寃,鍜链之诬,徃徃而有,则未尝防心察之。盖其假活人之名,以沽隂德,而不知隂德之在此所存,既偏则当明者闇,此通患也。古之论治狱之道者,曰明允,曰中,曰敬,曰慎,曰审,曰勤,曰哀矜,曰平恕,有一于此,足以为之本,未有不能是而可以司民之命也。今观苏公伯修为御史时,治狱记十余事,窃为之太息。公所莅湖北一道,同列者众矣,防公则出入之误,尚谁觉之哉?呜呼!狱也者,造物不能使之生长,吏不能使之死,死者可生,生者不憾于死,其惟苏公乎?吾是以推本为言之也。朝廷患狱囚之多滞,三嵗遣官一诣诸道决之,此良法也。近复尼不行,殆必有其故矣。使人人如苏公,复何虑乎?吕文穆公诰词吕文穆公既相宋,其从子文靖公,文靖公之子正献公,皆相继相为名臣,世家与宋始终。文穆世居河南,文靖由夀春徙开封,建炎渡江,裔孙一派侨居吾婺。于是东莱先生出焉。先生之祖父暨其季大愚忠公,皆葬武义县之朋招山,吕氏遂为婺之望族。近益衰防,凡谱牒、告身、遗像之属,为人所购售,至冐称苖裔者有之。窃尝为之叹息。兹来京师,获见文穆进封徐国公,加食邑诰一通,盖祥符元年东封泰山霈泽也。九世孙某所藏故物,宛然典刑如在,非贤子孙不能世守也。伯温昆季方进膺华要,河南之世复兴,又安得不为之深喜乎?唐郑浑告身后题唐神防禁兵官者,典领其将校之选,重矣。今观郑公告身称左神防军散畨兵马使押衙,银青光禄大夫,简校国子祭酒,兼御史中丞,上柱国,郑浑可越州都督府司马,余如故。按兵马使押衙职事官也,银青光禄大夫阶官也,祭酒检校官也,中丞兼官也,上柱国勲官也。今都督府司马后告下有守字,次兼官上。唐制职事官高者称守,词云雅宜进秩,则亦非正任也。余如故者,他皆无改也。与訾守思同制词云依前件,则守思亦授是官也。词云共扬禁垒之威,则未尝出外。越府都督必在神防军者,遥领无疑也。此大顺元年十月,当昭宗时,中人执国柄,强臣悍将充斥内外,而郑公乃以忠勤被褒,亦异矣。今几五百年,子孙犹得承其家寳藏此诰,岂非忠勤之世有永而弗替欤?裔孙元椿自闽来京,介友人【缺】叔善书求识其卷,因以示王伯循待制,考订已悉,輙复以所见附于后云。汪氏浯村诗防浯水出琅邪灵门县,元次山中兴颂,湘江东西中直浯溪,盖磨厓处也。浯水罕见称,而浯溪特着,则以次山故尔。尝见次山名零陵七泉,皆于字旁加水,浯溪之浯亦此类。至峿台之加山,塘亭之加土,可见其皆以意为之也。新安汪氏改其所居吴村为吾,又加水为浯,其慕次山者欤?今读其所自为记,谓与世聱牙,乐于隐遯叟,信乎其慕次山也。次山邈矣,叟不徒慕乎其外,而慕乎其中。异时浯村之名,亦将大着于世,岂独浯溪也哉?辛酉进士题名后题至治初元,某叅与奏名,今二十有二年矣。六十有四人者,东西南北,声迹之相闻盖少。兹来学馆,幸睹题名,升沉存没,尤不胜其可慨矣。惟吾榜得人,见称为盛,政事文学,布在中外者,夫人能厯数之。若愚之不才而厠其间,则未知指目者之谓何也?然前瞻后顾,警谏振饬,以无贻诸公羞,则亦不敢不勉。而名位之不逮,则非所愧也。同年翰林待制赵君伯器,以摹本缀帙见示,因书其后。又至元六年秋,某被国子助教之命。时李好文惟中自浙东宪佥入为司业,同北上。继而惟中别除,一时同年多在成均者,司业王思诚、致道监丞司▯彦恭、典簿赵琏伯器。明年至正改元,惟中擢祭酒,某亦忝进愽士。致道、彦恭皆以御史选出,佥诸道宪。伯器迁刑部主事。又明年,惟中为西台治书侍御史,伯器迁今官。至正后,自外任入者,寳源库提举舍克赫子正、秘书大监巴图尔丹、至道侍仪使廉惠山哈雅公亮、礼部侍郎台哈布哈兼善子正。不久卒官,兼善近出守绍兴。今在京师者惟伯器、致道、公亮暨某四人,中间聚散可见。自始至今,相与最久者伯器耳。然某与伯器不但同年之好,自其祖贞献公时受知于今三世余三十年,他人无是也。兹其所以为尤厚也欤。
译《苏御史治狱记》诉讼案件是重大的事情,审断案件是困难的事情。我曾亲身任职州县,确实相信这话。近年五府官员审决囚犯,也让所属官吏到府中接受约束;我看见他们众人坐在一堂之上,评议案件可不可行,往往受到很多牵制;而独断专行的人又苦于刚愎自用。至于有些人迎合文书、谋求自保,曲意制造疑似之处,以便为宽纵开方便之门,对于本应全部论决的案件,必定留下一两件而不肯全部处理。至于隐蔽难察的冤屈和罗织锻炼的诬陷,往往都有,却从来没有留心察看。他们借着使人活命的名声来沽名钓誉,却不知道所谓阴德正存在于这些地方;一旦有所偏颇,应当明察的反而变得昏暗,这是普遍的弊病。古人论治狱之道,说要明允、中正、敬慎、审察、勤勉、哀矜、平恕;其中有一项,便足以作为根本。没有这些品德,却可以掌管百姓性命的,从来没有。如今看苏公伯修任御史时审理案件十多件,我私下为此长叹。苏公所管辖的是湖北一道,同列官员很多;假如没有苏公从中察觉出入差错,还有谁会发现呢?唉!案件之中,上天不能使该死者复生,官吏不能使该生者死亡;死者能够复生,活者不因被判死而抱怨,大概只有苏公能够做到吧?所以我追溯根本来谈论这件事。朝廷忧虑囚犯积压太多,每三年派官员到各道一次,审决这些案件,这是很好的制度。近来又停止不行,大概一定有其中的缘故。假使人人都像苏公一样,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吕文穆公诰词 吕文穆公做了宋朝宰相以后,他的侄子文靖公,文靖公的儿子正献公,也都相继做了宰相,都是名臣;这个世家同宋朝相始终。文穆世代居住在河南,文靖从寿春迁到开封;建炎年间渡江南迁,后裔中有一支侨居在我们婺州。于是东莱先生出生了。先生的祖父、父亲以及他的弟弟大愚忠公,都葬在武义县朋招山,吕氏于是成为婺州的望族。近来更加衰落,凡是家谱、告身、遗像之类,都被人买去出售,甚至有人冒称吕氏苗裔。我私下曾为此叹息。这次来到京师,有幸见到文穆公进封徐国公、加食邑的诰书一通;这大概是祥符元年东封泰山时施恩颁下的。九世孙某所收藏的故物,其中典章仪范宛然如在眼前,如果不是贤能的子孙,不能世代守护。伯温兄弟正要进身而承受显贵职位,河南吕氏世家的传统又将复兴,我怎能不为此深感喜悦呢?唐郑浑告身之后题 唐代神策禁军的官员,掌管所属将校的选任,地位很重要。如今看郑公的告身,称他为左神策军散番兵马使押衙、银青光禄大夫、检校国子祭酒、兼御史中丞、上柱国;郑浑可任越州都督府司马,其余如旧。考察起来,兵马使押衙是职事官,银青光禄大夫是阶官,祭酒是检校官,中丞是兼官,上柱国是勋官。如今都督府司马之后的告身中有“守”字,排在兼官之上。唐代制度,职事官品位较高的称“守”;诰词说“很适宜进升官秩”,那么也不是正任。所谓“其余如故”,是说其他方面都没有改变。它同訾守思所受的制词说“依前件”,可见守思也授予了这些官职。诰词说“共同发扬禁军营垒的威势”,说明他未曾出任外官。越州都督一定属于神策军的遥领官,这是毫无疑问的。这是大顺元年十月的诰书,当时正值昭宗,宦官掌握国柄,强臣悍将充斥内外,而郑公却因忠诚勤勉而受到褒奖,也很奇异。如今将近五百年,子孙仍能承继家传,把这道诰书珍藏起来,难道不是忠勤之名能够长久而不衰替吗?后裔元椿从闽地来到京师,经友人【缺】叔善于书法,请求我为此卷作跋,于是拿给王伯循待制看;王氏考订已经完备,我便又把自己的见解附在后面。汪氏浯村诗跋 浯水发源于琅邪灵门县。元次山的《中兴颂》在湘江东西之间的浯溪中部,那里大概就是摩崖石刻之处。浯水很少被特别称说,而浯溪却特别著名,是因为元次山的缘故。曾见元次山给零陵七泉命名,都在字旁加水旁;“浯溪”的“浯”也属于这一类。至于“峿台”加山旁、“塘亭”加土旁,可见这些名称都是按意思创造的。新安汪氏把自己居住的吴村改为吾村,又加水旁改成浯村,这是仰慕元次山的人吗?如今读他自己所作的记,说自己同世俗不合,乐于做隐遁的老人,确实可以看出他仰慕元次山。元次山已经远去,老人并不只是仰慕他的外在名迹,更是仰慕他的内在精神。将来浯村这个名字也会在世上大为著名,难道仅仅是浯溪著名吗?辛酉进士题名之后题 至治初元,我参与奏报进士名次,到如今已经二十二年了。当年六十四人,分布在东西南北,彼此声名行迹能够互相听闻的,大概很少。此次来到学馆,有幸看到题名,想到同年诸人的升沉、存亡,更加不胜感慨。只是我们这一榜得到的人才,被称为盛况;在政事、文学方面遍布朝廷内外的人,人人都能历数。像我这样没有才能的人却混在其中,不知道那些指点评论的人会怎么说呢?然而前瞻后顾,警戒劝谏,自我振作整饬,不给诸位同年留下羞耻,我也不敢不努力。至于名位不能达到他们的程度,却不是我所惭愧的。同年翰林待制赵君伯器把摹本连缀成册给我看,因此写在它后面。又 至元六年秋天,我接受国子助教的任命。当时李好文惟中从浙东宪佥入朝任司业,同我一起北上。后来惟中改任他职,一时同年中有很多人在成均任职:司业王思诚,致道监丞司▯彦恭,典簿赵琏伯器。第二年至正改元,惟中升任祭酒,我也惭愧地升任博士。致道、彦恭都因御史选任而出,分别任各道宪佥;伯器升任刑部主事。又过一年,惟中任西台治书侍御史,伯器升任现在的官职。至正以后,从外任入朝的有宝源库提举舍克赫子正、秘书大监巴图尔丹、侍仪使廉惠山哈雅公亮、礼部侍郎台哈布哈兼善子正。不久台哈布哈死于任上,兼善最近出任绍兴太守。如今在京师的只有伯器、致道、公亮和我四人,从中可以看见同年之间的聚散。从开始到如今,同我相交最久的就是伯器。然而我同伯器不只是有同年之好,从他的祖父贞献公时代起,我就受到他家知遇,到如今已经三代、三十多年,其他人没有这种关系。这大概就是我们的交情尤其深厚的原因吧。
米元晖云山图徃年过京口,登北固,眺金焦,俯临大江。时春雨初霁,江上诸山云气涨漫,冈岭出没,林树隐见。恨无老杜荡胸之句,为之登挥。乃今倐见此图,知海岳庵中人笔力之妙,能尽得予当日所睹。掩卷追念,不觉惘然。书法、画法至元章元晖父子而变,盖其书以放易庄,画以简代密,然于放而得妍,简而不失工,则二子之所长也。
李西台书唐诗文体凡屡变,晚季遂不逮。惟书字迄三百年,犹有贞观、永徽以来风骨气韵。李西台虽在宋初,实唐人书法之终也。过此则益变而下矣。乃知古人法度能世守之,未有不善者。笔札细事尔,可以考世变焉。题仪礼防本后北山何先生标防《仪礼》,其本用永嘉张淳所校定者。某从其曾孙景瞻借得之,欲求善本传繇而不可得。一日,三衢程国表来,相与观其书,自言适有永嘉本当以见遗之。未几,果令其子持至,为之喜不自胜,殆天有以相吾志也。时方苦痁疾,两月余,羸瘠委顿,又二月既望,瘅热虽去而余症未平。陈布朱黄奋然命笔,人咸劝其不宜终日偻坐,劳手目力者,应之曰:「吾乐此病,非所防也。」起十七日至二十九日而毕。夫以难读之书,使按考注疏,切订文义,以分句读,非数月之功不可。今蒙先正之成,而趣办于半月之间,可谓易矣。然自今方熟,复详玩防,前人之用心,以通十七篇之奥,其敢曰易乎哉?使吾后之人知得是编之若有相,而病且不敢废学如此,则庻其寳爱诵习,而亦不敢以易视之,尤吾之所望也。张淳校本,朱子犹有未满,今先生间标一二于字音圈法,甚畧,或发一二字而余不及,盖使人必其自求之耳。今悉仍其旧,而不敢有所增也。
书荀子后顷年因读《史记》诸书,纪荀子嵗月而有所疑,因叅攷其説。今观唐仲友考定,以为卿游齐,去宣王世逺,皆在襄王时,盖王一説也。性恶一言,大本已失。唐论澁缩而不敢书,末谓李斯、韩非非师之过,吁!何其异也?心术之防,固可即此而见矣。吴郡钱佃耕道刋此书于江西漕司,据元丰监本参校,自谓特为精好;而陈振孙书録亦推其视他本最为完善。今考之,则文字讹舛甚多,二公盖未尝细察也。校刻之难,可不慎欤?嘉定中,权知隆兴滕强恕再取漫防者新之,亦未及此。强恕字仁伯,金华人。再考荀卿嵗月,春申君死,当楚考烈王二十五年,齐王建之二十七年。自齐宣王至此为八十六年,据《鉴大事记》:宣王在位二十九年,则为七十六年,上至宣王元年,凡一百年。《大事记》:宣王十八年,书聚学士。稷下卿年五十,始游齐,必在此后。逮春申君死,当九十余,不可谓卿不及见宣王也。唐氏又以孟子在宣王时,卿何不相值?按《通鉴》:宣王二十四年,孟子适齐;二十九年去齐,首尾六年。卿来或在孟子之先,难执此为断也。且齐襄王元年至王建二十七年,凡四十六年。若卿以五十游齐,至此亦九十余岁月,无以异也【大事记:襄王五年,卿为祭酒】
书扬子后右《扬子法言》十三卷,晋李轨注。钱佃用国子监治平中旧本刋之,当时已用宋咸注增入矣。今以四注本考之,李注简,宋注详,凡李注本其文详者,皆所增入也。其明注“咸曰”而误以为李注,则佃不考之过也。如正文《渊骞》篇一段脱三十六字,注字讹误甚多,或问提行处,或然,或否,亦有文未断而复提者,其校定岂得为精也?司马公、宋咸、唐仲友序附録于后,以见诸公之推尊杨子者如此。至仲友畧及出处,而以《易》之“肥遁”当之,义殊不类,盖亦曲为之辞者。吾之所信,则有朱子之评在。
译米元晖云山图 往年经过京口,登上北固山,眺望金山、焦山,俯视长江。当时春雨刚刚停歇,江上群山云气弥漫,山冈岭脊时隐时现,林木有时显露有时隐没。只遗憾没有杜甫那种“荡胸”的诗句可以为此登山挥笔。如今忽然看到这幅图,才知道海岳庵中人的笔力奇妙,能够完全画出我当日所见的景象。合上画卷追忆往事,不觉感到惆怅。书法、画法到了元章、元晖父子才发生变化:他们的书法以放纵改变庄重,绘画以简略代替繁密;但放纵之中能得到妍美,简略之中又不失工整,这正是父子二人的长处。李西台书法 唐代的诗文体裁一再变化,到晚唐末年便更加赶不上从前了。唯独书法,直到三百年后,仍然保有贞观、永徽以来的风骨气韵。李西台虽然处在宋初,实际上是唐人书法的最后代表。过了他以后,书法便更加变化而衰落。由此可知,古人的法度若能世代遵守,没有不好的。书写本是细小的事情,却可以用来考察时代的变化。题何北山标注《仪礼》之后 北山何先生为《仪礼》作标注,他所依据的本子,是永嘉张淳校定的本子。我从他的曾孙景瞻那里借到这部书,想寻找善本来相互传校,却没有找到。一天,三衢程国表来访,同我一起看这部书,他自己说正好有永嘉本,应该拿来赠给我。不久,果然让他的儿子送来,我高兴得不能自胜,几乎觉得上天有意帮助我的志愿。当时我正苦于痁疾,两个多月来身体瘦弱疲惫;又到了二月十六日,瘅热虽然退去,余下的症状却还没有平复。我铺陈纸张,准备朱墨,奋然提笔,众人都劝我不宜整天弯腰坐着,劳累手力和眼力。我回答说:“我乐于做这件事,病并不是值得忧虑的。”从十七日开始到二十九日完成。对于这样难读的书,要按考注疏,切实订正文义,划分句读,不经过几个月的功夫不可能完成。如今承蒙前代贤人的成书,又在半个月内匆忙办成,可以说容易了。然而从今天开始才熟悉这部书,再详细玩味其中的标注,前人为了贯通十七篇奥义所费的心力,哪里敢说容易呢?希望后世的人知道得到这部书仿佛有人相助,即使生病也不敢因此废弃学习;这样或许他们会珍爱、诵读、研习它,也不敢把它看得容易,这正是我最大的期望。张淳的校本,朱子尚且有不满意之处;如今何先生在字音和圈法上偶尔标注一二处,十分简略,有时只解释一两个字,其余不涉及,大概是要让读者一定亲自去求索。如今我全部仍按旧本,不敢有所增添。书写《荀子》之后 前些年因为读《史记》等书,记述荀子的年代而产生疑问,于是参考考证了相关说法。如今看唐仲友的考定,认为荀卿游历齐国时距离齐宣王的时代已经很远,都在齐襄王时,这大概是一种说法。“性恶”这一句话,根本就已经失去了。唐仲友的论述艰涩收缩而不敢明写,末尾却说李斯、韩非不是荀子之过。唉,为什么这样奇怪呢?他的心术和学术宗旨的偏差,从这里本来就可以看出来了。吴郡钱佃字耕道曾在江西漕司刊刻这部书,据元丰监本参校,自称特别精善;陈振孙的《书录》也认为它比其他本子完善得多。如今考察它,文字错误很多,二位大概都没有仔细察看。校勘刊刻的困难,怎么能不谨慎呢?嘉定年间,权知隆兴府滕强恕再次取来漫漶的本子加以翻新,也没有达到这个程度。强恕字仁伯,是金华人。再考察荀卿的年代:春申君去世时,是楚考烈王二十五年、齐王建二十七年。从齐宣王到这时共八十六年;据《鉴大事记》,宣王在位二十九年,那么就是七十六年;上推到宣王元年,共一百年。《大事记》记载,宣王十八年,聚集学士。荀卿五十岁时开始游历齐国,必定是在这之后。等到春申君去世时,他已经九十多岁,不能说荀卿没有见过宣王。唐氏又因为孟子在宣王时,便疑惑荀卿为何没有同孟子相遇。按《通鉴》记载,宣王二十四年,孟子来到齐国;二十九年离开齐国,前后六年。荀卿来齐或许在孟子之前,不能据此强行断定。况且从齐襄王元年到齐王建二十七年,共四十六年。假如荀卿五十岁游齐,到这时也已经九十多岁,并没有什么不同【《大事记》:襄王五年,荀卿任祭酒】。书写《扬子法言》之后 右边是《扬子法言》十三卷,晋代李轨作注。钱佃用国子监治平年间的旧本刊刻它,当时已经把宋咸的注增入了。如今用四注本考察,李轨的注简略,宋咸的注详细;凡是李注本中内容详细的地方,都是后来增入的。书中明明标注“咸曰”,却误认为是李轨的注,这是钱佃没有考察的过错。例如正文《渊骞》篇有一段脱漏三十六字,注中文字错误很多;有的地方应该另起一行,有的地方不应该,甚至还有正文没有断开却重新提行的情况,这样的校定哪里能说精善呢?司马公、宋咸、唐仲友的序都附录在后面,用来表明诸公推尊扬子的情形。至于唐仲友略微涉及扬雄的出仕和退隐,却把《易经》中的“肥遁”拿来相比,意义很不相类,大概也是曲意替他辩解。我所相信的意见,则有朱子的评论在那里。
书文中子后程子曰:「王通隐德君子也,其言为人傅会,不可谓全书。论其粹处,非荀杨所及。续经之类,皆非其作。」朱子极论续经之僣,而又曰:「至于假卜筮象《论语》,而强引唐初文武名臣以为弟子,是乃福畤之所为,而非其意。」二先生所以论王氏者,当矣。愚尝观韩子《送王含序》,谓读《醉乡记》,悲其托于昏防以逃不遇,圣人为之归者,以为绩。盖通之弟,通之学,知尊孔氏,与韩同科,何以无一言及之?称《醉乡》之文辞,而《续经》中説乃反不道耶?因是而思,福郊、福畤与其门人,既傅会成书,当时耳目犹近,故藏于家而不敢出。意数世之后,殆不复有辨之者,故刘禹锡、李翺始举其名。二人与韩同时,而韩独不见,盖其传犹未广。唐季皮日休、司空图好之,而始章其出没隐见之,故可知矣。然其嵗月事实,抵牾乖剌,终不足以掩后世之耳目也。夫子之于亲,弟子之于师,其所以尊崇褒美之者,固无不极其至,然当以诚心不欺为主,虚美诬辞,岂所以为爱也哉?不惟自防于妄伪,而反为父师之累,至有不信其真有是人者,郊畤门人之罪,可胜诛哉!因书之以为世戒。王彦章画像记后题欧阳公着五代史,书王彦章死节事,且徤其材,壮其志,竒其言,深致意焉。盖乱世忠义之士少,所以抑扬之者,不得不然。然其事梁之罪,不可揜也。故又曰:“天下恶梁,士不幸生其时,不为之臣可也。其食人之禄者,则必死人之事。”若彦章者,可谓得其死矣。此正论也。异时记彦章画像,谓于五代书,至于公传,未尝不感愤太息,恨旧史残畧不偹。喜得家传而知其详,反复徳胜之战,称以天下伟男子。夙昔想见其人,而幸获拜其像,以为希慕之至焉者也。嗟乎!公于彦章何独惓惓若是哉?古之名将効死而不屈者不少矣,岂以纪述之故而不能忘情耶?然亦太谆复矣。《春秋》之法,深治乱贼之党。公之为史也,自言有取于《春秋》,此独未之思耶?子路死于孔悝之难,君子犹谓其徒知食焉,不避其难之为义,而不知食輙之食为非义也。夫子路特见义之不精,岂若彦章党逆贼而为之用乎?权其轻重,则死难之美,不足以盖党贼之恶矣乎?凢人有所明,亦有所蔽。欧公蔽于此,故明有所遗。韩通不见録也,冝哉。长安志图后题长安,古都邑之冠也。周、秦、汉、唐,前后相望。其山川、城郭、宫室之制,于法宜书。《三辅黄图》最古,宋敏求之志,吕大防之图记,皆后出。凡前人所述,悉具于此矣。同年东明李公惟中治书西台,暇日望南山,观曲江,北至汉故城,临渭水,慨然兴懐。取志所书,以考其迹,更以旧图较讹舛而补订之,厘为七图。又以自汉及今治所、废置、名胜之迹、泾渠之利,悉附入之,摠为图二十有二。视昔人益详且精矣。书成,以寄予,覧之而有感焉。自禹别九州,雍田为上周,始居豳。太王自豳迁于岐,文王徙于丰,武王都镐。数圣人突起,经营因其地势之雄,以兴王业,岂非灼然有见哉?平王遭犬戎之难,迁于东都,始以其地予秦。凡秦汉间言秦之形势者,乃周之形势也。娄敬浅陋不学,但知有秦,而不识文、武、成、康全盛之周,未足深恨。而汉之羣臣举不知有周一代之治,大抵承秦而岐、丰忠厚之俗,迄变而不返,此可为深恨也。夫人之见闻详近而畧逺,志图所纪,唐视汉为详,于秦已畧,周则冺冺无攷矣。人徒见后世穷奢极侈,千门万户,以为壮丽,意谓先生之制必崇尚俭质,不厌卑小,无动心骇目之观。不知天子之居,自有常尊,惟王建国,辨方正位,一本宏大之规。太王为诸矦时,绵之诗叙宫室、宗庙、门社,成法井然,况于武王镐京之宅哉?《周官》象魏,两观五门,内外之朝,其高大深逺,犹可想见。而《考工记》匠人营国之法,亦有可稽。盖以法度为威,而威亦非不足也。班生云:“工知阿房之造天,而不知京洛之有制。”惜其归美当时,而不曰周室之有制耳。今李公作序,首言周于汉、唐之上,且及夫积累深厚,子孙延长之故,指周为多。独能推防其本始者,故愚得以并发所欲言者焉。米元章帖宋初书体未离唐,蔡忠惠犹谨守法度。至黄太史、米南宫,始大变矣。米公既被徽宗显赏,高宗初爱黄,后尤嗜米,至贵其子友仁以鉴定所得,生死荣遇极矣。鲁斋王先生尝论米书,谓当于放中求妍。盖他人放则不能妍,放而能妍,所以为异。覧者徒见其欹侧怒张之态,而不察其秀媚映发之姿。此鲁斋所以有求妍之説也。可谓善评米书者矣。此三帖皆竒,前一帖崇宁初,米为江淮制置发运司勾当时,蔡京当国,在政路者皆其党,谒禁固不足道。开阁待天下士,正恐得曲学阿世之徒尔,何足望哉。
礼部集卷十八
译书写《文中子》之后 程子说:“王通是隐藏德行的君子,但他的言论被后人附会,不能说是一部完整的书。论其精粹之处,不是荀子、扬雄所能比。《续经》一类的书,都不是他所作。”朱子极力批评《续经》的僭妄,又说:“至于假借卜筮之象来仿拟《论语》,并且强行把唐初的文臣武将引来作为弟子,这正是福畤所作,而不是王通的本意。”两位先生这样评论王氏,是正确的。我曾看韩愈的《送王含序》,说他读《醉乡记》,悲叹王通借托于昏乱幽暗之境来逃避怀才不遇,把圣人归附于其中,认为这是王绩的事。王通的弟弟是王绩,王通的学问又知道尊崇孔氏,同韩愈属于同一科第,为什么韩愈没有一句提到他?他只称赞《醉乡记》的文辞,而《续经》中的言论反而不提,这是为什么呢?由此思考,福郊、福畤和他们的门人既然附会编成了这部书,当时耳目尚近,所以把它藏在家中不敢拿出来。料想过了几代以后,大概就不会再有人辨别它了,所以刘禹锡、李翱才开始举出王通的名字。这两个人同韩愈同时,而韩愈独独没有见到这些说法,大概因为它的流传还不广。唐朝末年皮日休、司空图喜欢它,于是开始明白揭示其流传隐现的情形,因此事情可以得到了解。然而其中年代事实互相抵牾乖谬,最终不足以蒙蔽后世人的耳目。孔子的弟子对于老师,弟子对于师长,用来尊崇、褒美他们的言辞,本来没有不达到极点的;但应当以真诚而不欺骗为根本。虚假的赞美和诬妄的言辞,哪里是爱护他们的方式呢?这不但使自己陷入虚妄伪饰,反而会成为父亲和老师的累赘,甚至使人不相信他们确实有这样的德行。福郊、福畤和他们门人的罪过,哪里能诛罚得尽呢?因此写下这些话,作为世人的警戒。王彦章画像记之后题 欧阳公撰写《五代史》,记载王彦章为节义而死的事,又称许他的才干,赞叹他的志向,惊异于他的言论,寄托了深厚的感情。大概乱世中的忠义之士很少,所以对他加以褒贬抑扬,不得不这样。然而他侍奉梁朝的罪过不可掩盖。因此欧阳公又说:“天下人厌恶梁朝,士人如果不幸生在那个时代,不做梁臣是可以的。至于接受它俸禄的人,就必须为它的事业而死。”像王彦章这样的人,可以说死得其所。这是正确的论断。后来有人记述王彦章画像,说到《五代史》中的记载,至于欧阳公的传记,每次读到都不免感慨愤激、长叹,遗憾旧史残缺简略而不完备。如今欣喜地得到家传,知道了详细情况,反复读到德胜之战,称他为天下伟丈夫。从前就想象着见到这个人,如今有幸拜见他的画像,便认为这是最为仰慕向往的事情。唉!欧阳公对于王彦章为什么如此情意深厚呢?古代名将以死效忠而不屈服的并不少,难道仅仅因为著述记载的缘故,就不能忘情吗?然而也未免过于反复叮咛了。《春秋》的笔法,严厉惩治乱臣贼党的同党。欧阳公撰史,自称有所取法于《春秋》,唯独这件事难道没有想到吗?子路死于孔悝的祸难,君子尚且说他只知道接受蒯聩的饮食而不逃避他的祸难是义,却不知道接受蒯辄的俸禄是不义。子路只是看见义理而没有辨析精细,难道王彦章还会像他一样,依附逆贼而为其效力吗?权衡轻重,那么为国死难的美德,难道不足以盖过依附贼党的罪恶吗?大凡人有所明察,也有所蒙蔽。欧阳公在这件事上被蒙蔽,所以明察之处有所遗漏。韩通没有被《五代史》记载,也就应该如此了。《长安志图》之后题 长安,是古代都城中最为重要的一个。周、秦、汉、唐,前后相接。它的山川、城郭、宫室制度,按理都应该记载。《三辅黄图》最古,宋敏求的《长安志》、吕大防的图记,都是后来出现的。凡是前人所述,都已经完备地汇集在这里了。同年东明李公惟中任西台治书侍御史,闲暇时眺望南山,观览曲江,向北到汉代故城,面对渭水,感慨而兴起怀抱。他取《长安志》所记载的内容,考察遗迹,又用旧图校正错误并加以补订,整理成七幅图。又把从汉代到如今历代治所的设置与废置、名胜遗迹、泾渠的水利,全都附录进去,共成二十二幅图。比起从前的人,内容更加详细精确了。书成后寄给我,我读了它而有所感触。自从大禹划分九州,雍州的田地列为上等;周人开始居住在豳地。太王从豳迁到岐,文王迁到丰,武王定都镐京。几位圣人突然兴起,凭借那里雄伟的地势经营事业、建立王业,难道不是确实有深远的见识吗?周平王遭逢犬戎之难,迁到东都,才开始把那片土地赐给秦国。凡是秦汉之间谈论秦地形势的,其实也是周朝的形势。娄敬浅陋无学,只知道秦国,却不知道文王、武王、成王、康王全盛时期的周朝,不值得过分遗憾。可是汉代群臣全都不知道周朝一代的治理,大体上承袭秦朝,而岐、丰一带忠厚的风俗也一直变化而没有恢复,这是值得深深遗憾的。人的见闻总是对眼前近处详细,对遥远之处简略;志书和地图所记载的内容,谈唐代比谈汉代详细,谈秦代已经简略,谈周代则模糊不清,无法考察。人们只看见后世穷奢极侈、千门万户,便以为那样才是壮丽;心想先王的制度一定崇尚俭朴,不嫌低小,没有能震动心目、惊骇耳目的景观。却不知道天子的居所本来就有恒定的尊严;只有君王建立国家,辨明方位、端正位置,根本依据的是宏大的规划。太王还是诸侯时,《绵》诗已经叙述宫室、宗庙、门、社,制度完备而井然,何况武王镐京的宫室呢?《周官》所说的象魏、两观、五门以及内外朝,其高大深远,仍然可以想见。《考工记》所载匠人营建国都的制度,也有可以考察的地方。大概以法度来显示威严,而这样的威严也并不不足。班固说:“工匠只知道阿房宫的营造通达天上,却不知道京城洛阳也有制度。”可惜他把美誉归于当时,却没有说周王室也有制度。如今李公作序,开头就说周朝高于汉、唐,又谈到周朝积累深厚、子孙延绵久长的原因,所指的多是周朝。只有李公能够推究其根本和开端,所以我得以一并发抒自己想说的话。米元章法帖 宋初的书体还没有脱离唐代,蔡忠惠仍然谨慎地遵守法度。到了黄太史、米南宫,才发生大的变化。米公得到徽宗显著的赏识,高宗起初喜爱黄庭坚,后来尤其喜爱米芾,甚至重视他的儿子友仁,把鉴定书画所得给予他;米氏父子的生死荣遇达到极点。鲁斋王先生曾评论米芾的书法,说应当从放纵之中求取妍美。别人的书法放纵了便不能妍美,放纵而能妍美,所以才是米芾书法的奇异之处。观赏者只看见它欹侧怒张的姿态,却没有察觉其中秀美妩媚、相互映发的神韵。这就是鲁斋提出“求妍”说法的原因。可以说是善于评论米芾书法的人了。这三帖都很奇特,前一帖作于崇宁初年,当时米芾任江淮制置发运司勾当;蔡京执掌国政,在政途上的人都是他的党羽,禁止求见本来就不足为奇。开阁接待天下士人,恐怕正会得到那些曲学阿世的人罢了,哪里值得期待呢?《礼部集》卷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