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经存疑卷一
本义,然后可保其终。要其终而言也。盖干有元亨之理,其所为之事,就当以正,则元亨可得;使不以正,则终不能亨,如项羽是也。故朱子要其终而曰:「必利在正,固然后可保其终。」蒙引谓元亨只是许他去做此事,言无所阻碍而已,未见有成功处,有何可保?似谓元亨都未做事,方是许他可做,利贞方是教他去做事一般。似是看「本义可保其终」一句未破而为之説也。依此,则易卦只有元亨,无利贞,如大有者只有吉亨,无利贞;如泰者,亦岂是方许他去做此事耶?有不通者矣。愚谓朱子当时只如咸本义:「感有必通之理」,然不以贞,则失其亨,而所为皆凶;恒本义:「然又必利于贞,乃为得所常久之道」,而利有所往,不着然后可保其终一句,似无病,亦不起人疑。葢干有元亨之理,然必以贞,然后得元亨;与咸不以贞则失其亨,恒必利于贞,乃为得所常久之道,而利有所往,同一防也。语録:「知其大通,却守其正,以俟之。」其説不可晓,恐记録之误。本义云:「元,大也;亨,通也;利,宜也;贞,正而固也。」如此分解卦辞,是为彖▯,分四徳设。蒙引曰:「事有未正,必欲其正;事之既正,必守其正。此『正固』二字之义也。」本义筮得此卦而六爻皆不变【云云】盖六爻不变,然后是个干,故能得干之占。蒙引曰:「乾卦卦辞只是要人如干様,坤卦卦辞只是要人如坤様。至如蒙、蛊等卦,则又须反其象,此有随时而顺之之义,有随时而制之之义。愚谓圣人画卦系辞,是为人占卜而设,其占得卦爻则占卜之人当之。如占得乾卦,则占者当干;占得坤卦,则占者当坤。若占者之徳不能当得此卦,则用不得此卦之辞。如《春秋传》云:『有忠信之徳则可,不然必败』是也。至如蒙、蛊等卦,须反其象,或随时而顺之,或随时而制之,其説尽之矣。」初九潜龙勿用初九者,卦下阳爻之名。此是诸卦下阳爻之通称,不専指干初九也。干初九是阳爻之首,故于此发之。龙不止阳物,乃阳物之神灵不测者。故象干之六爻,盖乾卦六爻皆得乾道,不比他卦,故文言以圣人明之。比之于物,则是龙也。初九,是乾卦之爻,备得乾道,故于象为龙。其在下而居初,则象龙之潜藏也。龙方潜藏,未能有及物之功。占者遇此,不可有为,故曰“勿用”,言不可出而施用。蒙引曰:此爻在士之未仕者得之,则当隠约以待时;仕者得之,亦当隠身而退避;在庶民得之,则不利有所往;在商贾得之,则宜深藏而不市。若以天子之尊而得此爻,亦或时当主静,事当谨宻也。龙就爻徳上取潜就爻位上取防。引曰:「圣人系辞,或取爻徳,或取爻位,或取本卦之时与本爻时位,又或兼取应爻。有取所承所乗之爻,有兼取承乗应与时位兼全者,有仅取其一二节者。又有一爻为众爻之主者,则兼及众爻。大都不出此数端。」伏羲只设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不立文字。最尽得天地间事变为只是虚象,初不局定是何物,随甚麽事物都罩得着。如干则如君父,如金玉,凡广八卦所举者,此一卦皆足以象之。如初九一爻,则如阳气之潜伏于地中,日月寒暑之屈而未伸,在人如王公贵人,下至农工商贾之当隠微谨宻,在物如龙蛇之蛰,尺蠖之屈,骐骥之未遇之类,此一画皆足以象之。故曰最尽得事变者此也。至后圣系辞,则未免局定一事一物,其他事物有不能通者矣。如干曰元亨利贞,初九曰潜龙勿用,则只是人説得,其余如何説得?《左传》所载诸人卜筮,与圣人所系之辞不能尽同,可见圣人系辞不足以尽之也。子作《易蒙引》序,谓《易》可象而不可言,可言而不可尽者,以此。六爻尽事物之变,如初九一爻,岂止为一潜龙哉?而圣人以潜龙象之者,可见圣人特假潜龙以显初九之义,使人以类求之。凡天下事物之制于时、格于势而无其便者,皆初九之潜龙也。然则今之説易者,以一爻局定一人一事,恐非圣人之防矣。朱子嫌伊川説易不应局定,今之科举程文,往往凿定讲失易之本义矣。往尝见江外人讲易,多就象上发挥于卦爻之义,特畧依傍他意思讲,不坐定作何事,甚有理。且如此爻之占,自天子以至庶人,皆有其用,只作士之未遇讲,如何可通?问卦爻明有局定説者,如讼、家人、归妹之类,则如何?曰:此在用之有活法耳。大抵卦爻以尽事物之变,固未始有定象,其间或有定象者,亦不可以定用。看易者要须看得洞洞流转始得,故曰「神而明之,存乎其人」。吕仲本殿元将防试,筮得夬之六三,其辞曰「臀无肤,其行次且」,皆谓非吉兆矣。乃中状头,后始悟得「臀无肤」乃「殿」字也,岂复拘其辞哉!于是可以见占法矣。九二见龙在田利见大人
译《本义》说“然后可保其终”,是着眼于事情的最终结果而言。乾有元亨的道理,所做的事情就应当合于正道,这样才能得到元亨;如果不合于正道,最终就不能亨通,项羽就是这样。所以朱子着眼于最终结果说:“必须以正固为利,然后才能保全其终局。”《蒙引》认为,元亨只是允许他去做这件事,不过是说没有阻碍而已,还没有显示成功,有什么可保全的呢?似乎认为元亨还没有做事,只是允许他可以做;利贞才是教他去做事。这好像是没有解释通《本义》“可保其终”一句,才作出的说法。按照这种说法,《易》卦只有元亨而没有利贞;如大有卦只有吉亨而没有利贞,泰卦难道也是才允许他去做这件事吗?这样就有说不通之处。我认为,朱子当时只是像解释咸卦《本义》所说“感有必通之理”,却又说“不以贞,则失其亨,而所为皆凶”;又像解释恒卦《本义》所说“但又必利于贞,乃为得所常久之道”,至于恒卦的“利有所往”没有写“然后可保其终”一句,似乎也没有什么问题,更不会引起人的疑惑。大概乾有元亨的道理,但必须以贞为条件,然后才能得到元亨。这同咸卦“不以贞则失其亨”、恒卦“必须利于贞,才是得到恒久之道”,以及“利有所往”的意思是一致的。语录说:“知道它大为通达,却守住正道来等待。”这句话难以理解,恐怕是记录有误。《本义》说:“元,是大的意思;亨,是通达的意思;利,是适宜的意思;贞,是正而且坚固。”这样分别解释卦辞,是为了说明《彖传》把元、亨、利、贞分作四种德。《蒙引》说:“事情还没有正,就必须使它归于正;事情已经正了,就必须守住它的正。这就是‘正固’二字的含义。” 《本义》说:占筮得到此卦而六爻都不变,等等。大概六爻都不变,才是完整的乾卦,所以能够得到乾卦的占断。《蒙引》说:“乾卦卦辞只是要求人像乾那样,坤卦卦辞只是要求人像坤那样。至于蒙、蛊等卦,则又必须反观其象;这里有随着时势而顺应的意义,也有随着时势而加以制裁的意义。我认为,圣人画卦并系辞,是为人占筮而设的;占得卦爻后,应当由占筮的人来承当。占得乾卦,占者就应当像乾;占得坤卦,占者就应当像坤。如果占者的德行不能配得上这个卦,就不能使用此卦的卦辞。《春秋左传》说:‘有忠信之德就可以,否则一定失败。’就是这个意思。至于蒙、蛊等卦,必须反观其象,或随着时势顺应,或随着时势制约,这个道理已经说尽了。” 初九:潜龙勿用。“初九”是卦最下面阳爻的名称,是各卦下位阳爻的通称,并不专指乾卦的初九。乾卦初九是阳爻的起首,所以在这里首先说明。龙不只是阳性之物,而是阳性事物中神妙灵异、变化不可测的东西。因此用来象征乾卦六爻;乾卦六爻都具备乾道,不同于其他卦,所以《文言》用圣人来说明它。若拿万物来比拟,就是龙。初九是乾卦的爻,完全具备乾道,所以在取象上是龙。它处在下位而居于初位,就象征龙潜藏。龙正在潜藏时,还不能产生施及万物的功效。占者遇到此爻,不可以有所作为,所以说“勿用”,意思是不可出而施展。蒙引说:士人尚未出仕而得到此爻,应当隐居困守以等待时机;已经出仕的人得到此爻,也应当隐藏自身、退避不出;平民得到此爻,则不利于有所前往;商人得到此爻,则适宜深藏货物而不出售。即使天子尊位得到此爻,也可能表示时势应当安静,事情应当谨慎周密。“龙”是从爻德上取象,“潜”是从爻位上取象。《蒙引》说:圣人系辞,有时取爻德,有时取爻位,有时取本卦之时与本爻的时位,有时兼取应爻;有时取所承、所乘的爻,有时兼取承、乘、应以及时位全部因素,有时只取其中一两个方面;又有一爻作为众爻之主,因而兼及众爻。大体不超出这几类。伏羲只设置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不建立文字说明。他把天地间最完整的事物变化都表现为虚象,起初并不局限于某一种事物,任意什么事情、什么事物都可以涵盖。比如乾卦,可以象征君、父,也可以象征金、玉,凡是八卦中所举的事物,这一卦都足以象征。比如初九一爻,可以象征阳气潜伏在地下,可以象征日月寒暑屈曲而尚未舒展;在人事上,可以象征王公贵人,也可以象征下至农、工、商、贾之人所处的隐微谨慎状态;在万物上,可以象征龙蛇蛰伏、尺蠖蜷曲、骐骥尚未遇合等情形。这一画都足以象征,所以说最能穷尽事物变化的就是它。到了后来的圣人系辞,难免把它局限为某一件事、某一种物,其他事物就有不能贯通的地方。例如乾卦说“元亨利贞”,初九说“潜龙勿用”,这些只适合用来说人,其他情形怎么说得尽呢?《左传》记载各人的卜筮,和圣人所系的辞并不完全相同,可见圣人系辞不足以穷尽所有情况。我的《易蒙引》序说,《易》可以取象却不能用语言完全说尽,可以用语言说明却不能穷尽一切,就是这个道理。六爻能够穷尽万物的变化,初九一爻难道只代表一个潜龙吗?圣人用潜龙来象征它,可见只是暂借潜龙来显明初九的意义,使人能够按照同类事物去推求。天下凡是受时势限制、被形势阻隔而没有便利条件的事情,都是初九的潜龙。因此,如今解释《易》的人若把一爻限定为某一个人、某一件事,恐怕不是圣人的本意。朱子不满伊川解释《易》时不应把卦爻局限为固定的事情;如今科举中的程文,往往硬凿出固定解释,已经挫失了《易》的本义。从前我曾见江外人讲《易》,多半就卦象发挥卦爻的意义,只是大略依傍其中的意思来讲,并不限定为某一件事,十分有道理。而且像这一爻的占断,从天子直到庶人,都有它的用处;如果只按士人尚未遇合来讲,怎么能贯通呢?有人问:卦爻中明明有局限于固定事情的说法,如讼、家人、归妹之类,那又怎样?回答说:这在于运用时要有灵活的方法。大体说来,卦爻是为了穷尽万物的变化,本来从未有固定的象;其中即使有固定的象,也不能把它作为固定的用法。读《易》必须看得透彻而且流动贯通才行,所以说“神而明之,存乎其人”。吕仲本殿元参加廷试前,占得夬卦变六三,卦辞说“臀无肤,其行次且”,大家都认为不是吉兆。他却考中状元,后来才悟到“臀无肤”原来是“殿”字,哪里还会拘泥于卦辞呢?由此就可以看见占法了。九二:见龙在田,利见大人。
九二,龙就爻徳上取,见就时位上取。盖九为阳爻,以言其徳,则刚健中正;于象为龙,在初之上则出初之潜而离其隠。于龙为见,故曰「见龙在田」。夫大人不出则已,出则泽必及物。泽不及物则巳,泽既及物,物必利见之。此理势之自然也。故占得此爻者,利见。如是之大人,在讼者见之则获伸,蹇者见之则获济,困者见之则获通,升者见之则获进。其利泽足以及人,故随其人之所见,皆足以遂其所图而济其事功。若占者有见龙之徳,则为利见九五在上之大人矣。若天子之尊而得此爻,则当见在下之大人,如成汤之于伊尹,文王之于吕尚也。蒙引曰:「以九居二,亦非正也。但纯干之徳,与他卦不同,故朱子独自主张曰:『刚健中正,刚健从九字取,中正从二字取。』出潜承潜龙言离隠以出潜之义,言九二之大人,亦是得时位者,如伊周之俦,故能徳施普天下。文明其曰:『虽未得大人之位,言未得在上,如九五耳。』」九三,君子终日干干,夕惕若厉,无咎。九三,以九之阳爻居三之阳位,是重刚也。不在上下二体之中,是不中也。重刚是性质过刚,不中则动辄失,当然使不当事任,犹未危也。不幸而居下卦之上,则是出乎羣臣之上,而当国家之重任。所谓「赫赫师尹,民具尔瞻」者,以若人而居若位,但见为谋一不审而祸乱随之,举事一不当而倾危立至,信乎其为危地也。夫九三之居危地,既当存「干干惕厉」之心,而性体刚健,又有能「干干惕厉」之象,故占九三之君子,必也终一日之间,健而又健,不少止息,至于日入之时,若可少休矣,犹惕然敬畏如是,则谋无不审,动无不臧,所以行之身,施之事者,皆得其道,虽处危地而不至于倾覆矣,故无咎。干健也,干干健,而又健,也是不息意。夕惕若是,衬帖终日干干,意只在终日干干内,至夕犹惕,乃为终日。何为健?惕然敬畏,不为物欲所夺,便是健也。故曰:自胜者强。又曰:不以人欲害其天徳之刚,则自强而不息。▯引曰:自胜者强。可见至健只是能胜其私,惕然敬畏,不为物欲所夺,只是中庸戒谨恐惧意。戒谨恐惧欲何为?只是恐物欲乗间以夺之,故总曰戒惧耳。观中庸章句:君子之心常存敬畏,虽不见闻,亦不敢忽,所以存天理之本然,可见。依此看,则爻词曰:“干干”,又曰“惕若”。本义曰:“忧惧”,俱可通矣。九四或跃在渊无咎本义,进退未定之时,通承上文。九阳四隂居上之下,改革之际,三句説。盖以爻与位言,九阳爻,四隂位,阳主进,隂主退,九阳欲进,四隂则又未必于进,是进退未定也。以上体言,四居上之下,居上欲进,居上之下则又未必于进,亦进退未定也。以上下二体言,四初离下体入上体,是为改革之际,亦进退未定也。故总承之曰进退未定之时。改革之际,决当依愚説。观文言曰:「或跃在渊,乾道乃革。」可见,盖文言只取「改革之际」一义,故爻本义则兼取九阳四隂居上之下二意也。蒙引以九阳四隂居上之下为改革之际,非是。龙一跃于渊,则升于天矣。或则迟疑,而未必于跃也。故曰:「或之者,疑之也。」或跃在渊,将进,而未必于进也。未必于进,非不进也。审进退之时,必时可进然后进也。是谓随时进退。故本义曰:「占者随时进退,则无咎。」人惟进退不随时,故或先时而有为,则不免于躁进;或后时而不为,又不免于失时,皆咎也。随时进退,既不先时有为而至于躁进,亦不后时不为而至于失时,何咎之有?随时进退,重在进,一边退字轻,其未进便是退。蒙引曰:「龙在渊,一跃则升天,得水故也。若在田,则势又有难者。西北方但可种谷之地,皆谓之田,不若南方人指有水种稻者为田。然此纵有水,亦甚浅。」九五飞龙在天利见大人本义刚健就九字取中,就五字取正,兼九五二字,取九阳爻以体言刚也,兼用言健也。居上体之中,中也;以阳爻居阳位,正也。有此四徳,故其象为龙,居五尊位,故为飞龙在天。此爻刚健中正,以居尊位,与他卦九五不同。盖干是纯阳至健之卦,九五又得乾道之纯,在人则圣人也。故本义特曰:如以圣人之徳居圣人之位,以别于他卦。飞龙在天,则乗风云,神变化,雷动八荒,霖雨四海,此其时也。圣人在天子之位,则议礼制度,考文行三重之道,使人得以寡过,此其时也。故为人所利见,未仕者则宜兴行道济时之心,用賔于王,以备朝廷之任;使已仕者则宜举朝觐防同之典,述职于王,以受天子之宠命。是其见之为利,不见则不利。若占者有其位,则利见。九二在下之大人矣。上九亢龙有悔
译九二,“龙”是从爻德上取象,“见”是从时位上取象。九是阳爻,就爻德而言是刚健中正;取象为龙,处在初九之上,就从初九的潜藏中出来,脱离隐伏状态。对于龙来说就是显现,所以说“见龙在田”。大人不出仕则已,一旦出仕,他的恩泽必定施及万物;如果恩泽没有施及万物就罢了,一旦施及万物,万物必然有利于见到他。这是道理和形势的自然结果。因此占得此爻的人,适宜求见大人。像这样的“大人”,处在讼卦时,见到他就能得到伸张;处在蹇卦时,见到他就能得到救济;处在困卦时,见到他就能得到通达;处在升卦时,见到他就能得到进用。他的恩泽足以施及他人,所以无论占者所见的是哪一类人,都足以实现自己的谋划并成就事业。如果占者具有见龙的德行,那么就是适宜求见居上位的九五大人。如果天子尊位占得此爻,就应当接见处于下位的大人,如成汤对伊尹、文王对吕尚那样。《蒙引》说:“以九居二,也不是正位。但纯乾的德性不同于其他卦,所以朱子特意主张说:‘刚健中正,刚健从九字取,中正从二字取。’‘出潜’承接潜龙而言,脱离隐伏而出,说明九二脱离潜藏的意义。九二所说的大人,也是得时得位的人,如伊尹、周公一类,所以他的德泽能够遍施天下。《文明》说:‘虽然还没有取得大人的地位,是说还没有取得居上的地位,如九五一样。’” 九三: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九三以九这一阳爻居于三这一阳位,是重刚;又不在上下两个卦体的中间,是不中。重刚表示性质过于刚强,不中则动辄失当;按理说,如果没有承担事任,尚且还不危险。不幸它处在下卦的上位,就是出于群臣之上而承担国家重任。所谓“赫赫师尹,民具尔瞻”,这样的人处在这样的位置,只要谋划有一件不慎,祸乱便会随之而来;举动有一件不当,倾覆危险便立即到来,确实是危险的处境。九三居于危地,既应当存有“乾乾惕厉”的心,又因其本性刚健而有能够做到“乾乾惕厉”的形象。所以占得九三的君子,必定在一整天之中刚健而又刚健,片刻不停,到日落时似乎可以稍稍休息了,仍然这样警惕敬畏,那么谋划没有不审慎的,行动没有不妥善的;用于自身、施行于事情,都能合乎正道,虽处危险之地也不至于倾覆,所以没有灾咎。“乾”就是健;“乾乾”是健而又健,也是不断自强的意思。“夕惕若”是用来贴合“终日乾乾”的,意思就在终日乾乾之中;到了晚上仍然警惕,这才称得上终日。什么叫健?警惕而敬畏,不被物欲夺去本心,就是健。所以说:“能战胜自己的人才强。”又说:“不让人的欲望损害天德的刚健,就能自强不息。”《蒙引》说:“能战胜自己的人才强。”由此可见,至健就是能够战胜自己的私欲;警惕敬畏、不被物欲夺去,就是《中庸》所说戒慎恐惧的意思。戒慎恐惧是为了什么?只是害怕物欲乘隙夺走本心,所以总称为戒惧。看《中庸章句》说,君子的内心常存敬畏,即使在听不见、看不见的地方,也不敢忽视,这样才能保存天理本来的状态,由此可见其意。依此看来,爻辞既说“乾乾”,又说“惕若”;《本义》说“忧惧”,都是可以贯通的。九四:或跃在渊,无咎。《本义》说,这是进退尚未确定的时候,承接上文。九是阳爻,四是阴位;居于上卦之下,是变革的关头。这三句话可以这样解释:从爻和位来说,九是阳爻,四是阴位;阳主进,阴主退,九这个阳爻想要前进,但四这个阴位又未必能进,所以是进退未定。从上体来说,四居上卦之下,处在上卦本来想前进,但又位于上卦之下,未必能进,也就是进退未定。从上下两个卦体来说,四爻刚刚离开下体而进入上体,这是变革的关头,也是进退未定。所以总的承接上文说,这是进退尚未确定的时候。“变革的关头”这一解释,确实应当依照我的说法。看《文言》说:“或跃在渊,乾道乃革。”可见《文言》只取“变革的关头”这一层意思,所以爻的《本义》兼取九为阳、四为阴以及居于上卦之下这两层意义。蒙引把九阳、四阴、居上卦之下解释为变革的关头,是不对的。龙一旦在深渊中跃起,就升上天空了。但“或”表示迟疑,并不一定跃起。所以说:“‘或’就是有所疑。” “或跃在渊”是将要前进,却未必马上前进。未必前进,并不是不前进,而是审察进退的时机,必须时机适宜可以前进,然后才前进。这叫作随时进退。所以《本义》说:“占者能够随时进退,就没有灾咎。” 人之所以有灾咎,只因为进退不顺应时机:有时早于时机而有所作为,免不了躁进;有时晚于时机而不作为,又免不了失去时机,这些都是灾咎。随时进退,既不早于时机而作为以至躁进,也不晚于时机而不作为以至失时,有什么灾咎呢?“随时进退”重在“进”字,“退”字的意义较轻;尚未前进,本身就是退。蒙引说:“龙在深渊中,一跃就升上天空,是因为得到水的助力。如果在田中,形势就比较困难。西北方凡是可以种谷的土地,都称为田,不像南方人所说的田,是指有水可以种稻的地方。不过即使那里有水,也非常浅。” 九五:飞龙在天,利见大人。《本义》说,刚健从九字取,中从五字取;兼取九五两个字,九这个阳爻从本体说是刚,兼从作用说是健。居于上体中间,是中;以阳爻居阳位,是正。具备这四种德,所以取象为龙;居于九五尊位,所以称为飞龙在天。这一爻刚健中正,又居于尊位,与其他卦的九五不同。乾是纯阳至健之卦,九五又得到乾道的纯粹;落实到人,就是圣人。所以《本义》特意说:这是如同以圣人的德行居于圣人的地位,用来区别于其他卦。飞龙在天,就能乘风云、施展神妙变化,使雷声震动八方,使霖雨遍布四海,这正是它的时机。圣人处在天子之位,就能议定礼制、建立制度、考订文献,实行三重之道,使人能够少犯过错,这也是他的时机。所以人们有利于求见他。尚未出仕的人,应当兴起行道济世之心,以宾客身份被王礼聘用,准备承担朝廷的职责;已经出仕的人,则应当举行朝觐、会同的礼典,向王述职,以接受天子的宠命。可见求见他是有利的,不见他就不利。如果占者有这样的地位,就适宜求见九二所说的在下位的大人。上九:亢龙有悔。
上九,阳极于上,时已过矣,故为亢龙。物极则反,势盈则倾,故动必有悔。顺时知变,可以免灾。尧老而舜摄,舜亦以命禹。伊尹复政厥辟,蔡泽归相印于秦,知此道也。用九见羣龙无首吉用九,本是百九十二阳爻之通例。然于乾卦六爻之后发之,便是指乾卦六爻。用九,人看差本义,把「用九」二字做百九十二阳爻。故下文「见羣龙无首,吉」势不相接,中间不免添入「干六爻皆用九」一句。故蒙引有气势隔絶之疑。依愚见,就把「用九」做干六爻説,则「见羣龙无首,吉」句气势不相隔越,亦不待添入「干六爻皆用九」一句,而百九十二阳爻皆可见矣。本义凡筮得阳爻者皆用九而不用七。三句作先发明其意,当另托在本文「用九」二字之上。观本义以此卦纯阳而居首,故于此发之。而圣人因系以辞,则其意已明矣。周公见得凡筮得阳爻者皆用九而不用七,故乾卦六爻既系之后,总承而阐其例曰:「阳数九为老,七为少。老变而少不变。故乾卦六爻皆用九而不用七焉。」其例既阐,又从而系其辞曰:「干是纯阳至健之卦,龙是纯阳至健之物。干爻得乾道之纯,故有龙象。乾象龙,六爻则羣龙也。用九刚变为柔,不纯乎刚,则羣龙无首矣。夫一于刚则太鋭而取祸,一于柔则废弛而取辱。刚而能柔,不鋭不弛,得中之道也。故往无不利,动罔不臧而得吉。」因是用九推之,凡遇干六爻皆不变者,当观元亨利贞之辞;遇干而一爻变者,当观所变之辞;遇干而六爻皆变者,当观「见羣龙无首,吉」之辞。或疑无首之吉,刚而能柔则吉也。牝马之利,顺而能健则利也。刚而能柔,与顺而健者,性体自是不同。无首之吉,无所不吉;牝马之利,有所不利。其得效,亦自有异。而《春秋传》曰:“干变之坤,曰‘见羣龙无首,吉’。”葢即纯坤卦辞【云云】何也?曰:干变之坤,虽为坤之所为,然本自刚来,与本是坤者不同。坤变之干,虽为干之所为,然本自柔来,与本是干者不同。故干无首之吉,终不可同于坤。牝马之贞,坤永贞之利,终不可同于干之元亨。如此説,则坤用六本义,自坤而变,故不足于元亨,可通。圣人不教人即所变之卦以考其占,而别着自此至彼之象占者,正以其间有不可同耳。伏羲作易,只是教人卜筮,以知吉凶。孔子见得上面有许多道理,因説出道理来教人。后人沿之,如王辅嗣、程伊川等,皆作道理説。至朱子始悟得伏羲作易不是如此,始作卜筮説。然当时人未之信,犹费许多辞説。愚惟以周公系乾卦用九之辞断之,可见伏羲作易本是教人卜筮。惜当时朱子不曽以是折之。彖曰: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乃统天。伏羲所画乾卦,其义所该者广,不止天道。文王「元亨利贞」之系,只是个占辞,原无他意。夫子赞易,则専以天道来发明干义,不复及其他。又将「元亨利贞」之辞分做四徳,以发明干义,以天道明干义。他无所见,只在析「元亨利贞」为四徳上见得本义。「又」字是因卦辞生,此字通指彖▯説,该到「万国咸宁」,不専指「大哉乾元」一条。本义亦自明白。语意谓:「大哉,干之元乎?万物生天地间,必有个始也。而皆取之以为始。葢万物生于造化,乾元造化之始也。故乾元一动,万物以之而始矣。是物之始者,取干之元以始也。」不特始物已也,干之徳有四:曰元,亨,利,贞。是元则为之首,而贯其终。盖乾元一动,由是而亨,而利,而贞。亨利贞虽不同,要皆一元之所贯耳。故曰:「统天」。元亨利贞,也有理,也有气。万物资始,当兼理气説。葢不独始其气,其理亦从此始也。看下文「各正性命,保合太和」,可见。朱子曰:「如春之生物,夏时是生物之盛,秋是生意渐渐收敛,冬是生意闭蔵又曰:「天只是一元之气,春生时全见是生,到夏时长也只是这底,到秋成遂也只是这底,到冬天蔵敛也只是这底,此可体认统天意思。」《蒙引》曰:「非以万物之始处当元始者,物之始也,物之所资以始者元也,元自是天徳本义,彖▯解,及彖象字解,蒙引有説,初学不可不看。云行雨施品物流形
译上九,阳气在上位达到极点,时机已经过去,所以称为亢龙。事物发展到极点就会反转,形势盈满就会倾覆,因此一有行动就会有悔。顺应时机并知道变化,就可以避免灾祸。尧年老后让舜摄政,舜也把政权交给禹;伊尹把政权归还给他的君主,蔡泽把相印归还给秦国,都是知道这个道理。用九:见群龙无首,吉。“用九”本来是百九十二个阳爻的通例。但在乾卦六爻之后说明它,便是指乾卦六爻。读者容易误解《本义》,把“用九”二字当作百九十二个阳爻的通例。这样一来,下文“见群龙无首,吉”在气势上就接不上,中间不得不添入“乾六爻皆用九”一句。所以《蒙引》有气势隔断的疑问。依我的看法,直接把“用九”解释为乾卦六爻,那么“见群龙无首,吉”与上文气势就不隔断,也不必添入“乾六爻皆用九”一句,同时百九十二个阳爻的通例也可以看见。《本义》说:凡占筮得到阳爻的,都用九而不用七。这三句话是先说明“用九”的意义,应当另行放在正文“用九”二字之上来理解。看《本义》因为此卦纯阳而居八卦之首,所以在这里首先说明。圣人因此系辞,其意义就明白了。周公发现凡占筮得到阳爻的都用九而不用七,所以乾卦六爻系辞之后,总结说明这一例则说:“阳数以九为老阳,以七为少阳;老阳会变,少阳不变。所以乾卦六爻都用九而不用七。”说明这一例则以后,又系下辞说:“乾是纯阳至健之卦,龙是纯阳至健之物。乾卦的爻得到乾道的纯粹,所以有龙的形象;乾象征龙,六爻就是群龙。用九使刚变为柔,不再纯粹刚强,于是群龙就没有首领了。一味刚强就太锐利而招致灾祸,一味柔弱就废弛而受到侮辱。刚强而能够柔和,既不锐利也不废弛,这就是得中的道理。所以前往没有不利,行动没有不善,因而得到吉祥。” 由此推论“用九”,凡是遇到乾卦六爻都不变的,应当看“元亨利贞”的卦辞;遇到乾卦而有一爻变的,应当看所变之爻的爻辞;遇到乾卦而六爻都变的,应当看“见群龙无首,吉”的辞。有人疑惑,“无首”的吉祥,是因为刚强而能柔和;牝马的有利,是因为顺从而能刚健。刚强而能柔和,与顺从而能刚健,在本性和体质上本来不同。“无首”的吉是无所不吉;牝马的利则有所不利。二者所得的效果也自然不同。然而《春秋左传》说:“乾变为坤,称为‘见群龙无首,吉’。”大概就是采用纯坤卦的卦辞,等等。这是为什么呢?回答说:乾变成坤,虽然表现为坤的作为,但它本来是刚强转来,与本来就是坤的不同;坤变成乾,虽然表现为乾的作为,但它本来是柔顺转来,与本来就是乾的不同。所以乾卦“无首”的吉祥,终究不能同坤卦相比;牝马的贞、坤卦“永贞”的利,终究不能同乾卦的元亨相比。这样解释,坤卦“用六”的《本义》说它是由坤变来,所以不足以达到元亨,也就可以贯通了。圣人不教人只按照变出的卦来考察占断,而另外写出从此到彼的形象和占断,正是因为两者之间有不能等同的地方。伏羲作《易》,只是教人占筮,以知道吉凶。孔子看出其中有许多道理,于是把道理说出来教人。后人沿袭这种做法,如王辅嗣、程伊川等,都把它作为道理来解释。直到朱子才开始悟到,伏羲作《易》并不是这样,才开始提出卜筮之说。但当时的人不相信他,他仍然费了许多辞语来说明。我只根据周公为乾卦“用九”所系的辞来断定,便可看出伏羲作《易》本来就是教人占筮。可惜朱子当时没有用这一点来折服他们。《彖》曰:伟大啊,乾的元德!万物都凭借它开始,于是它统摄天道。伏羲所画的乾卦,所包含的意义很广,并不只指天道。文王系下“元亨利贞”,只是占辞,原本没有其他意思。孔子赞述《易》,则专门从天道来阐明乾卦的意义,不再涉及其他方面。他又把“元亨利贞”的辞分作四种德,用来阐明乾卦的意义;从天道来说明乾卦的意义,除把“元亨利贞”分析为四德之外,并没有别的见解。“又”字是由卦辞生发出来的,这个字通指《彖传》后面直到“万国咸宁”的论说,并不专指“大哉乾元”这一条。《本义》也已经说明得很清楚。这段话的意思是:“伟大啊,乾的元德!万物生于天地之间,必定各有一个开始,而万物都凭借乾元作为自己的开始。万物生于造化,乾元就是造化的开始;所以乾元一发动,万物便凭借它开始。作为万物开始的,就是取乾元来开始。”不只是使万物开始而已,乾德有四种:元、亨、利、贞。元作为开端,又贯通到最终。乾元一发动,由此而亨、而利、而贞;亨、利、贞虽然各不相同,但全都是由一个元贯通的。所以说“统天”。元、亨、利、贞,既有理,也有气。“万物资始”应当兼从理和气两方面说;不只是使万物的气开始,万物的理也从这里开始。看下文“各正性命,保合太和”,就可以看出这一点。朱子说:“比如春天使万物生长,夏天是万物生长旺盛的时候,秋天生意渐渐收敛,冬天生意闭藏。”又说:“天只是一个元气。春天生长时,完全显现为生长;到夏天长成,也只是这个元气;到秋天成熟,也只是这个元气;到冬天收藏收敛,也只是这个元气,这可以体会‘统天’的意思。”《蒙引》说:“不是把万物开始的地方当作元;万物的开始,是事物自身的开始;万物所凭借而开始的,才是元。元本来就是天德……” 《本义》对《彖传》的解释,以及对“彖”“象”二字的解释,《蒙引》都有说明,初学者不可不看。云气流行,雨水降施,万物各自显现形体。
此承上文言干之亨,谓干之元如此。以干之亨言之,乾道未通之时,气机未至,虽有云雨之功,品物亦不能有发生之盛也。逮夫乾道亨通,气机一到,但见隂阳交通,云行雨施,诸品之物,向之资始于元,资生于坤者,今则形质既呈,而生生不已,貌象既着,而出出不穷,旦异而夕不同,日异而月不同。盖畅然各流其形,发荣滋长,畅茂条达,而不可遏矣。是干之亨也,品物流形,全自干之亨上。来云行雨施,乃造物之功用耳。不然,物当闭蔵时,非无云雨,然亦不能流形。何也?变万物言品物者,植物于云雨为尤切耳。《蒙引》曰:“流”字下得最好,有生生不已之意。品物露出形质,便从此迤▯生去,如一枝草既有个芽,便发枝发叶,抽心抽萼,自然接续出来,故曰流形。大明终始,六位时成,时乘六龙以御天。上言天道之元亨,此以圣人配之。言天而必及圣人者,宇宙间惟天与圣人为最大,故圣贤言天必及圣人,《干》《彖》▯与《咸》《恒》诸卦是也。言圣人必及天,《中庸》言“至诚无息”之功用而及天地是也。《乾》道运行,元而亨,亨而利,利而贞,贞而复元,是终而复始也。《乾》道终始,时焉而已。圣人大明乎此,因见得卦之六爻:潜、见、惕、跃、飞、亢,亦各以时而成。葢时者,气运之所推,理势之所趋,防防之所值也。当其未至,不能先;当其既至,不能后。大哉时乎!虽天地人物有不能违者,故举一可知其二,明彼即晓乎此。圣人大明终始,是文理宻察,足以有别表里精粗,无所不到。葢必《干》即我,我即《干》,有黙契之妙,无彼此之间,所谓“至诚知天地之化育”者,非但闻见之知而已也。故能因此识彼,而见卦之六位各以时成。干之六爻,以其所居而言,则曰位;以人之乗用而言,则曰龙。六阳之潜、见、惕、跃、飞、亢,各以其时,故圣人亦随其时而乘之。时潜而潜,时见而见,时惕而终日以致谨,时跃而跃,时飞而飞,时亢而不与之俱亢。圣人一身驾驭六龙,不先不后,而适当其可,故曰「时乗」。天道之妙,时焉而已。时之所在,即天道之所在也。「时乗六龙」,就是「御天」。盖动惟厥时,惟天之命,隠于万防之表者,自我而运用;行当其可,上天之载,妙于事物之内者,自我而张弛。圣人非天,圣人之所行,即天也。故曰「以御天」。《大有》彖▯曰:「应天而时行。」可见「时乗六龙」即「御天」。天下事物,干六爻尽之矣。试观天地间事物,有出于潜、见、惕、跃、飞、亢之外乎?故圣人时乘六龙,御天就能致道化大行,万国咸宁。时乘六龙以御天,是道化方亨之日,万国咸宁之机也。故为圣人之元亨。蒙引曰:「乾道不止谓天也,凡万物皆有个终始,其中便有个四徳。此理天地间皆是,故不曰天道,而曰乾道。」又曰:「不可以御字当行字,御以行之也。天道在其所御也。」乾道变化,各正性命,保合太和,乃利贞。此言干之利贞也。细分之,各正性命,是利;保合太和,是贞。乾道变化,是通。管若用之元亨,亦可言乾道运行,自变而化,天下之物,无所不利。向之资始于元,流形于亨者,今则变脆为坚,敛华就实,各效法象,各成形质,而性命于是乎各正。既而愈敛愈固,实坚实好,生意凝蓄而不渗漏,化机内蕴而不外见,则太和于是保合矣。各正性命,是时非无太和之气,然未保合也。其性命之理或未全,故于时为利。保合太和,是时亦有性命之理,然其理已全,不但如向之各正而已,故于时为贞。然圣人于利言性命而不言太和,于贞言太和而不言性命。葢从利须言各正字,从各正须用性命字;从贞须言保合字,从保合须用太和字。而用性命于利用,太和于贞,亦因之互见尔。非利独有理而无气,贞独有气而无理也。蒙引曰:或据先儒谓性命以理言,而气在其中;太和以气言,而理在其中。遂介言谓各正为得其理,保合为全其气。此于理气之辨,亦疎矣。葢实未晓得性命以理言,而气在其中;太和以气言,而理在其中者矣。太抵从各正言,须用性命字;从保合言,须用太和字。而各正必居于保合之先,太和必置于性命之后,则确乎其有不可易者矣。愚即其意推之曰:各正性命虽是以理言,然这里不可谓无气在。但从利上须用各正字;从各正不可曰太和,须用性命字。虽是説各正性命,然当知这里有气在,不可谓専是説得其理也。保合太和虽是以气言,然这里不可谓无理在。但从贞字须説保合字;从保合不可説性命,须用太和字。虽是説保合太和,然当知这里有理在,不可谓専是説保合其气也。本义曰:万物各得其理以自全,葢有以得其意矣。是岂少了太和两字哉?
译这承接上文说明乾的亨通,说的是乾元所达到的亨通状态。就乾的亨通来说,在乾道尚未通达、气机尚未到来的时候,虽然有云雨的功效,万物也不能达到发生旺盛的状态。等到乾道亨通、气机一到,只见阴阳交通,云行雨施,各类万物从前凭借元而开始、凭借坤而生长,如今形质已经显现,生生不息;形貌已经明显,产生繁衍无穷;早晨和晚上不同,今天和昨天不同,月初和月末不同。大概它们都畅然地流布自己的形体,发荣滋长,畅茂条达而不可遏止,这就是乾的亨通。“品物流形”全都出自乾的亨通;云行雨施,是造物的功用。否则,万物处于闭藏时,并不是没有云雨,但也不能流布形体。为什么呢?把万物改称为“品物”,是因为植物受云雨的作用尤其密切。《蒙引》说:“流”字用得最好,具有生生不息的意思。万物显露出形质后,便从这里逐渐生长下去;如同一枝草既有了芽,便自然接连长出枝、叶、花心、花萼,所以说‘流形’。” 大大彰明终始的道理,六爻各按时机形成,圣人顺应六龙之时以驾御天道。上文说的是天道的元亨,这里把圣人与天道相配合来说明。说天道却一定涉及圣人,是因为宇宙之间只有天与圣人最为伟大,所以圣贤谈天必然涉及圣人,《乾·彖传》以及《咸》《恒》等卦就是这样;谈圣人也必然涉及天,《中庸》说“至诚无息”的功用而涉及天地,就是这样。乾道运行,由元而亨,由亨而利,由利而贞,由贞而又复归于元,这是终了又重新开始。乾道的终始,只在于时而已。圣人充分明白这种终始,因此看出卦的六爻——潜、见、惕、跃、飞、亢——也都各自因时而形成。所谓时,是气运所推动、理势所趋向、事情所遭逢的时机。时机尚未到,不能提前;时机已经到,也不能落后。时机多么重要啊!即使天地人物也有不能违背它的。因此举出一个方面,就可以知道另一个方面;明白彼,就能晓得此。圣人大明终始,是因为文理精密、观察细致,足以辨别表里、精粗,没有什么地方不能达到。大概必须做到乾就是我、我就是乾,具有默契的妙处,不存在彼此的间隔,这就是所谓“至诚知天地之化育”,并不只是听见看见所得的知识而已。所以能够由此认识彼,看到卦的六位各自因时而成。乾卦六爻,按它所处的位置来说,称为“位”;按人所乘用的对象来说,称为“龙”。六个阳爻分别处于潜藏、显现、警惕、跃动、飞腾、亢极的状态,各有相应的时机,所以圣人也随着时机而驾驭它们。应当潜藏时就潜藏,应当显现时就显现,应当警惕时就整日戒慎,应当跃动时就跃动,应当飞腾时就飞腾,应当处于亢极时却不跟着它一起亢极。圣人一身驾驭六龙,不提前,也不落后,恰好适合时机,所以说“时乘”。天道的奥妙,不过在于时机而已。时机所在,就是天道所在。“时乘六龙”,就是“御天”。凡行动只在合适的时机,遵循上天的命令;隐藏在万物表象背后的力量,由我来运用;行动恰当时,上天承载万物的妙理,就在事物内部由我来调节。圣人虽然不是天,但圣人所行就是天道,所以说“以御天”。《大有》卦《彖传》说:“顺应天道而行动合乎时宜。”由此可见,“时乘六龙”就是“御天”。天下的事物,乾卦六爻已经全部概括了。试看天地之间的事物,有超出潜、见、惕、跃、飞、亢这六种状态之外的吗?所以圣人能够乘六龙、御天,就能使道化大行,万国都安宁。时乘六龙以御天,是道化正当兴盛的日子,也是万国安宁的契机。因此,这是圣人的元亨。蒙引说:“乾道不只是指天,凡是万物都有开始和终结,其中也都有四德。这种道理在天地之间无处不在,所以不说天道,而说乾道。” 又说:“不能把‘御’字当作‘行’字理解;御,就是驾驭着去运行。天道就在所驾驭的事物之中。” 乾道发生变化,使万物各自端正其性命,保全并凝聚太和之气,这就是利贞。这里说的是乾卦的利贞。细分来说,“各正性命”是利,“保合太和”是贞;“乾道变化”则是通。假如把它同元亨连起来解释,也可以说乾道运行,自身变化并化育万物,天下万物没有不获得利益的。先前万物凭借元而开始,凭借亨而流布成形;现在则由脆弱变得坚实,收敛浮华而趋于结果,各自效法相应的形象,各自形成形体,于是性命各自端正。随后不断收敛而更加坚固,果实坚实美好,生机凝聚收藏而不向外泄漏,化育的机理蕴藏在内部而不显露于外,于是太和之气得以保全凝聚。“各正性命”之时,并不是没有太和之气,只是还没有保全凝聚;性命之理或许还不完整,所以在时序上属于利。“保合太和”之时,也有性命之理,但其理已经完整,不只是像前面那样各自端正,所以在时序上属于贞。不过,圣人在说利时只说性命而不说太和,在说贞时只说太和而不说性命。这是因为说利必须使用“各正”二字,而由“各正”必须使用“性命”二字;说贞必须使用“保合”二字,而由“保合”必须使用“太和”二字。至于在利处使用性命、在贞处使用太和,也因此相互包含而显现出来,并不是利只有理而没有气,贞只有气而没有理。蒙引说:有人根据先儒的说法,认为“性命”是从理来说,其中包含气;“太和”是从气来说,其中包含理,于是硬分为“各正”是获得其理,“保合”是使其气完整。这种对理气的区分,也很疏浅,因为实际上并没有明白“性命从理说而气在其中,太和从气说而理在其中”的道理。大体说来,从“各正”来说,必须用“性命”二字;从“保合”来说,必须用“太和”二字。而且“各正”必定在“保合”之前,“太和”必定放在“性命”之后,这一点确实不可改变。我按照这个意思推说道:虽然“各正性命”是从理来说,但这里不能说没有气;只是从利来说必须用“各正”,从“各正”来说不能用“太和”,而必须用“性命”。虽然说的是“各正性命”,却应当知道这里也有气,不能说只是说获得了理。虽然“保合太和”是从气来说,但这里也不能说没有理;只是从贞来说必须说“保合”,从“保合”来说不能说“性命”,而必须用“太和”。虽然说的是“保合太和”,却应当知道这里也有理,不能说只是说保全凝聚其气。《本义》说‘万物各自获得其理而自行保全’,大概已经领会了其中的意思。这难道是少说了“太和”两个字吗?
本义云:「乾道变化,无所不利;各正性命,保合太和。」皆干之所利也。此利字,即文言「美利天下」之利。本义曰:「变者,化之渐;化者,变之成。盖变是潜运黙移,以渐而推行,有迹者也;化是顿更倏改,消冺而不见,无迹者也。如一日之间,自卯而辰,而申至酉,以渐而进,这是变。到得酉时,日入便一日都消冺无迹了,这便是化。」性命,物所受之理也。万物生天地间,各有形色性味,如黍粒圆,稻粒长,柑红,橘緑,各自不同,此是各物所受之性命也。方其资始流形时,才生枝,生叶,吐花,吐萼,安见黍稻柑橘是如何?待到利遂时节,都敛华就实,收花结子,方见得黍形是如此,稻形是如彼,柑形是如此,橘形是如彼,都是他本来面目,此是各得其所受之理也。本义所谓「物各得宜,不相妨害」,正是如此,故曰「各正性命」。然曰「各正」,方是得其本然之理,未全也。如黍稻柑橘实未饱满,色未红緑,味未香甜,其食不美,是其理未全也。待到愈收敛,愈坚实,则黍稻柑橘,一个成,一个实,皆饱满,色皆红緑,味皆香甜,食之甘美,是其理至是巳全矣。太和,曰「隂阳防合冲和之气」。盖万物必须隂阳二气交合始生,隂阳交合便是冲和,故曰「太和保合」。是和气敛蓄韬藏于内,保是如保赤子之保,有调养覆防意;合是聨合合缝之合,有韬藏秘宻意。万物之生,方其资始流形之时,是气方发生流行,固未见得保合也。至各正之时,虽是各成形质,然未坚实,其气尚行,未结聚,亦未见得保合也。待至物成以后,黍是个黍,稻是个稻,柑是个柑,橘是个橘,这时气不复行,皆敛聚归藏于内,始足而保合,生意闭固不渗漏,有调养覆防意,故曰「保」。生意在内,不见于外,有韬藏秘宻意,故曰「合」。得于有生之初,得其理也。全于有生之后,全其理也。故曰:万物各得其理以自全。不可把“全”字当保合看。保合以气言,其气保合,其理始全也。利贞相去不逺分有生之初之后者,利去贞虽不逺在先一步,则为有生之初矣。首出庶物万国咸宁此言圣人之利贞也。谓圣人在上,髙出于物,时乗六龙以御天,其道化覃敷,万国之民,各遂其生,各复其性,而咸宁焉。此圣人之利贞也。万国咸宁,即上文乗龙御天功效之所成就耳。合而言之,时乗六龙以御天,万国咸宁,圣人之元亨利贞,昭然矣。首出庶物从蒙引主位説元亨利贞,本防在卦辞者,与诸卦一般。至吾夫子分为四徳,而后世之言天道者因之。此夫子所以为道徳之宗也。又如仁字,首见于《尚书》,只作爱人説。至夫子始作心徳説,以此立教,仁道始行于世。资始是生意方动处,流形是生意长进处,各正是生意收敛处,保合是生意充满处。利者,生物之遂;贞者,生物之成。遂与成如何分别?《论语》“遂事不説”,注云:“遂,谓事虽未成,而势不能已也。”则知遂是方向成之势,而贞则成矣。故曰:利则向于实也,贞则实之成也。象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君子体干,全在不息。盖天行内有不息意,君子不息,所以法天行也。是何物不息?心之天理流行不息,中庸所谓至诚无息是也。如何方能不息?自强方能不息。如何是自强?▯曰:自胜者强,又曰:能胜物之谓刚。是知所谓自强者,能胜物欲而已。故本义曰:「不以人欲害其天徳之刚,则自强而不息。」不以人欲害其天徳之刚,解自强。盖人心天理本自流行不息,惟为私欲所胜而不能自强,则天理遂壅塞而不行矣。不行则止息矣。人能胜其人欲之私而自强,则天理无所壅遏,常流行而不止息。夫子赞《易》,既释卦名卦辞,而有《彖》《▯文言》诸作矣。见得《易》理无穷,又合二体之象作《▯以发明之,谓之大象《▯此首言《干》也,谓《干》之象为天。此卦下体《干》也,重之又《干》,其象为天之运行也。夫天之运行也,一日一周,明日又一周,反覆其道,代行不息,亦惟至健故然也。君子体之,谓天惟健,故能运行不息。人不能健,则天理夺于人欲,不能运行不息矣。于是克去巳私,弗履非礼,挺然自强,毅然自健,使吾心天理常运行于日用动静之间而不止息,本然徳性恒周流于人伦庶物之表而不间断。体仁以长人,嘉防以合礼,利物以和义,贞固以干事,皆君子之不息而本于自强也。自强不息,此君子所以法天行之健也。味本义,非至健不能句。是惟至健,故能运行不息。如人有力,方能举百钧;牛马有力,方能任重致逺。其理甚明。故愚以此明自强不息。盖君子惟自强,故能不息也。旧时説者俱云「自强又不息」,蒙引不主,极是。然蒙引作一串説,谓犹云「至公无私,健而不息」,亦未见明白。愚此説与蒙引颇异,学者详之。
译《本义》说:“乾道发生变化,没有什么不利;万物各自端正性命,保全凝聚太和。”这些都是乾所带来的利。这里的“利”,就是《文言》中“美利天下”的“利”。《本义》说:“变,是化的渐进过程;化,是变的完成。变,是在潜移默运中逐渐推行,是有迹象的;化,则是突然改变、迅速变化,消失而不可见,是无迹象的。例如一天之中,从卯时到辰时,再到申时、酉时,逐渐向前推进,这就是变。到了酉时,太阳落下,一天便全部消失而无迹可寻,这就是化。” 性命,是万物所禀受的理。万物生于天地之间,各有形、色、性、味,例如黍粒圆,稻粒长,柑是红的,橘是绿的,各种事物各不相同,这就是各物所禀受的性命。正当万物凭借乾道开始、流布成形时,刚刚生出枝叶、吐出花和花萼,哪里看得出黍、稻、柑、橘究竟是什么样子?等到利的时节完成,万物收敛浮华而结成果实,收花结子,这才看得出黍是这样,稻是那样,柑是这样,橘是那样,这些都是它们本来的面目,也就是各自获得了所禀受的理。《本义》所谓“万物各得其宜,彼此不相妨害”,正是这个意思,所以说“各正性命”。但说“各正”,只是获得了本然之理,还没有完全成熟。比如黍、稻、柑、橘的果实还不饱满,颜色还没有红绿分明,味道还不香甜,食用还不美,这说明它们的理还没有完全显现。等到不断收敛,越来越坚实,黍、稻、柑、橘各自成熟饱满,颜色都红润或青绿,味道都香甜,吃起来甘美,这时它们的理才完全具备。“太和”,是说阴阳会合、冲和之气。万物必须阴阳二气交合才会产生,阴阳交合就是冲和,所以说“太和保合”。“和”是和气收敛、积蓄并隐藏在内部;“保”有如同保护婴儿的“保”,含有调养、覆盖、保护的意思;“合”是联结、合缝的“合”,含有隐藏、秘密收藏的意思。万物产生之初,正当凭借乾道开始并流布成形时,气正在发生流行,当然还看不出保合。到了各正的阶段,虽然各自形成了形体,但还不坚实,气仍在运行,尚未凝结聚集,也还看不出保合。等到万物成熟以后,黍就是黍,稻就是稻,柑就是柑,橘就是橘,这时气不再向外运行,都收敛聚集而归藏于内部,才足以说是保合。生机闭藏坚固而不外泄,含有调养、覆盖、保护之意,所以叫“保”;生机在内部而不显露于外,含有隐藏、秘密收藏之意,所以叫“合”。万物在有生命的开始时获得其理,在有生命的后来使其理完整。所以说:“万物各自获得其理而自行保全。”不能把“全”字直接当作“保合”来理解。保合是从气来说的,气保全凝聚之后,理才开始完整。利和贞相距不远,但分别处于有生命的开始和后来。利虽然离贞不远,却在前一步,所以属于有生命的开始。在众物之上首先出现,万国都安宁。这里说的是圣人的利贞。意思是圣人处在上位,高出万物,时乘六龙以御天,使道化广泛施行,万国的百姓各自顺遂其生命,各自恢复其本性,于是全都安宁。这就是圣人的利贞。“万国咸宁”就是上文乘龙御天所成就的功效。合起来说,时乘六龙以御天、万国咸宁,就是圣人的元亨利贞,已经清楚可见了。“在众物之上首先出现”,是按照蒙引所说的主位来解释的。元亨利贞本来就包含在卦辞中,和其他卦一样。到了孔夫子把它分为四德,后世谈论天道的人便沿用了这一说法。这就是孔夫子成为道德宗师的原因。又如“仁”字,最早见于《尚书》,只是解释为爱人;到了孔夫子才把它解释为心之德,并以此建立教化,仁道才开始在世间施行。“资始”是生机刚刚发动之处,“流形”是生机不断成长之处,“各正”是生机收敛之处,“保合”是生机充满之处。利,是万物生长发展的完成过程;贞,是万物生长的成熟。发展和成熟如何区别?《论语》说“遂事不说”,注解说:“遂,是事情虽然还没有完成,但形势已经不能停止。”由此可知,遂是朝向成熟的趋势,而贞则是已经成熟。所以说,利是趋向果实,贞是果实已经成熟。《象传》说:天道运行刚健,君子因此自我奋发,永不停息。君子体察乾道,关键全在于不停息。天道运行本来就有不停息的意义,君子不停息,就是效法天道运行。什么东西不停息?是心中的天理流行不息,也就是《中庸》所说的“至诚无息”。怎样才能不停息?自我奋发才能不停息。什么叫自我奋发?《传》说:“能够战胜自己就是强”;又说:“能够胜过外物叫作刚。”由此可知,所谓自我奋发,就是能够战胜物欲而已。所以《本义》说:“不让人欲损害天德的刚健,就是自我奋发而不停息。”这里“不让人欲损害天德的刚健”是在解释自我奋发。人心中的天理本来流行不息,只是被私欲压倒而不能自我奋发,于是天理就被堵塞而不能运行;不能运行就停止了。人若能战胜私欲而自我奋发,天理就没有什么能够堵塞阻遏它,便能常常流行而不停息。孔夫子赞释《易》,既解释了卦名和卦辞,又作了《彖传》《文言》等文章。他看出《易》的道理无穷,于是又合并上下两个卦体的卦象作《象传》来阐明,这一篇首先说乾卦,说乾卦的象是天。此卦下体是乾,上面重叠一个乾,其象就是天的运行。天的运行一天循环一周,第二天又循环一周,反复运行,代代不停息,也只是因为它极其刚健才如此。君子效法这一点,是说天因为刚健,所以能够运行不息。人若不能刚健,天理就会被人欲夺取,不能运行不息。因此君子克除自己的私欲,不做非礼之事,挺然自强,毅然自健,使自己心中的天理在日常动静之间常常运行而不停息,使本然的德性恒久流通于人伦万物之间而不间断。以仁为体来长养众人,以嘉美完备来合乎礼,以利物来调和义,以贞固来成就事业,这些都是君子不停息而以自强为根本的表现。自强不息,就是君子效法天道刚健的地方。体会《本义》“不是极其刚健便不能……”这句话,可以知道,正因为极其刚健,所以才能运行不息。比如人有力气,才能举起百钧;牛马有力气,才能承担重物、走很远的路。这个道理十分明白。所以我用它来说明自强不息:君子正因为自强,所以能够不停息。旧时的解释者都说成“自强而且不息”,蒙引不这样主张,极为正确。但蒙引把它连成一串解释,说相当于“至公无私,刚健而不停息”,也没有讲得明白。我这个说法和蒙引颇不相同,学者应当仔细体会。
蒙引曰:「凡大象君子以等,皆以见成者言。而时文所谓君子法之,当如何哉?皆失其防。愚谓当云:『果何如哉?』则其防不失矣。」潜龙勿用阳在下也阳以爻言下以位言见龙在田徳施普也徳施普即本义,泽及于物,意明为人所利见也。施读去声,程传本义俱无音。终日干干反复道也道字轻言,九三终日干干,只是个反复底道理。反复者,行而复行,故曰重复践行之意,即干干意。愚按本义条谓健而又健是也。或跃在渊进无咎也曰:“进无咎”,许其可进也。本义曰:“可以进而不必进”,所以释“进无咎”之义也。可以进而犹不必进处之,可谓审矣。所以“进无咎”,若未可进而不必于进,犹是本分事,未见详审处,安得无咎?飞龙在天大人造也言大人作起于上,故其象为飞龙在天。亢龙有悔盈不可久也盈不可久,故有悔;物极则变,势盈则倾。天地人物,其理皆然。用九天徳不可为首也本义,阳刚不可为物先,言不可以阳刚去先物也。犹云不以贤智先人,蒙引曰:如与众人共处而独任刚,自遂是谓物先。意颇欠切。蒙引曰:「天徳不可为首,偏言之天徳也。偏言者,对柔顺而言,只是一边道理耳,故不可为物先。」文言曰:「元者,善之长也;亨者,嘉之会也;利者,义之和也;贞者,事之干也。」仁义礼智皆善也,而仁则为众善之长。仁所以为众善之长者,以其天地生物之心,人得之最先,而兼统四者尔。何谓得之最先?盖天地以生物为心,人之生因得其心以为心。天地生物之心,仁也。人得此心便有此生,是人之所以生,只是个仁尔。所以説得之最先。问:上天生人,仁义礼智一时都赋了,如何仁独最先?曰:此亦就仁道最切处看见得,有似于在先尔。葢人之生是得那仁,故曰心生道也。有是心斯具是形以生,恻隠,人之生道也。可见仁是生道最切处。义礼智虽一时同赋,然比仁为人之生道差缓尔。何谓兼统四者?义在人为羞恶,凡人之见已之不善而愧羞,见人之不善而憎疾者,义也。礼在人为恭敬辞让,人之见亲贤賔客而恭敬揖让者,礼也。智在人为是非之心,人之遇是非美恶而鉴别者,知也。乃若仁之在人,则是恻隠之心。盖天地生物之心,人得之以为心者,惟其得夫天地生物之心以为心,是以方寸之中生意盎然,慈祥恻怛,莫非天地生物之心。义礼智虽并列为四徳,仁则独専心体而为之总管。故夫亲亲,仁民,爱物,仁也。闻过见恶而羞恶,亦生生仁爱之心之激发也。见亲贤賔客而敬让,亦生生仁爱之心之致隆也。见是非美恶而鉴别,亦生生仁爱之心之生明也。夫爱者必敬,爱者必明,礼知之管于仁是也。羞恶与仁乃相反者,谓管于仁何也?盖恶者爱之反,乃不爱也。人心有所爱,必有所不爱,所爱如此不如此者,必所不爱。仁者之心,慈祥恻怛,举天下民物皆在其爱育之中。其一身自爱,不忍一毫置之不洁之地。彼见不善之人为民物之害,不洁之物为吾身之害,吾方以仁民爱物自好自爱为心,见彼之伤人害物与自伤自害者,正伤吾之本心,岂不怵然痛絶之哉?故羞恶之心实本于恻隠之所激发,自外而观。恶与爱,若相反。推本而论,恶与爱实相因。此义之所以统管于仁,有非强合而纽説也。或问朱子「仁兼四端」意思,理防不透。朱子曰:「上蔡见明道举史文成诵,明道谓其玩物丧志,上蔡汗流浃背,面发赤色。明道言此,便见得恻隠之心。且道上蔡闻得过失恁地惭愧,自是羞恶之心。如何却説道见得恻隠之心?」公试思久之曰:「惟有恻隠方防动,若无恻隠之心,却不防动。惟是先动了,方始有羞恶,方始有恭敬,方始有是非。动处便是恻隠。」问「仁者有生意」如何?朱子曰:「只此生意心是活物,必有此心乃能知辞让,必有此心乃能知羞恶,必有此心乃能知是非。此心不生,又乌能辞让、羞恶、是非?」陈北溪曰:「仁是心中个生理,常流行,生生不息,彻终始无间断。苟无这生理,则心便死了。其待人接賔恭敬,何自而发?必无所谓礼。处事之际,必不解裁制,而无所谓义。其于是非也,亦顽然无所知觉,而无所谓智。」朱子又曰:「程子谓四徳之元,犹五常之仁。偏言则一事,専言则包四者。须是统看,仁如何却包得数者?又却分看,义、礼、智如何亦谓之仁?」仁包四徳,若以心之天理看,尤明白易见。葢仁者心之天理,义则天理之所宜,礼则天理之节文,智则天理之别白,岂不明白?此理固然,但圣贤本意原不如此,乃是指爱言尔。亨之在人,即礼也。乃天理之节文,人事之仪则。自一身达之万事,自朝廷达之天下,灿然文物之盛,乃众美之所聚也。故曰:「嘉之防。」经礼三百,曲礼三千,可见嘉之防处。
译蒙引说:“凡是《大象》中‘君子以’之类的说法,都是针对已经实现的状态而言。可是时文所说‘君子应当效法它’,究竟应当怎样做呢?这样说都失去了本意。我认为应当说‘究竟应当怎样做呢?’,这样才不会失去本意。” 初九:潜藏的龙,不可施展。阳爻处在下位。“阳”是就爻来说的,“下”是就位置来说的。九二:龙已经显现于田野,有利于见到大人。德行施布得很广。“德行施布得很广”,就是《本义》所说的“恩泽及于万物”,意思是显然成为人们所乐于见到的人。“施”读去声,程传和《本义》都没有注音。九三:整天勤勉刚健,到了晚上仍然警惕,就会没有灾咎。反复践行天道。“道”字的语气较轻。九三整天勤勉刚健,只是说反复践行的道理。“反复”就是行动了又行动,所以说是重复践行的意思,也就是“干干”的意思。我认为,《本义》所说的“刚健而又刚健”就是这个意思。九四:或跃入深渊,前进没有灾咎。说明可以前进。说“前进没有灾咎”,是肯定它可以前进。《本义》说“可以前进但不一定要前进”,是用来解释“前进没有灾咎”的含义。可以前进却仍然不一定前进,这样处理事情,可以说是审慎了。所以说“前进没有灾咎”。如果还不能前进,却偏要前进,那仍只是守本分的事情,还看不出审慎之处,怎么能说没有灾咎呢?九五:飞腾的龙在天上,大人正在兴起。意思是大人在上位兴起,所以卦象表现为飞龙在天。上九:亢极的龙会有悔恨。盈满的状态不能长久。盈满不能长久,所以会有悔恨;事物发展到极点就会变化,形势过于盈满就会倾覆。天地、万物和人,都是这个道理。用九:天德不可居于众物之首。《本义》的意思是,阳刚不能成为万物的先导,也就是说不能凭借阳刚去凌驾、领先于万物。好比不能仗恃贤能和智慧而处处先于别人。蒙引说:“比如和众人共同相处,却独自任用刚强、自行其是,这就叫作居于万物之先。”这个意思还不够贴切。蒙引说:“‘天德不可为首’,片面地说是天德。所谓片面地说,是相对于柔顺而言,只说了道理的一边,所以不可成为万物的先导。” 《文言》说:“元,是众善的首长;亨,是众美的会聚;利,是义的调和;贞,是成事的主干。” 仁、义、礼、智都是善,但仁是众善的首长。仁之所以成为众善的首长,是因为天地生育万物的心,人最先禀得它,并且能够兼摄统领其余四者。什么叫作最先得到它?天地以生育万物为心,人的生命正是得到这个心而成为自己的心。天地生育万物的心就是仁。人得到这个心便有了生命,所以人的所以能够出生,只是因为有仁。这就是所谓最先得到它。有人问:上天生人时,仁义礼智是同时赋予的,为什么唯独说仁最先?回答说:这只是从仁道最切近的地方来看,仿佛它在先而已。人的生命是得到仁才产生的,所以说心就是生命之道。有了这个心,才具备这个形体而出生;恻隐之心,是人的生道。由此可见,仁是生道最切近的地方。义、礼、智虽然同时赋予,但相比仁来说,在成为人的生道方面稍微缓慢一些。什么叫作兼摄统领四者?义在人表现为羞恶之心:凡是人看见自己的不善而惭愧,看见别人的不善而憎恶,这就是义。礼在人表现为恭敬辞让:人见到亲人、贤者、宾客而恭敬作揖、谦让,这就是礼。智在人表现为是非之心:人遇到是非、美恶而能够辨别,这就是智。至于仁在人,则表现为恻隐之心。天地生育万物的心,人得到它作为自己的心。正因为得到天地生育万物的心来作为自己的心,所以方寸之中生机充沛,慈祥恻隐,无不是天地生育万物的心。义、礼、智虽然并列为四德,仁却独自专主心体而成为总管。因此,亲爱亲人、仁爱百姓、爱护万物,都是仁。听到过错、看见恶事而产生羞恶之心,也是生生不息的仁爱之心受到激发。见到亲人、贤者、宾客而恭敬谦让,也是生生不息的仁爱之心达到深厚。见到是非、美恶而加以辨别,也是生生不息的仁爱之心产生明察。凡是爱就必然会敬,爱就必然会明,这就是礼和智由仁统摄。羞恶之心与仁好像相反,为什么说它仍由仁统摄?因为恶是爱的反面,就是不爱。人心有所爱,就必然有所不爱;所爱如此而不如此的事物,就必然属于所不爱。仁者的心慈祥恻隐,把天下的百姓和万物都置于爱护养育之中。仁者又自爱自身,不忍心让自己有一丝一毫处在不洁之地。他看见不善之人危害百姓万物,看见不洁之物危害自身;自己正以仁爱百姓、爱护万物、修养并爱惜自身为心,看见对方伤害人、损害物以及伤害自己、损害自己,正是伤害自己的本心,难道不会惊惧痛恨而坚决断绝吗?所以,羞恶之心实际上根本于恻隐之心的激发。从表面看,恶与爱好像相反;推究根本,恶与爱实际上互相依存。这就是义由仁统摄的原因,并不是强行拼合、牵强解释。有人问朱子关于“仁兼摄四端”的意思,觉得道理始终想不透。朱子说:“上蔡看见明道背诵史文,明道说他玩弄外物而丧失志向,上蔡汗流浃背,脸色发红。明道说到这里,便看见了恻隐之心。你说,上蔡听到自己的过失后那样惭愧,自然是羞恶之心;为什么却说这是看见了恻隐之心?”那人想了很久,说:“只有恻隐之心先发动,其他心才会发动;如果没有恻隐之心,其他心就不会发动。正因为它先发动,才随后有羞恶,才有恭敬,才有是非。发动的地方就是恻隐之心。”又问:“仁者有生机,是什么意思?”朱子说:“这种生机之心就是有生命的东西;必须有这个心,才能知道辞让;必须有这个心,才能知道羞恶;必须有这个心,才能知道是非。这个心不生,又怎么能够辞让、羞恶、辨别是非呢?”陈北溪说:“仁是心中的生理,常常流行,生生不息,从始至终没有间断。如果没有这种生理,心就死了。这样一来,接待别人、会见宾客时的恭敬从哪里产生?就不会有所谓礼。处理事情时,也一定不会裁制,就不会有所谓义。对于是非,也会顽然无知无觉,就不会有所谓智。” 朱子又说:“程子说,四德中的元,犹如五常中的仁。分别来说,它只是其中一项;专门来说,它又包含其余四者。必须统合起来看,仁为什么能够包含这几者?又必须分别来看,义、礼、智为什么也可以称为仁?” 仁包含四德,若从心的天理来看,就尤其明白易见。仁是心的天理,义是天理所适宜的方面,礼是天理的节文,智是天理的辨别,难道还不明白吗?这个道理固然如此,但圣贤的本意原本不是这样,而是指爱来说的。亨在人身上就是礼,是天理的节文和人事的仪则。从一个人的自身推及万事,从朝廷推及天下,礼仪文物灿然盛大,就是众美的会聚。所以说:“是美好的会聚。”经礼有三百条,曲礼有三千条,可以看出美好会聚的情形。
利者,义之和。此句与上下文俱不类。葢利即人之义也。义之体严,似嫌于不利,故特变例为之。説曰:「利者,非他,即义之和也。」盖自君臣父子以至万事万物,必合于义,然后各得其分而相安。安斯和矣。和则利,孰大焉?故所谓利者,乃义之和处,而义之和即人之利也。木有躯干,枝叶方有所依;以立事,必正固其事,方有所依以立。故曰:贞者,事之干。君子体仁,足以长人;嘉防,足以合礼;利物,足以和义;贞固,足以干事。体仁极难看。当把体字作身体看,谓身体夫仁。盖不身体其身体而身体夫仁也。身体其身体者,以身体为身体;身体夫仁者,以仁为身体,以身体为身体,只是空一个身体尔。以仁为身体,是一个身体都是仁也。故曰以仁为体。君子克已复礼,使仁充乎中而见乎外。中之所存,无一念之非仁;外之所行,无一事之非仁。则君子之身,浑是一个仁。非体其体而体夫仁也。体仁,仁之至也。故无一物不在所爱之中,而足以长人、安土、敦仁。故能爱,正是如此。体仁与中庸体物不同,体物是将鬼神为物之体,重在物上;体仁是将仁来为我之体,重在君子身上。体仁下面更有「长人」一节,体物下面更无作为,其不同可见。张子曰:「体物,体身道之本也;身而体道,其为人也大矣。体物,体身即中庸体物意;身而体道,乃《易》体仁意。」朱子小注亦有两説,一説体仁如体物相似,人在那仁里做骨子,仁是个道理,须是有这个人方体得他做个骨子;一説体仁不是将仁来为我之体,我之体便都是仁。曰:“以仁为体者,犹言自家一个身体元来都是仁。”今按前一説,不是当以后一説为主。曰:“不是将仁来为我之体者,葢若将仁来为我之体,犹与仁为二;我之体便都是仁,则我即仁,仁与我为一矣。毕竟是将仁来为我之体,第语意有轻重尔。”蒙引我,其仁之体,仁无体,君子其体之説,即小注前説,乃中庸体物意,不可用。体仁足以长人,即此亦可见仁之包四徳处。若非包四徳,如何一人便能长人?礼本诸心,达诸身,施诸万事。自朝廷以及天下国家,无一处无礼。其道理至为繁悉,其纲目有三千三百之多。故曰:“亨者,嘉之防。使不嘉,其所防则有欠缺不备之处,不足以合礼。必嘉其所会,乃于礼无不合。”蒙引曰:“嘉非难,嘉其所防为难。如得其一,不得其二,非嘉防也;得于此,不得于彼,非嘉防也;得者千百,不得犹一二,非嘉防也。必自其一动一静,一语一黙之际,以至于迩之事父,逺之事君,许多嘉美一时辐辏得来,如此乃合乎礼。”又曰:“嘉字做着力字,务必做恰好方是嘉。”利物足以和义,乃是圣人为义字解释。葢义之体严,嫌于不和,故圣人为之解释曰:义主裁制决断,如人之尊卑内外,截然不可犯,似若棱角峭厉,不和矣。不知义者,事物之所宜也。其尊卑内外,皆分之所当然,是事之宜,义之所在也。使不以义处物,则彼此皆越其分,卑逾尊,内犯外,互相侵夺,互相陵犯,其害不可胜言矣。不和孰甚焉?惟义以处物,使尊尊而卑卑,内内而外外,则尊卑内外各止其所,各安其位,不相侵夺,不相陵犯。殆见尊有尊之利,卑有卑之利,内有内之利,外有外之利,何害之有哉?物物各得其所利,则众情协顺,欣欢交通,无违拂,无乖戾,何和如之?是义以方外,若嫌于不和,然义以利物,正所以为和。盖必分守之严明,足以处天下之物,不使其相渎,然后恩意之浃洽,足以通天下之志,不使其相戾。是利不生于和,而生于严也。孰谓义之嫌于不和乎?此处与上文「利者义之和」当有辨。「利者义之和」是把「义之和」与「利」对;「利物足以和义」是把「和」与「义」对;「利者义之和」是把「和」与「义」合説。「利者义之和」,这里虽含义自然和意,然为此语时,方欲明「利之即义」,未重在「义」自然和意也。到「利物足以和义」,则言君子行义之徳始明,义之自然和,谓义似嫌于不和,然使物各得其所,利本自无不和也。圣人以利与义疑于相反也,故曰:“利者,义之和。”明利即义也。又以义疑于不和也,故曰:“利物足以和义。”明义本无不和也。利者,义之和之利,乃圣人天然之利。利物足以和义之利,乃人所以求乎天然之利也。义之和之和,乃在人天然之和,足以和义之和,乃人所以求乎天然之和也。凡事惟知其正之所在而固守之,则其事依以立矣。故曰:事之干,蒙引曰:朱子曰:欲为其事,而非此之贞固,便植立不起,自然倒了。此説最明。贞固是事,事贞固如嘉防,利物都要事事尽理也。非是只一件贞固,便事事都了。君子行此四徳者,故曰「乾元亨利贞」。
译“利,是义的调和。”这句话和上下文都不相同。因为利就是人的义,义的本体严肃,似乎容易被认为不利,所以特意换一种说法解释它,说:“利不是别的,就是义的调和。”从君臣父子直到万事万物,都必须合乎义,然后各自得到应有的分位而彼此安宁。安宁就能和谐,和谐就是利,还有什么比这更大的呢?所以所谓利,就是义和谐的状态;义的和谐,也就是人的利益。树木有树干,枝叶才有所依凭;要建立事业,也必须使事业正当而坚定,才有依凭可以成立。所以说:“贞,是成事的主干。” 君子以仁为体,足以长养众人;使众美会聚完备,足以合乎礼;使万物各得其利,足以调和义;坚持正固,足以成就事业。“体仁”极难理解。应当把“体”字当作身体来理解,就是以仁作为身体。不是把自己的身体当作身体,而是把仁当作身体。把自己的身体当作身体,只是有一个空的身体;把仁当作身体,就是整个身体都是仁。所以说以仁为体。君子克制自己、恢复礼,使仁充满内心并显露于外。内心所存,没有一个念头不是仁;外在所做,没有一件事情不是仁。这样,君子的整个身心都成为仁。这不是把自己的身体当作身体,而是把仁当作身体。“体仁”就是仁达到极致。因此没有一样事物不在其所爱之中,足以长养众人、安定土地、敦厚仁德。所谓能够爱,正是这个意思。“体仁”和《中庸》的“体物”不同。“体物”是把鬼神作为万物之体,重点在万物上;“体仁”是把仁作为我的本体,重点在君子自身。“体仁”下面还有“长人”一层意思,而“体物”下面没有进一步的作为,二者的不同由此可见。张子说:“体物、体身,是体道的根本;自身能够体道,这个人就伟大了。‘体物、体身’就是《中庸》所说的体物之意;‘身而体道’,才是《易》所说的体仁之意。” 朱子的《小注》中也有两种说法。一种说,体仁和体物相似,人处在仁之中,以仁作为骨干;仁是一个道理,必须有这个人,才能体察它并以它作为骨干。另一种说,体仁不是把仁拿来作为我的本体,而是我的本体本来全都是仁。又说:“以仁为体,就是说自己这个身体原来全都是仁。”现在看来,前一种说法不应当作为主旨,而应以后一种为主。也就是说:“不是把仁拿来作为我的本体,因为如果把仁拿来作为我的本体,我和仁仍是两个;我的本体全都是仁,那么我就是仁,仁和我合为一体。归根到底仍是把仁作为我的本体,只是言语的轻重不同。” 蒙引所说“我就是仁的本体”“仁没有固定的本体,君子把它作为自己的本体”,其实就是《小注》的前一种说法,是《中庸》“体物”的意思,不能用于这里。“体仁足以长人”这句话,也可以看出仁包含四德。如果仁不包含四德,一个人怎么能够长养众人呢?礼根本出于内心,表现于自身,施行于万事。从朝廷直到天下国家,没有一个地方没有礼。礼的道理极其繁多细密,其纲目有三千三百之多。所以说:“亨,是众美的会聚。”如果不能使众美会聚,那么它的会聚处就会有欠缺而不完备,不足以合乎礼。必须使所会聚的众美完备,才在礼上没有不相合的地方。蒙引说:“美好并不难,难的是使众美会聚完备。得到其中一项而失去另一项,不是嘉会;在这里得到、在那里失去,不是嘉会;得到千百项却仍有一两项没有得到,也不是嘉会。必须从一举一动、一言一默,到近处侍奉父亲、远处侍奉君主,许多美好之处同时汇聚而来,这样才合乎礼。”又说:“‘嘉’字要用力去做,务必要做得恰到好处,才叫嘉。” “利物足以和义”,是圣人为“义”字所作的解释。义的本体严肃,容易被认为不和,所以圣人解释说:义重在裁制决断,比如人的尊卑、内外,界限分明而不可侵犯,似乎棱角峻厉,不够和谐。却不知道义是事物所适宜的原则。尊卑内外都是分位上理所当然的安排,是事情的适宜之处,也就是义所在。若不用义来处理事物,彼此就会越过分位,卑下者超越尊上,内部侵犯外部,互相侵夺、互相欺凌,造成的祸害不可胜数,还有什么比这更不和谐?只有用义来处理事物,使尊者尊、卑者卑,内归内、外归外,尊卑内外各自安于本位,彼此不侵夺、不侵犯,便可看见尊者有尊者的利益,卑者有卑者的利益,内部有内部的利益,外部有外部的利益,哪里会有什么祸害?万物各自得到自己的利益,众人的情意就协调顺遂,彼此欣喜沟通,没有违逆,没有乖戾,还有什么比这更和谐?义使事物各得其方位,似乎容易被认为不和;但义以利物,正是为了达到和谐。必须使分位和守分严格明白,足以处理天下万物,不让它们彼此混乱,然后恩意才能融洽,足以贯通天下人的心志,不使彼此乖戾。这样看来,利不是产生于和,而是产生于严格守分。谁说义会被认为不和呢?这里和上文“利者义之和”应当有所区别。“利者义之和”是把“义之和”和“利”相对而言;“利物足以和义”是把“和”和“义”相对而言;“利者义之和”是把“和”与“义”合起来说。“利者义之和”虽然包含自然和谐的意思,但说这句话时,正是要说明“利就是义”,重点还不在义自然而然和谐的意义上。到了“利物足以和义”,才说明君子施行义德的意义:义本来自然和谐,虽然看起来似乎不和,但使万物各得其所,利本来就没有不和谐的。圣人担心利和义被认为相反,所以说:“利,是义的调和”,说明利就是义。又担心义被认为不和,所以说:“使万物得利足以调和义”,说明义本来就没有不和谐。“义的调和”中的利,是圣人所说的天然之利;“使万物得利足以调和义”中的利,是人用来求取天然之利的途径。“义的调和”中的和,是人本来具有的天然和谐;“足以调和义”中的和,是人用来求取天然和谐的途径。凡是做事,只要知道正当所在并坚定地守住它,事情就有依凭而能够建立。所以说它是成事的主干。蒙引说:朱子说,想做一件事,如果不在这个正道上坚定,就无法树立起来,自然会倒掉。这种说法最为明白。贞固不是一件孤立的事情;事情要贞固,就像嘉会、利物一样,都要求每一件事完全合乎道理。不是只做到一件贞固之事,就能使所有事情都完成。君子实行这四种德,所以说“乾元亨利贞”。
此章三节,自有三段意。第一段言人之四徳,第二段言人之行四徳,第三段言人之所以行四徳。此条“君子”字,只是上文“君子”,然上文且言“行四徳”未重在“君子”上,至此始归重于“君子”,而提起“君子”字面曰:“君子行此四徳者”,见惟君子之至健,然后能行此四徳也,故引经文以实之:“言君子体仁以长人,嘉防以合礼,利物以和义,贞固以干事。”是惟君子之至健,故能行此四徳也。所以经文曰:“乾元亨利贞。”于“元亨利贞”而系之“干”,见四徳之行本于君子之至健也。本义非君子之至健,无以行此,就当贴本文“君子行此四徳者”。蒙引“君子行此四徳”,下方贴入本义,意似有叠牀架屋之病,亦失本文意,学者详之。蒙引曰:「至健者,能胜乎人欲也。能胜乎人欲,然后能全乎天理。故曰:非君子之至健,无以行此。不然,则至健与行四徳意重叠矣。」又曰:「自胜者强。」可见至健只是能胜其私。初九曰:「潜龙,勿用。」何谓也?子曰:「龙徳而隠者也。不易乎世,不成乎名,遯世无闷,不见是而无闷。乐则行之,忧则违之,确乎其不可拔,潜龙也。」不易乎世,要见龙徳而隠意。不易乎世,是髙世之志,不为世变易也。汉严子陵亦近之。不成乎名,不出来,立名于当世也。遯世是避世之乱而不出,不见是是一事,不为人所知。遯世不见是不难,无闷为难。无闷是无些不平意,此何等胸懐,所以为龙徳也。虽重在忧,则违之一边。説时不可太抑扬,当畧放平説。常见往时説者多云:初九之志,岂偏于隠哉?使当乐时,则亦行之;惟忧则违之。此抑扬太过,不可用,不可拔。只就忧违一边説,不易乎?世以下六句俱忧违也。六句作三节看,意思一节深似一节。九二曰:见龙在田,利见大人。何谓也?子曰:龙徳而正中者也。庸言之信,庸行之谨,闲邪存其诚,善世而不伐,徳博而化。《易》曰:见龙在田,利见大人。君徳也。庸言是寻常不打▯底言语,信是言必有实,无空言也。庸行是寻常不打▯底所行,谨是行有常度,无轻忽也。如此是细微不忽,乃至诚无息处也。故曰:盛徳之至,信谨诚也。不信不谨,邪也。闲邪存其诚,恐犹有不信不谨者,害吾诚,故欲闲而存之也。庸言信,庸行谨,宜无邪之可闲矣。而犹闲邪存其诚者,此圣人之心不自满假处,即文王望道如未见之心也。故曰:无斁亦保之意。如此则其善足以盖世矣。然犹不以为善,世而自伐其所信谨而闲邪存诚者,犹自若也。不伐,不要説得粗徳博,是徳之及物者,自周遍而广博。葢其风声意气自足以鼓动乎人心,即中庸之诚能动物处也。化是物从而化,天下被其所动,皆革面革心而从之,即中庸之变则化也。善世而不伐,以上皆是龙徳意,徳博而化,一句属正中,不是当正中之时不能徳博而化。凡此皆君徳也,故举爻辞而以是释之曰:易曰「见龙在田,利见大人」者,正以九二虽未得君人之位,而已备君人之徳也。九三曰:「君子终日干干,夕惕若厉,无咎。」何谓也?子曰:「君子进徳修业,忠信所以进徳也,修辞立其诚所以居业也。知至至之,可与防也;知终终之,可与存义也。」是故居上位而不骄,在下位而不忧,故干干因其时而惕,虽危无咎矣。忠信是此心真实为善,如孝则真实是孝,弟则真实是弟。大学所谓如恶恶臭,如好好色,是也。实心为善,则善心日以充长,善念日以彰著,此之谓进徳论语注:“人不忠信,则事皆无实;为恶则易,为善则难。”此不忠信,则徳不进也。但彼兼内外説,此専主内一边説。实心为善,孝实孝,弟实弟,乃诚也。若辞不修,语孝语弟,俱是空言无实事,则此诚终于消散不聚集矣。何由立?又何绩业可居?故工夫又在修治言辞上。先行其言,而后从之。言必有物,凡吐口言语,皆是实事,无一句虚妄,乃修辞也。修辞则行成孝,成个孝,弟成个弟。吾心之诚集聚而不消散,故曰立其诚。诚立则业就,修而可居,非立诚之外,又有居业工夫也。言君子于善心之所发,苟诚实而不自欺,则善心日长,善念日生,其徳进进不已矣。故曰:忠信所以进徳。忠信存于内者诚矣,又从而修治言辞,语孝,语弟,都是实事,无一句虚妄,则行成乎外,诚之存于内者集聚而不消散矣。故曰:立其诚,诚立则绩业成就而可终身守之矣。故曰:所以居业。忠信,心之诚也;徳,道之得于心者也;修辞,身行乎道也。业,得于心者着于身也。忠信则心诚,得于心者日益进;修辞则诚立,得于心者着于身而可居。徳者,业之基;业者,徳之着。
译这一章有三节,各有一段意思:第一段说人的四德,第二段说人实行四德,第三段说人凭什么实行四德。这一条中的“君子”二字,仍然承接上文的“君子”。但上文虽然说“实行四德”,重点还不在“君子”二字上;到这里才把重点归到“君子”上,提出“君子”二字说:“君子实行这四种德”,表明只有极其刚健的君子,才能实行这四种德。因此引用经文来落实它:“说君子以仁为体而长养众人,使众美会聚而合乎礼,使万物得利而调和义,贞正坚定而成就事业。”正因为君子极其刚健,所以才能实行这四种德。因此经文说“乾元亨利贞”,在“元亨利贞”之前系以“乾”,说明四德的施行根本在于君子的极端刚健。《本义》所谓“不是君子极其刚健,就无法实行这些”,正应当贴合本文“君子实行这四种德”来理解。蒙引先解释“君子实行这四种德”,再把《本义》接上去,似乎有重复堆叠的问题,也失去了本文的意思,学者应当仔细考察。蒙引说:“极其刚健,就是能够战胜人欲。能够战胜人欲,然后才能完全实现天理。所以说,不是君子极其刚健,就无法实行这些。否则,极其刚健和实行四德的意思就重复了。”又说:“能够战胜自己就是强。”由此可见,极其刚健只是能够战胜自己的私欲。初九说:“潜藏的龙,不可施展。”这是什么意思?孔子说:“这是具有龙德而隐遁的人。他不因世俗而改变志向,不在当世成就名声;避开世俗而不烦闷,不被人认可也不烦闷。感到快乐就实行,感到忧患就避开;意志坚定,不能被拔动,这就是潜龙。” “不因世俗而改变”,是要显明具有龙德而隐遁的意思。不因世俗而改变,是志向高出世俗,不会因世俗变化而改变。汉代严子陵也近似这样。“不成乎名”,是不出仕,不在当世建立名声。“遯世”是避开世道的混乱而不出仕;“不见是”是一件事,即不被人知晓。避世、不被人知晓并不难,难的是内心没有烦闷。这是多么宽广的胸怀,所以称为龙德。虽然重点在“忧则违之”这一边,说话时也不能过分抑扬,应当略微平实地说。过去的解释者常说:初九的志向难道偏在隐遁吗?如果处于快乐的时候,也会出来施行;只是遇到忧患才避开。这种抑扬太过,不能采用。“不易乎世”以下六句,都是从忧患而避开的方面说的。六句可以分成三节来看,意思一节比一节深。九二说:“龙显现于田野,有利于见到大人。”这是什么意思?孔子说:“这是具有龙德而处于正中位置的人。他平常说话诚实,平常行事谨慎,防止邪念而保存诚心,使天下人向善却不自我夸耀,德行广大而能够感化万物。《易》说:‘龙显现于田野,有利于见到大人。’这是君主之德。” “庸言”是平常而不紧要的话;“信”是说话必有实际内容,不说空话。“庸行”是平常而不紧要的行为;“谨”是行为有常规,不轻率忽略。这样连细微之处也不忽略,就是至诚无息的地方。所以说,盛德的极致就在于言语诚信、行为谨慎。不诚信、不谨慎就是邪。说“防止邪念而保存诚心”,是担心仍然有不诚信、不谨慎之处会损害自己的诚心,所以要防范它而保存诚心。平常说话诚信、平常做事谨慎,本来似乎已经没有邪念可防了,但仍然防止邪念、保存诚心,这是圣人的心不自满、不自欺之处,也就是文王所说的仿佛求道而还没有看见的心态。所以说,这里面有“不厌弃而始终保守”的意思。这样一来,他的善足以感化天下。然而他仍不以此自满,也不夸耀自己使天下向善;他所信守、谨慎、防邪、存诚的状态依然如故。“不伐”不要解释得粗浅。“德博”是说德行及于万物,周遍而广大。他的声望、气度自然足以鼓动人心,正是《中庸》所说的至诚能够感动物。所谓“化”,就是万物随之变化,天下受到他的感动,都改变面貌、改变内心而顺从他,也就是《中庸》所说的变而化。‘善世而不伐’以上,都是说龙德;‘德博而化’一句,属于正中之德,不处于正中的时位,就不能德行广大而感化万物。这些全都是君主之德,所以引用爻辞并这样解释它:“《易》说‘龙显现于田野,有利于见到大人’,正是因为九二虽然还没有获得统治众人的地位,却已经具备了统治众人的德行。” 九三说:“君子整天勤勉刚健,到了晚上仍然警惕,好像处在危险中,因此没有灾咎。”这是什么意思?孔子说:“君子增进德行、修治事业;忠信是用来增进德行的,修治言辞、树立诚意是用来守成事业的。知道道德所达到的目标,就努力达到它,可以和道相会;知道事业的终点,就努力完成它,可以保存义。”因此,处在上位而不骄傲,处在下位而不忧愁,所以整天勤勉刚健,又因时机而警惕,虽然处境危险也没有灾咎。忠信,是内心真实地行善;例如孝就真实地孝,悌就真实地悌。《大学》所说的“如同厌恶恶臭,如同喜爱美色”,就是这个意思。用真心行善,善心就会日益充实增长,善念也会日益显著,这就叫增进德行。《论语》注说:“人如果不忠信,做事就都没有实际;作恶容易,行善困难。”不忠信,德行就不会进步。但那句话兼说内外,这里专门从内心一方面说。用真心行善,真实地孝、真实地悌,就是诚。如果不修治言辞,口头上说孝、说悌,却都是没有实际行动的空话,那么这种诚心最终就会消散,不能聚集,凭什么树立起来?又有什么功业可以安居守持?所以工夫还在于修治言辞。要先实行自己所说的话,然后再说出来。言语必有实际内容,凡是从口中说出的话都对应真实事情,没有一句虚妄,这就是修辞。修治言辞,就能使行为成就孝道,成为真正的孝,也成就真正的悌。这样,心中的诚意聚集而不消散,所以说“树立其诚”。诚树立了,事业就完成;修治之后可以守持,并不是在树立诚意之外另有一个守成事业的工夫。意思是说,君子对于善心的发动,如果能够诚实而不欺骗自己,善心就会日益增长,善念就会不断产生,德行也会不断进步而不停止。所以说,忠信是增进德行的途径。忠信存在于内心,就是诚;又进一步修治言辞,说孝、说悌都落实为真实行动,没有一句虚妄,于是行为在外部成就,内在的诚也聚集而不消散。所以说“树立其诚”;诚树立了,功业就成就,便可以终身守持。所以说这是用来守成事业的途径。忠信,是心的诚;德,是道在心中获得的成果;修辞,是身体践行道;业,是内心得到的东西显现在自身。忠信则内心诚实,内心得到的德行日益增进;修治言辞则诚意树立,内心得到的德行显现在自身而可以守持。德是事业的根基,事业是德的外在显现。
忠信进徳诚心存而心之所得,日以进也。修辞则身体之而有成,而言无不实,故诚无不立而业自可居。忠信进徳都未有事;修辞是方有事,而忠信进徳者已见之躬行也。忠信,求诸心者也;修辞,求诸身者也。而皆不外乎一诚。求诚于心,则徳崇;求诚于身,则业广。故君子之道,诚而已矣。修辞工夫,全在力行到修辞处,又不止力行,乃行之成功也。故不言力行而曰修辞,不然,恁得言辞修治,都无一句虚妄?忠信方去进徳,修辞则业自居。故曰:忠信进徳,是去底字;修辞是住底字。常时説忠信俱作求道实心説,把徳字作义理之滋味,有得于己。依愚见,若作求道实心,则忠信方是立心向慕。尔初未着道,尚是皮肤工夫。徳若只是义理滋味有得于己,则亦肤浅,何足为终身事业而居之?且正经道理又在何处用工?其所谓徳业,有何实地可据?予自知学,反覆深思,其説不可通,故特自为之説。然旧説胶于人心,虽老师宿儒,或有不晓其意者,学者宜深玩,不可以愚説为新异而惊骇之也。《蒙引》説忠信,谓应一件事俱着个心为主。説修辞,谓于事处置得好,是以主事为诚,以处置事好为诚。立依此,则忠信立诚另有个事事是事。忠信立诚,乃是应事处,不知所应之事,又将何属?似乎未通。葢即常时求道实心之説也。又谓忠信重在知上,又谓徳以心言,未説到事上,大抵是从知上来。又引朱子小注:“道理须是实见得之。”言谓可见进徳所重在知上,愚俱未敢从。原来文言説:“乾卦六爻俱以圣人明之。”其言学俱除致知工夫,就力行上説起,故忠信即大学之诚意是。格物致知后面事,谓忠信属知,如何説得?且以进徳为知,自古未有此説。小注:“道理须是实见得,乃躬行心得之见,非闻见之见也。”按忠信进徳,在朱子小注原有二説。如沈舟破釡甑,示士卒必死无还心,一説也。以忠信作求道实心説者,实本于此。但此朱子未定之见,不必从。且如孝须实是孝,方始孝之徳日进一日;悌须实是悌,方始悌之徳日进一日,此一説也。愚之説实本此,人多不察尔。忠信所以进徳,是忠信所以至之也。何也?凡有所进,将必有所至。如人往长安,进进不已,将必至长安也。人之进徳亦然,进进不已,固将至之也。忠信进徳,是忠信所以至之也。知得忠信所以至之,即便去忠信以至之,则善心日长,神智日开,道之壸奥,理之▯妙,为吾所当至者,一时虽未能遽至,固已先得之矣。故可与防,先知为防,可与防,许其能知防也。修辞立其诚,所以居业。是修辞立诚,所以终之也。何也?居是居止,终是终身。居止而不移,如人建屋而居,将为子孙百世之计。是居之即所以终之也。居业亦然。知得修辞立诚所以终之,即便去修辞立诚以终之,则践履笃实,持守坚固。事理之宜,在心为徳,在身为业。吾所当守者,可与能存之而不失矣。义者,事理之宜。吾所当守者,也?可与存义,许其能守也。进是至之渐,至是进之极,用至字贴进字;居是身之止,终是止之久,用终字贴居字。必进了方可至,至了方可居。葢徳业本一串,故其功程亦一串也。朱子小注曰:「进徳只管进去便是,要至之未到那里,先知得如此,所以説可与防。进字贴着那防字,至字又贴着那进字。终则止,是要守业,今日如此,明日又如此,所以下个居字。终者只是这里,终居字贴着那存字,终字又贴着那居字。」可与防下,当贴徳;斯进字,可与存义下,当贴业;斯居字。常时説「知至至之谓知,理之所在而心必之焉,以是为知至」。葢縁本义「知至」,至之进徳之事一句,故为此説。认忠信作知者,亦縁此尔。愚按:依此,则「知终终之」独不可作忠信説乎?其窒碍可见矣。知至、知终之知俱轻,説是孟子。如知其非义之知,非大学致知之知。通典把知至至之作致知诚意,知终终之作明善诚身,此亦好聴耳。盖中庸之明善诚身,即大学之格致诚正修,原非二事。九四曰:或跃在渊,无咎。何谓也?子曰:上下无常,非为邪也;进退无恒,非离羣也。君子进徳修业,欲及时也,故无咎。上下无常,进退无恒,如何为邪离羣?大底此处主在上进一边。是可上进时了,可上而不上,疑于以隠为髙;可进而不进,疑于遯世离羣。及时之时,上进之时也。欲及时,是应非为邪离羣。句无咎,得时也。蒙引曰:「上下者,进退之已成;进退者,上下之未定。」蒙引説:「为邪离羣,作嗜进。」説愚不然者,以本义可以进而不必进,句知之可以进而犹不必进,是谨于进退者,岂可以嗜进疑之?其待圣人亦浅矣。
译忠信增进德行,是诚心保存下来,心中所获得的东西每天增长。修治言辞,则是在身体上践行而有所成就,所说的话没有不真实的地方,所以诚无处不树立,事业自然可以守成。忠信增进德行还没有具体外在的事务;修治言辞才开始有具体事务,而忠信增进德行已经在亲身实践中表现出来了。忠信,是向内心求取;修治言辞,是向自身行为求取。但二者都不超出一个“诚”字。向内心求诚,德行就崇高;向自身行为求诚,事业就广大。所以君子之道,不过就是诚。修治言辞的工夫,全在于努力实践到能够修治言辞的程度,而且还不只是努力实践,而是实践已经取得成效。所以不说“努力实践”,而说“修治言辞”;否则,怎么能把言辞修治得没有一句虚妄?忠信只是开始增进德行,修治言辞则事业自然可以守成。所以说:忠信增进德行,是向前进的阶段;修治言辞,是安居守成的阶段。通常的说法把“忠信”都解释为求道的真心,把“德”字解释为对义理滋味的体会和自身所得。依我看,如果解释为求道的真心,那么忠信才是立定心志、向往道的意思。你起初还没有真正接触道,只是在做表面功夫。如果德只是对义理滋味有所体会和自身所得,那也很浅薄,哪里足以把它作为终身事业来安身立命呢?况且,真正的道理又应当在哪里下功夫?所谓德业,有什么实际根据?我自从知道求学以来,反复深思,觉得这种说法讲不通,所以特意提出自己的解释。然而旧说已经深入人心,即使是老师和老儒,也有人不明白它的意思。学者应当深入玩味,不要因为我的说法新奇,就感到惊骇。《蒙引》解释“忠信”,说是面对每一件事都必须以一颗真心作为主宰;解释“修辞”,说是在处理事情时把事情处理得好,因此把主持事情看作诚,把事情处理得好也看作诚。若依此说,那么忠信立诚便另有一个“事事皆为事”的意思。忠信立诚既然是在应对事情,不知道所应对的事情,又将归属于什么呢?似乎仍然讲不通。大概这仍是通常所说的求道真心之说。又有人说忠信重点在“知”上,又说德是就心而言,还没有说到事情上,大体是从“知”上说来的。又引用朱子小注:“道理必须真实地见到。”据此说进德的重点在知上,我都不敢赞同。原来《文言》说:“乾卦六爻都用圣人来说明。”它所说的学习,都撇开致知的功夫,而从力行说起,所以忠信就是《大学》所说的诚意。格物致知之后的事情,怎么能说忠信属于知呢?况且把进德解释为知,自古以来没有这种说法。小注说:“道理必须真实地见到”,是说必须亲身实行而得到这种体会,不是耳闻目见的见闻。考察“忠信进德”一语,朱子小注原有两种解释。比如沈舟破釜、砸碎锅甑,表示士卒必死、没有回头之心,这是其中一种说法。把忠信解释为求道的真心,确实是以此为根据的。但这是朱子尚未确定的见解,不必采用。又比如必须真实地做到孝,孝的德性才会一天天增长;必须真实地做到悌,悌的德性才会一天天增长,这是另一种说法。我的说法确实是以此为根据的,只是很多人没有察觉罢了。说忠信能够进德,是说忠信能够使人达到德。为什么呢?凡是有所前进,就一定会有所到达。比如人前往长安,不断前进,最终一定会到长安。人的进德也是如此,不断前进,当然将会达到德。说忠信进德,就是说忠信能够使人达到德。知道忠信能够使人达到德,便去实行忠信以达到德,那么善心会一天天增长,神智会一天天开启。道的深奥、理的玄妙,都是我应当达到的境界;虽然一时不能立即达到,却已经先有所领会了。所以说“可以与之相见”,是先知能相见之处;说“可以与之相见”,就是肯定他能够知道相见之处。“修辞立其诚,所以居业”,是说修饰言辞、树立诚信,正是用来终身守住事业的。为什么呢?“居”是居止,“终”是终身。居止而不迁移,就像建造房屋而居住,把它作为子孙百世的谋划。既然居止于此,就是为了终身守住它。居守事业也是如此。知道修辞立诚是为了终身守住它,便去实行修辞立诚以终身守之,那么践履就会笃实,持守就会坚固。事情和道理的适宜之处,在心中叫作德,在自身实践中叫作业。我所应当守持的,可以认为能够保存而不失去了。“义”就是事情和道理的适宜之处,是我所应当守持的。说“可以与之存义”,就是肯定他能够守住义。“进”是达到的渐进过程,“至”是前进的极点,所以用“至”字来贴合“进”字;“居”是身体的止息,“终”是止息的长久,所以用“终”字来贴合“居”字。一定是前进之后才能到达,到达之后才能居守。大概德和业本来就是一条连续的次序,所以修养功夫的程次也是连续的。朱子小注说:“进德只是不断前进就是了。虽然还没有到达那个地方,却先知道应当如此,所以说可以与之相见。‘进’字贴着‘相见’字,‘至’字又贴着‘进’字。‘终’就是止息,是说要守住事业,今天如此,明天也如此,所以用‘居’字。‘终’只是停留在这里;‘终’字贴着‘居’字,‘终’字又贴着‘存’字。” “可与相见”下面,应当贴合“德”字;这就是“进”字。“可与存义”下面,应当贴合“业”字;这就是“居”字。通常说:“知至至之”的“知”,是知道道理所在而心一定要趋向它,把这叫作知至。大概是因为本义把“知至”解释成“至之”的进德之事,所以才有这种说法。把忠信看作知,也是由于这个缘故。我按:依照这种说法,那么“知终终之”难道偏偏不能解释为忠信吗?其中的窒碍就可以看出来了。“知至”“知终”的知,都是较轻的说法,是孟子所说的那种知。比如“知道它不合义”的知,不是《大学》中致知的知。《通典》把“知至至之”解释为致知诚意,把“知终终之”解释为明善诚身,这种说法听起来也很好。大概《中庸》的明善诚身,就是《大学》的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本来不是两回事。九四说:“或跃在渊,无咎。”这是什么意思?孔子说:“上下没有固定,不能说这是邪僻;进退没有一定,不能说这是离群。君子进德修业,是想要及时而行,所以没有过错。” 上下没有固定、进退没有一定,怎么能说是邪僻和离群呢?大体上,这里主要是从上进的一面说的。已经到了可以上进的时候,可以上进却不上进,就容易被怀疑为把隐退当作高尚;可以前进却不前进,就容易被怀疑为逃避世事、离群索居。“及时”的“时”,就是上进的时机。“欲及时”,是为了回应“不为邪、不离群”的意思。“无咎”一句,是说合乎时机。《蒙引》说:“上下,是进退已经形成的状态;进退,是上下还没有确定的状态。”《蒙引》又说:“为邪、离群”,应当解释为嗜好上进。我认为这种说法不对,因为《本义》说可以进而不一定进,知道可以进却仍不一定进,这是对进退谨慎的人,怎么可以怀疑他是嗜进呢?这样看待圣人,也太浅薄了。
九五曰:飞龙在天,利见大人。何谓也?子曰:同声相应,同气相求。水流湿,火就燥。云从龙,风从虎。圣人作,而万物覩。本乎天者亲上,本乎地者亲下。则各从其类也。自「同声相应」至「万物覩」,且泛举物类相从处,逓説到人从圣人处,未及其所以然也。本乎天者亲上,以下则推物类所以相从处。葢物类所以相从者,以其类之同耳。本乎天,天之类也,故亲上。本乎地,地之类也,故亲下。葢其类之同也。由是推之,水湿之类也,故流湿。火燥之类也,故就燥。云龙之类也,故从龙。风虎之类也,故从虎。皆以类之同也。各从其类,一句承上二句説,而包圣作物覩意在其中。故本义云:圣人,人类之首也,故兴起于上,则人皆见之。同声相应,二句泛言人物,同气相求,一句包下文。水流湿,四句。同声相应,鹤鸣子和,是也。同气相求,徳不孤,必有隣,是也。呉氏取火、取水之説太深,然亦是气求之理。水性下湿,下地水所濡也,故流之。火性干燥,干物火所利也,故就之。云,水气;龙,水物也,故龙兴则云从。风,隂气;虎,隂物也,故虎啸而风生。蒙引曰:「子细寻求,乃是龙感云水之气而兴,虎感隂风之将至而啸尔。」龙兴便有云在,故从来以为云从龙;虎啸而风随至,故从来以为风从虎也。愚按:云从龙,风从虎,当以此説为是。如蒙引后説,恐非正意。此亦天将大雨,商羊鼔舞之类尔。必以云为龙之云,风为虎之风,亦将以雨为商羊之雨乎?刘季云气,乃是天子之气,上升,勒兵,屋瓦俱震,盛言兵威所震,非兵有风也。涡口暴风,乃兵兆也,非乌珠有风。上九曰:亢龙有悔。何谓也?子曰:贵而无位,高而无民,贤人在下位而无辅,是以动而有悔也。此条只据上九居卦之上説道理,不主进退盛衰説。无位则无以行其志,无民则无以戴于下,无辅则无以匡其不逮,是以动而有悔也。曰贵曰高,皆以居卦之上言。无位不居五也,无民由于无位,无辅以居高而亢也。潜龙勿用下也蒙引曰:「文言前节『龙徳而隠』以下,既详言六爻之义,以申象▯之意,至此又约其防而申之曰:『初九所谓潜龙勿用者,葢以其位下也。其位下,故为龙为潜。』此与阳在下也,阳气潜蔵,槩无异防,只是反覆申言之意。」见龙在田时舍也舍字读上声,言暂为时所舍也。夫九二有君人之徳,宜乎居九五之位,君临天下。今见龙在田,亦暂为时所舍尔。周公之不有天下,犹益之于夏;伊尹之于殷,皆若九二之时舍也。终日干干行事也事所当为之事也,前章之进徳修业是也。终日干干,日行其当为之事而不止息也。或跃在渊自试也言所谓或跃在渊者,未遽有为,且自试其可否,而未能决也。舜避尧之子于南河之南,禹避舜之子于阳城,是也。飞龙在天上治也言所谓飞龙在天者,是居上位以治下也。亢龙有悔穷之灾也言上九之亢龙有悔,是居卦之上,势穷而生灾也。乾元用九天下治也乾元当君道説,用九刚而能柔也。君人之道,一于刚则威过,民不见其可爱,秦人之専任刑法是也。一于柔则恩过,民不见其可畏,汉元帝之优柔不断是也。故皆有弊而不能治天下。君道刚而能柔,则恩足以结天下,使民有爱戴之心,不忍离散以背其君上。威足以肃天下,使民有畏惧之心,不敢玩弛以犯其君上。天下之民,皆遵道遵路,防极归极,而无不治矣。潜龙勿用阳气潜蔵阳气潜蔵只就爻位上説明,其为潜龙也。见龙在田天下文明谓天下被其化而文明也,周公相成王,制礼作乐,而成周有雍熙泰和之治,是天下文明也,不可以臣位而少之。终日干干与时偕行三处危地,时当干干,而干干也,故曰与时偕行。或跃在渊乾道乃革此道字轻看,犹云阳道、隂道。九四离下体而入上体,是乾道改革之时也。故或跃而未果。爻下本义,改革之际,正是取此。人都不察,妄为之説。飞龙在天乃位乎天徳蒙引曰:「乃字似亦有意,言九五之位,乃是位乎天徳者,非无徳而据尊位者也。」亢龙有悔与时偕极此释有悔意,言上九居卦之上,已过高亢,是时已极,也不能知时引退而与之偕极,所以悔也。便是后章“知进而不知退”意。乾元用九乃见天则天之则刚而能柔,君道刚而能柔。可见圣人之所为,即天也。故曰:乃见天则。乃见天则,言圣人之道即天道也。犹云圣人同天尔。不是天之法于圣人之刚而能柔,上见得亦不是圣人之刚而能柔,便是那天之法则。乾元者,始而亨者也。利贞者,性情也。
译九五说:“飞龙在天,利见大人。”这是什么意思?孔子说:“同声相互应和,同气相互求合。水向湿处流,火趋向干燥处。云跟随龙,风跟随虎。圣人兴起,万物都能看见他。以天为本的亲近上方,以地为本的亲近下方,于是各自跟随同类。”从“同声相应”到“万物覩”,只是广泛举出万物同类相从的情形,逐步说到人跟随圣人,还没有说明其中的原因。从“本乎天者亲上”以下,才推明万物同类相从的原因。大概万物之所以相互跟从,是因为它们属于同类。以天为本,是天的同类,所以亲近上方;以地为本,是地的同类,所以亲近下方。归根到底,是因为同类相同。由此推论,水属于湿的一类,所以向湿处流;火属于燥的一类,所以趋向干燥;云属于龙的一类,所以跟随龙;风属于虎的一类,所以跟随虎。都是因为属于同类。“各从其类”一句承接上面两句,其中也包含圣人兴起、万物得见的意思。所以《本义》说:圣人是人类的首领,因此在上位兴起,人们都能看见他。“同声相应”两句,是泛泛说明人物;“同气相求”一句,统摄下面的文字。“水流湿”以下四句,具体说明同类相从。“同声相应”,如鹤鸣而小鹤应和,就是这个意思。“同气相求”,如德行高尚的人不会孤单,必定有同类相伴,就是这个意思。吴氏关于取火、取水的说法讲得太深,但也合乎气相求合的道理。水性向下而湿,地面是水所浸润的地方,所以水向那里流。火性干燥,干燥之物是火所适宜的地方,所以火趋向那里。云是水气,龙是水中之物,所以龙兴起就有云跟随。风是阴气,虎是阴类之物,所以虎啸就会生风。《蒙引》说:“仔细寻求,原来是龙感应到云水之气而兴起,虎感应到阴风将至而长啸罢了。”龙一兴起便有云,所以一向说云跟随龙;虎长啸而风随即到来,所以一向说风跟随虎。我认为:云从龙、风从虎,应当以这种说法为正确。像《蒙引》后面的说法,恐怕不是经文的本意。这也如同天将下大雨,商羊起舞一类的事。若一定要说云是龙所产生的云,风是虎所产生的风,难道也要说雨是商羊所产生的雨吗?刘季时云气上升,是天子的气象;军队列阵时,屋瓦都震动,是极言兵威所震,并不是军队本身有风。涡口的暴风,是兵变的征兆,并不是乌珠身上有风。上九说:“亢龙有悔。”这是什么意思?孔子说:“尊贵却没有职位,地位高却没有民众,贤人处在下位却没有人辅佐,所以一行动就会有悔恨。” 这一条只是根据上九居于卦的最上位来说明道理,并不是从进退、盛衰方面说的。没有职位,就无法施行自己的志向;没有民众,就无法得到下属拥戴;没有辅佐,就无法弥补自己的不足,所以一行动就会有悔恨。说“贵”、说“高”,都是就居于卦的最上位而言。“无位”是说没有居于九五之位;没有民众,是由于没有职位;没有辅佐,是因为居高位而亢极。潜龙勿用,是因为处在下位。《蒙引》说:“《文言》前一节从‘龙德而隐’以下,已经详细说明六爻的含义,以申明《象传》的意思;到这里又约略概括其要旨,再申说:初九所谓‘潜龙勿用’,大概是因为它的地位低下。地位低下,所以成为龙而潜藏。这个意思与‘阳在下也’‘阳气潜藏’大体没有不同,只是反复申说罢了。” 见龙在田,是暂时被时势舍弃。“舍”字读上声,是说暂时被时势舍弃。九二有君临天下的德性,本来应当处在九五之位,君临天下;如今只是见龙在田,也不过是暂时被时势舍弃罢了。周公没有拥有天下,就像夏代的益;伊尹对于殷代的情形,也都如同九二暂时被时势舍弃。终日勤勉,是在实行事情。这里的“事”,是指所应当做的事情,就是前一章所说的进德修业。终日勤勉,是每天实行自己应当做的事情而不停息。或跃在渊,是自我试探。所谓“或跃在渊”,是说还没有立即有所作为,暂且自己试探是否可行,还不能作出决定。舜避让尧的儿子而居于南河之南,禹避让舜的儿子而居于阳城,就是这种情形。飞龙在天,是居上位而治理天下。所谓“飞龙在天”,是说居于上位来治理下民。亢龙有悔,是穷极而产生灾祸。所谓上九的“亢龙有悔”,是说居于卦的最上位,势力走到穷极而产生灾祸。乾元用九,是天下得到治理。乾元应当从君道来解释,“用九”是刚强而又能够柔和。作为君主的道路,如果一味刚强,威严就会过度,民众看不见他的可亲可爱,秦人专门任用刑法就是这样;如果一味柔弱,恩惠就会过度,民众看不见他的可敬可畏,汉元帝优柔寡断就是这样。所以两者都有弊病,不能治理天下。君道刚强而又能柔和,恩惠足以团结天下,使民众有爱戴之心,不忍离散而背叛君上;威严足以整肃天下,使民众有畏惧之心,不敢懈怠而触犯君上。天下民众都遵循正道,归于正极,于是没有不被治理的。潜龙勿用,是阳气潜藏。“阳气潜藏”只是就爻的位置说明它为什么是潜龙。见龙在田,是天下文明。这是说天下受到他的教化而变得文明。周公辅佐成王,制定礼仪、制作音乐,使成周有雍熙泰和的治理,这就是天下文明,不能因为他处在臣位就轻视这一点。终日干干,是与时俱行。三爻处在危险之地,时势要求勤勉戒惧,所以勤勉戒惧,因此说“与时偕行”。或跃在渊,是乾道于是发生变革。这里的“道”字应当轻读轻看,就像说阳道、阴道。九四脱离下体而进入上体,正是乾道发生变革的时候,所以只是或跃而还没有最终实现。爻辞下的《本义》所说“改革之际”,正是取这个意思。人们都没有察觉,却妄加解释。飞龙在天,是处在天德之位。《蒙引》说:“‘乃’字似乎也有意义,是说九五之位正是居于天德的地位,不是没有德而占据尊位的人。” 亢龙有悔,是与时势一同走到极点。这是解释“有悔”的意思:上九居于卦的最上位,已经过于高亢,而时势也已经到了极点;他又不能知道顺应时势而退却,反而与时势一同走到极点,所以有悔。这就是后文所说“知道前进却不知道退却”的意思。乾元用九,于是显现出天的法则。天的法则是刚强而又能柔和,君道也是刚强而又能柔和。由此可见,圣人的作为就是天的作为,所以说“于是显现出天的法则”。“于是显现出天的法则”,是说圣人的道路就是天道。也可以说圣人与天相同。不是说天把刚强而能柔和的法则施加给圣人;从上文看,也不是说圣人的刚强而能柔和本身就是天的法则。乾元,是开始并通达;利贞,是万物的性情。
此是即物之生长收蔵,以释四徳,与彖▯不同。言所谓乾元者,何处见得物之始而亨者是也?夫凡物在天地间,受隂阳之气,即露其机缄;禀造化之和,即开其朕兆。是其始也。始不徒始,始则必亨。机缄一露,即畅茂条达;朕兆一开,即发荣滋长。物之始而亨如此,干之元不可见,即物可以知之矣。故曰:「乾元者,始而亨者也。」所谓利贞者,何处见得物之得其性情者是也?夫何万物之始亨也?生意方,形形象未立,虽有性情而未见。逮夫生意收敛,形象各成,其生理完具而无亏欠,化机伏蔵而不止息。物之性情于是始见。物之性情如此,干之利贞不可见,即物可以见之矣。故曰:「利贞者,性情也。」此是于始亨处见乾元,性情处见利贞。蒙引口讲,一条是一直説下,视本题颇差,故不用。学者详之。干始能以美利利天下,不言所利,大矣哉。上既即物之生长收蔵以释四徳,此则归其功于干始,而赞其大,即彖▯统天之説也。谓干虽四徳之流行,要亦一元之所统耳。为何干既始物,由是而亨,就能以美利徧利乎天下?又收敛神功于内,不言其所利,是皆干始之所为也。不其大与?不言所利者,干也。干如何不言?天下之物既蒙其利,形者形,色者色,大成大,小成小,而神功收敛于内,冺然无形可见,有似于不言也。盖万物归根复命之时,造化生物之功不复可见,似不言也。韩▯诗云:「须臾慰满三农望,敛却神功寂若无。」亦是此意。依愚见,干始另作乾元,説美字当亨看。亨者,嘉之防也。美利即亨利,利天下通指亨利,似有理,但本义不主此説。大哉干乎刚健中正纯粹精也上既分合释四徳,了因就见得四徳之流行,即干之所为尔。其流行之间,刚健中正纯粹精之徳可见,故从而赞之曰:「大哉,干乎!刚健中正纯粹精也。」谓由上文观之,大矣哉,干之道乎?元亨利贞四者运行,不可屈挠,无少间断,一何刚也?其静也専,其动也直,一何健也?四序顺行,无过不及,一何中也?各自为徳,无所偏倚,一何正也?刚健又极其纯,而不少杂于隂柔;中正又极其粹,而不少杂于邪恶;而纯粹又极其精焉。一言不足,又再言之;再言不足,又再言之。赞干之徳,至是无以加矣。非至诚知天地之化育,又安能洞契至此哉?刚以体言,是体段如此,非体用之体。蒙引云:「是他本质如此,与愚説亦同。」健兼用字,则对体用之体説。此条旧説四徳之运,实一干之统,不是葢四徳即是干,此外更无干也。六爻发挥旁通情也此句旧説六爻备乾道,今看不然。葢此只是起下文,时乗六龙以御天,意縁文言此节申彖▯之意。彖▯説干四徳以圣人配之,此申其意,亦言干四徳以圣人配之也。如何此条又添个乾卦备乾道意?况时乗六龙以御天句,实承此句説,旧説之差无疑也。若单出此题,仍用旧説,葢命题者不主此説也。发挥不着力,只是布列尔情,是事物之情,天下事情潜见惕跃飞亢尽之矣。此卦六爻布列,有潜有见,有惕有跃,有飞有亢,便是尽此情也。时乗六龙以御天也。云行雨施,天下平也。承上文,言六爻发挥旁通情,则六爻即六龙也。圣人以时而乗,六龙以御天道,则道化覃敷,徳泽广被,如云行雨施,而天下平宁矣。云行雨施,天下平,此圣人之元亨利贞也。此节若搭大哉干乎一条出,当依旧説作一头两脚説。君子以成徳为行,日可见之行也。潜之为言也,隠而未见,行而未成,是以君子弗用也。蒙引曰:「君子之所以为行者,以成徳为行也。夫既以成徳为行,初九徳已成矣。不日之间,就可以见之行也。夫既可见之行矣,而又何以曰勿用?葢初九时乎潜也。潜之为言也,隠而未见。隠而未见,则欲行犹未成。是以君子亦当如之,而勿用也。」成徳者,道徳行者,功业也。以成徳为行,言以道徳为功业也。道徳不见于功业者有之,未有功业不本于道徳也。功业不本于道徳,管晏之事功,君子不贵也。君子学以聚之,问以辨之,寛以居之,仁以行之。《易》曰:「见龙在田,利见大人」,君徳也。
译这是就万物的生长、成熟、收藏来解释乾的四德,与《彖传》的解释不同。所谓乾元,在哪里可以看出它是万物开始并通达呢?凡是万物处在天地之间,接受阴阳之气,就显露出萌芽的机缄;承受造化的和气,就显露出发生的征兆,这就是开始。开始并不是徒然开始,既然开始就必然通达。机缄一显露,万物就舒畅茂盛、条达生长;征兆一出现,万物就发荣滋长。万物开始并通达就是这样。乾的元本身不可见,但从万物可以知道它,所以说:“乾元,是开始并通达。”所谓利贞,在哪里可以看出它是万物获得自己的性情呢?万物开始通达时,生机刚刚出现,形体形象尚未形成,虽然已有性情,却还没有显现。等到生机收敛,形体形象各自形成,生长的道理完备而没有亏欠,造化的机能潜藏而不停息,万物的性情于是开始显现。万物的性情就是这样。乾的利贞本身不可见,但从万物可以看见它,所以说:“利贞,是性情。”这是在万物开始通达处看见乾元,在性情显现处看见利贞。《蒙引》的口讲有一条是一直顺着说下去的,与本题颇不相合,所以不采用。学者应当详细考察。乾的开始能够凭借美善和利益使天下受益,却不说它所施予的具体利益,真是广大啊!上文已经就万物的生长、成熟、收藏解释乾的四德;这里则把功劳归于乾的开始,并赞叹乾道的广大,这就是《彖传》所说统摄天下的意思。也就是说,乾的四德虽然流行运行,归根到底仍然由一个元统摄。为什么说乾既然开始万物,使万物通达,就能够凭借美善和利益普遍使天下受益?又把神妙的功用收敛在内部,不说它具体使什么受益,这些都是乾的开始所造成的,难道不广大吗?所谓“不言所利”,指的是乾。乾为什么“不言”?天下万物既然蒙受它的利益,形体各自成形,颜色各自具备,大物成大,小物成小,而神妙的功用收敛在内部,悄然无形可见,好像没有说话一样。大概万物归根复命的时候,造化生物的功劳不再显现,仿佛没有说话。韩琦诗说:“须臾慰满三农望,敛却神功寂若无。”也是这个意思。依我看,“乾始”另当作“乾元”解释;“美”字应当从“亨”来理解。“亨”是嘉美之意。“美利”就是亨利,“利天下”通指亨利,这样解释似乎有道理,但《本义》不主张这种说法。广大啊,乾!它刚健、中正、纯粹而精微。上文已经分别合起来解释乾的四德,现在由此看出四德的流行,正是乾的作用。四德流行之间,可以看见刚健、中正、纯粹、精微的德性,所以接着赞叹说:“广大啊,乾!刚健、中正、纯粹而精微。”也就是说,由上文看来,乾的道多么广大啊!元、亨、利、贞四者运行不息,不可屈挠,丝毫没有间断,这是多么刚啊!它静时专一,动时直行,这是多么健啊!四时顺序运行,没有过度或不足,这是多么中啊!四德各自成为德性,没有偏倚,这是多么正啊!刚健又极其纯正,没有一点阴柔混杂;中正又极其精粹,没有一点邪恶混杂;纯粹又极其精微。一句话不足以表达,就再说一句;再说一句仍不足,又再说一句。赞美乾的德性,到这里已经没有可以增加的了。若不是至诚地知道天地化育万物的道理,又怎么能洞彻契合到这种程度呢?“刚”是就本体形态而言,是说它的体段如此,并不是体用之体。“蒙引”说:“这是说它的本质如此,与我的说法相同。” “健”兼有作用的意思,是相对于体用之体而言。这一条旧说是说四德的运行,实际上由一个乾统摄,并不是说四德本身就是乾,此外再没有一个乾。六爻的发挥,旁通了万物的情状。这句话旧说认为六爻完备地体现乾道,现在看来不是这样。它只是引起下文“时乘六龙以御天”的意思,因为《文言》这一节是在申说《彖传》的意思。《彖传》说乾的四德与圣人相配,这里申明其意,也是说乾的四德与圣人相配。为什么这里又增加乾卦完备乾道的意思呢?何况“时乘六龙以御天”一句,确实是承接这句话来说的,旧说的错误无疑。如果单独出现这道题,仍可采用旧说,大概命题的人并不主张这种解释。“发挥”不是着力发挥,只是排列布陈罢了;“情”是事物的情状,天下事情潜、见、惕、跃、飞、亢的状态都在其中。此卦六爻排列出来,有潜、有见、有惕、有跃、有飞、有亢,便是把这些情状都表现尽了。顺应时机乘驾六条龙来驾驭天道。云气运行,雨水施布,天下因此太平。承接上文说,六爻发挥而旁通万物的情状,那么六爻就是六条龙。圣人顺应时机乘驾六龙,以驾驭天道,于是道化广泛施行,德泽普遍覆盖天下,如同云气运行、雨水施布,天下便太平安宁了。云行雨施、天下太平,就是圣人的元、亨、利、贞。这一节如果与“广大啊,乾”一条连在一起解释,就应当依照旧说,作一头两脚的说法。君子以成就的德性作为自己的行为,这种行为每天都可以显现出来。“潜”的意思,是隐藏而尚未显现;行为尚未完成,所以君子不应当施用其道。《蒙引》说:“君子之所以以某种行为自处,是因为以成就的德性作为行为。既然以成德为行,初九的德已经成就了,不用多少时间,就可以在行为中显现出来。既然已经是可以显现的行为,又为什么说‘勿用’呢?大概是因为初九正处在潜藏的时候。‘潜’的意思,是隐藏而尚未显现。既然隐藏而尚未显现,那么想要施行的事情还没有完成。所以君子也应当如此,不要施用其道。” “成德”是道德,“行”是功业。以成德为行,是说以道德作为功业。道德没有显现在功业中,这种情况是有的;但从来没有功业不以道德为根本的。功业不以道德为根本,管仲、晏婴的事功,君子就不会看重。君子通过学习积聚知识,通过询问辨明道理,以宽厚的心胸安居于道理之中,以仁德来实行。《易》说:“见龙在田,利见大人。”这是君子的德性。
天下之义理无穷,弗聚则孤陋寡闻,而无以尽之。而其聚也,非学不可。师之先觉,以求多见多闻;学于古训,以识前言往行,皆学也。学聚则天下之理无所遗矣。然不详加辨析,则是非得失无以识其归,吾身莫知其所从。而其辨也,非问不可。上问于师,下问于友,询于卿士,询于刍荛,皆问也。问辨则天下之理是非得失,识其所归,吾身知所从矣。欲此理融防浃洽于心,无强探力索之劳,有居安资深之妙,则非可以急迫旦夕求也。必大着胸襟,寛着意思,把此理时加体认玩味,勿忘勿助,日就月将。如杜预所谓“优而求之,使自得之;厌而饫之,使自趋之”,则此理融防于心,浃洽于中,有居安资深之妙,左右逢原之机矣。居安,是理固与心为一矣。然知易而行难,静易而动难。人多居常见得道理,分分晓晓,到得行时,又错了,都与理不相干。盖以行之难也,正以私欲夺之也。故必仁以行之,仁者去其私欲之谓也。《论语》“仁不能守之”注云:“智足以知此理,而私欲间之,亦无以有诸己。”可见仁只是去私欲尔。克己复礼,惩忿窒欲,皆其功也。学聚问辨是知工夫,寛居是把义理放在胸中,详玩深味,使透彻贯串,乃居安资深时也。故亦属之行。九三,重刚而不中,上不在天,下不在田,故干干因其时而惕,虽危无咎矣。上不在天,下不在田。即爻下本义,居下之上意。天五位,田二位也。在天,则其道大行于上,为人利见而不用惕;在田,则其道大行于下,为人利见而不用惕。九三,上不在天,下不在田,所以惕也。九四,重刚而不中,上不在天,下不在田,中不在人,故或之。或之者,疑之也,故无咎。九四,以爻言,则九为刚;以位言,则四为不中。九五,飞龙在天,则进而居于君位;九二,见龙在田,则未进而安于臣位;九三,方是吾人进修之地,则安于人位,故皆不用疑。九四,不在天,不在田,不在人,所以可疑也。疑是九四自疑,本义随时而未定,言欲随时进退而未定也,此便是疑。夫大人者,与天地合其徳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与鬼神合其吉凶。先天而天弗违,后天而奉天时。天且弗违,而况于人乎?况于鬼神乎?天地之道,无不持载,无不覆帱。大人博厚,所以载物;髙明,所以覆物。是与天地合其徳也。日月有明,容光必照。大人智周万物,旁烛无疆。是与日月合其明也。四时运行,各以其序。大人徳礼政刑,先后缓急,各有次第。是与四时合其序也。鬼神福善祸淫,害盈福谦。大人赏以劝善,罚以惩恶,恩以彰徳,威以防奸。是与鬼神合其吉凶也。凡天地间未有之物,如井田、城郭、宫室、舟车、弧矢之类,皆天地所未有,圣人起而制作之,此先天也。然为之而可行,井田可以养民,城郭可以衞民,舟车以济不通,宫室以避风雨,弧矢以威天下,此天不违也。《蒙引》曰:“虽先乎天,而实合乎天,既合乎天,便是行得去,行得去便是天不违。”天所已为者,如天叙有典,天秩有礼,天命有徳,天讨有罪,是也。故曰:“时者,天理之当然也。”蒙引曰:「凡圣人之行权处,非先王之成法,非经纶之所有,而于理无悖者,先天事也。三重之道,建诸天地而不悖,亦是先天而天不违之理。愚谓天下事物,各有当然之理,圣人因物付物,随事处事,是后天而奉天时也。禹之行水也,行其所无事,亦奉行也。」况于人乎?言人亦不违也。况于鬼神乎?言鬼神亦不违也。此皆以明利见之意也。不可以况于人乎为解利见之意。况于人乎?言而民莫不信,行而民莫不説也。况于鬼神乎?天地鬼神亦呵防之。舜之烈,风雷雨弗迷。汉髙之败于彭城,而以大风免;光武之逼于王郎,而以氷坚渡也。亢之为言也,知进而不知退,知存而不知亡,知得而不知丧。上九,亢龙有悔,何也?盖亢之为言也,时有进退,徒知进而不知退;位有存亡,徒知存而不知亡;物有得丧,徒知得而不知丧。与时俱亢矣,此所以动而有悔也。其唯圣人乎?知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其唯圣人乎?知进极有退之理,遂退而不进;存极有亡之理,遂惧亡以图存。是为不失其正。文言《申彖》▯虽前后词语重见叠出,而意义各有所当,不为散乱无统。蒙引説得好,宜详之。▯【坤下坤上】坤元亨利,牝马之贞。君子有攸往,先迷后得。主利西南,得朋;东北丧朋,安贞吉。▯」者,耦也,隂之数也。已解在《乾》卦下。二画之耦,名坤,而象地,固隂之纯,而顺之至矣。重为六画,又得三耦,无复有阳以杂之,亦隂之纯而顺之至,故其名仍为坤。若重之得兊,或离,则为夬、大有诸卦,不得仍为坤矣。
译天下的义理无穷无尽,不积聚学问就会孤陋寡闻,无法穷尽它们。而要积聚这些义理,非学习不可。向先知先觉的老师学习,以求见多识广;学习古代的训诫,以了解前人的言论和行为,这些都属于学习。学问积聚起来,天下的道理就没有遗漏了。然而如果不详细加以辨析,就无法认识是非得失的归宿,自己也不知道应当遵循什么。要辨析道理,非询问不可。向上询问老师,向下询问朋友,向卿士询问,向普通百姓询问,这些都属于询问。经过询问辨析,就能知道天下道理的是非得失归于何处,自己也知道应当遵循什么了。想让这些道理在心中融会贯通、浃洽圆融,不用费力强求,就获得安居于道理、积累深厚的妙处,不能靠急迫地在朝夕之间求得。必须大大拓展胸襟,放宽心意,时常体认玩味这些道理,不忘记,也不助长,日积月累。正如杜预所说:“从容地求取,使自己得到;反复地品味,使自己自然趋向。”这样,道理就在心中融会贯通,在内心浃洽充实,便有安居于道理、积累深厚的妙处,也有左右逢源的机缘。“居安”,是说道理已经与心融为一体了。然而知道容易而实行困难,静坐体会容易而行动实践困难。人们往往平时看见道理,分明清楚;到了实行的时候,却又做错了,完全与道理不相干。之所以实行困难,正是因为私欲夺取了对道理的遵循。所以必须用仁来实行;所谓仁,就是去除自己的私欲。《论语》“仁不能守之”的注说:“智慧足以知道这个道理,但私欲从中阻隔,也就无法使它存在于自身。”由此可见,仁只是去除私欲罢了。克制自己、恢复礼,惩治愤怒、抑制欲望,都是实行仁的功夫。学问积聚、询问辨析,是求知的功夫;宽厚安居,是把义理放在胸中,详细玩味、深入体会,使它通透明彻、贯串一致,这就是居安资深的时候。所以宽居也属于实行。九三,重重刚爻而不得中,向上又不在天位,向下又不在田位,所以勤勉戒惧,顺应时势;虽然处于危险,也没有过错。“向上不在天,向下不在田”,就是爻辞下《本义》所说的处在下卦之上的意思。天位是九五,田位是九二。在天位,道已经在上位大行,成为人们所应当求见而不必戒惧;在田位,道已经在下位大行,成为人们所应当求见而不必戒惧。九三向上不在天位,向下不在田位,所以要戒惧。九四,重重刚爻而不得中,向上不在天位,向下不在田位,中间又不在人位,所以说“或”。所谓“或”,就是疑惑,因此没有过错。九四,就爻而言,九是刚;就位置而言,四是不居中。九五飞龙在天,便是前进而处在君位;九二见龙在田,便是尚未前进而安居臣位;九三正是我们人进德修业的地方,所以安居在人位,以上三爻都不必疑惑。九四既不在天位,也不在田位,还不在人位,所以可以疑惑。这个疑惑是九四自身的疑惑。《本义》说随时而动却尚未确定,是说想要随时势进退而还没有确定,这就是疑惑。至于大人,他的德性与天地相合,他的光明与日月相合,他的次序与四时相合,他所施行的吉凶与鬼神相合。在天之前行动,天不会违背他;在天之后行动,奉行天时。天尚且不违背他,何况人呢?何况鬼神呢?天地的道路,没有什么不承载,没有什么不覆盖。大人广大厚重,所以能够承载万物;高明广大,所以能够覆盖万物。这就是他的德性与天地相合。日月有光,哪怕微小的光线也必定照到。大人的智慧周遍万物,光照四方而没有边际。这就是他的光明与日月相合。四时运行,各有自己的次序。大人的德行、礼制、政令、刑罚,在先后、缓急上各有次第。这就是他的次序与四时相合。鬼神降福于善者,使淫邪者受祸,伤害盈满者,赐福谦逊者。大人用赏赐来劝善,用刑罚来惩恶,用恩惠来彰显德行,用威严来防止奸邪。这就是他的吉凶与鬼神相合。凡是天地之间原来没有的事物,如井田、城郭、宫室、舟车、弧矢之类,都是天地原先没有的,圣人兴起而制作出来,这就是先于天。然而制作出来之后能够实行:井田可以养育百姓,城郭可以保卫百姓,舟车可以帮助交通,宫室可以躲避风雨,弧矢可以威服天下,这就是天不违背他。《蒙引》说:“虽然先于天,却实际上合乎天;既然合乎天,就能够实行;能够实行,就是天不违背。”天已经做成的事情,如天安排次序而有典章,天规定秩序而有礼制,天命令有德者,天讨伐有罪者,就是这些。所以说:“时,就是天理本来如此。” 《蒙引》说:“凡是圣人行使权宜的地方,不是先王已经制定的成法,也不是经纶治理中已有的条目,但在道理上没有违背,这就是先于天的事情。三重之道,建立于天地之间而不相违背,也是先于天而天不违背的道理。我认为天下万事万物各有其当然的道理,圣人根据事物本身来处理事物,随着事情的不同来处理事情,这就是后于天而奉行天时。禹治水时,顺着水势去做并不强行干预,也是奉行天时。” “何况人呢”,是说人也不会违背他。“何况鬼神呢”,是说鬼神也不会违背他。这些都是为了说明“利见大人”的意思,不能把“何况人呢”单独解释成“利见”的意思。“何况人呢”,是说圣人说话,百姓没有不信的;圣人行动,百姓没有不喜悦的。“何况鬼神呢”,是说天地鬼神也都会护佑他。舜的功业盛大,风雷雨都不能使他迷失方向;汉高祖在彭城战败,却凭借大风得以脱身;光武帝被王郎逼迫,却凭借冰面坚固而渡河。“亢”的意思,是只知道前进而不知道退却,只知道生存而不知道灭亡,只知道得到而不知道丧失。上九“亢龙有悔”,为什么呢?大概“亢”的意思是:时势有进退,却只知道进而不知道退;地位有存亡,却只知道存而不知道亡;事物有得失,却只知道得而不知道失。这样便与时势一同走到了亢极,所以一行动就会有悔恨。大概只有圣人吧?能够知道进退、存亡而不失去正道的,大概只有圣人吧?他知道前进到了极点就有退却的道理,于是退却而不再前进;知道生存到了极点就有灭亡的道理,于是害怕灭亡而谋求生存。这就是不失其正。《文言》申说《彖传》,虽然前后反复出现相同的词语,但各自的意义都有所归属,并不是散乱而没有系统。《蒙引》说得很好,应当详细研究。【坤下坤上】坤,元亨,利牝马之贞。君子有所前往,先行则迷失,后行则获得主导。以西南为主则有利,能够得到同类;前往东北则失去同类。安守正道则吉祥。“▯”表示偶画,是阴的数。已经在《乾》卦下面解释过了。两画的偶画称为坤,象征地,本来就是纯阴而极其柔顺。重叠成六画,又得到三个偶画,不再夹杂阳爻,也是阴的纯粹和柔顺的极致,所以名称仍然是坤。如果重叠后得到兑或离,就成为夬、大有等卦,不能仍然称为坤了。
坤,天下之至顺也。人能至顺,则随其所至,而人皆爱敬;随其所图,而无不成就。故元亨,言忠信,行笃敬,虽蛮貊之邦,行矣。即此道也。至信可以感豚鱼,涉险难和説,以蹑刚强之后,则履虎尾,不咥人,亨。故人能至顺,则温柔巽顺之徳,虽强暴难化之人,亦有以化之,横决难处之事,亦有以处之,信乎元亨也。利牝马之贞,戒其顺而健也。非顺外有健也,只在固守其顺而不失尔。葢牝马顺而健行者,故取其象。贞字随卦而取,在坤卦则以顺健为贞。曰:元亨利,牝马之贞。説坤道,理已尽矣。复有「君子有攸往【云云】者,此为条释其事,闻示其例,以明牝马贞之意也。既曰「先迷后得【云云】复曰「安贞吉」者,此为申言,以致丁宁之意也。阳本居先,隂本居后,此隂阳之分也。乃常道也,故曰:「地道无成,而代有终。居先自主,事必昏迷而不知所往,葢其力量不足也。若退居其后,而从人以作事,乃得其常道。居后得常,其不迷可知矣。」上只曰「先迷」,不曰「失道」;下只曰「得常」,不曰「不迷」。圣人之意,以互见也。至彖▯始备言。阳有发,越有断,制故主义。隂主退蔵,主收敛,故主利。此隂阳性质,不可得而强也。故坤之君子所主,但在于利,不在于义。处家必能生殖而致富,节俭而致赢。若夫严规范,肃纪度,以正伦理,闲有家,非其所长也。在国必能厚生以利用,富国而足民。若夫处大事,建大功,以安社稷,利生民,非其所长也。西南隂方,凡隂类皆往东北阳方。隂类则不往往,西南则隂与隂合,而得其朋;往东北则阳非隂类,而丧其朋。朋类既得,其足以济事可知;朋类既丧,而能济事,无是理也。彖▯不言,欲人自得于言外也。蒙引曰:「西南、东北,亦不必拘定。假如自今西南之方,无亲无故,其地有兵荒之变,有嫌隙之人,是不宜往也。故虽曰西南,然亦不可往。葢即此便是东北道理矣。若东北方地果平易,俗果仁厚,又有亲旧可依,即是西南道理,而吾所宜往者也。圣人只是要人所往得地,不可往非其所尔。」愚谓《蒙引》此説,发前圣未发之防。利牝马之贞,是牝马之贞则利,非牝马之贞则不利也。后得主利,西南得朋,利也,牝马之贞故也。先迷东北,丧朋不主义,非牝马之贞故也。安贞吉,是结上文之意。如后也利也,西南也,坤之贞也,后则得利,则主西南则得朋,此安贞而吉也。如先也义也,东北也,非其贞也,先则迷,东北则丧朋,而义亦不主,是不安贞则不吉也。贞是实字、死字,兼顺、健二字意。安是虚字、活字,其所安者,只是顺、健而已。二字虚实、死活不同,本义乃析安为顺之,为贞为健之守者,葢为彖▯「安贞之吉,应地无疆」,豫设也。安贞之吉,该顺健二意。本义利以顺健为正,可见也。安字当奚属?只人之顺健,便是安于正也。葢健不出乎顺之外,只顺得坚固,便是健也。安不出乎顺健之外,只人之顺而健,便是安也。看来安贞二字,俱兼顺健二意。本义曰:「安顺之为贞,健之守者」,姑就安字上取一顺字,就贞字上取一健字,以配合彖▯「安贞之吉,应地无疆」之防。尔葢地徳无疆,顺而健也。君子安于贞,安是顺之为贞,是健之守,则君子之安贞,亦顺而健,故应地之无疆也。此本义分释之意也。彖▯「应地无疆」,本义云:「安而且贞,地之徳也」,就把安贞当顺健。正是因此,顺健虽是两个字,其实只是一个字。葢健不出乎顺之外,只顺而不息,便是健也。除健不道,只道个顺字,亦得。故本义曰:「安者顺之为」,原非遗了健字也。贞字虽是兼顺健两意,然顺非难,顺而能健为难。去其易者,只就其难者取,亦得。故本义曰:「贞者健之守」,亦非遗了顺字也。本义,安者顺之,为贞者健之,守如愚,解似觉明白,然本义此两句,明为彖▯「安贞之吉,应地无疆」两句,故如此分配。在彖传原无此意,依愚见,不必如此分配,只据本文,君子能安于贞,便是顺;而能健于「应地无疆」一句,未尝不贴。如此分配,徒觉牵强而多事,不知明者以为何如?彖曰:至哉坤元!万物资生,乃顺承天。至哉坤之元乎?万物之生于天地间,不能自生也,皆资坤之元以生。葢元气既至,万物皆露其端倪,呈其形质,是万物之生者,资坤之元也。然坤非能自生也,一顺承乎天之施而生之尔。葢天气一至,即承之以发育;未至不敢先,既至不敢后。其所以承天者,实至顺而无所违忤也。
译坤,是天下最柔顺的。人如果能够极其柔顺,就会随着他所到之处而受到众人爱戴敬重,随着他所谋划的事情而无不成就。所以说“元亨”。忠信、行为笃实恭敬,即使在蛮貊之邦也能行得通,就是这个道理。极其诚信可以感动豚鱼,能够涉越险难而使人和悦,跟随在刚强者之后,就像踩在老虎尾巴上,老虎也不咬人,事情能够亨通。所以人如果能够极其柔顺,那么温和柔顺的德性,即使对于强暴而难以教化的人,也有办法使其改变;对于横冲直撞、难以处理的事情,也有办法处理。这确实就是元亨。“利牝马之贞”,是告诫要柔顺而又健行。不是说柔顺之外另有一个健,而是在于坚守柔顺而不失。牝马柔顺而能健行,所以取它作为象。贞字随着卦义而取,在坤卦中就是以柔顺而健行为正。说“元亨利,牝马之贞”,坤道的道理已经说尽了。又有“君子有攸往”等文字,是分条说明具体事情,借以说明牝马之贞的含义。既然说“先迷后得”等,又再说“安贞吉”,是为了再次申说,达到反复叮咛的意思。阳本来居先,阴本来居后,这是阴阳的区别,也是通常的正道。所以说:“地道没有成就,而代替天来完成终局。”居先而自作主张,事情必然昏乱迷失,不知道要到哪里去,大概是因为力量不足。如果退居后位,跟随他人来做事,才符合通常的正道。处在后位而得到常道,那么不迷失就可想而知了。上文只说“先迷”,没有说“失道”;下文只说“得常”,没有说“不迷”。圣人的意思,是互相发明的。到《彖传》才把这些话完整说出。阳主发散、超越和决断,所以主于义;阴主退藏和收敛,所以主于利。这是阴阳的性质,不可能强行改变。因此,坤卦所说的君子,所主持的只在于利,而不在于义。治理家庭,必定善于生育繁殖而使家庭富裕,节俭而使财物有余。至于严格规范、整肃法度、端正伦理、治理家庭秩序,则不是他的长处。在国家中,必定善于使百姓生活富足、利用充足,使国家富强、人民富足。至于处理大事、建立大功,以安定国家、造福百姓,则不是他的长处。西南是阴方,凡属阴类的都前往西南;东北是阳方。阴类不应前往东北,前往西南则阴与阴相合,可以得到同类;前往东北则阳不是阴类,便会失去同类。既然得到同类,就可以知道足以成事;既然失去同类,却还能够成事,是没有这个道理的。《彖传》没有明说,是要人从言外自己领会。《蒙引》说:“西南、东北也不必拘泥于固定的方位。假如从现在所处之地向西南,那里没有亲友,且有兵荒之变或与人有嫌隙,那就不适宜前往。因此虽然说是西南,也不能前往。这其实就是东北的道理。假如东北方向的地方确实平易,风俗确实仁厚,又有亲友可以依靠,那就是西南的道理,也是我应当前往的地方。圣人只是要人前往适宜自己的地方,不要前往不适宜的地方。”我认为,《蒙引》的这番说法,阐发了前代圣人没有阐发的意旨。“利牝马之贞”,是说合乎牝马之贞就有利,不合乎牝马之贞就无利。“后得主利”,在后位而得到主导;“西南得朋”,得到同类,这些都是有利,因为符合牝马之贞。“先迷”“东北丧朋”而不主于义,是因为不合乎牝马之贞。“安贞吉”是总结上文的意思。像“后”是有利,“西南”是坤的正道;处在后位就得到利益,以西南为主就得到同类,这就是安守正道而吉祥。像“先”属于义,“东北”不合乎正道;居先就迷失,前往东北就失去同类,也不以义为主,这就是不安守正道而不吉。“贞”是实字、死字,兼有柔顺和健行两层意思。“安”是虚字、活字,它所安的只是柔顺和健行。两个字在虚实、死活上不同。《本义》于是把“安”解释为顺从,把“贞”解释为健行的守持,大概是为了预先配合《彖传》“安贞之吉,应地无疆”两句。“安贞之吉”包含柔顺和健行两层意思。《本义》把利贞解释为以柔顺和健行为正,可以看出来。“安”字应当归属于什么呢?人的柔顺和健行本身,就是安于正道。大概健行并不超出柔顺之外,只要柔顺而坚定,就是健行;“安”也不超出柔顺和健行之外,只要人既柔顺又健行,就是安。看来“安”“贞”二字都兼有柔顺和健行两层意思。《本义》说“安,是顺从;贞,是健行的守持”,姑且在“安”字上取一个“顺”字,在“贞”字上取一个“健”字,用来配合《彖传》“安贞之吉,应地无疆”的意旨。因为地的德性无边无际,就是柔顺而又健行。君子安于正道,安是柔顺地奉行正道,贞是健行地守持正道,那么君子的安贞也是柔顺而健行,所以能够与大地的无疆相应。这就是《本义》分开解释的意思。《彖传》“应地无疆”,《本义》说“安而且贞,是地的德性”,就是把安贞当作柔顺和健行。正因如此,柔顺和健行虽然是两个字,实际上只是一个意思。健行并不超出柔顺之外,只要柔顺而不停息,就是健行。不说健,只说柔顺,也可以。所以《本义》说“安,是顺从”,并不是遗漏了健字。“贞”字虽然兼有柔顺和健行两层意思,但柔顺并不难,难的是柔顺而又能健行。舍去容易的方面,只从困难的方面取义,也可以。所以《本义》说“贞是健行的守持”,也不是遗漏了柔顺。《本义》说“安是顺从,贞是健行的守持”,依我看来,解释似乎已经明白了。然而《本义》这两句话,明显是为了配合《彖传》“安贞之吉,应地无疆”两句,所以才这样分配。在《彖传》原文中本来没有这种意思。依我看,不必这样分配;只依据本文,君子能够安于贞,就是柔顺;而能够健行,也能与“应地无疆”一句相合。这样分配,徒然让人觉得牵强而多余,不知道明达的人认为如何。《彖传》说:坤的元德多么至极啊!万物依靠它获得生命,于是柔顺地承受天的施化。坤的元德多么至极啊!万物生在天地之间,不能自己产生,都是依靠坤的元德而生成。大概元气一旦充足,万物都显露出端倪,呈现出形体和质地;万物之所以产生,就是依靠坤的元德。然而坤不能自行产生万物,只是顺承天的施化而使万物产生罢了。天气一到,坤就承接它来发育万物;天气未到,不敢先行,天气既到,也不敢迟后。它之所以承顺天,是因为极其柔顺,没有违逆抵触。
至哉坤元,至是到那极处,再无去处了。譬如人往京师,已至京师,再无去处。大哉乾元,大哉是十分浩大广博,再无与比并。至是就一边去到尽头处,见其至大。是就四方八面説,见其大。此至大之别也。蒙引以伯夷、栁下恵、伊尹、孔子分释亦好。本义比大义差缓,是就圣人命辞意思説。葢大是极口急急称▯,至则意思词语比大又稍寛了,故以为差缓尔。坤厚载物徳合无疆髙明在上,无不覆帱,悠久不息,此干之无疆也。坤之广博深厚,万物无不持载,其徳足以配合乎干之无疆焉。故天覆地载,相为对待,未尝委靡而不支;古往今来,相为终始,未尝废弛而不振。此可见坤之能配干处。含▯光大品物咸亨含者,生意包于中,▯是其所包者广也。光者,生意达于外,大是其所达者逺也。万物生意,无所不包,可见其▯万物生意,无所不达,可见其大。含▯光大,坤之亨也。品物咸亨,是物随坤亨而亨也。变万言,品者就植物言,于坤亨尤着。与干云行雨施,品物流形一般。含▯光大,品物咸亨二句,即是坤厚载物。蒙引问:含▯光大,何以谓之厚徳曰:含万物而化光,则万物皆在吐纳之中,不谓之厚徳而何?牝马地类,行地无疆,柔顺利贞,君子攸行。牝马地类,顺也。行地无疆,顺而健也。故承之曰:柔顺利贞。言此即坤徳之顺健云尔。不敢自主,承天之施以生万物,柔顺也。承天生物,直至于有终,利贞也。彖▯「利牝马之贞」,本无四徳。夫子以四徳解,故为之説如此。要利贞两字既相连接,此亦槩説去,不必太分析可也。蒙引谓「自牝马地类至此」,全是言牝马之贞,殊未见有利字意,却未是。又以至柔而动刚,条本义云「牝马之贞」为证,亦不是。葢文言后面又有「后得主利而有常」句,把利字另解了,故本义只云释牝马之贞。若彖▯则利字兼解,不妨为利贞并言也。先迷失道,后顺得常。西南得朋,乃与类行;东北丧朋,乃终有庆。先迷失道,是以失道,解先迷。葢隂本居后,今居先,是失道故迷也。后顺得常,是以顺解得常。葢隂本居后,居先为逆,居后为顺,故得其常道也。西南得朋者,盖西南隂方,凡隂之类皆往往西南,是与其类俱行,故得朋也。东北丧朋,乃终有庆。此彖▯外意,乃圣人以义言之,与需卦“自我致寇,敬慎不败”一般言东北虽丧朋,然能反而之西南,则终有庆,是为占者开迁善之门也。蒙引谓“乃终有庆”,此惟柔顺利贞者能然,盖因本义所行如是,则其占如下文所云而言也。愚未敢主为何?葢“先迷失道”以下六句,乃圣人解释彖辞,又有好歹两边,不専是好边。若“乃终有庆”本于柔顺利贞,何縁有“先迷丧朋”一边?故愚不主也。原来本义所行如是,则其占如下文所云,乃是指下文“安贞之吉,应地无疆”句,非指“先迷失道”以下六句也。言柔顺利贞,坤之徳也,君子所行如是,则其占“安贞之吉”矣。依愚见,朱子当初若不用此句更好。安贞之吉应地无疆后也,利也,西南也,坤之贞也。先也,义也,东北也,非其贞也。君子居后而不居先,主利而不主义。往西南而不往东北,能安于贞焉,则有得常之利,而无失道之迷;有得朋之庆,而无丧朋之凶。斯其吉也夫!至柔而动刚,至静而徳方,此顺而且健,地徳之无疆也。君子能安于贞,安者顺之,为贞者健之守。则君子之安贞,即地徳之顺健。在坤地,非有余;在君子,非不足。其身心之理,葢与无不持载、悠久成物者同一揆是有以应地之无疆也。象曰地势坤君子以厚徳载物地势坤,言地势顺也。于此就见其厚,故君子以厚徳载物。盖坤之象为地,重之又得坤焉,则是地之形势,髙下相因,愈逺而愈无穷,顿伏相仍,愈邈而愈无尽,何其顺也?地势之顺,亦惟其厚尔。不厚,则髙下相因,便倾陷了,安得如此之顺?惟其厚,故能无不持载,故君子以之厚徳,以承载天下之物。夫天下之物多矣,君子以一身任天下之责,则天下之民皆取足于我,非但羣黎百姓倚我以为安,而凡蛮貊夷狄、鸟兽昆虫、草木亦倚我以为命。使褊心凉徳,其何以济?而天下之望于我者,亦孤矣。于是扩其心胸,▯其度量,展其经纶,普其利泽,举一世之民跻之仁夀之域,知无不明,处无不当,政无不敷,恩无不洽。不但羣黎百姓咸获其安,必使蛮貊夷狄防不率俾,鸟兽昆虫草木罔不咸若,然后其仁始浃,其责始尽也。故曰厚徳载物,则君子亦一坤而与地同用矣。
译“至哉坤元”的“至”,是到达极点,再没有可以前进的地方。比如人前往京师,已经到了京师,就没有更远的地方可去。“大哉乾元”的“大”,是说极其浩大广博,再没有可以相比的;“至”则是从一个方面走到尽头,看见它达到极大。“大”是从四方八面来说明,看见它的广大。这就是“至大”的区别。《蒙引》用伯夷、柳下惠、伊尹、孔子分别解释,也很好。《本义》说“大”的意义稍微缓和,是从圣人措辞的意思来说的。大概“大”是极力急切地赞扬,“至”则在意思和措辞上比“大”稍微宽缓,所以说它稍缓。坤德厚重而承载万物,德性足以与乾的无疆相配。高明的天在上方,没有什么不覆盖,悠久不息,这就是乾的无疆。坤广大深厚,没有什么万物不承载;它的德性足以与乾的无疆相配。所以天覆盖、地承载,彼此相对相待,从未衰弱到不能支撑;古往今来,彼此相互终始,从未废弛而不振作。这些都可以看出坤能够配合乾的地方。含容广大而光明远大,万物全都亨通。“含”,是说生机包藏在内部;“弘”,是说所包容的范围广大。“光”,是说生机显达于外;“大”,是说所显达的范围深远。万物的生机没有不被包容的,可以看出它的弘大;万物的生机没有不显达的,可以看出它的广大。含弘光大,是坤的亨通;万物全都亨通,是说万物随着坤的亨通而亨通。改说“品”字,是因为“品”专就植物而言,在坤的亨通中尤其明显。这与乾卦所说“云行雨施,品物流形”相同。“含弘光大,品物咸亨”两句,就是坤厚重而承载万物。《蒙引》问:含弘光大为什么可以说是厚德?回答说:包容万物而使化育之光显发,那么万物都在坤的吐纳之中,不称为厚德又是什么呢?牝马属于地类,行走于大地而无边无际;柔顺而又健行,符合正道,是君子所应当遵行的道路。母马属于大地这一类,具有顺从的性质。行走在大地上没有疆界,是因为顺从而又刚健。所以接着说:“柔顺而利于守正。”这是说,所谓“顺健”,就是坤的德性。不敢自作主张,承受上天的施予来生养万物,这是柔顺;承受上天而生养万物,直到最终完成,这是“利贞”。《彖传》说“利牝马之贞”,原本没有把“元亨利贞”四德都包括进去。孔子用四德来解释,所以才这样说。总之,“利贞”二字既然相连,这里也只是概括地说,不必分得过细。蒙引说“从‘牝马地类’到这里”,全是在说母马的守正,完全没有看到“利”字的意思,这不对。他又拿“以至柔而动刚”以及条本义所说的“牝马之贞”来作证明,也不对。因为《文言传》后面又有“后得主利而有常”一句,把“利”字另作解释了,所以本义只说是解释“牝马之贞”。至于《彖传》,则兼释“利”字,说成“利贞”并无妨碍。抢先行动就会迷失而失去正道,后来顺从则能得到常道。往西南可以得到朋友,于是与同类同行;往东北则会失去朋友,但最终会有喜庆。“先迷失道”,就是说因为抢先,所以失去了正道,这是解释“先迷”。阴本来应当居后,现在却居先,所以违背常道而迷失。“后顺得常”,就是说因为后来顺从,所以得到常道。阴本来应当居后,居先就是违逆,居后就是顺从,因此能够得到常道。所谓“西南得朋”,是因为西南属于阴方,凡是阴类往往都趋向西南,这是与同类一起行动,所以得到朋友。“东北丧朋,乃终有庆”,这是《彖传》之外的意思,是圣人从义理上说的,和《需》卦“自我致寇,敬慎不败”一样:虽然往东北会失去朋友,但如果能回转而趋向西南,最终仍会有喜庆,这是为占者打开改过向善的门。蒙引说“乃终有庆”,只有柔顺而守正才能如此,大概是根据本义所说“所行如此,则其占如下文”来解释的。我不敢赞同。因为“先迷失道”以下六句,是圣人解释《彖辞》,其中有好坏两方面,并不专说好的一面。如果“乃终有庆”是由于柔顺守正,为什么又有“先迷丧朋”的一面?所以我不赞同这种说法。原来本义所说“所行如此,则其占如下文”,指的是下文“安贞之吉,应地无疆”一句,不是指“先迷失道”以下六句。这是说柔顺而守正,是坤的德性;君子所行如果如此,占问便是“安于守正而获得吉祥”。依我看,朱子当初如果不用这一句,反而更好。安于守正的吉祥,正与大地无边无际的德性相应。后居、利、西南,是坤卦守正的方面;先居、义、东北,则不是坤卦守正的方面。君子居后而不居先,以利益为主而不以义理的裁断为主;趋向西南而不趋向东北,能够安于守正,那么就有得常道的利益,而没有失道的迷失;有得到朋友的喜庆,而没有失去朋友的凶险。这就是吉祥了。最柔顺却能发动而刚健,最安静却具有方正的德性,这就是顺而且健,是大地德性无边无际的表现。君子能安于守正,“安”就是顺从,“守正”就是以刚健自守。因此,君子的安贞,就是大地的顺健。在坤卦所象征的大地方面,这种德性并非有余;在君子方面,也并非不足。君子的身心之理,大概与大地无所不承载、长久不息而成就万物的道理完全相同,所以能够与大地的无疆相应。《象传》说:大地的形势是坤,君子因此以厚重的德性承载万物。“地势坤”,是说大地的形势顺从。由此便可以看出它的厚重,所以君子效法它,以厚重的德性承载万物。坤卦的象是大地,重叠起来又得到坤卦,就表示大地的形势高低相因,越远越没有穷尽;起伏相连,越绵延越没有尽头,这是多么顺从啊!大地之所以顺从,也只是因为厚重。如果不厚重,高低相因就会倾斜塌陷,怎么能这样顺畅?正因为厚重,所以能够无所不承载;因此君子效法它,以厚重的德性来承载天下万物。天下万物何其众多,君子以一身承担天下的责任,那么天下百姓都从我这里获得满足。不只是众民百姓依靠我而得以安定,连蛮貊夷狄、鸟兽昆虫、草木也都依靠我而得以生存。如果心胸狭窄、德性浅薄,凭什么能够救济天下?天下对我的期望也就落空了。因此应当扩展心胸,弘大度量,施展治理天下的才略,普遍施加利益和恩泽,使全天下的百姓都进入仁爱长寿的境域;使知识没有不明白的,处理没有不恰当的,政令没有不施行的,恩泽没有不普及的。不仅要使百姓都得到安定,还必须使蛮貊夷狄没有不来归顺的,使鸟兽昆虫草木没有不各得其所的,这样仁德才算普遍浸润,责任才算完全尽到。所以说“厚德载物”。这样,君子也就如同一个坤卦,和大地共同发挥作用了。
髙下只管相因去,都无穷尽,方见其顺。若一望平夷,不见得顺。本义解:“地势坤,只是顺。若厚则于其顺见之。”本义“至顺极厚,当如此看。”语类曰:“惟其厚,所以髙下只管相因去。若是薄底物,髙下只管相因,则倾陷了,不能如此之无穷矣。”可见是因厚故能顺。初六履霜坚氷至隂数六,老而八少。老变而少不变。易道占其变,故不用八而用六。初六,一隂在卦之下,隂始生之象也。天下之理,无微不着。隂始生于下,其端虽若甚微,而其势必至于盛大。故其象为履霜,而知坚氷之将至也。葢霜,隂气所结,隂之微者,一隂始生之象也。氷,冻水而成,霜之盛者,一隂积至六隂之象也。无微不着,无霜不氷。占者遇此,惟谨于微而已。微之不谨,而至于着,将无及矣。隂阳者,造化之本,是不可相无之隂阳于此爻无相关特言先有此一项尔其类有淑慝之分,是不可相有之隂阳即此爻之义也。象曰:履霜,坚氷,隂始凝也。驯致其道,至坚氷也。当从本义作初六履霜,隂始凝也,方説得去。若依本文作履霜坚氷,则隂始凝也意思当赶到下文,驯致其道至坚氷也方止,为履霜坚氷内着不得,隂始凝也。六二直方大不习无不利柔以体言,顺兼用言,其意只是承天生物,而不主始尔。正柔顺之徳,不偏也,固其正不易也。正固是方,意思有内外之分,故曰直方大。凡物,员则动,方则静,以其有四面,一面着地劄定,更不转移也。故取以言坤徳本义,谓赋形有定,正是此意。大▯曰:「蓍之徳圆而神,卦之徳方以知,其义亦可见。」直方里面便有大了。又曰:徳合无疆,坤之大者,用此以阐大之义尔。徳合无疆,只是柔顺正固,赋形有定之徳合无疆。六二柔顺中正,爻辞“直方大”之徳皆自此而取,又得坤道之纯,是合诸爻看见得如此。蒙引以此句贴“大”字,恐未是。本义曰:坤之直,坤之方。明直方之为坤道也。六二柔顺中正,比诸爻又得坤道之纯,故其徳在内,则心无私曲而坦乎其直;在外则事皆当理而截乎其方。且其直纯乎直,方纯乎方。直方之徳,光辉盛大,又不待学习而无不利。取之左右,逢其原,坦然由之而无疑也。六二之徳如此。若占者平素有直方大,不习无不利之徳,则今日所占之事,亦自然行得直方大,不待习而后利矣。象曰六二之动直以方也此当以方字属动,把直作推原説。谓六二之动方矣,然由其存于内者直,是以见于外者方也。盖体立用行之理,不専一则不能直遂,不静翕则不能发散。天下道理皆是如此。不习无不利地道光也直方,大地道也。六二具直方大之徳,则六二之道即地之道也。地道光只,就不习无不利。上见葢若待习而后利,尚有勉强矫揉之功,未免困苦艰难之弊,未见其为光也。不习无不利,则不待勉强矫揉之功,无困苦艰难之弊,所以为有光也。蒙引把直方俱作六二之动,恐未是。六三,含章可贞。或从王事,无成有终。阳为章,美,含章是包含其美于中而未着于外也。六隂爻,三阳位,位本阳,却以隂居之,是阳而带隂,不纯乎阳也。阳带隂而未纯阳,虽有章美,只是包含之而已,固未能充实光辉而着之外也。故取其象曰「含章可贞」,言可贞固以守,未可出而有为也,为其才不足也。然非纯于不出也,固将有待也。子使漆雕开仕,对曰「吾斯之未能信」,是欲信而后仕也。六三之可贞,亦如是尔。故曰「含章可贞,以时发也」,所以可贞者,以其有阳之章美尔。若无阳之章美,则如六四之括囊,终不许其出矣。或从王事,以位言,葢居下之上,出潜离隠之时也,故不终含蔵,或出而从王事。以三之才,固未可以有为,而但可贞以守。然以三之位,则居下之上,不终含蔵,又不容于守者。虽不容于守,而亦未必能大有为。故占者如有含章之徳,则可贞以守;或从王之事,则始虽不能自成其功,而后必能因人以终其功。惟其含阳也,故但可贞以守,无成而但有终。亦惟其含阳也,故可贞以守,无成而有终。若非含阳,并其终亦不能有矣。此爻之辞,纯是占其象,则在占中。无成有终,是先迷后得之义,不能自成其功,而因人以成其功也。本义“始后”字不必太泥,原来“两”字从“无成有终”来。“可贞”者,未从王事之无成有终也;“无成有终”者,已从王事之可贞也。象曰含章可贞以时发也以时发之时,不可作积满之时。縁象▯不就,三之才上説,以下之知,光大观之可见。或从王事知光大也此与文言同防,但就为臣之分上説,不就三之才説。识君尊臣卑之分,君逸臣劳之理,故曰知光大也。六四括囊无咎无誉
译高低只管彼此相因而延展开去,永远没有穷尽,这才看得出它的顺从。如果一眼望去全是平坦,不会显出顺从。本义解释说:“地势坤,只是顺;如果厚重,就能从它的顺中看出来。”本义又说:“最为顺从而且极其厚重,应当这样看。”《语类》说:“正因为厚重,所以高低只管相因而延展开去。如果是薄的东西,高低彼此相因,就会倾塌陷落,不能如此无穷。”由此可见,正因为厚重,所以能够顺从。初六:踩到霜,就知道坚冰将要到来。阴数以六为老,以八为少。老阴会变,少阴不变。《易》的占法取其变化,所以不用八而用六。初六是一阴在卦的最下方,象征阴气刚刚开始产生。天下的道理,没有微小而不显著的。阴气刚从下面产生时,它的端倪虽然极其微小,但其趋势最终必然发展到盛大。因此其象是踩到霜,便知道坚冰将要到来。霜是阴气凝结而成,是阴气微弱的状态,象征一阴刚开始产生;冰是水冻结而成,是霜发展到盛大的状态,象征一阴积累到六阴。没有微小就不会显著,没有霜就不会结冰。占问遇到这一爻,只须在事情尚微小时谨慎。微小处不谨慎,等发展到显著时,就来不及了。阴阳是造化的根本,是不可彼此缺少的阴阳;这一点与此爻没有直接关系,这里只是先提出这一层。阴阳中又有善恶的分别,是不可彼此混有的阴阳,这才是此爻的意义。《象传》说:踩到霜、坚冰将至,说明阴气开始凝聚。顺着这条道路逐渐发展下去,就会达到坚冰的状态。应当依本义作“初六履霜,阴始凝也”,这样才说得通。如果依照本文作“履霜坚冰”,那么“阴始凝也”的意思就必须一直延续到下文“驯致其道,至坚冰也”才停止,于是“阴始凝也”便无法安置在“履霜坚冰”之中。六二:正直、方正而广大,不必学习,也无所不利。“柔”是从体上说的,“顺”兼从作用上说;意思只是承受上天来生养万物,而不以开始创始为自己的职责。这正是柔顺的德性,没有偏失;守正而坚定,不可改变。正固就是方正,但这里又有内外之分,所以说“直方大”。凡是事物,圆的就容易运动,方的就容易安静,因为它有四面,其中一面接触地面而固定下来,便不再转移。所以用“方”来说明坤的德性。本义说“赋予形体而有一定”,正是这个意思。《系辞大传》说:“蓍草的德性圆而神妙,卦的德性方而有知。”其中的意义也可以看出来。“直方”之中自然已经包含“广大”了。又说:“德性与无疆相合”,这是坤的广大之处,用来阐明“大”的意义。“德合无疆”,只是柔顺、正固以及赋形有定的德性与无疆相合。六二柔顺、中正,爻辞“直方大”的德性都由此取来;而且它得到坤道的纯粹,这是把各爻合起来看,才可见是这样。蒙引把这句话贴在“大”字上,恐怕不对。本义说:这是坤的直、坤的方,说明“直方”就是坤道。六二柔顺而中正,比起其他各爻又得到最纯粹的坤道,所以这种德性表现在内,就是内心没有私曲而坦然正直;表现在外,就是事情都合乎道理而截然方正。而且它的直是纯粹的直,方是纯粹的方。直方的德性光明盛大,不必经过学习就无所不利。无论从哪一方面取用,都能遇到它的根源,可以坦然行之而没有疑惑。六二的德性就是如此。若占问的人平素具有直、方、大,不习而无不利的德性,那么今天所占问的事情,也会自然做到直、方、大,不必学习以后才有利。《象传》说:六二的行动是方正的,因为它的内在是正直的。这里应当把“方”字归到“动”上,把“直”解释为推究根源。意思是说,六二的行动是方正的;然而由于它内在所存的是正直,所以表现在外便是方正。大体上,体是树立,用是施行;如果不能专一,就不能直达;如果不能安静收敛,就不能发散。天下的道理都是如此。不必学习而无所不利,是大地之道光明的表现。“直方大”就是大地之道。六二具备直、方、大的德性,所以六二之道就是大地之道。“地道光”只是就“不习无不利”而言。假如必须等待学习以后才有利,就还带有勉强矫揉的功夫,免不了困苦艰难的弊病,不能说是光明。不必学习就无所不利,便不需要勉强矫揉,也没有困苦艰难的弊病,所以称为有光。蒙引把“直方”都解释成六二的行动,恐怕不对。六三:含藏文采,可以守正。或者参与君王的事务,不能独自成就功业,却能够有始有终。阳象征文采和美好。“含章”是把自己的美好包含在内,还没有显露于外。六三是阴爻而居三阳位,爻位本属阳,却由阴爻居之,是阳中带阴,并不纯粹属于阳。阳中带阴而不纯阳,虽然有文采和美好,也只能把它含藏起来,尚不能充实光辉并显露在外。因此取象说“含章可贞”,意思是可以守正而自守,尚不可出来有所作为,因为它的才力还不足。然而也不是永远不出来,而是等待时机。孔子让漆雕开出仕,漆雕开回答说:“我对这件事还没有信心。”这是想等有了信心以后再出仕。六三的“可贞”也是这样。所以说“含章可贞,以时发也”;之所以可以守正,是因为它具有阳的文采和美好。如果没有阳的文采和美好,就会像六四“括囊”那样,始终不允许出来。“或从王事”是从爻位上说的。六三居下卦之上,正是从潜藏隐蔽中出来的时候,所以不会始终含藏,有时也会出来参与君王的事务。以六三的才力而言,固然还不能有所作为,只能守正自守;但从六三的爻位而言,它居下卦之上,不会始终含藏,也不能一直安守不动。虽然不能安守,却未必能有大的作为。因此,占问者如果具有含藏文采的德性,就可以守正自守;如果参与君王的事务,那么开始时虽然不能独自成就功业,后来却一定能借助他人而完成功业。正因为它含有阳,所以只能守正自守,不能独自成就而能够有始有终;也正因为含有阳,所以能够守正自守,不能独自成就而能够有始有终。如果不含有阳,连最终完成也不可能。这一爻的爻辞,完全是在占其所象,所以其中已经包含占断。“无成有终”是先迷后得的意思:不能独自成就功业,而是借助他人来成就功业。本义中的“始后”二字不必拘泥,原来“二”字是从“无成有终”推出来的。“可贞”是说尚未参与君王事务时的无成有终;“无成有终”则是说已经参与君王事务后的可贞。《象传》说:含藏文采而守正,要等待时机再发挥。“以时发”的“时”,不能解释为积累到充满的时候,因为《象传》并不是就六三的才力来说明,而是从下文可以知道,它所说的是光明盛大、可以观察到的情形。有时参与君王事务,说明智慧光明广大。这与《文言传》的意思相同,只是就臣子的职分来说,并不是就六三的才力来说。懂得君尊臣卑的分际,明白君主安逸而臣下劳苦的道理,所以说“知光大”。六四:扎紧袋口,没有灾咎,也没有声誉。
隂柔才弱,既不足以有为,而又重隂柔,益甚矣。不中则不当时位,又不可以有为也。故其象为括囊,敛身不出,可以逺害,故无咎。然既不出以有为,亦无自而有功,故亦无誉。象曰括囊无咎慎不害也慎字解括囊即本义谨宻也六五黄裳元吉六五居尊,明其为君位也。六为隂,隂性顺,五又在上卦之中,是居顺而得中也。中顺之徳充于内而见于外,其一言一动无往而非中顺中庸。九经所谓尊贤、亲亲、体羣臣、子庶民、来百工、柔逺人、懐诸侯等事,皆备而有之。故其象为黄裳,占者如之。以内则尽己之道,以外则感人之心,是不徒吉,大善之吉也。中顺以顺为主,顺而得中也。黄裳以裳为主,裳之色黄也。大善之吉言,不但其事之吉于理,且无亏也。象曰黄裳元吉文在中也黄裳元吉,文之在外者也。未有外而不本诸内者也。故曰:文在中也。所谓中顺之徳,充诸内而见诸外者也。上六龙战于野其血▯黄上六,隂盛之极。夫隂盛至极,其势必不肯下。夫阳,阳之势虽微,然见隂之抗,其心必不肯下。夫隂,隂阳不相下,其势必然相争,故其象为龙战于野。夫以阳之至微,而与隂之极盛者争,固无能胜之理。然隂不循其道而与阳争,亦岂隂之利哉?故二者皆至于败亡,其象又为其血▯黄。隂盛于阳,故与阳俱称龙;阳衰于隂,故与隂俱称血。谓之龙战,则阳固龙,而隂亦龙也;谓之▯黄,则阳固伤,而隂亦伤也。初六曰:「履霜,坚氷至」,以着陵阳之渐于其始;上六曰:「龙战于野,其血▯黄」,以着陵阳之祸于其终。圣人扶阳抑隂之意,于斯见矣。象曰龙战于野其道穷也道,隂道也,穷极也。隂盛之极所以必与阳争而有龙战于野之象。用六利永贞用六言筮得坤之六爻者,俱用六而不用八。葢隂数六老,而八少,老变而少不变。用六则隂变为阳矣。隂柔不能固守,变而为阳,则刚足以济柔而能固守,故利永贞。若能固守,则无往不利,即干之元亨也。象曰用六永贞以大终也阳大,隂小。柔变为刚,始隂而终阳。故曰:「以大终始,小不能固守;大终则能固守矣。」文言曰:「坤至柔,而动也刚;至静,而徳方。」此释牝马之贞,不言利者,以下文有释也。自此以下,错举亨、元不顺次序。圣人之意,毋亦以后得主利难言四徳,欲顺序而言则缺一徳,故错举而言之。与坤承天之施以生物而不主始,其徳葢至柔也。然其生物也,悠久不息,直至结果成就处,未尝委靡而半涂中止,是动则刚也。承天生物而不自造作,不为繁扰,其徳葢至静也。然其所生之物,形体各定,不可移易,根核者不可为胎,卵鳞甲者不可为羽毛,是其徳则方也。至柔,坤之徳也。动刚,亦其柔中之刚尔。至静,坤之徳也。徳方,亦其静中之方尔。故曰:顺而健,至柔至静,是坤之本体。这里便有生物了。俱就坤本体上见其柔静,非至柔至静是未生物。至动刚徳方,是承干生物。若依此,则是释坤之元亨,非牝马之贞蒙引柔无为刚能动本体发用等字与干之施一至则尽翕受而敷施之其生物之机沛乎莫之遏皆似説坤之元亨难从后得主而有常言君子居后则得,而主于利,乃为有常之道,葢坤之常道也。此就人事之占説,非释坤徳,又遗了西南得朋意。葢西南得朋,东北丧朋,即先迷后得之理,举此则彼,可以例推也。含万物而化光此是申彖▯含▯光大意,言含万物生意于中,即发达于外,其功化甚光显也。坤道其顺乎承天而时行此申彖▯顺承天之义。是直説下言坤道其顺矣乎?承天之施,而以时行之。天气未至,不先时而有为;天气既至,不后时而不为。时至而即应,天运而即从,可谓至顺而无所违忤矣。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臣弑其君,子弑其父,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来者渐矣,由辨之不早辨也。《易》曰:「履霜,坚氷至。」盖言顺也。文言之意,在一“积”字。其积,必自其微而起,以见君子当谨之于微,所以明履霜坚氷之义也。言:积善之家,必有余剰之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剰之殃。又以其大者言之:臣弑其君,子弑其父,原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来者渐矣,亦莫不由积而成也。由为君父者不能辨之于早,故有今日尔。夫家之余庆余殃,国之乱臣贼子,皆由于善恶之积。其积皆起于微,然则君子惟于微图之尔。《易》曰:履霜,坚氷至。正言君子当于微而慎之也。直其正也,方其义也。君子敬以直内,义以方外。敬义立而徳不孤。直方大,不习无不利,则不疑其所行也。正为本体,义为裁制。不是以本体当正,裁制当义,乃是説本体之正,裁制之义也。看本义两个“谓”字,“谓”者,言也。葢云“正”是言其心之本体,“义”是言其心之裁制云尔。
译阴柔而才力薄弱,既不足以有所作为,又处在重阴柔弱的位置上,因而更加严重。它不居中,也不合适当时的地位,更不能有所作为。所以其象是扎紧袋口,收敛自身而不出,可以远离祸害,因此没有灾咎。然而既然不出来有所作为,也就没有途径建立功劳,所以同样没有声誉。《象传》说:扎紧袋口而没有灾咎,是因为谨慎,所以没有受到伤害。“慎”字用来解释“括囊”,就是本义所说的谨慎严密。六五:黄色的下裳,大吉。六五居于尊位,显然是君位。六为阴,阴的性质是顺;五又在上卦中间,所以是居于顺而得到中。中正柔顺的德性充实于内并表现在外,一言一行无不合乎中顺和中庸。《九经》所说的尊重贤者、亲爱亲属、体恤群臣、把百姓当作子女、招致百工、安抚远方之人、怀柔诸侯等事情,都具备于其中。所以其象为“黄裳”。占问者如果能够如此,对内尽到自己的道,对外感动他人的心,这不只是吉,而是大善之吉。“中顺”以顺为主,是顺而得中。“黄裳”以下裳为主,是说下裳的颜色为黄。“大善之吉”是说,不只是事情在道理上吉利,而且德性没有亏损。《象传》说:黄色下裳而大吉,是因为文采在内。“黄裳元吉”是说表现在外的文采;但凡外在的表现,都必须以内在为根本。所以说“文在中”,就是所谓中顺的德性充实于内而显现于外。上六:龙在旷野交战,流出的血色兼有黑黄。上六是阴气盛极的状态。阴气盛到极点,势必不肯居下。阳的势力虽然微弱,但看到阴抗拒自己,内心也必不肯退让。阴阳互不相下,势必相争,所以其象是龙在旷野交战。阳虽然极其微弱,却同阴的极盛者相争,当然没有取胜的道理;但阴不遵循自己的正道而与阳争,又哪里会对阴有利?所以双方都走向败亡,其象又是流出黑黄之血。阴盛于阳,所以双方都称为龙;阳衰于阴,所以双方都称为血。说“龙战”,就是阳固然是龙,阴也被称为龙;说“玄黄”,就是阳固然受伤,阴也同样受伤。初六说“履霜,坚冰至”,是说明阴凌驾阳的趋势开始形成;上六说“龙战于野,其血玄黄”,是说明阴凌驾阳的祸患终于达到尽头。圣人扶助阳、抑制阴的意思,在这里可以看见。《象传》说:龙在旷野交战,是因为阴道已经走到穷尽。“道”指阴道,“穷”指达到极点。阴盛到了极点,所以必然同阳相争,出现龙在旷野交战的象。用六:利于长久守正。“用六”是说占筮得到坤卦六爻时,都取用六而不用八。因为阴数以六为老、以八为少,老阴会变而少阴不变。用六时阴会变成阳。阴柔不能牢固自守,变化为阳以后,刚健足以帮助柔顺而能够牢固自守,所以利于长久守正。如果能够牢固自守,那么无论往哪里都无所不利,也就是乾卦所说的元亨。《象传》说:用六而长久守正,是因为最终以广大刚健来完成。阳广大,阴狭小。柔变为刚,开始是阴,最终成为阳。所以说“以大终”:开始是阴,小而不能牢固自守;最终成为阳,广大刚健,便能够牢固自守。《文言传》说:“坤最为柔顺,但一发动便刚健;最为安静,但其德性方正。” 这是解释“牝马之贞”,没有说“利”,因为下文另有解释。从这里以下,交错说明亨、元,并不按原来的次序。圣人的意思,或许是“后得主利”难以用四德顺次说明;如果按顺序说,又会少掉一德,所以交错说它。坤承受上天的施予来生养万物,而不以创始为己任,它的德性大概就是最柔顺。然而它生养万物,长久持续而不停息,直到结果成就之处,从未萎靡而中途停止,这就是动而刚健。它承受上天来生养万物,不自作造化,不制造繁杂扰乱,它的德性大概就是最安静。然而它所生的万物,形体各有定式,不可移易;根核之物不能变成胎生之物,卵生、有鳞有甲之物不能变成有羽毛之物,这就是它的德性方正。最为柔顺,是坤的德性;发动而刚健,也是柔顺之中所具有的刚健。最为安静,是坤的德性;德性方正,也是安静之中所具有的方正。所以说,顺而且健;至柔至静,是坤的本体。这里已经包含生养万物的意思了,都是从坤的本体上看它的柔顺和安静,并不是说至柔至静就是尚未生养万物。至于发动而刚健、德性方正,是承接乾道来生养万物。如果依这种说法,就是在解释坤卦的元亨,而不是解释牝马之贞。蒙引所说“柔无为,刚能动”“本体发用”等语,以及“承乾之施一至,则尽力吸受而施布,生物的机理充沛而无人能够阻遏”等语,都像是在说坤卦的元亨,难以遵从。后来居后而得到,并以利益为主,因而具有常道。这是说君子居后就能有所获得,以利益为主,才是具有常道的行为,大概也是坤的常道。这里是就人事上的占断来说,不是在解释坤德,而且遗漏了“西南得朋”的意思。西南得朋、东北丧朋,就是先迷后得的道理;举出这一点,另一点也可以类推。包容万物的生机,并使变化生长的功效光明显著。这是进一步说明《彖传》“含弘光大”的意思:把万物的生机含藏在内部,同时又把它发达显现于外,因此生养变化的功效十分光明显著。坤道大概就是顺从吧:承受上天,并随着时机运行。这是进一步说明《彖传》顺从并承受上天的意义。也就是直截了当地说,坤道大概就是顺从吧:承受上天的施予,并随着时机运行。天气尚未到来,不抢在时机之前有所作为;天气已经到来,也不落后于时机而不作为。时机到了就立即响应,天运转动就立即顺从,可以说是极其顺从而没有任何违逆抵触。积累善行的人家,必定有多余的福庆;积累不善的人家,必定有多余的祸殃。臣子杀害君主,儿子杀害父亲,并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事情的由来是逐渐积累起来的,只是没有及早辨别。《易》说:“踩到霜,坚冰就要到来。”大概说的就是顺势渐进的道理。《文言传》的意思,关键在一个“积”字。积累一定是从细微处开始的,由此说明君子应当在事情尚微小时就谨慎,这正是为了阐明“履霜坚冰”的意义。这是说:积累善行的人家,必定有多余的福庆;积累不善的人家,必定有多余的祸殃。又从大的方面说,臣子杀害君主、儿子杀害父亲,原本都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其由来是逐渐发展而成,也无不是长期积累的结果。只是做君主、做父亲的人不能及早辨别,所以才有今天的局面。家庭的余庆余殃,国家的乱臣贼子,全都由于善恶的积累。积累都从微小处开始,因此君子只应在微小处设法防范。《易》说“履霜,坚冰至”,正是说君子应当在事情尚微时谨慎。“直”说的是正,“方”说的是义。君子以敬使内心正直,以义使外在行为方正。敬与义确立起来,德性就不会孤立。“直方大,不习无不利”,就是对自己所行的道路没有疑惑。“正”是本体,“义”是裁制。不是把本体叫作正、把裁制叫作义,而是说本体的正与裁制的义。看本义中的两个“谓”字,“谓”就是说明。大概是说,“正”是指心的本体,“义”是指心的裁制。
本体,心也。善恶未着,是非未形,而善恶是非之理具于心,无有増益少欠,此本体也。而六二之直,则是本体之正也。裁制,亦心也。善恶是非一到面前,为之分别区处,截然不可移易,此裁制也。而六二之方,则是裁制之义也。正谓本体,是谓其本体之皆正也;义谓裁制,是谓其裁制之皆义也。文言之意,谓六二之直,是其心本体之正也。六二之方,是其心裁制之义也。君子何由而直哉?亦曰敬而已矣。夫敬,捡束身心之法也。人心神明不测,出入无时,莫知其乡,使无道以捡束之,则奔走放逸,无所底止,是非善恶惟欲之从,陷于私邪偏曲,而内不可直矣。君子有见于是,故敬以直之。内谨于心术念虑之微,以防其奔驰放逸之患;外谨于威仪动静之着,以禁其放肆怠惰之非。终日干干,罔有间断。一敬纯熟,则此心常存,是非善恶不失其本然之正,而内罔不直矣。又何由而方哉?亦曰义而已。夫义,裁量事物之具也。事有万殊,物有万变,而理无定在,使不以吾心为之权度,则善恶是非颠倒错乱,而外不可方矣。君子有见于此,故义以方之。因物付物,不使有过不及之差,随事处事务必合乎大中至正之矩。此义既精,则善恶是非皆中其当然之则,停停当当,无偏无颇,而外罔不方矣。不是敬义立徳,就不孤。是敬义既立,由此以至不孤。葢敬立则内直,内直则内有以养乎外,而外益以方;义形则外方,外方则外有以养乎内,而内益以直。内外交养,循环不已,由是直纯乎直,方纯乎方。直方之徳,光辉盛大,至于穷神知化而不自知矣。是不孤也。程子曰:「敬义夹持,直上天徳,自此始。」意正如此。不疑其所行,一句是解「不习无不利」本义。疑,故习而后利。不疑则何假于习?意自明白。葢疑是滞碍也。如欲直则未能直,欲方则未能方,心欲而力未能赴之,是滞碍也。亦由工夫未到纯熟故也。所以必待学习也。学习到纯熟处,则欲直斯直,欲方斯方,从心所欲,不逾矩而无滞碍矣。无滞碍则利矣。不疑其所行,正是坦然由之而无疑意。蒙引把内直作动説,谓彖▯明谓六二之动,直以方,故如此説。依愚见,圣贤论学未有语动而遗静,《中庸》“喜怒哀乐未发之中”,《太极图》“主静”,皆是从静处説起,何尝遗了静?况本义明説正谓本体,义谓裁制,以直为动,乃是《中庸》所谓“莫见乎隠,莫显乎微”,周子所谓“防是时”,已属裁制,不得谓之本体矣。愚见如此,不知明者以为如何?隂虽有美,含之以从王事,弗敢成也。地道也,妻道也,臣道也。地道无成,而代有终也。此与《象▯同,防与爻辞不同,専以君臣之义言,不主六三才质言隂。指六三含是韬晦,言六三虽有阳明之美,然却含蔵之,不自耀其美焉。以是含章之道,施之从王事,惟代君以终其事,不敢自専以成其事。为何此地道也,亦妻道也,臣道也。地之为道,至柔至静,安常处顺,不敢自専以成其功,惟代天以终其功也。地道如此,臣道、妻道可知矣。此六三之所以弗敢成也。天地变化,草木蕃。天地闭,贤人隠。《易》曰:「括囊,无咎无誉。」葢言谨也。言天地变化,则草木蕃;天地闭塞,则贤人隠。《易》曰:「括囊,无咎无誉。」盖言当此之时,当谨慎而隠去也。天地变化,言草木,不言贤人;天地闭塞,言贤人,不言草木。乃互见也。君子黄中通理黄中,黄徳在中也。黄字当中,字中字当,内字通理。言中徳通,而且理也通。言其有触即应,有感即通,周流无滞,圆神不倚,是个通达活动底物,不是胶固凝滞死杀物也。理言其品节分明,一体之中有万殊,浑然之中有灿然,不是浑沦笼统,无分晓,无区别物也。孟子注曰:「圣人之心,至虚至灵,随感而应,无有不通。」可见其通。中庸曰:「仁足以有容,义足以有执,礼足以有敬,智足以有别。」可见其理。蒙引曰:「黄中非通则无以应乎外,通而非理则所以应外者不能皆得其当。」可味通理之防。人心神明,所以具众理而应万事。君子黄中通理,实本于此。中者,天下之大本,可见其通处。冲漠无朕之中,万象森然已具,可见其理处。説君子,黄中通理,后当贴一句云:「君子之徳如此,其象之为黄者,可识矣。」正位居体言正乎五位而居下体,是居尊而能处下也。履帝位之尊,能屈乎臣民之下;处皇极之上,能执乎谦让之道。不以崇髙自恃,不以富贵自骄。此五之正位居体也。説正位居体,当贴一句云:「君子之徳如此,其象之为裳者可识矣。」盖此二句虽释黄裳之义,然其意隠然见于言外。若如象▯逼真説,则不可。故须于末着此。美在其中,而畅于四支,发于事业,美之至也。
译本体就是心。善恶尚未显现,是非尚未形成,但善恶是非的道理已经具备于心中,没有增加也没有减少,这就是本体。六二的“直”,就是本体的正。裁制也属于心。善恶是非一旦来到眼前,就加以分别、安排处理,截然分明而不可移易,这就是裁制。六二的“方”,就是裁制的义。说“正”是本体,是说它的本体无不正;说“义”是裁制,是说它的裁制无不合乎义。《文言传》的意思是:六二的“直”,是它心的本体之正;六二的“方”,是它心的裁制之义。君子凭什么能够正直?也只是靠敬罢了。敬,是约束身心的方法。人的心神明妙莫测,出入没有固定时间,也没有人知道它归向哪里;如果没有方法约束它,就会奔走放逸而没有止境,任凭欲望支配,是非善恶都随欲望而动,陷入私邪偏曲之中,内心就不能正直。君子明白这一点,所以用敬来使内心正直。对内,在心术和念虑的细微处谨慎,防止它奔逸放纵;对外,在威仪、行动、静止等显著处谨慎,禁止放肆懈怠的过失。整天勤勉不懈,没有片刻间断。敬达到纯熟以后,这颗心常常存守,是非善恶不失去本来正当的状态,内心便没有不正直的。又凭什么能够方正?也只是靠义罢了。义,是裁量事物的工具。事情有万般差别,事物有万般变化,而道理并没有固定地停留在某一处;如果不以自己的心作为权衡尺度,善恶是非就会颠倒混乱,外在行为便不能方正。君子明白这一点,所以用义来使外在方正。根据事物本身来处理事物,不使它有过分或不足的偏差,随着事情具体处置,务必合乎大中至正的准则。这种义一旦精纯,善恶是非就都符合其当然的准则,稳妥恰当,没有偏斜,外在行为也就无不方正。并不是说敬与义一确立,德性就立即不孤立;而是敬义既然确立,便由此逐步达到不孤立。敬立起来,内心就正直;内心正直,就能由内在涵养外在,外在更加方正。义显现出来,外在就方正;外在方正,又能由外在涵养内在,内在更加正直。内外相互涵养,循环不止,于是正直纯粹成为正直,方正纯粹成为方正。直方的德性光明盛大,达到穷尽神妙、通晓变化而自己还不自知的境界。这就是德性不孤。程子说:“敬与义夹持着前进,直达天德,从这里开始。”意思正是如此。“不疑其所行”一句,是解释“不习无不利”的本义。有疑惑,所以必须学习以后才有利;没有疑惑,又何必借助学习?意思本来很明白。疑惑就是阻滞。比如想要正直却还不能正直,想要方正却还不能方正,心里想做而力量达不到,这就是阻滞;也是因为功夫还没有达到纯熟。所以必须等待学习。学习达到纯熟处,想正直就能正直,想方正就能方正,随心所欲而不越过规矩,没有任何阻滞。没有阻滞便是有利。“不疑其所行”正是说坦然地行走在自己的道路上而没有疑惑。蒙引把“内直”解释成行动方面的说法,认为《彖传》明明说六二“之动,直以方”,所以应当这样解释。依我看,圣贤论学,从来没有只说行动而遗漏安静。《中庸》说“喜怒哀乐未发之中”,《太极图》说“主静”,都是从安静处说起,何曾遗漏安静?况且本义明说“正”是本体,“义”是裁制;把“直”解释成行动,就成了《中庸》所说“莫见乎隐,莫显乎微”、周子所说“防是时”的境界,这已经属于裁制,不能称为本体。我见解如此,不知明智的人认为怎样?阴虽然有美好,也要把它含藏起来,以便参与君王的事务,不敢独自成就功业。这是大地之道、妻子之道、臣下之道。大地之道不能独自成就万物,却代替上天使万物最终完成。这与《象传》相同,意义却与爻辞不同,专门从君臣关系的义理来说,不以六三的才质为主。阴,是指六三所含藏的状态;意思是六三虽然有阳的光明美好,却把它含藏起来,不自行炫耀自己的美好。以这种含章之道用于参与君王事务,只是代替君王完成事务,不敢自作主张来独自成就功业。为什么说这是地道、妻道、臣道?大地的道,最为柔顺安静,安于常道而处于顺境,不敢自作主张来独自成就功业,只是代替上天使功业最终完成。大地之道如此,臣道、妻道也就可以知道了。这就是六三不敢独自成事的原因。天地发生变化,草木就繁茂;天地闭塞,贤人就隐退。《易》说:“扎紧袋口,没有灾咎,也没有声誉。”大概说的是谨慎。这是说,天地发生变化,草木就繁茂;天地闭塞,贤人就隐退。《易》说“括囊,无咎无誉”,就是说在这种时候,应当谨慎并隐退。天地变化时说草木,不说贤人;天地闭塞时说贤人,不说草木,这是彼此互相显现。君子内含黄色之德,通达事理。“黄中”是说黄色的德性居于内中。“黄”字应当看作中正,“中”字应当看作内在,“通理”是说德性通达、道理也通达。它有触即应,有感即通,周流无滞,圆融神妙而不偏倚,是通达活泼的东西,不是胶着凝滞、僵死不动的东西。“理”是说品节分明:一个整体中包含万般差别,浑然之中又有灿然之分,不是混沌笼统、没有明白界限和区别的东西。《孟子》注说:“圣人的心,最为虚灵,随着感应而回应,没有不通达的。”这可以看出它的通达。《中庸》说:“仁足以包容,义足以坚持,礼足以恭敬,智足以分别。”这可以看出它的条理。蒙引说:“黄中如果不通达,就无法应对外物;通达而不合乎理,那么应对外物时就不能都恰当。”这句话可以反复体会“通理”的意义。人的心神明妙,所以能够具备各种道理并应对万事。君子黄中通理,实在就是以此为根本。中是天下的大本,可以看出它通达的一面;空寂无迹的中,其中已经森然具备万象,可以看出它有条理的一面。说到君子黄中通理,后面应当接一句:“君子的德性如此,所以可以知道它取象为黄色。” 处在正当的位置而居守下体。这是说,处在五位的正位,却居于下体,也就是身居尊位而能够处于下位。登上帝位的尊贵,仍能屈居于臣民之下;处在皇极之上,仍能奉行谦让之道。不以崇高自恃,不因富贵自我骄傲。这就是六五的“正位居体”。解释“正位居体”时,应当接一句:“君子的德性如此,所以可以知道它取象为下裳。”这两句虽然是在解释“黄裳”的意义,但其中的意思隐约已经显现在言语之外。如果像《象传》那样直截了当地说,就不行了,所以必须在末尾加上这句话。美德存在于内心,畅达于四肢,发用在事业上,这是美德达到极致。
天下之徳莫过于中,故中天下之美徳也。六五君子学既成于敬义,道既积于厥躬,则清和纯粹之美得之有生之初者,盎然于方寸之间而罔有遗漏。道徳仁义之懿禀之赋受之始者,浩然于灵扃之内而无少亏歉。无积不施,靡诚不着。由是而畅于四肢,则温恭逊让形于威仪动作之间者,宛然天道之下济,所谓充实而有光辉也。由是而发于事业,则中正信顺见于设施措置之表者,允矣坤道之承天,所谓情深而文明也。夫积而不发,是充积之未至也。诚而不形,必积诚之未至也。六五美积于中而发于外如此,非美之至不能也。故从而赞之曰「美之至也」。文言既分释「黄裳」了,又恐人认为二物,不知归重处,故发「美在其中」一条,见得其所谓顺乃本于中与象▯「文在中」也。及六二之动直以方也,意思一般大意,谓君子之徳「黄中通理」,所谓黄者可见矣。正位居体所谓「裳」者可见矣。然二者岂判然不相干哉?夫「黄中通理」人之美徳也。君子惟美在其中,是以畅于四肢,发于事业,能正位居体矣。夫美在其中而至于发越之盛,是美之至也。观此意可见,是归重于中处。或曰:依此説,是在中为中,发越为顺乎?曰:中未尝不顺,顺未尝不本于中。合言之曰「中顺」之徳,充诸中而发于外,亦可分言之曰「在中为中,发外为顺」,亦可俱不相碍。况此「中」字本是顺徳之中。隂疑于阳,必战。为其嫌于无阳也,故称龙焉。犹未离其类也,故称血焉。夫▯黄者,天地之杂也。天▯而地黄,隂下于阳,本不敢与阳战也。惟隂盛之极,其势与阳均敌,故敢与战。此如唐之藩镇称兵以拒王室也。隂盛之极,至与阳争,此时已无阳。圣人谓阳未尝无,亦不可无也,故称龙以存阳。犹唐中宗为武后所废,纲目毎年犹书帝在房州,以存君也。隂虽极盛而称龙,然本是隂体,是未离其类也,故称血。犹臣虽强而敌君,然臣子之名分犹存,尚当安分,未可与阳争也。此有隂折之之意。天色▯,地色黄,曰其血▯黄。见阳伤而隂亦伤也。自古臣子陵君父,小人害君子,国家既受其害,而身亦不自保。如汉王莽,唐武三思,宋蔡卞、章惇、贾似道辈,与汉唐之宦官,歴歴可见也。圣人重致意于坤之上六,鉴戒深矣。此以人事言也。以造化言之,干于方为西北,于时为秋冬之交,五行亦为金。自巽至兑,皆隂卦,而忽与干遇,故隂疑于阳而必战也。阳气天地间,未尝顷刻止息。十月纯坤,已无阳矣。然阳尽于十月小雪之亥时,随生于十一月大雪之子时,是阳未尝无也。隂气虽极盛而与阳争,然隂之体不能变,故曰未离其类。
易经存疑卷一<经部,易类,易经存疑>
译天下的德性没有超过中正的,所以中正包含天下一切美德。六五君子通过敬义而学业完成,道德已经积累在自身,那么清明、和厚、纯粹的美德,原本从生命开始时所禀受的,便充盈于心中,没有丝毫遗漏;道德仁义的美好,原本在禀赋承受之初所具有的,浩然充满于灵明之心,没有一点亏欠。没有积累而不施行,没有真诚而不显现。由此畅达于四肢,温和恭敬、谦逊退让显现在威仪动作之间,这正像天道向下交济,也就是所谓充实而有光辉;由此发用在事业上,中正、诚信、顺从显现在施政处置之外表,确实是坤道承受上天,也就是所谓情意深厚而文理明著。积累而不能发出,是充积还没有达到极点;真诚而不能显现,是积累真诚还没有达到极点。六五的美德如此积于内而发于外,非美德达到极致不能做到。所以接着赞叹说“美之至也”。《文言传》已经分别解释了“黄裳”,又怕人把黄与裳看成两件互不相干的事,不知道应当归重在哪里,于是提出“美在其中”这一条,使人看出所谓顺,根本在于中,也就是《象传》所说“文在中”。这和六二“之动直以方”的意思大体相同,都是说君子的德性是“黄中通理”,由此可以看出所谓“黄”。“正位居体”就是所谓“裳”,由此可以看出来。但这两者难道是截然无关的吗?“黄中通理”是人的美德。君子正因为美德存在于内,所以能够畅达于四肢、发用于事业,能够正位居体。美德存在于内而达到发扬显盛的程度,就是美德达到极致。由此可以看出,重点归结在“中”上。有人说:按照这种说法,存在于内就是中,发扬显盛就是顺吗?回答说:中从来没有不顺,顺也从来没有不以中为根本。合起来说,就是“中顺”的德性,充实于内而发显于外;分开说,也可以说“在内是中,发于外是顺”,二者并不相妨。何况这里的“中”本来就是顺德之中的中。阴气逼近阳气,必然发生交战。因为阴看起来像是没有阳,所以称它为龙;但它仍未脱离阴类,所以称它为血。所谓“玄黄”,就是天地混杂的颜色:天色黑,地色黄。阴本来处在阳之下,原不敢同阳交战;只是阴盛到了极点,势力与阳相当,所以才敢交战。这就像唐代藩镇发兵来抗拒王室。阴盛到极点,竟至于同阳争斗,这时看起来已经没有阳了。圣人说阳从来不会消失,也不能让它消失,所以称阴为龙,以保存阳的名义。就像唐中宗被武后废黜,《资治通鉴纲目》每年仍写“帝在房州”,以保存君主的名分。阴虽然极盛而称为龙,但本来是阴的形体,还没有脱离自己的同类,所以称为血。这就像臣子虽然强大而能与君主抗衡,但臣子的名分仍然存在,仍应安守本分,不可同阳争斗。这里含有抑制阴的意思。天色黑,地色黄,所以说“其血玄黄”,可见阳受伤,阴也同样受伤。自古以来臣子凌犯君父、小人伤害君子的事,国家既受到祸害,作乱者自身也不能保全。如汉代王莽、唐代武三思、宋代蔡卞、章惇、贾似道之流,以及汉唐的宦官,都是清清楚楚的例子。圣人特别在坤卦上六反复致意,警戒之意深远。这里是从人事方面说的。从造化方面说,乾在方位上属于西北,在时令上是秋冬交接之时,在五行上属于金。从巽到兑,都是阴卦,却忽然同乾相遇,所以阴逼近阳而必然交战。阳气在天地之间,从来没有片刻停止。十月是纯坤,似乎已经没有阳气了;然而阳气在十月小雪的亥时尽,到十一月大雪的子时随即产生,所以阳气从来没有真正消失。阴气虽然盛极而同阳相争,但阴的形体不能改变,所以说“未离其类”。《易经存疑》卷一。《经部·易类·易经存疑》。
钦定四库全书易经存疑卷二明 林希元 撰▯【震下坎上】屯。元亨利贞。勿用有攸往。利建侯。本义,一阳动于二阴之下。阳是动物,而况居二隂之下,岂能止?得其必进动无疑也。故其徳为动。雷是阳动于地之物也,故为震之象。坎一阳在二隂之间而为之陷,何也?曰:此以淑慝之隂阳言也。阳善,隂恶。一阳在二隂之间,不惟欲加害乎阳,必且凂之使同为恶矣。故其徳为陷,为险。陷物之丽乎险也,险即所陷之地也。离一隂在于二阳之间而谓之丽者,阳明,隂暗,隂在阳间得其所辅,故为丽。以明辅暗,则变暗为明,故为文明。隂在上,阳上进不得,则蒸郁四布,悠扬而成云。云盛则成雨,雨盛则成水。以甑盖气酒验之最明。小畜彖▯:“宻云不雨,上往也。”邵子《观物篇》:“阳为隂累,则相持下降而为雨”,即此意。故坎之象为云,为雨,为水。乾坤始交而遇险难,在造化,则是物始生而未通也。震以一阳居二隂之下,是隂阳相交之始,故曰“乾坤始交,坎险在前”,是遇险难。隂阳交而万物生,故以“乾坤始交”为物始生。在人事,如汉髙帝初兴而遇项羽,唐太宗初兴而遇王世充、刘黒闼、李宻、萧铣诸雄是也。凡人初作事而有阻厄者,皆是,不専就天下国家説。中溪张氏以系辞「干称父,坤称母,震一索而得男」为乾坤始交,不是葢系辞▯所言,乃文王后天之卦,非伏羲先天命卦之意也。元亨,是未通,终必通也。本于震之能动,利贞,戒占者宜守其正,不可行险侥幸也。是本于坎陷在前,道不可须臾离,天下未有舍正而能集事者,况在屯难之时乎?故凡所为,利于固守其正。文王幽于羑里而演易,孔子厄于陈蔡而▯歌,得屯贞之义矣。或问:“汉髙帝困于白登,而用陈平之计以脱,可谓正乎?”曰:“君子不死于盗贼,当厄难之中,苟可以脱而无甚害于义者,亦君子所不避也。”观散宜生以美女美玉释西伯,可见矣。勿用,有攸往,是因其居屯而戒其轻进,非终不进也,故本义曰:未可遽有所往。项羽王沛公于汉中,汉王怒欲击羽,张良曰:汉中之恶,不犹愈于死耶?愿大王云云,此「勿用有攸往」之义也。「勿用有攸往」与「利贞」是二义,蒙引説:「勿用有攸往」即是「利贞」,与愚説不同,在识者之自择耳。初九,阳居隂下,以贤下人之象也。为成卦之主,乾坤始交而遇险难,卦之所以为屯也。以贤下人,则得民;得民,则可君,故利建。彖曰屯刚柔始交而难生刚柔以爻言也。卦辞本义,言乾坤就生物上言也。本是隂体,一阳生于下,是刚柔始交也。动乎险中大亨贞地有险阻,有平易。坎之地,险阻;坤之地,平易。地非坎之卦徳,地之险阻,乃坎之卦徳也。故本义曰:「险,坎之地。」蒙引说似未是,且费力。能动,是其才足以有为也。故得元亨,在险则其时,犹未易为也。故又当利贞焉。雷雨之动,满盈;天造草昧,宜建侯而不宁。震之象为雷,坎之象为雨。震坎合体,是雷雨动作,盈满乎两间也。其在天造,或世尚洪荒,人物荒野,或四海分崩,生民扰攘,而天下未定;或百姓不亲,五品不逊,或三纲既沦,九法亦斁,而名分未明。当此之时,宜于众人之中择才徳出类之人,建之为侯,俾任弥纶参赞之责,施迅扫荡定之功。然世难方殷,事变无穷,建侯特其大纲耳,而事所当为者尚未止此也。故既建侯了,又须忧勤兢畏,不遑宁处,未明求衣,日昃求食。天下若何而定,名分若何而明?凡可亨屯解难者,皆竭心力以图之,不可谓建侯则其事已尽,邈然不加之意也。舜命五官,周建万国,而忧勤惕厉者犹未已;汉、唐创业之君,率用此道。隋文帝平陈而骄,唐宪宗平淮蔡而肆,其忽于大易不宁之戒矣。不宁,是建侯之人,心上自不安宁。本义未可遽谓安宁之时。语録:须自以为不安宁,方可。此意当安在不宁之上。本义把「草昧」二字之义入在「满盈」内,此防意解,不可为正义。「满盈」二字是縁「雷雨」之动而生。象曰云雷屯君子以经纶云雷合体,是云雷交作,故其卦为屯。君子以经纶,亨屯之事也。凡事有个大纲,有个细目。经是分其大纲,纶是理其细目。先举其大纲,然后就中理其细目,则巨细毕举。屯难之世,变为亨通之日矣。如今建五府六部九卿,以总庶政,此举其大纲也。府部卿寺之中,各有许多节目,此理其细目也。分人为父子、君臣、兄弟、夫妇、朋友五伦,此举其大纲也。五伦之中,各有许多节目,此理其细目也。自此推之,不能尽书。初九盘桓利居贞利建侯
译钦定《四库全书》。《易经存疑》卷二。明代林希元撰写。䷐【下卦为震,上卦为坎】。屯:元亨,利贞。不可贸然有所前往。利于建立诸侯。本义说:一阳在二阴之下发动。阳是活动的东西,何况又处在二阴之下,哪里能够停止?它必然要前进、发动,这是毫无疑问的。所以它的德性是发动。雷是阳在大地中发动的东西,所以是震卦的象。坎是一阳陷在二阴之间,为什么说它是“陷”呢?回答说:这里是从善恶意义上的阴阳来说的。阳代表善,阴代表恶。一阳处在二阴之间,不仅二阴想加害于阳,还必然要污染它,使它同样变成恶。因此坎的德性是陷,也是险。物陷入其中的地方叫作险,险就是物所陷入的处所。离是一阴处在二阳之间,为什么说是“丽”呢?阳明亮,阴昏暗;阴处在阳之间,得到阳的辅助,所以称为丽。以光明辅助昏暗,就能把昏暗转为光明,所以称为文明。阴在上面,阳向上进而不能通过,于是蒸腾郁结,四处弥漫,舒展飘荡而形成云。云积盛就形成雨,雨多就形成水。用甑盖观察水气和酒气,最能说明这一点。《小畜·彖传》说:“密云不雨,上往也。”邵子《观物篇》说:“阳为阴所累,于是相持下降而成为雨。”说的就是这个意思。所以坎的象是云、雨、水。乾坤开始交合却遇到险难,在造化上,就是万物刚开始产生而尚未通达。震以一阳居于二阴之下,是阴阳交合的开始,所以说“乾坤始交,坎险在前”,就是遇到险难。阴阳交合而万物产生,所以用“乾坤始交”来说明万物刚开始产生。就人事说,如汉高帝刚开始兴起便遇到项羽,唐太宗刚开始兴起便遇到王世充、刘黑闼、李密、萧铣等豪杰,都是这种情况。凡是人刚开始做事便遇到阻碍和困厄,也都属于此意,不只是说天下国家的大事。中溪张氏认为,《系辞》所说“乾称父,坤称母,震一索而得男”,就是乾坤开始交合。我认为不是这样,因为《系辞传》所说的是文王后天八卦,并不是伏羲先天安排卦位的意思。“元亨”是说眼下尚未通达,但最终必定通达。它根本上取自震的能动;“利贞”是告诫占者,应当守住正道,不可冒险侥幸。这根本上取自坎险在前,也就是正道片刻都不能离开。天下从来没有舍弃正道而能成就事情的,何况正处在屯难之时呢?所以凡有所作为,都利于牢固守住正道。文王被囚在羑里而推演《易》,孔子困厄于陈、蔡而弦歌,得到了屯卦守正的意义。有人问:“汉高帝困在白登,采用陈平的计策脱险,可以说是守正吗?”回答说:“君子不应死在盗贼手中,处于危难之中,如果有办法脱身,而且对义理没有很大损害,也是君子不会回避的。”从散宜生用美女美玉使西伯获释这件事,就可以看出来。“勿用,有攸往”是因为处在屯难之中,告诫他不要轻率前进,并不是说永远不能前进,所以本义说“尚不可立即有所前往”。项羽把沛公封在汉中,汉王愤怒,想要攻打项羽,张良说:“汉中虽然不好,难道不还是胜过死亡吗?希望大王如此如此。”这就是“勿用有攸往”的意义。“勿用有攸往”和“利贞”是两个意思。蒙引说:“勿用有攸往”就是“利贞”,这与我的说法不同,留待明白的人自行选择。初九,阳居于阴之下,象征贤者能够屈居下位、礼贤下士。它是构成屯卦的主爻;乾坤开始交合而遇到险难,这就是屯卦之所以为屯。能够以贤者身份礼待下属,就能得到百姓;得到百姓,就可以成为君主,所以利于建立诸侯。《彖传》说:屯卦是刚柔开始交合,艰难由此产生。“刚柔”是从爻来说的。卦辞本义是从乾坤生养万物的方面来说的。本来是阴的形体,一阳在下方产生,这就是刚柔开始交合。在险难中发动,就能大为亨通而守正。大地有险阻,也有平易。坎所代表的处所是险阻,坤所代表的处所是平易。这里的“地”不是坎卦的卦德;大地的险阻,才是坎卦的卦德。所以本义说“险,是坎的处所”。蒙引的说法似乎不对,而且过于费力。能够发动,说明它的才力足以有所作为。因此能够得到元亨;但处在险难之中,时势仍然不容易有所作为,所以又应当利于守正。雷雨发动,水气充盈;天地创始时混沌蒙昧,适宜建立诸侯,却不能因此而安宁。震卦的象是雷,坎卦的象是雨。震、坎合为一体,就是雷雨一同发动,充满天地之间。处在天地初造、世道尚属洪荒之时,人物散处荒野;或者四海分崩离析,百姓纷扰不安,而天下尚未安定;或者百姓不相亲爱,五品失于谦逊;或者三纲已经沦丧,九法也已败坏,而名分尚未明定。在这种时候,应当在众人中选择才德出众的人,立他为侯,使他承担经纶治理、辅佐参赞的责任,施行迅速扫除、荡平而安定天下的功业。然而世道的艰难正盛,事变无穷,建立侯国只是总纲而已,应该办理的事情还不止这些。所以建立侯国以后,还必须忧劳勤勉、戒慎恐惧,连安居的时间都没有,天还未亮就起床穿衣,太阳偏西还在寻求食物。天下怎样才能安定,名分怎样才能明确?凡是能够使屯难亨通、解除祸难的事情,都要竭尽心力去谋划,不能以为建立侯国以后事情就已经做完,便遥远地置之不理。舜任命五官,周朝建立万国,但忧劳勤勉、警惕自励仍没有停止;汉、唐开创基业的君主,大都采用这种方法。隋文帝平定陈国后便骄傲自满,唐宪宗平定淮西、蔡州后便放纵自得,都是忽视《大易》所说不得安宁之戒的表现。“不宁”,是说建立侯国的人,内心本身不能安宁。《本义》不能立即解释成安宁的时候。《语录》说:必须自己认为不得安宁,才可以这样做。这个意思应当落实在“不宁”二字上。《本义》把“草昧”二字的含义纳入“满盈”之中,这是防止误解的解释,不能当作正义。“满盈”二字是由“雷雨”的运动产生的。《象传》说:云与雷相合而成屯卦,君子因此治理事务、理顺纲纪。云与雷合为一体,就是云雷交相兴作,所以此卦为屯。君子以经纶治理,这是使屯难亨通的事情。凡事都有总纲,也有细目。“经”是分理总纲,“纶”是治理细目。先提出总纲,然后在其中治理各项细目,那么大小事务都能得到处理。屯难的时代,就会转变成亨通的日子。如今设置五府、六部、九卿,以总理各种政务,这是提出总纲。府、部、卿、寺之中,各有许多具体条目,这是治理细目。把人分为父子、君臣、兄弟、夫妇、朋友五伦,这是提出总纲。五伦之中,各有许多具体条目,这是治理细目。由此推演下去,不能全部写尽。初九:徘徊不进,利于安守正道,利于建立侯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