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礼部集十五

礼部集卷十三     元 吴师道 撰记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66–71 段

兰溪官舍壁记至元乙亥之冬,予抵建徳官下,闻其地亦称兰溪,曰:「嘻,予兰溪人也!」天复畀予以兰溪,异哉?则考按图志,盖茹兰之溪,发源于县东迎春洞之侧,经县治西流,防尧城谿以入于江者,以多兰名。夫兰以芳香比徳君子,予固愿为君子者,今所至与兰俱,兰之于予厚矣。苟予徳不类,能无媿乎?惟古人为吏,未尝废读书,彼其汲汲焉,狱讼簿书之余,不敢舍其力以嬉,诚知夫所资者之在乎此也。不然,则君子之弃而小人之归矣。防予病目稍平,明年始定居官舍,后有小阁,负山瞰池,前挹玉峯,颇髙爽。取所遗书数十余种,列左右几上,横榻而中处焉。时二儿以病留家,怜其齿且长,而废学久,则命取以来,与之自为师友。凡退食之暇,休沐之日,靡顷刻舍是也。凴髙而四望,则烟云之吞吐,月星之陈布,草木之悴荣,鸟虫之喧寂,晦明四时之变,交于吾前,可黙而察之也。若夫民瘼政疵,于此思之,将以有行也;失言过行,于此省之,将以有改也;烦嚣之集,于此正衿危坐,濯而清之也;忤触之来,于此放歌长謡,纾而平之也。至于六籍之防言,百氏之殊义,夜思而有得,则旦起而笔之。竟乃上马以出,归则不暇解帯,径造而挟册,若追所防,参订考索,籖帙纵横,较讐防注,丹铅纷错。或目▯手疲,则二儿从旁助予,而彼亦程其诵説,献其课习,毎为之忻然竟日,防食与寝焉。乌乎,此传舍也!前乎吾者有若人欤?不可考也。后乎吾者有若人欤?未可知也。顾予之澹泊寂寥,诚不满彼一咲,而彼之所乐,虽万倍此,吾不与易也。至是且两年,吏民始而迂其为,中而谅其诚,颇相安于清静。至连月无持讼造庭者,所治不过租赋送迎之事,而予益得以乐其乐也。时方更张庻政,督禁严宻,州县殆不可为,懦缓者惧焉。欲投劾以去,则又法所不可或,且羁而罪之。因抚卷喟然念早承祖父训,自知刻厉。未冠缀文,中嵗渐有所论著。科举兴,偶然得官,亦有以自见矣。独恨奔走弗宁,又挠于忧患疾病,未能卒业。家苦无书,从人借不可得,发愤购求,凢数千卷。而乡先正之遗文绪论,世所不知者,手録盈数箧,皆平生所甚珍惜。逺莫能悉致,尝恐守者弗谨,以为深忧。堂堂金华文献未冺,二三故人,道徳文章皆当世之望。愚幸获防其间,誓将相从以居朝夕,承所以教,异时有所树立,可借手见古人,亦不啻足矣。匡世济民,其责决不在我,而科之兴废,又岂系吾之轻重哉?二儿闻之,喜见顔面,其于乃父之志,庻几识之矣。因序而揭之壁间,以励予之毋防。

教经堂记古之贤者必贵,贵而得禄者必富,所谓富贵以道得之者也。后世不以其道而得富贵,多于是始有眇视轩冕,鄙厌金粟,以口不言富贵为髙者。或以为言,则交訾其陋。如桓荣陈车马赐,以为稽古力;韩公训子谆谆,语卿相光宠,咸不免于訾者之议。是皆随声接口而不深察夫事情者也。韦贤▯成相继为相,邹鲁间为之谚曰:“遗子黄金满籯,不如一经。”夫以圣经而与黄金并得,不类于前所云乎?愚尝按其意,则亦有数端。盖籯金易竭,经术无穷,遗经者安,遗金者危,初不以利之多寡相较言也。学也,禄在其中。吾徴诸圣人而已,利禄岂在所恶哉?河东王君元肃与其兄元辅蚤侍父母游学江南,其父有四方之役,而其母尤専意于教,俾从硕师良士游。业成而闻彰。元肃今方以察亷升御史府掾,推所得于经者以用于时,自念所以至此者,皆义方之教之力,因以教经名其所居之堂。呜呼!父母孰不爱其子,教之以圣贤之道,其为爱子也至矣。子孰不欲报其亲,以圣贤之道淑其身,其为报亲也大矣。是在父母为贤,在子为孝,异时居三公位,享万钟禄,亦以道得之而不愧者,人将以昔之羡韦氏者而羡之王氏。彼不得以専美于前矣。然使凡天下之为父母者,皆视王氏以为法,其有闗于世教,又岂小哉?斯堂之美,其可以不着乎?故予得因元肃之命,喜而为之书。

译兰溪官舍壁记 至元乙亥年冬天,我到达建德官署,听说这里也叫兰溪,便说:“啊,我是兰溪人啊!”上天又把兰溪赐给了我,真是奇异!于是我查考地图和地方志,原来这是长满茹兰的溪流,源头在县城东面迎春洞旁,经过县治向西流去,汇合尧城溪流入江,因为兰草很多而得名。兰以芳香比拟君子的德行,我本来就愿意做君子,如今所到之处与兰相伴,兰对我真是厚待了。假如我的德行不配,能不惭愧吗?古人做官,从不废弃读书;他们在处理狱讼文书之余,勤勉不懈,不敢放下心力去嬉游,因为确实知道自己的资助在于此。不然,就是君子自我抛弃而归于小人了。等到我的眼病稍稍好转,第二年才安定地住进官舍。官舍后面有一座小阁,背靠山、俯临池塘,前面迎着玉峰,很是高爽。我取出遗留下来的书籍数十种,排列在几案左右,横放床榻,居于其中。当时二儿因病留在家中,我怜惜他年纪已经长大,却荒废学业已久,便命人把他接来,和他互为师友。凡是退食的闲暇、休沐的日子,没有片刻离开这些书。凭高四望,烟云的吞吐、月亮星辰的陈列、草木的盛衰、鸟虫的喧闹与寂静,以及阴晴明暗和四时变化,都交汇在我眼前,可以默默观察。至于百姓的疾苦和政务的弊病,我在这里思考它们,将要有所施行;说错的话和做错的事,我在这里反省,将要有所改正;纷繁喧嚣聚集而来时,我在这里整理衣襟、端正地坐着,使心境洗涤而清明;忤逆触犯之事到来时,我在这里放声歌唱、长声吟咏,使心情舒缓平和。至于六经的精微言论、诸子百家的不同义理,夜里思考而有所领会,就在早晨起来把它记下来。事情完毕便上马出门,回来时连衣带也来不及解,径直到书房拿着书册,仿佛要追究所领会的道理;参校订正、考察探索,书签和书帙纵横交错,校勘文字、考订注文,朱笔铅粉错杂。有人眼睛昏花、手也疲倦,二儿便从旁帮助我;他也按日程诵读讲说,拿出自己的功课和学习成果,使我常常因此整日欣慰,连吃饭睡觉都顾不上。唉,这里不过是一所旅舍罢了!在我以前,有这样的人吗?无法考知。在我以后,还会有这样的人吗?也不能预知。只是我这种淡泊寂寥的生活,实在不值得他们一笑;而他们所得到的快乐,即使比这多万倍,我也不愿用别的来交换。到这里将近两年,官吏百姓起初认为我的做法迂腐,中途渐渐相信我的诚意,彼此颇能相安于清静。甚至连续数月没有拿着诉状到庭的人,我所办理的不过是租赋和迎送之事,于是我更加能够享受自己的快乐。当时正值更张各项政务,督察禁令十分严密,州县几乎无法治理,懦弱迟缓的人都感到害怕。我想投递弹劾自己的奏章离去,但法律又不允许,或者还会拘留我并治罪。于是我抚摸书卷,长叹着想到:自己早年承受祖父的教训,自知应当刻苦磨炼;未满二十岁便开始写文章,中年渐渐有了一些论著。科举兴起后,偶然得以做官,也算有了表现自己的机会。只是遗憾奔走不安,又受到忧患疾病的扰乱,未能完成学业。家中苦于没有书,向别人借又借不到,我发愤购买搜求,共有数千卷。乡里前辈正人遗留下来的文章和学说中,世人不知道的,我亲手抄录,装满了几只箱子,都是平生最珍惜的东西。由于路远,不能全部带来,曾经担心看守的人不谨慎,因此深为忧虑。堂堂金华的文献传统一息尚存,几位老朋友的道德文章,都是当世所仰望的。我幸而得以置身其中,发誓将跟随他们朝夕相处,接受他们的教诲;将来有所建树,能够借此亲见古人,也就非常满足了。匡正世道、救济百姓,这个责任当然不在我;科举的兴废,又哪里取决于我的轻重呢?二儿听了这番话,脸上显出喜色,他对于父亲的志向,大概已经有所了解了。于是我把这些话写成序,揭示在墙壁之间,用来勉励自己不要忘记。教经堂记 古代的贤者一定尊贵,尊贵而得到俸禄的人一定富有,这就是所说的凭道义取得富贵。后世不凭正道取得富贵,于是开始有人轻视车马官帽,鄙弃金钱粮食,把口头不谈富贵看作高尚;有人谈到富贵,便相互指责其浅陋。像桓荣陈列皇帝赐给的车马,以为这是考究古学的功劳;韩公谆谆教训儿子,谈到卿相的荣宠,也都免不了遭到非议。这些都是随声附和、张口议论,却不深入考察事实的人。韦贤、韦玄成父子相继做宰相,邹鲁之间因此有谚语说:“留给儿子满箱黄金,不如留下一部经书。”把圣人的经书和黄金并列看待,难道不就是前面所说的情形吗?我曾考察这句话的意思,大概有几个方面:黄金容易耗尽,经术没有穷尽;留下经书的人安稳,留下黄金的人危险,起初并不是拿利益的多少来比较。学习之中自有俸禄。我不过是从圣人那里求证罢了,难道利禄就是应当厌恶的吗?河东王君元肃和他的兄长元辅,早年侍奉父母,游学江南。他们的父亲在各地任职,而母亲尤其专心教育他们,让他们跟随博学的老师、贤良的士人交游。学业成就,声名显著。元肃如今正因考察廉洁而升任御史府属官,把从经书中得到的学问推行到当世,想到自己之所以能到今天,都是父母义方教诲的力量,于是把自己居住的堂命名为“教经”。唉,天下父母谁不爱自己的孩子?用圣贤之道教育孩子,这是爱孩子到了极点。孩子谁不想报答父母?用圣贤之道修养自身,这是报答父母中最重大的。父母因此成为贤者,孩子因此成为孝子;将来居于三公之位、享受万钟俸禄,也凭道义取得而不感到惭愧,那么人们将像从前羡慕韦氏那样羡慕王氏。韦氏不能独自享有前代的美誉了。如果天下所有做父母的,都把王氏作为榜样,这对于世道人心的教化,难道是小事吗?这座堂的美意,难道可以不记载吗?所以我借着元肃的请求,欣然为它作记。

梅公亭记士君子游宦之邦,去之数百年人,犹想其风烈而不忘,至于崇表而彰显之。是虽好徳之心,然其所以使人至此而为末俗之劝者,岂小补哉?池之建徳,故宋尚书都官员外郎、国子监直讲梅公圣俞,景祐间为知县事,集中诗防百篇,皆在是邑作,而当时风物官况之大畧可考见也。后人尝即官舍西偏为梅公堂以祠之,既废而今柴梦规重建于县圃之北。世易事更,复改县后之半山亭为梅公亭,以识其旧。未几亦化为荒墟。师道之来也,按行遗趾,见大础在茀草中,荛儿牧竖踯躅其上,老木三数株错立,苍然为之踌躇太息。自是营搆之念徃来于懐,越明年始克就绪。为屋三间,复扁其号,限以周垣,键以外扄,飞檐虚楹,髙亢疏明。既与邑人慰其景仰之思,而溪山室屋环绕映帯,又得登临之美以相乐也。当宋之初,文体卑陋,公倡古淡之作,一变其习。欧阳子以一世巨人而盛推尊之,若已弗及,又以仁厚乐易、温恭谨质称其人。同时诸公交口论荐,虽仕不大显,而文学行义足以仪当时而表后世。建徳肇邑,自唐令长凡防何人,而公之名独称之至今,是岂可以势力致哉?使凡吏于此者,登公之亭,诵公之诗,思公之所树立以自励,则斯邑之民将受其赐于无穷。不然,是皆公之罪人也。师道于公无能为役,然不可谓无志于自励者。斯亭之作,既自为之经营,而众来致助,乃命邑人某董其事,不以烦民,庶几可久,尚告来者嗣有葺焉。其或迂吾之为漫,不加省任其圯壊冺灭,亦独何心哉?亭成当至元三年丁且之嵗十二月乙亥,明年春三月某日记。

建徳县复地兴造记建徳池属县万山所盘治所,据其防,玉峯当前,髙大胜特,茹兰之溪过其下,合他流以入于江。夷然寛平,故重门复堂,潭潭邃深,左右犹有余地。其后悉负山,于以占亭榭为宜。师道被命来尹,考志按图,诵宛陵之诗,求前令林俊、卿吴渊、柴梦规之所建立,如朝峯半山之亭、梅公之堂,皆久无存,而近时改作梅公亭者,寻亦废。左偏众乐园,四周数十亩,民相与侵据,堙池以为田,塞门以营舍,桑麻粟麦之利实蕃,而嵗输纎微,以盖其欺。山东趾有泉,亢旱不竭,号清白泉,亦槩为粪壤。防有诉其事者,诘之则交持伪券,绐我且版籍窜易,久不可稽摘。决防騐奸状,既得乃悉反所侵,于是为屋以募居者,量其地之入以供官用。呼老人指如泉处掘之,即瀵涌而出。后治甃甓覆屋其上,仍作梅公亭于旧址,加辟而广,杂植花木,为径通泉上而下属于署后。又念公宇虽粗完,而正门特卑陋,不中度,撤而新之。三其中间,翼其两旁,稍髙闬闳,以称前后。其材与费则捐俸之余裒助之,细诿之邑人,计工僦佣,如作私室。始至元丁丑冬十二月乙亥,明年三月丙申竣事。自惟治邑无状,两年于兹,力之所及,仅若此,诚不足以夸示,而父老咸谓故地虽归,人习奸欺,惧将复有如前之所为者,不可使冺没无纪也,请列于石,而并节取公牍之语刻其隂,兹不得而却也。乌乎,天下之事有废有兴,恒相寻于无穷。前人之于兹地,可谓勤矣。使继之者常若而人,则永存而不废可也,而何俟于更为甘棠之树,勿敢剪伐;岘首之碑,见者堕泪。彼其所恃以为存者,盖有在也,而愚方切切然逆料来者之不然,惴惴焉惟恐夺者之复至,不亦愧乎。虽然,继今以徃,将有大兴兹邑之治,骏功伟绩,逺迈于前,而深笑予之陋者,其有考于斯言矣。

译梅公亭记 士君子在外地做官,离世数百年后,人们还会追念他的风范功业而不忘,甚至为他建碑立祠,使他的声名更加显著。这虽然出于爱好道德的心,但它使人到了那里便受到教化、成为对流俗的劝勉,难道不是很大的补益吗?池州建德,原宋朝尚书都官员外郎、国子监直讲梅公圣俞,景祐年间任知县。他诗集中的诗篇有数百首,都是在这个县写成的,当时的风物和任官情形,大略可以考见。后来人们曾在官舍西侧建梅公堂来祭祀他,废弃后,如今柴梦规又在县圃北面重建。世事变迁,又把县衙后面的半山亭改为梅公亭,用来标记旧址。不久也变成了荒墟。师道到任后,巡视遗迹,看见大石础埋在荒草中,樵童牧童在上面徘徊,几株老树交错而立,苍凉的景象使他踌躇叹息。从此营建亭子的念头一直萦绕心中,过了第二年才得以完成。建成房屋三间,重新题写匾额,四周筑墙,外面上锁;飞檐高挑,楹柱空疏,地势高敞而明亮。既慰藉了县人的景仰之情,又使溪山和屋舍环绕映带,能够登临观赏,共享其乐。宋朝初年,文风卑弱鄙陋,梅公倡导古朴淡雅的创作,使这种风气发生了改变。〔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篇〕 欧阳先生是一代伟人,极力推尊梅公,仿佛自己还赶不上他;又以仁厚、和乐平易、温恭谨慎质朴来称道其为人。当时诸位公卿异口同声地称说荐举他,虽然仕途上没有大显达,但他的文学和品行足以作为当时的表率,彰显于后世。建德开始设置县治以来,自唐代历任县令县长不知有多少人,唯独梅公的名声至今仍被称道,这难道是凭权势可以获得的吗?假如凡是在这里做官的人,都登上梅公亭,诵读梅公的诗,思考梅公所建立的功业来勉励自己,那么本县百姓将永远受到他的恩惠。否则,这些人都是梅公的罪人。师道在梅公面前不能算有所作为,但不能说他没有自我勉励的志向。这座亭子由我亲自筹划经营,众人前来出力相助,于是命县人某主管此事,不烦扰百姓,希望可以长久保存;还要告诉后来的人继续修葺。若他们认为我的做法迂腐徒劳,不加省察,任其坍塌毁坏、湮没无闻,那又是什么心肠呢?亭子建成于至元三年丁且之岁十二月乙亥,第二年春三月某日记。建德县复地兴造记 建德县的池水环绕,万山盘踞,县治凭据山势而建,玉峰正对面耸立,高大而尤其突出;茹兰溪流经县治之下,汇合其他水流后注入江中。地势平坦宽阔,所以重重门楼和厅堂深沉幽邃,左右还有余地。后面全都背靠山岭,很适合建造亭榭。师道奉命来这里任县尹,考察地方志、查阅地图,诵读宛陵的诗,寻找前任县令林俊、卿吴渊、柴梦规所建的遗迹。像朝峰亭、半山亭、梅公堂,都已经长久不存;近来改建的梅公亭,不久也废弃了。左侧的众乐园,四周有数十亩,百姓相互侵占,把池塘填成田地,堵塞园门建造房舍,桑麻粟麦的收益确实增加了,但每年缴纳的租税极少,以此掩盖欺骗。山东麓有泉水,严重干旱也不枯竭,名叫清白泉,也被大致填成了粪土之地。等到有人控告这些事,审问之下,他们互相拿出伪造的契券欺骗我,而且户籍册也被窜改,长久无法查考揭露。决意查验奸状,事情查明后,便把他们侵占的土地全部收回;于是建屋招募人居住,按照土地收入的多少供官府使用。叫来老人指明泉水所在,挖掘后泉水立即喷涌而出。后来砌砖盖屋覆盖在泉上,仍在旧址建梅公亭,扩大开辟范围,杂植花木,修路通到泉上,再向下连接到县署后面。又想到官署虽然大致修整完毕,但正门特别低陋,不合规制,便拆掉重建。中间建三间,两旁像鸟翼一样展开,门楼稍微加高,以配合前后建筑。所用材料和费用,拿出俸禄余钱并募集资助;细务交给县人办理,计算工期、租用人工,像建造私宅一样。工程开始于至元丁丑年冬十二月乙亥,第二年三月丙申完工。我自己惭愧治理县邑没有成绩,在这里两年,力量所及仅仅如此,实在不足以夸耀展示;但父老都说,故地虽然收回,人们习惯了奸诈欺骗,恐怕将来还会发生像以前那样的事情,不能让它湮没而没有记载,于是请求刻在石上,并且节录公文中的话刻在石碑背面,我不能推辞。唉,天下的事情有废有兴,总是接连不断、永无穷尽。前人在这片土地上的作为,可以说是勤劳了。假如继任者总是像这样的人,便可以永远保存而不废弃,又何必等待后人像爱护甘棠树那样不敢砍伐,像经过岘首碑那样见碑落泪呢?那些事物所凭借而得以保存,大概另有所在;而我正切切地预料后继者未必如此,惴惴不安,只怕侵夺者再次到来,难道不惭愧吗?然而从今以后,或许会有人大力兴治本县,功绩远远超过前人,深深笑话我的浅陋;那时他会从这篇话中得到考察。

池州脩学记古者先圣先师之祀必于学,法具礼经,而其详不可得而考矣。后世庙祀夫子,配以髙弟,从以诸儒,制日益脩。然庙以崇圣,神学以处师生,当别而不混,严而不防,则庶防尔。池阳郡学在城东南隅,直九华门清溪之上,宋故址也。至元三十一年燬于火,延祐五年又燬,补建仅完,规度苟畧,故未久而多敝。且前庙后学,荡无周防,徃来交迹,两庑皆覆荻代板,穿漏倾圯,图绘剥落,甚非所以昭尊事而致崇极也。至元重纪之四年,总管通议公博啰布哈与经歴呉君逺翔,以职在主领,顾瞻弗宁,实图更张。监郡公徳哷萨巴夙有兴学之志,议以克合,僚属交賛。先是学前嵗鱼池之利,或妄援弛禁例,罢免学正姚廷用,发其奸,府严督征,得钱为贯一万七千有竒,用以充费。于是撤旧而新,易脆以坚,残缺复完,昧黟更焕。由门而殿,悉以序及,当殿两旁,限以扄鐍,启闭有时。肖像从祀一百有五人,搏土设色,咸精其能。徙贤祠之次,治土神之栖,辟祠祭之室,论堂斋庐,宻比以整。最后尊经阁前,总管薛超吾所建者,特为雄伟,复稍加脩饰。神既妥灵,士亦乐居,洁浄尊严,一洗前陋。又议以余赀完治祭乐器服,悉如其数,绩亦不细矣。惟池学饶陂湖土田,嵗积弊滋,夺于豪民者,已置弗问,权势之所占射,掩为己私,公家之获十不一二,陵夷朘削,不振已甚,是以一切承陋踵弊而莫之省。吴君方以白之通议公,究其事,防南台御史实喇布哈公张公珪行部按临,深以为言,承命为谨,乃慎选属吏,按覈勾检,迄复侵壤,尤不易易也。窃闻圣贤之道,莫急于正人心,彼其忍于絶圣人之粢盛,扼多士之吭而夺之飡者,是诚何心哉?眇焉布韦,莫敢与抗,是犹可坐以懦而无主之罪。乃若身为蠧蟊,啓奸纳侮,甘心名教罪人,毋怪乎彼之悍然而与之也。人心沦陷至此,亦可。哀已明明宪臣振励于其上,良守贤牧参谋式克承之,遂能因时有作。夫俾之周旋于宫墙仪象之间,有以肃其容,正其趋,激发其媿悔感悟之端,庻防可与为善,而从事于诗书礼乐之教,则是邦风俗之一变而美,实于此乎肇。是役也専诿之姚廷用,而学録钱某佐焉,奉行而程督之者,府吏陈某也。学耆艾之士以师道目击颠末,请述以文,輙不让而直书,以警夫世之有人心者。

建徳县迎华舘记建徳为县,介池饶间,濒江连淮。其南道所出,则渉重湖以尽岭海,故宣谕诏防之,使乗船驰传之臣聮络无虚日。官吏迎▯郭外,率露止道旁,或暮不入,则寄宿民家。廹隘卑汚,不幸而▯拜跪沮洳中,相顾以为病。比嵗师道为尹,尝欲规便宜处营置若亭舘者,补前政之缺。防以复县署,起废脩亭,更建大门,葺诸敝陋,卒卒不暇而去。日廹之矣。东平辛淑仲刚实来代,予仲刚旧从予游者也。且别则具告以昔所未及为者数端。仲刚欣然,盖有领也。予既归里中一年,仲刚以书来言曰:「出县北郭门洗马桥之东,得民李氏地,以官地之在内者易之为屋,凡十有五间。门堂室庑悉以度,庖湢廏库咸具。所须宏不过侈,华不及奢。非徒吾曹之奔走者有所庇依,而弭节休辔望而愿止者,弛然得其安。」先是虑费之无从,僚佐悉辍餐钱以为之。先民之役于官者相率致助,不足则又劝其余以賛之。始于己夘九月之庚申,迄冬而毕。虽役非甚巨,而材费亦殷。然因其所欲而不咈,集之以和而不厉,庻防公畴昔之志,而乐闻者敢以嵗月之记为请。予既跃如以喜,则为名之曰「迎华之舘」,且以复于仲刚曰:「夫亭传之设,非以饰美观媚徃来也。知君命之当尊,则知使臣之当敬,岂细故哉?」以仲刚之才,成此固不难。虽然,予窃有感焉。师友道废,交承义薄,久矣。趣之不同,背而去之,若不相识。立异逞私,不旋踵变其为而败其成者,则徃徃皆是也。师道政学无以逾人,惧得罪于斯邑,而仲刚之号于众则曰:「吾一循公之为,今又唯予言之信,必非苟随而以为用者矣。」矧兹兴理,若社稷庙学之类不一役,特以是馆剏端,在所以当纪之,因并发所欲言,非以为夸且防也。继今而后,以采察咨访为任者,于是游焉息焉,必能稽察参详公论,以得其所为,可不惧哉?可不勉哉!

译池州修学记 古代祭祀先圣先师一定在学校举行,法制完备,礼经中有规定,但具体情形已经无法考知。后世建夫子庙祭祀孔子,以高足弟子配享,诸位儒者从祀,制度日益完善。然而,庙是用来尊崇圣人的,学校是用来安置师生的,本应区别而不混杂,严整而不相妨碍,这样才差不多合宜。池阳郡学在城东南角,正对九华门,位于清溪之上,是宋代的旧址。至元三十一年毁于火灾,延祐五年又被烧毁,补建仅仅完成,规制草率简略,所以不久便多有破败。况且前面是庙、后面是学,空旷而没有周密的围墙,往来足迹交错;两廊都用芦苇覆盖来代替木板,穿漏倾圮,图像绘色剥落,实在不是用来彰明尊敬之事、达到崇高极致的样子。至元重纪四年,总管通议公博啰布哈和经历吴君远翔,因为职责在于主持管理,看到这种情形无法安宁,确实谋划改革重建。监郡公德哷萨巴早有兴办学校的志向,商议后意见相合,属官们也交相赞助。此前,学校每年鱼池的收益,有人妄自援引解除禁令的条例,免去学正姚廷用的职务,揭发了其中奸弊;府中严格督促征收,得到一万七千余贯钱,用来充作修建费用。于是拆除旧建筑而重建,把脆弱的改为坚固,把残缺的修复完整,把昏暗黝黑的变得明亮焕然。从门到殿,全都按照次序修建;殿的两旁设置门锁,按时开闭。塑造肖像、从祀的一百零五人,都用土塑像并敷彩,技艺十分精细。迁移贤祠的位置,修治土神所居之处,开辟祭祀用的房间;讲堂、斋舍、居室密集相连而整齐。最后是尊经阁,原为总管薛超吾所建,格外雄伟,又稍加修饰。神灵已经安妥,士人也乐于居住,洁净尊严,一洗从前的简陋。又商议用余下的钱财修整祭祀所用的乐器和服饰,全部按照原有数量补齐,成绩也很不小了。只是池州学校拥有的陂湖、土地,每年积累的弊病越来越多,被豪民夺去的,已经置之不问;权势之家所占据侵射的,又掩饰为自己的私产,公家所得十不及一二,日渐衰败削减,已经极其不振,所以一味承袭陋习、沿袭弊端,没有人加以省察。吴君正把此事禀告通议公,恰逢南台御史实喇布哈公、张公珪巡行部属来此按察,深深以此为言;吴君奉命谨慎办理,于是慎重选择属吏,按察核验、勾稽检查,终于收回被侵占的土地,这尤其不是容易做到的事。我私下听说,圣贤之道没有比端正人心更紧要的;那些忍心断绝圣人的祭祀供品、扼住众多士人的咽喉而夺走他们饮食的人,究竟是什么心肠呢?弱小卑微的平民不敢与他们抗争,这还可以归罪于懦弱而没有主见。至于那些自身就是蛀虫,开启奸邪、招致侮辱,甘愿成为名教罪人的人,就不要奇怪他们悍然与之相争了。人心沦落到这种地步,也实在可悲。幸而有明察的宪臣在上面振作激励,贤能的守令牧守参与谋划并努力承办,于是能够顺应时机有所作为。让士人往来于宫墙和礼仪器物之间,使他们容貌肃敬、步履端正,激发他们惭愧、悔悟、感动的开端,大概就可以使他们向善;再从事于诗书礼乐的教育,那么本地风俗的改变和美化,确实就从这里开始。这项工程专门委托姚廷用办理,学录钱某辅助他;奉行命令并加以督促考核的,是府吏陈某。学校中年高德劭的人亲眼见到事情始末,请我写文记述,我便不推辞,直截了当地写下来,用来警戒世上那些尚有人心的人。建德县迎华馆记 建德县位于池州与饶州之间,临近江水,连接淮地。南方道路从这里通出,要渡过重重湖泊直到岭海,所以宣谕诏令接连而来,乘船乘驿奔驰的使臣络绎不绝。官吏在城郭外迎候,往往露宿在道路旁,有时到了晚上也不能进城,只能寄宿在百姓家里。地方狭窄低矮而污秽,若不幸遇到下雨,便只能在泥泞中跪拜行礼,彼此相看都以为苦恼。近年师道任县尹,曾想选择便利之处营建像亭、馆这样的接待场所,以补前任政务的缺失;但因为要恢复县署、兴建废弃的亭子、重建大门、修葺各种破败简陋之处,匆忙之间来不及完成便离开了,日期已经迫近。东平辛淑仲刚正好来接任,我过去曾和仲刚交游。临别时,我把以前没有来得及做的几件事详细告诉他。仲刚很高兴,看来已经领会了我的意思。我回到乡里一年后,仲刚来信说:“出了县城北郭门,在洗马桥东面找到百姓李氏的土地,用官地中在里面的部分与他交换来建房,共十五间。门、堂、室、廊全都合乎规制,厨房、浴室、马厩、库房也都具备。所需规模宏大却不奢侈,华美却不达到铺张。不只是我们这些奔走办事的人有了庇护休息之处,那些放慢马车、停下马匹、远远望见便愿意停留的人,也能舒缓地得到安顿。”起初担心费用没有来源,僚属们都停发自己的餐钱来修建。先前在这里服役于官府的百姓纷纷出资相助,不足之处又劝说其他人捐助。工程开始于己卯年九月庚申日,到冬天完成。虽然工程不算很大,但材料费用也很丰厚。然而顺应他们的愿望而不违逆,团结众人而不严厉,大概可以实现您过去的志向;乐于听闻此事的人,便敢请求我记下年月。我既然欢喜雀跃,便给它命名为“迎华之馆”,并且回信对仲刚说:“设置亭馆驿站,并不是为了装饰美观、取悦往来之人。知道君命应当尊重,就知道使臣应当敬重,这难道是小事吗?”凭仲刚的才干,完成这件事本来并不困难。虽然如此,我私下仍有所感慨。师友之道废弛,交接承继的情义淡薄,已经很久了。志趣不同,转身离去,仿佛彼此从不相识;标新立异、逞强任私,转眼间改变原来的做法而败坏前人成就的,往往都是这样。师道在政务和学问上并没有超过别人,只是害怕得罪本县,而仲刚却向众人说:“我完全依照师公的做法,如今又只相信他的话,必定不是苟且随从、拿来为自己所用的人。”何况这次兴修治理,像社稷、庙学之类的工程不止一项,只是以这座馆作为开端;它本来就应当记载,因此一并抒发我想说的话,并不是为了夸耀和自我表扬。从今以后,凡以采察咨询、访求民情为职责的人,到这里游览、休息,一定能够考察核实、参考详究公众的意见,从而得到应当采取的做法,难道不应当畏惧吗?难道不应当努力吗?

孝感泉记章贡萧弼汉臣事亲至孝,从事四方輙迎以俱,守禄而贫,养志而乐,人以为难。其在南康府史也,父卒,不逺千六百里归▯赣县金湖之冈;为广帅阃掾也,母卒,又不逺千八百里归祔父侧,负土以坟,迩墓为庐,动据礼法,尤人所难也。其营母▯时,严冬沍寒,身先役夫,取水数里外,一夕去墓二十歩,后岭上裂泉流,郡人走观,惊异。总管游溪李侯某为书「孝感之泉」以表之,盖天歴元年也。汉臣来婺幕府,师道获闻其事,因为之言曰:「天人感应之机,诚而已。诚则神,神则变化无方,况一念之孝出于诚者乎?泉者,流通之物也,吾之精神实与之为流通。此理之至防而甚著者,彼刺山而飞,卓锡而涌,匹夫异教専一不贰,犹得致之,况于人子之为其亲者乎?是故味出如江,姜诗之感也;寒流于庭,宋思礼之祷也。乃若安金藏▯亲,南阙燥地忽溢;刘笔老父子营冢,大谷山飞流再涌,此皆古之纯孝事应章灼,所谓诚之不可掩者,乃今于汉臣见之,而与之齐美于百世之上,岂不伟哉?」愚观今之以孝受旌赏者,其称述必有异,汉臣之事异矣。使因李侯之举张而大之可也。距今十有三年而甘自湮晦,若未尝有,非出于为善之诚而能若是乎?故愚窃为之记如此,然亦知其事之不终晦也。

如兰斋记理之在天下,未有不同,而人心尝患于不同者,何哉?私以间之而已。君子之学,将以反乎其同也。破私而为公,并异而为一,则凡天下之我同者,未始有间也。夫言发于心,人之相与居,必有以见于言也。苟出于其同然之真,则言之者蔼然而可亲,聼之者油然而有得,心融神防,而彼此莫之逺,又何不同之患哉?同心之言,其臭如兰。《易大传》释《同人》九五之辞也。谓君子之道,出处语黙,始若不同,而其心之同,终实无间,故其见于言而有味也如此,足以观《同人》之义矣。且圣人喻君子之言而独取于兰者,兰,芳草也,君子实比徳焉。《同人》之上卦,干也。圣人并言「断金如兰」,金之为干,固矣,芳馨之气,阳也。君子阳类也。草之芳者,是不一名,而兰为众芳之宗,气之尤纯者也。干纯乎阳而无杂,此兰之得附于干,而所以为同者欤?其比类亦大矣。真定杨君士杰,名其友王恒读书之斋曰「如兰」。亷使济南张先生为之篆,以宠加之。杨君与余在国子同僚,以授余曰:「子盍记之?」予以未识辞。杨君为言其人,好脩而文,温静端厚,君子也。又闻张先生以风纪临是邦,所賔礼者,惟杨君与恒二人,尝造其庐,相从于文义之乐,他人莫与焉。然则是斋之美,不为虚矣。抑愚窃有感焉。愚,兰溪之人也,居多兰之乡,徳则媿焉,然其心未尝防兰也。今虽未获造「如兰」之斋,使一造焉,其麾而去之耶?予而进之耶?不可知也。窃髙二三公之谊,倘得以文字自见,而不为君子所弃,是则幸之大者,故受命不复辞,且荐其説以请。

敬义斋记国之方兴,必有非常之人出,而佐其开剏经营,功在社稷,泽在生民。于是又有贤子孙继之,当承平守文之时,以道事君,而賛一代之治,不其盛哉!翰林学士多尔济巴勒公,其先鲁国忠宣惠武两王,奋起朔庭,首佐皇业,锡土祚封,传至公八世矣。公生长富贵,雍容妙舞而处之,泊然笃志学问,由是入延阁,侍经帷,遭逢圣明显被光宠。是虽公之自致,而公则惟念吾之所以图报者,亦惟力于学而已,是以蚤夜孜孜,无敢怠防。歴考圣经,求甚切而至要者,愿得一言为之指归,而服膺践行之。乃取坤六二爻言,以敬义名斋,顾不弃鄙愚而命之申其説。愚何足以知之?夫易卦首乾坤,而吾夫子皆以学言之。于干则曰:学聚问辨,进徳修业;于坤则曰:敬以直内,义以方外。干奋发而有为,坤静重而有守,其徳然也,亦分也。干君道而坤臣道也。以言乎学,则皆极其至者也。学莫大乎立心而制事,直内则有以立心,方外则有以制事,而天下之能事毕矣。是以诸儒又从而演绎之,以为是合内外之道也,是持守讲学不偏废之功也。是敬为义体,而义为敬用也,是二者夹持,直上逹天徳也。敬义之蕴,无余体之而致其力,则在夫人耳。愚复何説哉!窃独以为君臣相遇,自古以为难。公之以坤道自居者,坤所以承干也,当开承啓沃之任,而为缉熈光明之助,则大人正己之事,其可少哉!且爻之辞曰:直方大,不习无不利也。由直方以致大,不习而无不利,则其见于用也,孰御焉?公之为御史也,弹劾不避权势,近承命有所案治,毅然不阿,所谓不疑其所行者,于此已见之矣。方将大用,以光于前人,以慰天下士君子之望,可不益知自励乎?

译孝感泉记 章贡人萧弼,字汉臣,侍奉双亲极为孝顺。他到各地任职,总是迎接父母一同前往;守着俸禄却过得贫困,奉养双亲、使他们心志满足而自己也感到快乐,人们都认为这是难以做到的事。他任南康府属吏时,父亲去世,便跋涉一千六百里回到赣县金湖冈安葬;任广帅府属官时,母亲去世,又跋涉一千八百里回去,把母亲附葬在父亲墓旁,亲自背土筑坟,在墓旁搭庐守墓,举止都依据礼法,更是人们认为难以做到的事。他营办母亲葬礼时,正值严冬酷寒,亲自带头和役夫一起劳动,到数里外取水。有一夜,他离墓二十步,后岭上忽然裂开泉口,泉水流出,郡人奔走观看,都惊异不已。总管游溪李侯某写下“孝感之泉”五字来表彰此事,大概是在天历元年。汉臣来到婺州幕府,师道有幸听说了这件事,于是为此说道:“天人感应的机理,不过在于真诚。真诚便神妙,神妙便能产生没有固定方式的变化,何况一念孝心出于真诚呢?泉水是流通之物,我们的精神实在也与它相互流通。这种道理极其微妙,却又十分明显;刺山而泉飞、卓锡而泉涌,连普通人和异教之士只要专心一致、没有二心,尚且能够感应出来,何况做人子女的为父母行孝呢?所以泉水如江河般涌出,是姜诗孝行感应的结果;寒泉流到庭院,是宋思礼祈祷的结果。至于安金藏安葬母亲,南阙的干燥土地忽然泉水涌出;刘笔为父亲营造坟墓,大谷山再次飞流涌泉,这些都是古代纯厚孝行得到明显感应的事,所谓真诚不可掩盖,如今在汉臣身上又看到了,并且可以和他们在百世之上争辉,难道不是伟大吗?”我看今天因孝行受到旌表赏赐的人,他们的事迹必定有非同寻常之处;汉臣的事情尤其奇异。假如借李侯的举荐加以宣扬扩大,是可以的。距离现在已经十三年,却甘愿让它湮没无闻,仿佛从未发生过;若不是出于行善的真诚,能够这样吗?所以我私下把这件事记载如下,但也知道它的事迹终究不会永远昏暗。如兰斋记 天下的道理没有不相同的,可是人心常常忧患于彼此不同,这是为什么呢?只是私心从中间隔开了它。君子的学问,是要返回到彼此相同的本原。破除私心而归于公正,合并差异而归于统一,那么天下凡是与我相同的地方,从来就没有隔阂。言语从内心发出,人们彼此相处,一定会在言语中表现出来。假如言语出自共同本性的真实,发言的人就和蔼可亲,听的人就自然有所领会,心神融合,彼此没有距离,又何必忧患于不同呢?同心之人的言语,气味像兰花一样芳香。这是《易大传》解释《同人》九五爻辞的话。它说君子的道,出仕或退处、说话或沉默,开始看似不同,但内心相同,最终实在没有隔阂,所以表现在言语中,滋味便如此深长;由此足以观察《同人》的意义。而且圣人譬喻君子的言语,独独取兰花来比,是因为兰是芳香的草,君子确实以它来比拟德行。《同人》的上卦是乾。圣人又说“同心可断金,言语有如兰花”,金属坚硬,属于乾的性质;芳香的气息属阳,君子也属于阳类。芳草并不只有一种名称,而兰是众芳之宗,气味尤其纯正。乾纯粹属阳而没有杂质,这或许正是兰花能够附属于乾、成为同类的原因吧?它们相互比类的意义也很重大。真定杨君士杰,把他的朋友王恒读书的书斋命名为“如兰”。廉使济南张先生为它篆写匾额,以此增添光彩。杨君和我同在国子监任职,把这件事告诉我说:“您何不为它作记呢?”我以未曾认识王恒为由推辞。杨君便告诉我,此人喜爱修养德行而且有文才,温和安静、端庄厚重,是君子。又听说张先生以风纪使者身份巡视此地,所宾礼接待的只有杨君和王恒二人,曾到他们的居所,与他们一同享受文章义理的乐趣,其他人不能参与。这样看来,这座书斋的美名并非虚有。只是我私下又有所感慨。我是兰溪人,居住在兰花很多的地方,德行却感到惭愧;然而我的心从未忘记兰花。如今虽然没有机会到“如兰”书斋去,如果有一天去了,他们会挥手让我离开吗?还是会接纳我呢?不得而知。我私下仰慕两三位公卿的情谊,倘若能借文字表现自己,而不被君子抛弃,这就是最大的幸运。因此接受了委托,不再推辞,并且写下这些说法,恭请指正。敬义斋记 国家正当兴盛之时,一定有非同寻常的人出现,辅佐它开创经营,功劳关系到社稷,恩泽施及百姓。于是又有贤能的子孙继承前业,在太平守成之时以道义侍奉君主,辅助一代的治理,这不是很盛大吗?翰林学士多尔济巴勒公的祖先,是鲁国忠宣王、惠武王二王;他们从北方兴起,最早辅佐皇帝的事业,受赐土地、封爵,传到多尔济巴勒公已经八代了。公生长于富贵之家,从容安适地处在其中,却淡泊而专心于学问,因此进入翰林延阁,侍奉经筵,遇到圣明之主,显著地受到荣宠。这虽然是公自身努力取得的,但公只想到我用来图报君恩的办法,也不过是努力学习罢了,所以早晚勤勉,不敢懈怠。历考圣贤经典,寻求其中最切实、最重要的道理,希望得到一句话作为归宿,并且铭记在心、实行它。于是取《坤》卦六二爻的文辞,用“敬义”命名书斋,却不嫌弃我浅陋,命我申述其中的意义。我哪里足以知道这些呢?《易》卦以乾坤为首,而孔夫子都从学习方面来说明它们。说到乾卦,便说:学习聚合知识,探问辨析,增进德行,修治事业;说到坤卦,便说:以敬使内心正直,以义使外在行为方正。乾奋发进取、有所作为,坤安静厚重、能够守持,这是它们的德性,也是它们的区别。乾卦象征君道,坤卦象征臣道。若从学习来说,二者都达到了极致。学习没有比端立内心、处理事务更大的;使内心正直,便能够立心;使外在方正,便能够处理事务,天下所有能做的事也就完成了。因此诸位儒者又从中推演阐释,认为这就是合并内外之道,是持守和讲学不偏废的功夫;这是敬作为义的本体,义作为敬的作用;二者相互扶持,直达天德。敬义的深意,除了亲自体察并竭力实行之外,关键就在于人自身。我又有什么可说的呢?我只是私下认为,君臣相遇,自古以来就是难事。公以坤道自居,坤正是承接乾的;处在启发、承接、进言辅导的职责上,成为光大明德的助力,那么大人端正自身的事情,难道可以稍有欠缺吗?况且爻辞说:“正直、方正而广大,不用学习也没有什么不利。”由正直方正达到广大,不经特别学习而无往不利,那么一旦用于实际,谁能抵挡呢?公任御史时弹劾不避权势,近来奉命查办案件,也毅然不阿,这就是所谓不疑惑于自己所行之事,在这里已经显现了。将来正要受到重用,光耀前人,慰藉天下士君子的期望,难道不应当更加知道自我勉励吗?

静思斋记自建安之学散在四方,吾金华何王氏尝得其传。虽以愚之不才,窃私淑而与有闻,可谓幸矣。朝廷表章道术,既出于一,学者莫不曰自建安。而好异者每耻于自屈,阳合而隂违。持吾説而行,何其契者之少也?成均首善天下,魏国许文正公之教,一以建安为宗。夫以公之特起北方,地之相絶数千里,而先后一揆,若合符节。尊信严事,比之神明。扩然大公之心,其为百世之师也,宜哉。师道之为博士也,与真定杨君士杰为同僚。士杰学于其乡之隐君子安氏,讳熈,字敬仲。安氏之学,则祖建安而宗魏国者也。士杰笃守师説,蔼然淳懿慤实之风,与予言而为莫逆也。则知其尝得何王氏之书,与其句读音训之法,又征予所挟纂辑诵传,汲汲弗置。何其甚异于人而同予也?于是士杰既去为御史,犹时时相过谈此事。一日谓予曰:「予生好静,知静之可以为学也。又知为学之道,未有不原于思也。故尝名读书之斋曰静思,以致吾意。子为我申其説。」予闻圣贤之学,心与理而已。理具于心,又非相离也。静故心不外驰,思故理有所得。彼莽然措其心如槁木死灰者,非静也。杂然而丝棼,茫然如大军之游骑者,非思也。端庄湛一之中,自有明睿通防之妙。燕闲幽独之顷,不防运量警省之功。圣人之所以立极,学者之所以作圣,不出乎此而已。虽然,予又有説焉。尝观于易之复矣,五隂閴寥,一阳眇绵。圣人系之辞曰:「复,其见天地之心乎?」夫以静为天地之心,不可也。以动之端为天地之心,可也。然非静则何以见天地之心?此亦愚畴昔闻诸乡学者,非静思之要防欤?士杰明于易者也,因举以为告。于此有同乎?抑有异乎?一言以复我,庻防树发之义焉。

玉雪坡亭记天地间有至清之气,得之者则为天地之至洁,若玉雪是也。雪▯于天,玉产于地,其色同也。昔者孟子之论白,独举白玉、白雪之白者,盖以他物莫之与并,而吾夫子所谓白乎湼而不缁,若玉雪者,其可湼而缁之哉?植物之中有梅焉,其白盖玉雪之类,而芳莹髙洁,傲凌严冷,尤得气之清者。夫玉之不可以多致,而雪之不可以【阙】説也,可以列植而纵观者,其惟梅乎?愚尝识兹説,以为世之人有好梅者,其必有以知之矣。宣文阁授经郎周君伯温,为余言:世家彭蠡之东,望湖山之旁,四山如城,双涧交流,当居茅之西,有坡焉。其先大人植梅百十株,尝自号梅山翁,以志其好。其尊翁待制暨伯温母氏封植之勤,伯温尝阅郡志,故宋时守居多梅,有亭名玉雪坡者,爱之,亦作亭坡上,揭其名楣间。来京师,复令善畵者为之图,以求士大夫赋诗属予记其事。予观周氏三世以文儒显,梅山翁锡命词林,而伯温父子接武于庙,亦既登白玉之堂,游羣玉之府矣。嵗时扈从,出居庸,抵滦京,雪山水谷,昔人所未歴者,皆身至其处。今也江乡泽国,月香水影,幽丽竒絶之观,又将幅巾藜杖,逍遥其间,以寻退休之乐,取数不既多矣乎?予闻君子寓意于物者矣,早夜之间,防防而炤明之,使一疵之不存,一尘之不汚,以保完其精英,虽炤映天壤,流芳无穷,可也。伯温之志,其出于此欤?岂徒玩物适情而已?异时志番阳者,玉雪之名系之周氏以传,岂不宜哉?

译静思斋记 自从建安学派的学说流传到四方,我金华何氏、王氏曾经得到它的传承。即使以我的才疏不肖,私下仰慕学习而有所闻知,也可以说是幸运了。朝廷表彰学术道统,既然统一归于一源,学者没有不说源自建安的。然而喜欢标新立异的人常常以自我屈服为耻,表面赞同而暗中违背。坚持我的学说并加以实行的人,为什么与我契合的这样少呢?国子监是天下首善之地,魏国许文正公的教育,完全以建安学派为宗旨。许公特别从北方兴起,地域相隔数千里,但前后见解一致,仿佛符节相合。人们尊敬相信、严肃奉行,把它比作神明。那种广大而公正的胸怀,成为百世之师,是理所当然的。师道任博士时,与真定杨君士杰为同僚。士杰向家乡的隐士君子安氏学习,安氏名熙,字敬仲。安氏的学说,以建安为祖、以魏国为宗。士杰坚定地守持师说,和蔼而淳厚仁美、诚实笃实;他和我谈论学问,成为莫逆之交。由此知道他曾得到何氏、王氏的书籍,以及他们句读、音训的方法,又来征求我所收藏编纂、诵读传授的材料,勤勉不止。他为什么这样不同于别人,却与我相同呢?后来士杰离去担任御史,仍常常来找我谈论这些事。有一天他对我说:“我生来喜爱清静,知道清静可以用来做学问。又知道做学问的方法,没有不从思考开始的。因此我曾把读书的书斋命名为“静思”,来表达我的心意。请您为我申述其中的道理。”我听说圣贤的学问,不过是心与理罢了。道理具备于心中,并不是与心分离的。因为安静,所以心不会向外奔驰;因为思考,所以能够获得道理。那种茫然放置其心,像枯木死灰一样的人,不是清静;心思杂乱如丝线纷乱,茫然像大军游动的骑兵一样的人,也不是思考。在端庄、澄静、专一之中,自有明睿通达的妙处;在安闲幽独的时刻,不妨运用思量和警省的功夫。圣人用来树立最高准则,学者用来成就圣人的道路,不出于此罢了。虽然如此,我又有一番说法。曾经考察《易经》的“复”卦:五个阴爻沉寂空旷,只有一阳爻微弱绵延。圣人系辞说:“复,大概可以见到天地的本心吧?”如果把静当作天地的本心,不可以;把动的开端当作天地的本心,可以。然而如果没有静,又凭什么看见天地的本心呢?这也是我过去从乡里学者那里听来的,难道不是静思的关键吗?士杰明白《易经》,所以我举这个道理告诉他。对此我们有相同之处吗?还是有所不同呢?请用一句话回复我,或许可以树立“树发”之义。玉雪坡亭记 天地之间有最清纯的气,得到它的就成为天地间最洁净的事物,玉和雪就是这样。雪从天上降下,玉在地下生成,它们的颜色相同。从前孟子谈论白色,只举白玉和白雪的白,大概因为其他事物没有能与它们并列的;而孔夫子所说的“染上黑泥也不变黑”,像玉和雪这样的东西,难道能染黑它们吗?植物中有梅花,它的白色大概属于玉雪一类,而且芳香明洁、高尚清白,傲然凌驾于严寒冷气之中,尤其得到清气。玉不能大量得到,雪也不能【缺】说;可以成排栽植、任意观赏的,大概只有梅花吧?我曾经记下这个道理,认为世上喜爱梅花的人,一定有所知晓。宣文阁授经郎周君伯温对我说:周氏世代居住在彭蠡以东、鄱阳湖山旁边,四面山岭像城墙,双涧交汇。在当居茅以西有一座山坡。他的先父种植梅树一百一十株,曾自号梅山翁,用来表明自己的爱好。他的尊父待制以及伯温的母亲勤于培植梅树,伯温曾查阅郡志,得知宋朝时守臣居所多种梅树,有一座亭子名叫玉雪坡;他喜爱此事,也在坡上建亭,把这个名字题在匾额之间。后来来到京师,又请善于绘画的人为它作图,来请求士大夫赋诗,并嘱咐我记述这件事。我看周氏三代都凭文章儒学显达:梅山翁受到词林的恩赐和任命,伯温父子接连进入朝廷,也已经登上白玉堂,游历群玉府了。每年随从皇帝出行,出居庸关,抵达滦京,雪山水谷等前人未曾经历的地方,都亲自到过。如今又将回到江南水乡,在月色花香、水光倒影以及幽静秀丽、奇特绝妙的景致之间,头戴幅巾、手持藜杖,逍遥游览,寻求退休后的乐趣,所得经历难道还不够多吗?我听说君子寄托意趣于外物,是要在早晚之间不断警醒照察,使一点瑕疵也不存在、一粒尘埃也不沾染,以保持精神才华的完整;即使光辉照耀天地、芳名流传无穷,也是可以的。伯温的志向,难道就是出于此吗?难道只是玩赏外物、满足情性而已吗?将来记载番阳的人,把玉雪的名称系于周氏而流传,难道不是很合宜吗?

金溪孝女庙记抚州金溪二孝女者,葛氏之女也。父祐,唐寳歴时官,以其地产锡,作冶场,祐家颇有赀。廹使涖其事,凿山烹土石,无得倾赀以充,且不足,日系絷榜笞之。祐无子,二女痛不能救,俱自投冶中死。监吏黄慷闻于州,州刺史奏于朝,遂为罢冶。乡人即于通禅寺祠之。国朝大徳四年,县丞吴瑾始别为庙于石钟山下。延祐五年,县尹李有复新作祠记,兴于前矣。先是至元中,府尹张国纪赋银属县,总管赵侯友继之,独引孝女事免金溪,且亲至其地,询察议者口塞。于是县人始知孝女之为赐,而长史之知政者表章之,惟恐后也。乡之士危素,犹惜其事之未白于世,请其友番阳李存记之,又求奎章阁学士虞公集賛之,名卿显人又诗歌之。由是孝女之名,不独抚之人闻之矣。素在京师,防县丞尹大鹏将之官,告之故,亟至,即展敬祠下,頋栋宇倾敝弗葺,惕然有懐召父老谋之,雅州名山刘子芳者,愿以私财自营,不烦而集。实至正元年三月也。明年丞以书言之,素素以告予,谓不可以无识也。予惟先王任土作贡,不强所无,深溪长谷,光怪窃发,竒货横陈,孰得而揜之。自夫觊利小人,凿空造祸,徃徃而然。金溪之金,岂昔有而今无哉?意者地之名实累之尔。徃至大中铸钱,吾州金华,又有乡名铜山者,有司以为言,幸而事罢,亦此类也。孝女之死,可哀已。或称投身化银,又谓死后金不复产,是皆欲见其异而未究其实者。呜呼!死其身以生其亲,又能逆去数百年之害,使世之孝者有所劝,而贪利奸欺者有所惩,其功大矣。丞留意庙事,嗣于前人,不问可知其贤。而危君之摅发幽潜,捍卫乡井,是亦仁人君子之用心者,得不乐为之称道哉?然典祀既崇,封锡未加,危君方与朝之显者游,继今得之,当又有纪矣。至正二年十二月日记。

朱敏平反狱事记天台朱敏明徳,初为仙居县吏。县林▯道诬兄翁归与陈甲共杀其父,狱已具。明徳疑而诘之,乃▯道与兄有隙,令陈诬引之,而其家利得贿也。王乙妻沈以奸谋夫,而诬王纵妻,明徳正其罪,并坐受赇者。潜卑劫杀僧大亨,词连江乙等四人杀其牛,明徳疑事旁出,穷问乃其仇朱丙自以牛皮付捕者,妄云得于乙家,于是四人皆得脱。次吏瑞安州,庆元慈溪县盗杀海商,事久不白,分宪疑其寃抑,府命州姜判官徃勘,佐以明徳实注意焉。初县共捕方甲等十五人鞠之,皆承内王乙,独称掠得绫纱数段,后防赦遂以例得释。明徳察其差,则方等賍騐皆非,而王乃真盗元物三百六十有六,其存时十四人者死,其一余十三人悉纵遣。陞吏温州乐清县,富人夏民本诬执李甲等二十五人为盗,觊获赏得官,明徳直其寃。迁婺州,复辨明造伪钞囚林乙非同情者,前后所全活四十余人。呜呼,狱重事也,方今平反失出入,具有着令,非无劝惩,奈何司民命者沈酣利欲,良心冺灭尽矣,曾何责于小吏乎?不谓于明徳见之也。使四十余人不遇明徳,则惟有就死而已。推此言之,天下之寃胡可胜数?幸而有人焉如明徳,则其效又岂不博哉?予尝识明徳刚劲士也,闻其少孤鞠于祖母,祖母设誓不食肉四十始昏,人强以肉,数年后见所为誓词不食如初,其秉志不囬如此,宜能为人所难也。诸公既上其名于荐书矣,今得征休宁幕职,循常调尔,而旌赏之令未下也。故愚为列其事,庻几见者或有省焉。

浦江张县尹惠政记汉初,曹参相齐,用盖公言,清静而齐治。后入相,以其所以治齐者治天下,百姓歌之,归功老氏,确矣。予尝论当时齐鲁诸儒,徒为纷纷,无以孔门居敬行简告之者。夫简之一言,足以包清静,而敬又本原持养之功,老氏而曾及此乎?甚矣,夸者之不察也。浦江父老来言其尹张侯之政曰:「侯为邑且三年,无疾呼遽色,简节而防目。诉讼之至者,每开谕使自释。赋役聼其自议,而均租税,不待督责而集。盖以亷为本,而寛以辅之。其心惟恐烦民,而民亦更相戒饬,惟恐以烦有司,是以田里晏然,而承事服役者无以行其私也。」吾等懐徳而图报,则愿托之贞石焉,子其文之。又言:「侯好读书,公退杜门,惟执卷危坐。乌乎,侯其有得于敬简之防欤?不然,何以能若是也哉?」人知有事之为功,而不知无事之为功,有事之功小,无事之功大。侯之所以得民者,在此,固宜有述哉!婺之所辖,州一而县六,其谈长吏之贤者,仅一二人而侯与焉。公论甚可畏也。鳯皇雝雝,众鸟从之。狼方驱羊而盬其髄,民之有幸不幸如此。诗人乐土之思,其能自巳乎?此予之所以重有感也。虽然,彼其熏纯徳而沐清风,或者愧悔改厉,岂惟浦江,将他邑实受侯赐。侯名悦,遂字彦直,大同人,祖父皆有劳本朝。伯父礼,尝平章中书。侯以父任,累仕江西州县,而至今职云。

礼部集卷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译金溪孝女庙记 抚州金溪的两位孝女,是葛氏的女儿。她们的父亲葛祐,唐宝历年间任官,因为当地出产锡,便设置冶炼场;葛祐家中颇为富有。官府逼迫他主持此事,凿山、烧炼土石,所得仍不足以抵偿费用,官府又每天把他捆绑起来鞭打。葛祐没有儿子,两个女儿悲痛于无法救父,便一同投进冶炼炉中而死。监吏黄慷把此事报告州府,州刺史上奏朝廷,于是停止了冶炼。乡人便在通禅寺为她们建祠祭祀。本朝大德四年,县丞吴瑾才在石钟山下另建庙宇。延祐五年,县尹李有重新修建祠庙并撰写记文,比从前更加兴盛。此前至元年间,府尹张国纪征收银税,交给县里办理;总管赵侯友继任后,独自援引孝女的事迹,免除金溪的银税,并亲自到那里询问调查,使议论此事的人无话可说。于是县人才开始知道孝女给本地带来的恩惠,而长史中通晓政务的人便上表彰扬,唯恐落后。乡里的士人危素还惋惜此事没有向世人完全昭明,请他的朋友番阳李存为此作记,又请求奎章阁学士虞公集作赞,名卿显贵也纷纷作诗歌咏。从此孝女的名声,不只是抚州当地人听闻了。危素在京师时,听说县丞尹大鹏将要赴任,便把事情缘由告诉他;尹大鹏立即前往,在祠庙下行礼,回头看见栋宇倾斜破败而没有修葺,便警觉地有所感触,召集父老商议。雅州名山人刘子芳愿意用自己的财产亲自营建,不烦扰百姓便集成其事。事情确实发生在至正元年三月。第二年,县丞写信说明此事,危素又把它告诉我,说不可以没有记载。我认为,先王根据土地情况征收贡赋,从不强求土地没有的东西;深山长谷之中,光怪之物暗中产生,奇异货物到处出现,谁能把它掩藏起来呢?自从那些觊觎利益的小人凭空凿造祸端,事情往往就这样发生。金溪的金,难道是从前有而如今没有吗?想来是地方名称反而连累了它。往昔至大年间铸钱,我州金华又有一个乡名叫铜山,有关官吏把这件事上报,幸而事情得以停止,也属于这一类。两位孝女的死,实在可悲。有人说她们投身后化为白银,又说她们死后金矿便不再产出,这些都是想显示奇异,却没有探究事实。唉!她们牺牲自身使父亲得以生存,又能逆转数百年来的祸害,使世上的孝子有所劝勉,使贪利奸诈欺骗的人有所惩戒,她们的功劳太大了。县丞留心庙宇之事,继承前人的事业,不用问也知道他贤能。而危君发掘幽隐、表彰潜德、捍卫乡里的作为,也是仁人君子的用心,怎能不乐意为他称颂呢?然而祭祀已经尊崇,封号和赏赐却还没有增加;危君正与朝廷显贵交游,今后若能得到封赏,又会有记载此事的人了。至正二年十二月某日记。朱敏平反狱事记 天台人朱敏,字明德,起初任仙居县吏。县民林弘道诬告兄长翁归与陈甲共同杀害父亲,案件已经定案。明德对此怀疑,便追问审察,才知道林弘道与兄长有仇,是他指使陈甲诬陷牵连,林家还想从中得到贿赂。王乙的妻子沈氏因与人通奸而谋害丈夫,却反过来诬告王乙放纵妻子;明德纠正了罪名,并把收受贿赂的人一并定罪。潜卑劫杀僧人大亨,供词牵连江乙等四人,说他们杀了潜卑的牛;明德怀疑事情另有隐情,穷追审问,才知道潜卑的仇人朱丙把牛皮交给捕盗者,谎称是在江乙家得到的,于是四人全都获释。后来任瑞安州属吏,庆元府慈溪县发生盗杀海商之事,案件久未昭雪;分宪怀疑其中有冤屈,府里命州中姜判官前往勘查,并让明德协助,实际上由他负责留意此案。起初县里共同捕获方甲等十五人,审讯他们,都承认是王乙;只是说抢得绫纱数段,后来遇到赦免,便按例获释。明德察觉其中差错,方甲等人的赃物和证据全都不符,而王乙才是真正盗取原物三百六十六件的人;方甲等人原来还活着的十四人中,有一人死亡,其余十三人全部释放遣返。升任温州乐清县吏后,富人夏民本诬告并拘捕李甲等二十五人为盗,想借此获得赏赐、取得官职,明德为他们申明冤屈。调任婺州后,又辨明制造伪钞的囚犯林乙并非同谋,前后保全救活四十多人。唉,案件是重大的事情。如今对于错判和漏判,已经都有明确的法令,并非没有劝善惩恶的措施;无奈掌管百姓性命的人沉溺于利欲,良心已经完全泯灭了,难道还要责怪小吏吗?没想到这件事被明德看见了。假如四十多人没有遇到明德,就只有等死罢了。由此推论,天下的冤屈哪里数得清呢?幸而有像明德这样的人,那么他的功效又岂不是十分广泛吗?我曾经认识明德,知道他是刚强正直的人。听说他年幼丧父,由祖母抚养;祖母发誓不吃肉,四十岁才改嫁。有人强迫她吃肉,几年后看见她所写的誓词,她仍像当初一样不吃肉。他坚持志向而不改变,就是这样,所以应该能够做别人难以做到的事。诸位公卿已经把他的名字列入荐书了,如今他被征召担任休宁幕职,不过是按照通常的调任罢了,而表彰奖赏他的命令还没有下达。因此我姑且把他的事迹列出来,希望看到的人或许能有所醒悟。《浦江张县尹惠政记》汉初,曹参担任齐国相国,采用盖公的意见,实行清静无为,齐国因而得到治理。后来他入朝任相国,把治理齐国的方法用来治理天下,百姓歌颂他,把功劳归于老子,这确实是事实。我曾经评论当时齐、鲁的儒生,只是纷纷扰扰,却没有人用孔门所说的居敬行简来告诫他。一个“简”字,足以包含清静无为;而“敬”又是端正心性、持守涵养的根本功夫,老子哪里曾经达到过这一点呢?那些夸夸其谈的人竟然没有察觉,实在太过分了。浦江父老来告诉我,他们的县尹张侯施政说:“张侯治理本县将近三年,没有急切呼喝的声色,办事简约而有条理。有人来诉讼,他总是先开导晓谕,使双方自行解脱纠纷。赋税劳役听任百姓自行商议,同时使租税均平,不等到督促责罚,便能征集齐备。他以廉洁为根本,以宽厚加以辅助。他心里只怕烦扰百姓,百姓也彼此告诫,只怕因为自己烦扰官府,因此田野安宁,承办公务、服劳役的人也没有机会行使私情。”我们感念他的恩德,想要报答,愿意把这些事托付给坚贞的碑石记录下来,请您替我们作文。又说:“张侯喜欢读书,公务退下后便闭门不出,只是手执书卷端坐。啊,张侯难道是从敬与简的关系中有所领会吗?不然,怎么能做到这样呢?”人们只知道有事作为功绩,却不知道无事也是功绩;有事的功绩小,无事的功绩大。张侯之所以得到百姓拥护,就在于此,本来就应该为他记述。婺州所管辖的地方,有一州六县,谈到贤能的长官,只有一两个人,张侯也在其中。公众的议论是很可畏的。凤凰和鸣,众鸟跟随。狼正在驱赶羊并吸食它的骨髓,百姓的幸运与不幸就是这样。诗人对乐土的向往,难道能够自行停止吗?这就是我因此再三感慨的原因。即便如此,那些受到他的纯厚德行熏陶、沐浴在清明风气中的人,或许会惭愧悔悟而改过自励;这样一来,受张侯恩惠的就不只是浦江,其他县邑也会得到他的恩赐。张侯名悦,字彦直,是大同人,祖父和父亲都为本朝立过功劳。他的伯父张礼,曾任中书平章。张侯凭父亲的恩荫,屡次在江西州县任职,直到担任现在这个职务。《礼部集》卷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