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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静修先生文集二

静修先生文集卷之一辞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4–6 段

静修先生文集

卷之一

辞

◆白云(二章)

白云凝情兮佩月光,白露结彩兮明幽芳。众星皎皎兮水波不扬,渺予思之若遇兮,耿在目而不忘。音容着兮形无方,肃予中立兮四无旁。子无归去兮,山高水长。

白云高飞兮,杳不可寻;灵风长往兮,声不在乎幽林。皎月东生兮,忽西沉;玄鹤何逝兮,遗之音。予思未及兮,实怀我心。儵万里兮,捐所歆;旷同游兮,启云襟。子无归来兮,山幽水深。

五言古诗

◆韩魏公祠

定州古北门作鎭多英竒,如何郡学傍,独有魏公碑?乾坤极厚大,运动物不知。堂堂宋三朝,斡旋公似之。惟公玄黙闲,泰山巳四维天宇。公之祠,元气非公谁?郡人一何愚,而于公欲私!大者且勿论,绪余犹丗师。千年阅古堂,谁歌郑国诗(公阅古堂,富公有诗)裴徊老柏前,目送秋鹤飞。悠悠五色云,怅望今何归?

◆仙台

碣石来海际,西南奄全燕,中有学仙台。燕平欲升天,燕平骨巳朽,遗台犹相传。虽复生靑松,歳乆摧为烟。极目望海波,不见三山巓。三山巨鳌簪,山人虮虱然,使无不足论,信有亦可怜。大块如洪炉,金石能乆坚,天地会有尽,何物为神仙。空山无笙鹤,落日下饥鸢。今古非一台,浩叹秋风前。

◆黄金台

燕山不改色,易水无新声。谁知数尺台中,有万古情?区区后丗人,犹爱黄金名。黄金亦何物,能为贤重轻?德辉照九仞,凤鸟才一鸣。伊谁腐鼠弃,坐见饥鸢争?周道日东渐,二老皆西行。养民以致贤,王业自此成。黄金与山平,不救兵纵横。落日下荒台,山水有余清。

◆经古城

我行常山尾,高城堕吾前,按辔览形势,依依见全燕。易水开前襟,飞狐连右肩。遥想豪杰场,抚已增慨然。薪人过我傍,一笑如相怜。指城前,问予考古今几年?沉思未及答,行歌入苍烟。

◆冯瀛王吟诗台

林壑少佳色,风雷有清秋。为问北山灵,吟台何乆留?时危亦常事,人生足良谋。不有拨乱功,当乘浮海舟。飘飘扶摇子,脱屣云台游。毎闻一朝革,尚作数日愁。朝廷乃自乐,山林为谁忧?视彼昻昻驹,柰此泛泛鸥。四维旣不张,三纲遂横流。坐令蚩蚩民,谓兹圣与俦。蚩蚩尚可恕,儒臣岂无尤?不有欧马笔,孰能回万牛。太行千里来,潇洒横中州。今朝此登临,孤怀涨岩幽。何当铲迭嶂,一洗他山羞。

◆张燕公读书堂

阴壁下寒泉,阳崖隐深洞。想象张幽州,当年此弦诵。遐情纳方寸,灏露警宵梦。旣有眞积功,岂无致时用?不然起絶学,犹当垂后綂。济济唐开元,儒臣相伯仲。文虽数燕许,名不并姚宋。遂令百丗下,烟霞抱余痛。寻幽纵歩,贪怀古。清歌送缅思,白鹿翁眼中见连栋。兹山有道气,会遇或天纵。聊以永今朝,白云不可种。

◆龙潭

盘磴脱交,荫平坛得高岑。高岑不可攀,哀湍激幽音。穷源岂不得,爽气来骎骎。灵润发山骨,沮洳下崖阴。为问石上苔,妙理谁曾寻?乾坤有干溢,此水无古今。下有灵物栖,倒影毛发森。东州旱连歳,呼龙动云林。顾此百丈潭,岂无三日霖?为霖此虽能,鞭策由天心。日暮碧云合,空山深复深。

◆名饮山亭

饮人不饮酒,千载谁与期?頼有此山色,我杯时一持。西郊逺市井,林亭对山晖。主人知爱客,酿酒无虚时。佳客麟凤然,人亦难致之。君亭有吾山,招饮当不辞。

◆西山

西山澹无姿,中有羲皇前,翻思太古人,事业何不传?三坟亦何罪?丗逺成灰烟,纷纷后来人,暮死争朝妍。勲名史一策,学术文千篇。古人岂不然后有无穷年?惟余方寸心,天地相后先。

◆池上

今朝好风日,出门何所之?西城得山多,一水扬清漪。溪翁指水言:“此货天下竒,不有硙百区,犹当稻如坻。”拟从陶朱公,断取高阳池,累累九洲谷,隐隐千石陂。食鱼素无望,观水今有期。所期徧区域,不见贫者饥。

◆劝饮

同类天地中,相亲理所宜,前后亿万年,而我生此时,前子旣不及,后孰能待之?同时四海内,徧识将无期,所识旣无几,赏心又当谁?政有赏心人,会遇亦复希,当其会遇时,岂无事相违?今朝好风色,不饮君何辞?

◆女萝生松枝

女萝生松枝,不及松生年。松枝摧为薪,岂知山石坚?谁云高山云?曾见天地先?人生朝露尔,岂止蜉蝣然?荡荡山海图,悠悠皇极元。其间何物无?何事无?推迁事有古今,希逹观如寒暄。君今不逺游,自苦良可怜。

◆有大如天地

有大如天地,日夜长干。干有小如蝼蚁,营营。谁使然?我亦形迹中,岂得独安闲?万物相为用,错综盈两闲。如身百骸具,少一为不完。有形无虚生,岂予独赘偏?森然气分内,旣有不可镌。蝮蛇谁宥之?生生亦能延。安有人道尊,堙灭独不传。干干以为师,余者一听天。

译《静修先生文集》。卷一。辞。《白云》(二章)。白云凝聚着情意啊,佩带着月光;白露凝结成光彩啊,照亮幽静的芳香。群星明亮啊,水面没有波动;我渺小的思念仿佛有所遇见啊,明明在眼前而永远不能忘。声音和容貌清晰可见啊,身形却无从捉摸;我肃然独立啊,四周空无一人。你不要归去啊,山高水长。白云高高飞去啊,幽远得无法寻觅;灵妙的风长久吹过啊,声音却不在幽深的树林。明月从东方升起啊,忽然又向西沉落;黑色的鹤飞向何方啊,只留下它的声音。我思念还没有来得及说出啊,其实内心早已怀着它。倏忽间远去万里啊,舍弃了所爱;空旷中失去同游之人啊,敞开云一样的胸襟。你不要回来啊,山幽水深。五言古诗。《韩魏公祠》。定州古北门,是镇守之地,多有英杰;为什么郡学旁边,唯独有魏公的碑?天地广大而深厚,运行着万物,人却不能知晓。堂堂宋代三朝,魏公仿佛在其中调和运转。只有魏公沉静无为,泰山已经成为四方天柱。魏公的祠堂,天地元气若不是魏公,又有谁能承当?郡中人是多么愚昧,竟想把魏公私有!大的道理姑且不论,遗留下来的余绪仍足以成为世人的老师。千年之后再看阅古堂,谁来吟咏郑国公的诗?(魏公有阅古堂,富弼曾作诗。)我徘徊在老柏树前,目送秋鹤飞去。悠悠的五色云啊,惆怅地遥望:如今你归向何处?《仙台》。碣石山从海边延伸而来,向西南覆盖整个燕地,其中有一座学仙台。燕平想要升天,燕平的尸骨已经腐朽,留下的高台却还在相传。即使重新生长出青松,年深日久也会摧折成烟。极目远望海上波涛,看不见三座仙山的山峰。三山像巨鳌头上的簪子,山中之人渺小如虮虱;即使没有三山,也没有什么可说的,果真存在,也不过令人怜悯。大地如同洪炉,金石尚且能够长久坚固;天地终究会有尽头,什么东西能成为神仙?空山中没有笙箫和仙鹤,落日下只有饥饿的鸢鸟。古今并不只这一座高台,面对秋风,我徒然发出浩叹。《黄金台》。燕山的颜色没有改变,易水也没有新的歌声。谁知道几尺高的台子中,竟寄托着万古的情怀?区区后世之人,还爱着黄金台的名声。黄金又是什么东西,能够使贤者的价值有轻有重吗?德行的光辉照耀九仞,凤凰才鸣叫一声。是谁把伊尹这样的贤才当作腐鼠抛弃,却坐看饥饿的鸢鸟争夺?周朝的正道一天天向东方推行,二位老人却都向西而行。用养育百姓的办法来招致贤才,王业从这里成就。黄金台高可与山相平,却不能挽救兵戈纵横。落日照在荒废的高台上,山水还留下清幽之气。《经古城》。我行走在常山山脉的尽头,高大的城墙坍塌在我面前;我按住马辔观察地势,依稀看见整个燕地。易水在前方展开胸襟,飞狐山在右边相连。遥想这里曾是豪杰汇聚的地方,抚今追昔,不禁更加感慨。一个砍柴人从我身旁经过,笑着仿佛在怜悯我。他指着城池问我:考察古今已经有多少年了?我还没有想好如何回答,便一路唱着歌走入苍茫烟霭。《冯瀛王吟诗台》。山林沟壑少有美好的景色,风雷之中已有清秋气息。请问北山的山灵,吟诗台为何长久留存?时局危急也是常有的事,人生自有许多良策;如果不能建立拨乱反正的功业,就应当乘船漂浮海外。飘飘然如扶摇而上的人,脱掉鞋子游历云台。每每听说一朝政局革新,尚且要为数日的忧愁。朝廷竟然自己享乐,山林之人又替谁忧虑?看看那昂首的骏马,却奈何不了这些漂浮不定的鸥鸟。四方纲维既已不能张立,三纲便随之横流。于是使浑朴无知的百姓竟把这种人视为圣贤同类。百姓愚昧还可以宽恕,儒臣难道没有过错吗?若没有欧阳修、司马光的笔力,谁能挽回万头牛也拉不动的局势?太行山绵延千里而来,潇洒地横卧在中州。今天登临此处,孤独的胸怀在幽深山岩间涨满。什么时候才能铲平重叠的山岭,一洗其他山岳的羞耻?《张燕公读书堂》。阴暗的山壁下有寒冷的泉水,向阳的山崖隐藏着深洞。想象张燕公张说,当年曾在这里弦歌诵读。遥远的情怀纳入方寸之心,浩荡的露气警醒着夜间的梦。既然有真正积累的功夫,难道还不能取得当时的任用?即使不能如此而兴起失传已久的学术,也应当把传统传给后世。唐代开元时期人才济济,儒臣彼此相当。文章虽然有燕国公张说、许国公苏颋,却不能与姚崇、宋璟齐名。于是使百代以后的人,面对烟霞仍怀抱遗憾。我寻幽探胜,纵步而行,贪恋怀古之情;用清歌寄托遥远的思念,仿佛看见白鹿翁眼中映出栋栋房屋。这座山有道德之气,能否相逢或许全凭上天安排。姑且借此延续今天的时光,白云却不是可以种植的东西。《龙潭》。盘曲的石阶脱离交错之处,树荫下的平坛通向高峰。高峰无法攀登,悲鸣的急流激起幽深的声响。难道不能一直追寻水源吗?清爽的气息不断袭来。灵妙的水气从山骨中涌出,湿地流到山崖的阴面。请问石头上的青苔,深妙的道理有谁曾经探寻?天地有干涸也有泛滥,这潭水却不分古今。下面有灵物栖息,倒映在水中的毛发森然可见。东州连年干旱,呼唤蛟龙便惊动云中山林。看着这百丈深潭,难道不能降下三日大雨?它虽然能够降雨,是否施加鞭策却取决于上天的心意。日暮时碧云合拢,空山越发幽深。《名饮山亭》。饮酒的人未必饮酒,千年之后还有谁能与他相期?幸好有这山色,我不时举杯。西郊远离市井,树林中的亭子正对着山光。主人知道爱惜宾客,酿酒从没有空闲的时候。佳客像麒麟凤凰一样难得,实在不是人力容易招致的。你的亭子拥有我所喜爱的山色,邀请我饮酒,我当然不会推辞。《西山》。西山平淡无奇,其中仿佛保存着羲皇以前的时代。回想太古之人,他们的事业为什么没有流传下来?三坟又有什么罪过?只是年代久远,终于化为灰烟。纷纷而来的后世之人,临近暮年才死,却争着在早晨争艳。功勋名声不过史书一页,学术著作不过文章千篇。古人难道不像后世之人一样,也有无穷的年月吗?只有我方寸之间的内心,与天地共同存在于先后之间。《池上》。今天风和日丽,出门要到哪里去?西城一带山多,只有一条水流荡漾着清波。溪边老人指着水说:“这是天下奇货;即使没有上百座水碓,也应当能使稻谷堆积如山。”我想跟随陶朱公,截取高阳池的水;让九州的谷物层层堆积,使千石池塘隐约相连。我向来没有希望吃鱼,今天观水却有了期望。所期望的是让水遍及天下各地,使贫穷的人不再挨饿。《劝饮》。同类生存在天地之间,彼此亲近是合乎情理的。前后亿万年,而我偏偏生在这个时代;前面的贤者我已经来不及见到,后世又有谁能够等待我呢?同一时代的四海之内,想要全部认识也没有期限;真正认识的人已经不多,能够赏心悦目的又应当与谁相逢?政治生活中确有令人赏心的人,但相遇也同样稀少;当相遇之时,难道不会又有事情使彼此违背吗?今天风光正好,你为什么还不饮酒?《女萝生松枝》。女萝生在松枝上,却赶不上松树的年岁。松枝折断成为柴薪,哪里知道山石的坚固?谁说高山上的云,曾经见过天地的先后?人生不过如朝露,难道仅仅像蜉蝣那样短促吗?浩荡的山海图,悠远的皇极根本。其间还有什么不存在?还有什么事情不存在?事物推移变化,自有古今之别;罕有通达之人,却把一切看得如寒暑往来。你如今不远游,自己受苦实在可怜。《有大如天地》。有些大的事物像天地一样,日夜不停地运行。运行也有细小如蝼蚁的事物,忙忙碌碌。是谁使它们如此?我也在形迹之中,难道能独自安闲?万物彼此相互作用,错综交织而充满天地之间。就像人的百骸都齐备,少了一部分便不完整。有形之物没有凭空产生,难道只有我偏偏是多余的?森然的元气分布在其中,既然存在便不可刻削。蝮蛇有谁来宽宥它?它也能生生不息地延续。哪里有人的道路尊贵,唯独把它埋没而不传?努力不息,以天地为师,其余的一切听任天命。

◆孤云

孤云生几时?冉冉何所适?岂无昆华高路逺?嗟独力,徘徊天中央。明月为颜色,下有幽栖士。歳晏倚青壁,朝饮涧下泉,暮拂松间石。相对澹忘情,倒影寒潭碧。

◆杂着二首(集陶句)

人生岂不劳?终古谓之然。孰是?都不营,早起暮归,眠过足,非所钦;躬耕非所叹,但使愿无违,甘以辞华轩。正尔不可得,在已何怨天?自古有黔娄,被服常不完;荣叟老带索,饥寒况当年?何以称我情?頼古多此贤。

善恶苟不应鬼神,昧茫然,是非茍相形,行止千万端。丗路廓悠悠,聊且慿化迁,居常待其尽,任眞无所先。诗书塞座,外弱子戏我前,亲戚共一处,余粮宿中田,促席延故老,斗酒散襟颜,聊以永今朝。百丗谁当传?

◆晨起书事(丁丑五月廿八日)

苍星彗明,河三月丽朱方,两月忽散,落一月留中央,下有五星连西近东少张。仰面东北隅,流星坠彩芒,谁令月有瘿飘摇及吾窻?湏臾日东生,有星环四旁,一星当日中,伫视摇晶光。自北忽西旋,老阳巳榆桑。西北云一丝,翠晕扬清芳,嫰云生碧藓,得句声琅琅。俄见云有鱼,其大丈许,长火绳纷绕之,昻然欲飞扬。呼友与共观,此境巳茫茫。灵枢梦为病,周官梦为祥。寤言札诸闼,庸俟知者详。

◆偶书

开眼昭昭,天无形,有痛痒,斯人亦安忍斵丧?甘自枉。裩中虱一啮,其死随翻掌。乃知天人间感应如影响。

◆游天城

径逺涧,随曲崖,深山渐少,居然翠一城。四壁立如扫,天设限仙凡。云生失昏晓,平生万事懒登临,即轻矫。山灵知信息,风烟乆倾倒。顾瞻困能仰,泛应习称好端居,得萧寂逺眺碍孤峭。乃知方寸间,别有万物表。未湏凌絶顶,胷次青巳了。

◆游源泉

丛祠鬰苍翠,万古藏清幽。泠然石上,足不逐苍波流。长风索我御,欲举仍迟留。白云何山来,相对亦悠悠。

◆会饮山中

鸣禽变,初节白云思高山。笑拊苍然石,为谢区中縁。举杯属何人?四顾心茫然。云烟互呑吐,岩壑如相先。人间此幻境,过眼成千年。山家有酒令,饮外可无言。

◆玉溪精庐

居然山四颓,危槛俯晴春,川气生不极,翠润流衣巾,林阴起薄暮,酒色生微醺,歌声忽落谷,惊归欲飞云。

◆隐仙谷

山川含太古风气,如未开中,有幽栖人,日暮斸苍苔。吾胷素羲皇,人丗不可谐。此地复何地?怳若春登台。山扃掩对峙,石径迷萦回。桑麻连水竹,屋宇依山崖。燕南避丗謡,千古知我怀。横渠百丗师,一区竟相乖。知音得元老,龙门有遗斋(伊川先生上文潞公求龙门庵地书畧曰:胜善上方旧址荒废,为无用之地,欲得葺幽居其上,为避暑著书之所。唐王龟剏书堂于西谷,松斋之名传之至今。某虽不才,亦能为龙门添胜迹于后代,为门下美事)贱子孤旅人,念此良悠哉。于丗岂有望?居山亦无媒。举杯对山灵,欲去仍徘徊。他年要胜迹,此驾当招来。

◆游云水庵

乘春奋幽,濳观化,登丘山,哀淙闻逺壑,息驾思云关,恳石密松,桂结屋深,茅管生烟,纷漠漠,激流散潺潺,山石浮寿色,涧木荣欢颜,览物有眞意,抚节惊循环,悠然千载情,俨若盘石间,眷焉欲晤语,古人何当还?

◆题歳寒亭

西州有佳士,种松秋水垠。歳寒得所,师铭斋岂徒云?要知松柏心,亦愿濯南熏。交枝鬰葱蒨,喜与万木群。当此摇落中,劲节独排云。虽得后凋,知歳寒非所欣。

◆泛舟西溪

万山倒苍浪,一叶凌嵳峩。嵳峩为飞舞,翠影如婆娑。轻阴散雨,足净緑生圎波。人间碧海幻,老眼青铜磨。风云几千古,办此雨一蓑。溪南有幽人,鼔棹前山阿。烟深渺无处,月色浮松萝。

◆喜雨(以雨我公田分韵得雨字)

壬申秋,大水。一雨乃孤注,九年锱寸积,曽未办。朝露陂塘,此何日还我沧洲?趣夜来云初作,期待一如故旣闻渐成阵,尚谓行且住。甫寸惊巳狂,及犁叹无数。平明报三尺,感激泪将雨。玄功亦雄哉,回旋易指顾。呼酒欲鲸吞,哦诗有神助。区区喜与忧,岂为一饱虑?

◆雪花酒(分韵得如字)

古人重甘泽,雨雪名所居,何如千里白敛之寄一壷神物?与造化酝酿同机枢。梦中闻酒熟,天花巳纷如。况复吟风亭,兴来操百觚。天地无余春,山泽岂全臞?何当一洒之,丰年徧寰区。収藏有竒功,六月天为炉,冰壷连水鉴。千载谁与俱?林间有清风,此酒不可无。

◆种松

万牛来,丘山大厦高崔嵬。当年谁苦心,遗此千歳材。手持百松子,与之备倾颓。殷勤嘱造物,为护荒山隈。今来见豪末,喜溢苍烟堆。十年望根立,百年排风雷。自此千万年,再见明堂开。东家十年计,戢戢千头栽。岂不早有望,求此良悠哉。

◆咏梅

燕南旧无梅,寒花为谁芳?月色隐清艶,幽香竟难藏。寸心警残雪,孤根待朝阳。只有横斜参万里,同昏黄。

译《孤云》。孤云是什么时候生成的?缓缓飘荡要到哪里去?难道不是昆仑、华山高远而道路遥远吗?可叹它凭一己之力,徘徊在天空中央。明月成为它的颜色,下面有幽居的高士。岁暮时倚靠青色山壁,早晨饮山涧的泉水,傍晚拂拭松间的石头。彼此相对而淡然忘情,倒映在寒潭中一片碧色。《杂著》二首(句子取自陶渊明诗)。人生难道不劳苦吗?自古以来人们都这样说。什么才是正确的?什么也不经营,早起晚归,睡眠充足,并不值得钦羡;亲自耕作也没有什么可叹息的,只要使自己的愿望不违背,甘愿辞别华美的车轩。正是这样却不能得到,问题在自己,何必怨天?自古有黔娄,衣服常常破旧不全;荣叟年老还系着绳带,何况当年又饥又寒?怎样才能表达我的心情?幸亏古代有许多这样的贤人。如果善恶果真不受鬼神报应,那就昏昧茫然;如果是非彼此显现,人的行为和取舍就有千万种。世路广大而悠远,姑且凭任造化迁流;平常居处等待生命终结,任其保持真性,不争先求取。诗书塞满座席,门外有年幼的孩子在我面前嬉戏;亲戚共同住在一处,余粮留在田中。促膝而坐,邀请老朋友,斟一斗酒舒展胸怀脸色,姑且借此延续今天的时光。百代以后,谁还会把我们传下去?《晨起书事》(丁丑五月二十八日)。苍色的星辰像彗星一样明亮,银河在三月照耀朱方;两个月亮忽然散开,落下一轮月亮留在中央,下面有五星相连,西边的靠近东方的较少,张宿也显现出来。我仰面望向东北角,流星坠落,闪耀着彩色光芒。是谁让月亮生出瘿瘤,飘摇着逼近我的窗户?顷刻之间太阳从东方升起,有星辰环绕四周,一颗星正对着太阳中央,我久久凝视它摇动的晶莹光芒。它忽然从北方转向西方旋转,老阳已经照到榆树和桑树。西北方有一丝云气,翠色光晕散发清香;嫩云生在碧色苔藓上,得到诗句,声音琅琅。忽然看见云中有一条鱼,大约一丈长,长长的火绳纷纷缠绕着它,昂首仿佛想要飞腾。我呼唤朋友一同观看,但这个景象已经茫然消失。灵枢之梦被解释为疾病,周官之梦被解释为吉祥。醒来后我把这些写在门上,姑且等待知晓的人详加解释。《偶书》。睁开眼睛,万物清清楚楚;上天没有形体,人有疼痛和瘙痒,这样的人难道还能忍心自我砍伐毁灭吗?却甘愿自己委屈自己。裤裆中的虱子一咬,转眼便可将它捏死。由此才知道,天地人与人之间的感应,就像回声和影子一样相随。《游天城》。沿着遥远的山涧小路,随着曲折的山崖前行;深山中居民渐少,竟然出现一座翠色的城。四面山壁像被扫过一样陡立,这是上天设置的、隔开仙界与凡间的界限。云气生成,便使人失去早晚的分别;我平生对各种事务都懒于登临,这时却轻快地登上去。山灵知道消息,风烟长久地倾倒而来。回头望去,困顿时还能抬头仰望;泛泛应和,习惯称赞安静居处的好处,得到的是萧瑟寂静,远眺却被孤峭的山峰阻隔。于是才知道,方寸之心中另有超出万物之外的境界。不必登上绝顶,胸中的青色已经具备。《游源泉》。丛生的祠庙郁郁苍翠,万古以来藏着清幽之境。泉水从石上冷冷流过,我的脚步也不追逐苍茫的水波而去。长风请求我乘驾它,想要腾举却仍迟迟留连。白云从哪座山飘来?彼此相对,也都悠悠然。◆山中会饮 鸣禽的声音变了,初春时节使人想起白云和高山。我笑着拍抚苍翠的山石,借此向尘世中的缘分告别。举杯应当敬给谁?环顾四周,心中茫然。云烟彼此吞吐,岩谷仿佛相互争先。人间有这样的幻境,转眼之间便如同经过千年。山中人有饮酒的规矩,除了饮酒之外,难道可以不说话吗?◆玉溪精舍 玉溪精舍居然建在四面倾斜的山间,危栏俯临晴朗的春色。溪流的水气无边无际地升起,翠色的湿润流到衣襟头巾上。树林的阴影升起薄暮,酒意使人微微陶醉。歌声忽然落入山谷,惊得归云仿佛要飞走。◆隐仙谷 山川含有太古时代的风貌气息,仿佛仍处于未开化之中;其中有幽居的人,日暮时分还在砍除青苔。我胸中本有伏羲、神农时代的情怀,不能与尘世相协调。这里又是什么地方呢?恍惚如同春日登临高台。山门关闭,两座山相对耸立;石径曲折萦回,令人迷失。桑麻连接着水竹,房屋依傍着山崖。燕南避世的歌谣,千百年来都知道我的心怀。横渠先生是百世的老师,而这里的一处居所竟与他相违。得到元老这样的知音,龙门还有遗留下来的斋舍。(伊川先生后来向文潞公请求龙门庵地的信,大略说:胜善上方的旧址已经荒废,是无用之地;想得到它,在上面修建幽居,作为避暑和著书的地方。唐代王龟曾在西谷建书堂,“松斋”的名称流传至今。我虽然没有才能,也能为龙门给后代增添胜迹,这也是门下的一件美事。)我这个卑微的孤独旅人,想到这些实在悠然。对于尘世难道还有什么希望吗?居住在山中也没有媒介。举杯面对山中的神灵,想要离去却仍然徘徊。他年若要成为胜迹,这次车驾应当招引后来者前来。◆游云水庵 趁着春日探寻幽境,暗中观察万物化育,登上丘山。听见远处山谷中水声悲鸣,停下车驾,思念云中的关隘。曲折的山石间,松树茂密;桂树掩映着深屋,茅舍上升起炊烟,纷纷漫漫。激流散作潺潺水声,山石浮现出长寿的气色,涧边树木绽放着欢悦的容颜。观览万物而获得真实的意味,抚节而惊叹时序循环。悠然生出千载之情,俨然置身于盘石之间。眷恋此地,想与人相对交谈;古人何时才能归来呢?◆题岁寒亭 西州有一位贤士,在秋水边种下松树。到了岁寒时节,松树有了合宜的处所;师铭斋难道只是空话吗?要知道松柏的心志,也愿意接受南风的吹拂。交错的枝条郁郁葱葱,欣喜地与万木同群。正当草木凋零之时,刚劲的节操独自直冲云霄。虽然松柏后凋,也知道岁寒并不是值得欣喜的事。◆泛舟西溪 万山倒映在苍青的水浪中,一叶小舟凌驾于高峻的山峰之间。山峰仿佛飞舞起来,翠色的倒影如同婆娑的舞姿。轻云散去,雨水使溪面洁净,绿色在圆圆的水波中生长。人间仿佛有一片碧海,老眼如同被青铜磨亮。风云变幻已经历几千古,办成此事只需一件蓑衣遮雨。溪南有幽居的人,摇着船桨来到前山山麓。烟雾深重,望去渺无人迹;月色浮现在松萝之上。◆喜雨(以“雨我公田”分韵,得“雨”字) 壬申年秋天,发生了大水。一场雨竟像孤注般倾下;九年间一点一滴积累的水利功业,至今还没有办成。清晨的露水落在池塘里,这究竟要到什么时候,苍洲才会还给我?赶快看,夜里云刚刚形成,期待它如同往常一样。刚听见雨声渐渐形成阵势,还以为它将要来而又停住。刚下到一寸便惊喜得近乎发狂,等到足以犁田,又感叹不知多少。天刚亮便有人报告雨深三尺,感动激越得眼泪也要化作雨水。上天玄妙的功力真是雄伟,转回变化只在举手顾盼之间。呼唤酒来,想像鲸鱼吞饮一般痛饮;吟哦诗篇,仿佛有神灵相助。这一点点喜悦与忧愁,难道只是为了吃饱饭吗?◆雪花酒(分韵,得“如”字) 古人看重甘美的雨泽,雨和雪都是他们所居之物。哪里比得上千里白雪收敛下来,寄托在一壶神奇的酒中?它与天地造化一同酝酿,运转在同一个枢机之中。梦中听说酒已经酿熟,天花已经纷纷落下。何况又在吟风亭中,兴致来时可以举杯百觚。天地间没有剩余的春色,山泽难道会完全枯瘦吗?什么时候才能把这场酒雨洒下,使丰收之年遍及天下?收藏它有奇妙的功效,六月时天空像火炉,冰壶连接着水镜。千百年来有谁能与它相伴?林间有清风,这酒不可没有。◆种松 等到万头牛来运木材时,丘山之间将有高大巍峨的厦屋。当年是谁费尽苦心,留下这些可用千年的木材?我亲手拿着一百颗松子,预先为将来的倾颓作准备。殷勤地嘱托造物主,请它护持荒山的角落。如今来看看,刚刚露出细小的芽头,喜悦已经溢满苍烟堆积之处。十年后希望它根基稳固,百年后能够排拒风雷。从此千万年以后,再看见明堂建成。东邻以十年为计划,密密地栽下千株树苗。难道不能早早有所期望吗?求得这样的长远事业,实在悠然。◆咏梅 燕南旧地原本没有梅花,寒冬中的花朵为谁开放芳香?月色掩映着清丽的花姿,幽香终究难以隐藏。小小的心灵警醒于残雪,孤独的根等待着朝阳。只有横斜的枝影参差延伸到万里之外,与昏黄的暮色相伴。

◆白莲

水花离风,尘素质更深静。灏露凝幽香,皎月散清景。谁并絶丗姿?澹然水中影,青房生苦心。秋风逼凉冷,安得同爱人共此良夜永。

◆玉簪

堂阴秋气集,幽花独清新。临风玉一簪,含情待何人?含情不自展,未展情更眞。徘徊明月光,泛泛如相亲。因之欲有托,风鬟渺氷轮。

◆琼花图

淮海秀琼枝,独立映千古。遥知办此,初坤灵心亦苦。平生劳梦想,江烟隔南浦。春风不相待,回首巳焦土。画图今见之,依稀春带雨。芳心纷巳碎,仙葩聚如语。瑶台旧高寒,人间此何所。翩翩风袂轻,幽香暗相许。

◆八月十七日望

前日中秋节,今宵月方圎。人间欢赏,竟此际吾独观。吾观意有在,高歌问青天:苍苍非正色,而况此婵姢去我,当逺近相值?果正偏径圎,知几许?附丽或空悬,旣疑九扇如复昧。左右旋有食,定何物中黒?胡为然?何当凌倒景,迫视如弄丸。一祛万古惑,如生天地先。吾观意在此,余光何足怜。

◆白马

白马谁家子?翩翩秋隼飞,袖中老蛟鸣。走击秦会之事,去欲名留。自言臣姓施,二十从军行,三十始来归。矫首望八荒,功业无可为。将身弭大患,报效或在兹。岂不知非分?常恐负所期。非干复雠怨,不为酬恩私。伟哉八尺躯,胆志丗所希。惜此博浪气,不遇黄石师。代天出威福,国柄谁当持?匹夫赫斯怒,时事亦堪悲。

◆翟节妇诗(并序)

昔金源氏之南迁也,河朔土崩,天理荡然,人纪为之大扰,谁复维持之者?而易之西山,乃有妇人曰翟氏,年二十余,其夫从军死于所事,出入兵刃,往复数百里,昼伏夜行,以其尸归,负土而葬之。旣葬,自以早寡无子,遭时如此,思以义自完,乃自决于墓侧,邻里救而复苏,终始一节。今八十余年矣。夫人心之极,有丗变之所不能夺者,于此亦可以见之。予闻之,为作是诗,俾其外孙田盘刻之石。或百丗之下,有望燕山而歌予诗者,使翟之风节凛然如在,亦庶几乎呉人河女之章焉。

兵尘浩无际,烈士难自全,妇人无九首志,欲不二天。燕山翟氏女,旣嫁夫防边,一朝闻死事,健妇增慨然。生有如此夫,早寡非所怜,求尸白刃中,负土家山前。事去哀益深,义尽身可捐,无儿欲何为,所依惟黄泉。郷邻救引决,烈日丹衷悬,谁办节孝翁,重赋睢阳贤。我昨过其郷,山水犹清妍,闻风发如竹,飘萧动踈烟。千年吟诗台,峩峩太宁巓,为招冯太师,和我节妇篇(太宁山有冯道吟诗台,距翟居甫数十里)

至顺庚午孟秋宗文堂刊

静修先生文集

卷之二

五言古诗

◆郭翁诗

翁名恩,本相人,少为轮扁业。乱后流寓保定,年今近九十矣。早与其兄相失,后闻其居河南,老无所依,翁乃三往迎之。及至,奉事惟谨,与同寝处。翁家贫,素无仆御,其兄卧病,翁亲为浣涤厕牏。其兄临终,甞以遗骸归祔为托,而翁亦极力以成其志。郡中诸老人与翁年相若,游相好者数数为予道翁行事如此。予感叹不巳,为作是诗。

佳木交清阴,欣然动人意。况闻翁之风,能不有生气?此翁少有兄,干戈郷县,异哀鸣,念覊孤,相思劳梦寐。自誓毕此生,复尔欢聚,遂千里三往返,竟扶蓝舆至。夜雨一方床,春风满天地。家无十歳僮,百役一身寄。效儿浣厕牏,代妇理中馈。生忘惸独忧,死免道路弃。关河隔故丘,走送徇归志,大义今巳全,初心始无愧。翁本不识书,所知惟艺事。作诗美翁贤,亦以警士类。

◆友善堂诗送文子周使江西

我昔客鎭州,东邻友善堂,一别今十年,主人发如霜。百年翰林铭,许与声琅琅。愧昔知君浅,喜今窥汪洋。暂会复逺别,江山怀豫章。举目见良朋,胷中非故郷。但忧兵乱余,民气恐不扬。人生贵树立,事业在此方。

◆九日登洪崖(有道士居此,今二十年不睡矣)

卑居不见,秋登高,自谁始?清狂未免俗,谨厚亦复尔。山光故相迎,百歩翠可倚。屈指数胜游,兹山居食指高,絶让龙门平敞,亦专美。群山渺波鳞,天开见洪水,列岳眞情尘,遐瞰小千里。却恐行路人,视予旋磨蚁,解衣林表坐,烂摘葡萄紫甘浆来。逡巡毛骨脱泥滓,胜境得眞赏,泉石逈如洗。况有幽栖人,嗒然空隐几,相对巳忘言,一笑云林喜。回首暮烟深,高歌望吾子。

◆游龙宫

翠涧如生烟,石瀬欲无雪。纵目失平地,仰面犹清樾。时节未高春,生意方谋泄。随时乆闭藏,与物今超越。兹游岂人力,胜境殆天设。拊石看栖龙,髣髴仇池穴。闻说如桃源,自此有深絶。拂衣径欲往,不见当年辙。独立驭长风,哀歌山石裂。

◆独酌

青山澹无梦,相忆无由来。毎当西北风,旷然开我怀。为从山中至,对之举吾杯。主人有佳客,此门容勿开。

译◆白莲 水中花朵离开了风的吹拂,尘世的素洁姿质更加深沉幽静。浩荡的露珠凝聚着幽香,皎洁的月光散布清丽的景色。谁能与这绝世的姿态并列?它淡泊地映在水中,青色莲房中生出苦涩的心。秋风逼来凉意,怎样才能与同样爱花的人共同度过这美好的长夜?◆玉簪 厅堂的树荫聚集了秋意,幽花独自清新。面对秋风,像一支玉簪,含着情意等待什么人?含情而不自行展开,尚未展开时情意反而更加真实。徘徊在明月的光辉中,泛泛然仿佛彼此亲近。因而想有所托付,只能向着风中的鬓发和遥远的冰轮寄托。◆琼花图 淮海地方秀美的琼花枝条,独自挺立,映照千古。遥想当初造就这番景象时,大地神灵的心也一定很辛苦。平生辛劳的梦想,被江上烟雾隔在南浦之外。春风不肯等待,回头一看已经成为焦土。如今从画图中见到它,依稀像春雨中的景物。芳心已经纷纷破碎,仙花聚集在一起,仿佛正在诉说。瑶台从前高寒,人间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轻盈的衣袖随风飘动,幽香暗中彼此相许。◆八月十七日望月 前天是中秋节,今晚月亮才真正圆满。人间都在欢聚赏月,偏偏此时只有我独自观看。我观月的心意另有所在,高声歌唱,询问青天:苍苍的天空并不是它本来的正色,何况这婵娟的月亮离我远近相值呢?它果真是正圆、偏圆还是径直的圆,谁知道究竟有多少?月亮或许附着在什么地方,或许悬在空中;既然疑惑九天之上的月轮,如今又仿佛昏暗不明。左右旋转之间便有月食,那究竟是什么东西遮黑了它?为什么会这样?什么时候才能凌驾倒影之上,逼近观看它,就像把玩一颗弹丸?一举消除万古以来的疑惑,如同生于天地之前。我观月的心意正在这里,至于它的余光,又有什么值得怜惜的呢?◆白马 骑白马的是谁家的子弟?身姿翩翩,如秋日飞翔的隼鸟;袖中佩剑仿佛老蛟在鸣叫。他奔走袭击秦会之的事情,离去时想要留下声名。他自称我姓施,二十岁从军出征,三十岁才回来。抬头遥望八方,功业却无从施展。想要以自身平息大患,报效国家或许正在此时。难道不知道这是非分之想吗?只是常常害怕辜负了自己的期望。并不是为了报仇雪恨,也不是为了酬答个人恩情。多么伟岸的八尺身躯,胆识志向是世人所少有的。可惜这博浪的豪气,没有遇到黄石公这样的老师。代替上天施行威权和恩惠,国家大权究竟由谁来掌握?匹夫怒气勃发,而时局实在也令人悲哀。◆翟节妇诗(并序) 从前金源氏南迁时,黄河以北土地崩溃,天理荡然无存,人伦纲常因此大受扰乱,还有谁能维系它呢?可是易州西山,却有一位妇人叫翟氏,年纪二十多岁。她的丈夫从军,死在所事奉的地方;她穿行于兵刃之间,往返数百里,白天躲藏、夜间赶路,把丈夫的尸体带回来,背土在墓前为他安葬。安葬以后,她认为自己年少守寡又没有孩子,遭逢这样的时代,便想以义行保全自己,于是在墓旁自杀。邻里把她救活,此后一生始终守持同一节操。如今已经八十多年了。人的内心到了极致,有些东西是世间变故不能夺走的,在这件事上也可以看见。我的确听说此事,因此作了这首诗,让她的外孙田盘刻在石上。或许百世以后,有人望着燕山吟诵我的诗,使翟氏的风节凛然如同仍在,这也差不多可以和吴人河女的诗章相媲美了。战乱的尘埃浩荡无边,烈士也难以保全自己;妇人没有九死不悔的志向,怎能不事二夫?燕山有翟氏女,出嫁后丈夫去边地防守;一旦听到丈夫战死的消息,这位健妇更加慨然。活着有这样的丈夫,早年守寡也不值得怜惜;她到白刃之间寻找尸体,背着土葬在家乡山前。事情过去后悲哀更加深重,义务完成后身体也可以舍弃;没有儿子还要做什么,所依靠的只有黄泉。乡邻救下她的自决之举,她赤日之下的一片丹心高悬不灭。谁来成就节孝翁,再次赋诗歌咏睢阳的贤者?我昨天经过她的乡里,山水仍然清丽。听到她的遗风,头发像竹叶一样飘动,萧萧地摇动着稀疏的烟雾。千年之后仍可吟诗的高台,高高耸立在太宁山巅;我要招来冯太师,和我一起唱和这首《节妇篇》。(太宁山有冯道吟诗台,距离翟氏居所不过几十里。) 至顺庚午年孟秋,宗文堂刊刻。《静修先生文集》卷第二 五言古诗 ◆郭翁诗 老人名叫恩,是本相人,年轻时从事轮扁那样的木工行业。战乱后流寓保定,如今年近九十岁。他早年同哥哥失散,后来听说哥哥住在河南,年老而无所依靠,老人便三次前往迎接他。到了那里,侍奉哥哥十分恭谨,和他同寝同居。老人家里贫穷,向来没有仆人;哥哥卧病,他亲自替哥哥洗涤便器。哥哥临终时,曾托付他把遗骸带回去合葬,老人也竭尽全力完成了他的心愿。郡中许多老人年龄和他相仿,与他交游友善的人屡屡向我讲述他的这些事。我感慨叹息不已,因此作了这首诗。美好的树木交织成清凉的树荫,令人欣然生出感动。何况又听闻郭翁的德行,怎能不使人精神振作?这位老人年轻时有一个哥哥,战乱遍及乡县,兄弟分离而悲哀哭泣;思念孤独的哥哥,相思劳苦,甚至进入梦中。他发誓要用完此生,也要再次与你欢聚,于是千里之遥往返三次,终于扶着哥哥乘蓝舆回来。夜雨之中同睡一张床,春风吹遍天地。家中没有十岁的小童,百般劳役全压在一人身上。他像儿子一样洗涤便器,代替妻子料理家务。活着时忘却孤苦无依的忧愁,死后也免得被弃在道路旁。关山河流隔着故乡的坟丘,他奔走着把哥哥送回去,以完成遗愿;大义如今已经完成,最初的心愿才终于无愧。老人本来不识字,所知的只有手艺。作诗赞美老人的贤德,也用来警策士人一类。◆友善堂诗送文子周出使江西 我从前客居镇州,东邻就是友善堂;一别至今已经十年,主人头发已白如霜。百年之后应有翰林为他作铭,赞许他的声名铿锵响亮。惭愧从前对你了解浅薄,欣喜如今得以窥见你的深厚。暂时相会又要远别,面对江山不禁怀念豫章。抬眼看见贤良的朋友,胸中便不再只是故乡。只是忧虑兵乱之后,百姓的元气恐怕难以振作。人生可贵在于建立功业,事业正在此时此地。◆九日登洪崖(有道士居住在这里,如今已经二十年不睡觉了) 身处低处的居所而不能看见高远之景,秋日登高从谁开始?清狂虽不能免于俗世,谨慎敦厚也同样如此。山光故意前来迎接,百步之内的翠色都可倚靠。屈指数来,胜游之处中这座山最高,完全胜过龙门的平敞,也独具美名。群山像水波鱼鳞一样渺远,天空敞开,可以看见洪水;连绵的山岳显出真正的面貌,远望可将小千里尽收眼底。只是担心行路的人看我,仿佛看旋转磨盘上的蚂蚁。我脱去衣服坐在树林边,尽情摘取紫色甘甜的葡萄浆来吃。过了一会儿,身心仿佛脱离泥滓;胜境得到真正的欣赏,泉石清远得像洗过一样。何况还有幽居的人,默然独坐,空对着几案。彼此相对已经忘记言语,只一笑,云林也为之欢喜。回头望去暮烟深重,高声歌唱,遥望我的友人。◆游龙宫 翠绿的山涧仿佛生出烟雾,石滩上的水流仿佛没有白雪。放眼望去已经看不见平地,仰起脸仍可看见清幽的树荫。时节还未到春深,生机正在谋求发泄。随着时序长久闭藏,如今却与万物一同超越。这样的游览难道是人力所能造成的吗?胜境大概是上天设置的。拍抚山石,观看蛰伏的龙,仿佛见到了仇池的洞穴。听说这里像桃源,自此还可深入到幽绝之处。拂衣径直想要前往,却看不见当年的道路痕迹。独自站立,驾驭长风;悲歌一声,仿佛山石也要裂开。◆独酌 青山淡远,仿佛没有梦境;想念它却无由到来。每当西北风吹起,旷达的气息便打开我的胸怀。因为它从山中吹来,我面对着它举起酒杯。主人有贵客在此,这扇门暂且不要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