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修先生文集卷之四七言古诗

译◆《桃源行》六王覆灭，阿房宫兴建。桃源与秦国只隔一条水，小国寡民，正是您所怜悯的地方。赋税徭役很少，惭愧于辜负天子。天家的正朔，他们无法知道。亲手种下桃枝，用来辨别四时。遗留下来的风俗经过百世仍未泯灭。那里没有君长，百姓和乐。渔舟把他们载入人间世界，他们却后悔桃花暴露了踪迹。曾听父老说秦国强盛，不相信如今竟然已经亡国。图画中曾认出武陵溪，飞鸿在天的西边隐约消失。只遗憾如今又过了千年，再也没有听说有渔人迷路进入桃源。◆《明妃曲》最初听说画师要描绘明妃的明眸，明妃暗自欢喜，六宫嫔妃都感到羞惭。后来又听说北方使者要挑选绝色美女，六宫都不再担忧，明妃却愁苦起来。我的身体只有忧愁可以预料，如今将要离开汉宫走向万里之外。后悔没有在您尚未认识我时离开，免得让您的心怜惜我的玉质。您的心中有忧愁在遥远的地方，只可惜我的身体偏偏是女儿身。飞鸿不懂琵琶中的话语，只带着离愁飞回故乡。故乡啊，不必叹息我的薄命；我的身体即使死去，您的恩情仍然深重。来时宫中有无数后宫花朵，明日凋零后又有什么用？宫花既然无用，我这个女子又如何呢？把悲哀的弦声传去，幽深的思绪很多；君王若要听新的曲调，就为您谱写《高皇猛士歌》。◆《塞翁行》塞翁年轻时在田垄上锄地，年老以后还能捕鱼。宋朝过去行经塞地，屯田校尉的功劳还比不上他。西山与瀛海相接千里，长城又见开凿出长渠。想用一条水来分隔南北，足以笑杀当年的刘六符。上天教陂泽蓄养雁鸭，留下来供金人写进《子虚赋》。我来到故乡察看风土，仿佛听见鼓声和笛声呜呜作响。胸中的云梦之志忽然已经消失，酒意浓时追怀往事，眼前只剩平原荒芜。当年水道阻塞，群盗居住在那里，塞翁的子孙几乎被杀尽。直到如今，遗老还向人哭泣，说前宋监守边境而没有长远谋略。◆《武当野老歌》南阳的武当山天下少有，峰峦巧妙地躲避视线，使山势自相迷离。青天之上飞鸟也无法飞越，只看见万壑中空自烟雾弥漫。山不知道人，从太古以来白云自行飞过。上天造就它为主，旌旗在汉阳渡口忽明忽灭。东西来往不知经历了多少次，夷族老人如今住在这里已经百年，自称三代以来此地绝无人烟。宣政年间以后发生的往事不再听闻，初心是想返回羲皇以前。把鹿肉晒干作粮，把豹皮铺作席。竹树苍苍，这是岁寒之国；天地分开而保全此地，使人无忧。奇怪的是看见北风吹来，山鬼哭泣；一声雁鸣，白雁已经被擒。回望丹梯，眼泪沾满衣襟。传话给桃源，不必再避世；武陵桃源并不如武当深邃。◆《感秋》（思念古人而不可相见） 湘地的琴弦悠悠作响，却被阻隔而不能发出清音。驾车想要前往，洛水深深。白榆树落下一片叶子，惊动银河。万里碧霄之上，半夜独自怀想。玉鸾翩翩飞舞，纷纷展开翠色羽毛。仿佛织机上的丝线，却隔着烟雾。琼枝难以得到，正值芳华年岁；只怕流光使彼此都渐渐老去。河边有一颗星，名字叫牵牛。此星一出现，就令人忧愁。明天早晨再见银河的影子，却已经隔开人间，成为万古的秋天。◆《饮后》阳光穿过雨幕，照出明珠般的光彩；怒气郁积而形成垂天的彩虹。天上的浆液和海中的波涛都已吸尽，倒映的光芒径直进入黄金酒杯。黄金酒杯一倾，天空便空阔起来。天公愁苦，吐出胸中的奇气；海风掀动，催促月亮升起，把明亮的光辉吹落在酒面上。琼枝上的瑞露有千万斛，肝肠清冷萧萧，清醒得几乎感到饥饿。金宫银阙究竟在什么地方？半夜梦中坠落到昆仑山西。眼前的人是平素所期待的，穿着赤霜色的袍子、丹霞色的衣服。明星为何如此迅速地明灭？我在碧霄下惆怅远望，只见白云低垂。◆《西山》西山如龙盘曲，绵延几千里，连西风也无力将它吹起。昨夜赤脚踏上苍色龙鳞，一鞭挥下，神游登上箕尾。天风冷冷，清凉透入人的肌肤；醉中抱着明月返回人间。嫦娥洒泪而不敢说话，银河鼓起波浪，沾湿人的衣裳。寄语君平不要多嘴，袖中藏着这种东西，没有人知道。◆《登荆轲山》两座山高峻险绝，仿佛补天的色彩，其中有万斛江声。悲哀啊，人们说这里是荆轲的馆舍，山角还残留着废弃的营垒。太子从西边来，函谷关为他打开。谁相信生下儿子反而成为祸根？只用笔锋便断取江山，已经觉得整个燕国如同死灰。司马迁崇尚侠义，却未必是史学之才；陶渊明愤恨世道，伤怀幽深。春秋以来诛盗的成例，已经很久没有施行。紫阳老人下笔生风雷，遗台和古树徒然高耸。平坦荒野上落日西斜，寒烟堆积。纷纷扰扰的这个世界，也实在苦难。古今的燕国和秦国，经历了多少次变迁？忧愁袭来，径直想乘蓬莱仙舟而去。哪里能得到鲁仲连，与我共同饮一杯？在碣石山东头呼唤羡门，让六鳌载我来到三座仙山。◆《薛稷双鹤》胎生的仙禽处在寥廓天空，不是人间境界，只允许清江映见它们寒冷的身影。书法家的笔下有垂露般的姿态，一变而为凌云之势，更加修长整肃。前鹤忘却机心，仿佛容易驯服；后鹤昂然高举，不可与群鹤同列。两只鹤相互对看，仿佛有所言语；松树下的盘石旁，却少了这样的人。◆《幼安濯足图》汉家的功臣再也没有人能建功于云台，平生也未曾认识“大耳公”。眼前所见仿佛天意，镜中的话语也似有深意；这一生只有驾一叶扁舟向东而去。关东诸位公卿也都是英雄，百年之后还能为山阳封墓。归来时老柏在秋风中呼号，世事悠悠，我已是七十岁的老人。天地间旧有的东西，我还剩两只脚；霜海浮云，终究只是空空。没有刀可以斩杀华太尉，但即使死也不做曹丕的太中大夫。丹青中的白帽凛然如冰雪，我在高山上目送鸿雁飞入幽冥。试问苏家两位好兄弟：万古以来，北海谁才是真龙？（长公喜爱孔文举，次公喜爱辛幼安，大概是气质各自相类。） 采菊图 天门折断了翅膀，再也不能高飞；袖手旁观四海，在横流的世道面前无所作为。长星啊，请饮下我敬的一杯酒，把羲皇时代的长久清明留给我。朝廷之上群臣纷纷，争说宋元勋业；相信东篱边确有晋代臣子，南山果然认得陶渊明悠然自得的所在。我不惜把寒菊的清香赠给你。归去来图 陶渊明往日的豪气还没有消除，曾经翱翔于八方，凌驾于天路之上。如今归来，荒芜的小径亲手锄治；只怕草丛中会生出刘寄奴，中年时还想与伯夷、叔齐一同隐居。晚年乐于处在太平盛世，归依唐虞之治。平生胸怀磊落，没有一物能够停滞其中。想起早年所怀念、所谋划的人，如今有酒便与庞通一起买来共饮。眼前的人已经无法呼唤，悲歌抚卷，声音呜咽。雪翠轩 西山万古以来青色不尽，黛色的山鬟连同云气已经倾倒。哪里知道太虚之中忽然生出白色，恍惚如同漫长的黑夜如今又破晓。紫阳仙翁看见了山的本根，白浪冲开长天，余势浩渺。胸中盘曲着这高寒景象，曾经梦见自己的肝肠倚在天表。苍翠的山崖飞来，天工显出奇巧；为了护持烟岚，翠色如同扫拭过一般。万缕云烟堵塞山间，被风吹也不肯升起；幽静秀美的姿态依依可见。此时先生一打开轩窗，平生壁立的胸怀如今如玉削般清峭。脚下游尘柔软而更加红艳，黑头小吏纷纷扰扰，谁能称雄？迎风回首长叹三声，怎样才能把这一切安置在冰壶之中？西山秀色层层无尽，看一眼便足以洗空浮云。遥望飞泉驾临远处山谷，其中有一条道路在两棵松树之间展开。人间的风光和阳光照不到的地方，我来访轩中这位雪翠老人。

译山中 在山中望见高塔，仿佛倚立在天边。如今看见整座山如同草茎竖立，不知天地看整座山，又把它看成怎样的一粒尘埃？江湖渺茫，我平生的老眼仿佛重重叠叠。昨日所做的事，今日看来竟像儿戏。神工天巧，也不过如此；人力区区，又能做到多少？世间所谓壮观虽纷纷扰扰，尧舜的事业尚且如浮云一般。饮山亭雨后 山色如翠绿的波浪，经雨水冲洗后舒展开来；轩亭仿佛坐在一叶扁舟之上，西风替我吹拂拍击。苍天若要驾起云帆，便任我纵情远行。太行山千百年来，直到遇见先生才显出一片青色。醉眼初醒，却笑刘伶的糟曲浅陋，哪里知道自己也不过是天地间寄生的螟蛉。〔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千年〕 巫山图 朔风卷地而来，声音如雷。我向西南遥想巫山崩摧；江南二百年的图籍，一把火全都化作江陵的灰烬。不知这幅图从何处得到，但眼前巫山十二峰仍然高峻。仿佛听见猿声，余下的群山也显得悲哀。流云想要离去，却走了又回来。神仙宫阙缥缈，望不到尽头；乘风驾气，超越九垓。区区云梦泽，不过是马蹄踏出的水洼罢了，哪里知道更有阳云台呢？李贺醉吟图 赤色虬龙轻快飞舞，遥远得听不见声息；看它尚且看不见，何况能够亲近？浮世浮名，在眼中不过等同污浊之物，纷纷扰扰地向诗人投来；心肝未尽，人间春色尚在。长着蓬乱眉毛的李贺仍皱眉吟诗，太平时代的祥瑞之物难得，昌黎先生把他视作掌中珍宝。北风萧萧吹过野外的麒麟，千年泪雨埋没青云；天地间的清气老而不死，凤凰再次到来时，一定还要见到您。后赋赤壁图 先生不要渡河，还是归去吧。周郎袖中藏着风雷，千年的老狐只等痛快地一击。金色的眼睛、玉色的爪子，都是非凡的才质；先生平生只有这两篇《赋》。江山使人白发，心中仍然悠然；如今画中的风月笛声，尚且有老骥迎风悲鸣。眼前惊涛没有向西退去，玄鹤在半夜从天上飞回。曹操、刘备当年的闲气如今在哪里？船头仍在白云堆中。陈氏庄 陈氏的园林，曾有封赐千户的显赫。晴日楼台水阁，四周都是春风。当年翠华仪仗曾在这里驻跸，太平天子的长杨宫也不过如此。浮云向南飘去，繁华已经止息；回头看梁园，也已化为灰烬。陶渊明在乱世之后独自归来，想要传达龙山高士孟嘉的情怀，却令人愁绝。如今我独自走来，寻找旧日的基址；从前的家童，如今白发垂垂。彼此相看，不必说话，只能忍声哭泣。姑且作《宗周黍离离》来寄托感慨。（陈氏是先父的外家。金章宗每次游猎，必定住宿在他家。陶渊明是指先父，龙山指孟嘉的故事。） 采石图 不知是哪一年凿开江流，使它倚着青壁，为中原分作南北。上天的老眼如同在看画，万里之遥才足以拿来论说咫尺。蛾眉亭中愁得仿佛要滴下泪来，曾经见过江南覆亡多少国家。百年回首，又见战船；可怜采石矶头的石头承受了多少辛苦。江头老人讲述当年往事，夜里卷起长风，天明却了无踪迹。古人一个个离去再也不返，江水悠悠流向无穷。如今不要只说古人不对，未必山川还像旧日。龙蟠虎踞也有停歇之时，月白风清却没有尽头。古人看画讨论用兵机略，我如今看画，只觉得诗思自有奇趣。平生曾有金陵之梦，仿佛记得驾着扁舟在月下归来。金太子允恭唐人马 道人所珍爱的神骏，天人般的龙种，画中也是如此。房星的光芒忽然映入眼帘，使人径直想在秋风前挽住缰绳。汉家的金粟山如今只剩苍烟，江都的笔势仍然翩翩。东丹的猎骑本来就豪贵，只可惜风气偏在辽东。画中天人神采秀发，长白山也历历在目，仿佛能辨认开元年间的景象。金源马坊全盛之日，四十万匹马多如秦州。上天让劫火留下这一幅画，玉花骏马浮动着青色连钱纹。英灵再也不能使石马流汗，悲鸣声真像在哭泣金仙。如今回首遥望甘泉，汾水边的繁华只剩雁影。奇异的探寻最终随车辙痕迹一同消尽，独自端坐，仿佛仍在骅骝之前。人间若有穆天子，我的诗应当写成《祈招》之篇。宋理宗书宫扇（并序） 杭州的宫扇，有两位好事者在燕市得到。一面画雪夜泛舟，一面画两色菊花。宋理宗在扇背题字，有“兴尽为期，及晚节寒香”之句。诸位先生作诗，我也一同作了一首。天津月色明亮，杜鹃啼叫。梁园的春色，凝结在寒烟之中。伤心的事不要说到靖康以前。又来到吴山，想起繁华的年代。繁华能有多久，春天已经更换。千秋万古，只有合欢扇。铜雀台的香气消散，只看见墨迹。秋去秋来，经历了多少恩怨。一声白雁鸣叫，又有西风吹来。冠盖散尽，化为一片空烟。百钱买来的锦袜，只有上天还留着。要以骊山宫的祸患为鉴。当时梦中所见的金银宫阙，楼前纵饮百杯，却没有六月的暑热。琼枝秀美，后庭仍是春天。珠帘在晴日卷起，天门飘着白雪。船歌唱了一曲，白云映着秋色。不觉间金人暗自流泪。天地之间，经历了多少次青城山的月色。扇影无情，却也懂得使人忧愁。回首五彩祥云，燕山正在北方。燕山的雪花，大得像席子。雪花漫漫，冰山峨峨。大风起来了，又能把你怎样？续十二辰诗 饥饿的鸢鸟惊吓老鼠，老鼠惊恐得不敢出来。牛背上高高睡眠，眼前就有如此江山。猛虎盘踞千里，来了才足以经营荆州。兔子不过藏在洞穴里；鱼龙混杂的人海，浩荡没有边际。幻境都如杯中之蛇，马耳边的秋风一吹便无踪。蜀道如羊肠曲折，还是早早回家吧。何必到高门大户去看沐猴而冠的舞蹈？猪圈鸡窝，也都可以成为乐土。柴门外狗叫，向邻家老翁报信。约定买一头神猪，以感谢春雨。渡白沟 东北一带天高地阔，连着海中岛屿。太行山盘曲高耸，如同发怒的猛虎。一声霜雁，划出河界的秋色。孤独的胸怀感慨万古。只知道南北以长江为界，谁把鸿沟割在了这里？三关向南延伸，望着万里风云。长风使人高举，莱公的洒落近于雄才。后周显德年间，千年之中也称得上英主。谋臣史臣，勉强解释局势，却白白把鼓槌放在渠头污了我的战鼓。十年磨铁砚，不过是庸奴；五年奉侍儿皇帝，更不值得计算。当时一失渝关道路，便觉得烟云都不再是我的国土。再从晚唐看沙陀，自此横流只穿过一线。谁知江北传来杜鹃，正看见海东青鸟飞去。渔阳战鼓在地下震响，鹧鸪飞满梁园的树。黄云白草，西楼已是暮色。木叶山头经历了多少风雨？想来漠漠的黄龙府，北方仿佛愁冈，越看越苦。上天让遗留的营垒向人诉说，冻雨顽云凝成凄楚。古来称幽燕多有义烈之士，泉声呜咽，倾泻着未尽的愤怒。仰天大笑，东风吹来；云层散开，残阳指向归渡。

译登镇州龙兴寺阁 太行山如鳞甲般摇动在晴空中，层层楼阁一夜之间仿佛盘成白虹。天光和景物令人惊觉天地改观，少微星如今正在青云之中。起初疑心平地上竖起了登天的梯磴，清风从西北直通天门。又疑心三座仙山从海上浮来，载着我向扶桑以东而去。云气的光华和宝树忽然映入眼帘，我拍着肩膀喜爱这位金仙老人。金仙一梦已经千年，腾挪变化，天工也无能为力。万象任我在口中喷吐，使四海都仿佛失明失聪。千池万沼尽是明月，长天一片碧色，不留任何踪迹。我的生命有玄妙感受，并非形象所能认识；这样的眼睛和手臂将用来做什么？海岳的神光埋在禹鼎之中，人间的奇诡形态哪里有穷尽？金天月窟是你的故乡，玉毫万丈如须弥山峰。我径直想举杯呼唤它交谈，请它替我驾车随西风返回。堂堂全赵之地，须使胸中豁然开朗；江山疏落，正落在我的心胸。中原左界，这是重要的镇守之地，形势仿佛还留着兵锋。歌舞遗台上长满碧色土花，西山旗帜般的霜叶一片红。天地分裂已经万万古，鸟鸢蝼蚁之中谁是真正的雄者？滹水悠悠自东流去，落日渺渺照着孤鸿。过易州登西楼 秋色压在山上，山仿佛就要崩摧。西楼正迎来诗人，悲歌感慨，姑且尽情发抒。万古以来压抑的愁郁如今高耸，难道是因为有瀛王台，才使山如此？顽钝痴愚至今如同死灰，幽燕的刚劲气概却越老越壮。北山飞来的翠色，斟入我的酒杯。疡医刘茂之诗卷 锻炼心志使它坚如磐石，可以补上苍天的缺口；锻炼心志使它柔如泥土，可以填补大地的裂缝。白蟆正吃得饱，丹凤却在挨饿。心既能容纳竹实，也能承受铁石。天地的疮痍，到今天已有多少年？哪家的药笼，能有金石般坚固？价值千金的药方，却一次也没有试用。云山在秋风前注目凝望。乙亥年十月，前往平定奔赴外舅郭判官的丧事。早晨从土门出发，夜宿故关，记下所见。风烟笼罩全赵之地，平坦得如手掌；一失足跌入山城，至今仍像梦境。土门一线，仿佛汉代的天险，万古以来行人究竟仰头指望什么？看似强敌，却能在谈笑之间制服。瘦弱的仆人忍受寒冷，勉强承担劳作；仿佛听见鼓角，急忙写下清吟，和着林间声响。远山仿佛要来迎接，近山却把人留下，峭立相对。有时仿佛从井底忽然登上天际，祸福相依早已可以想象。我平生爱山，真像应了恶谶；今日果然被山困住。昨日清爽的翠色拥着修长的眉峰，最恨高楼辜负了这清赏。壮志郁结，烦闷得几乎断绝，怎样才能乘风纵情而去？上天若让石顶放开一条通道，我便快如骅骝脱离羁绊。山神请努力献出奇景，只怕先生驾临虚空而归。万山沟壑中的霜松发出悲啸，极目望去，云烟埋没苍茫大地。北门形胜护卫中原，足以使奸雄技痒。太行横断半个九州，只留下平原上几许尘埃。谁能替我召来六丁神将？让峨峨群山尽数坠落，使天宇重新明朗。千年之后再挽回神禹的功业，恍惚如同洪流开辟四方。范宽雪山 老范宽胸中没有墨汁，却用惨淡经营画出寒意，仿佛生在秦川；名山自古多么雄壮！何况还有玉立千尺的孤峰，哪里能得到晨光照满东壁？试看昆仑废墟上的龙烛，红尘浩荡，天地如炉；一丘一壑，才真是我的庐舍。眼前人物之中，谁能像冰壶一样清明？荆南送橘 江淮的草木少有生机，今日佳果送来，怎会如此奇异？正如给枯苗浇了一次水，从此便有了生意。拿到手中便使人想起甘棠诗，眼前尽是潇湘风露的姿态。我遥想着幽林中千树橘木，只怕江声会震撼我的枕席。彼此相看，坐对寒夜，时间也仿佛更迟缓。食笋 梦醒之后齿颊间仍有清风萧瑟的滋味。幽静的姿态不肯低于霜松的高洁。南方来的苍玉般嫩笋，还不足一束，却已经使饮酒的兴致翻涌如云涛。诗人胸中本来就适合有这样的清味，只是还嫌带着烟火气，必须煮熟。想象南风吹过万竿竹林，竹笋仿佛正怕被称作冤屈而发出哀号。石盆中养着鱼，心中自然苦闷；仰头羡慕云间的鸜鹆巢。眼前正逢旱年，土地不肥沃；长镵之后，只怕山上连草木都没有了。退食归来，梦到北窗；山巅的朱凤，声音嗷嗷。送寇长卿同知岳州 听说您得到官职，要到岳阳楼去，我的梦已经落在江湖之滨。天下先忧的责任交给诸位，江山之乐应当共同分享。荆湖一城是经过百战才取得的，怎样才能存恤安抚百姓，使他们得到合适的人治理？岳阳的父老应当为您到来而相互庆贺。您是荆州旧日的幕府宾客。（廉使治理荆州，号称第一。） 静修先生文集 卷之五 七言古诗 三月三日许天祥在东城置酒 都城门下的风气豪迈而轻快，今天在您这里饮酒，往日的情景依然宛然。如今春色比往年迟了半个月，正好留待匆匆过去的寒节。临水高唱，重寻旧日盟约；今夕彼此以青眼相看，面对青天。横桥上华服丽人如在天上，我坐在苍苔之上，仿佛回到羲皇以前。花枝和白发都到了这样的年华，顺应天意与时情，举起一杯酒。谢安起舞，陈登高歌；苍生之事，我最终能把他们怎样呢？饮仲诚椰瓢 您家有天然剖开的椰瓢，哪里容得下它的豪情？江湖之中，谁能办得起我平生的胸怀？海南的佳气长久郁积，灩滪堆仿佛也为今日相逢而高兴。前年对酒时脸色发红，今年对酒时气势如虹。万古江山是骚人墨客的国度，迈出半步便仿佛通往华胥仙境。河间的古儒嫌我拘谨，听说我一饮便喜气浓厚。平生最得意的是南湖张君，这种情怀很与河间相同。太古时代的洼尊老酒器无底，一旦倾倒，怎样才能供人醉入酒乡？千年才有这样的客人，鸟歌蝶舞，春色蒙蒙。醉翁的心意不在酒，正如琴的意趣不在丝弦桐木。太和年间的风景无需酩酊，洛阳楼阁高耸玲珑。清冷飘然的仙人只饮一杯水，眼前这位老人却渺然无边。西邻的伯伦又瞎又聋，东邻的王无功醉死了。酒中的清醒境界，他们都不曾认识；那境界如冰壶秋月，如昆仑山峰。举杯把月亮唤入胸中，人间白日不过是浮云般空幻。五岭山高，云气重重；朱崖隐没，只见南飞鸿雁。玄鹤轻盈飞舞，不知遥在何处；我拿着酒瓢径直去拜访眉山老人。（河间指赵君玉，南湖指仲实；“泠然仙驭一杯水”见潘延之《和茂叙忆濂溪诗》；洛阳楼阁用邵尧夫“空中楼阁”的典故。） 熙明殿古墨（宋度宗） 江南赐姓功臣李吾州，是奚族出身的墨工。江南的赭山几乎烧尽了吴山的松树，吾州的老树仍摇动在晴空。君王在熙明殿挥毫玩墨，不觉江头已经飞过白雁。劫火尚且懂得珍爱庭珪，把它吹送到山家、易水以西。松风含着悲哀，滴入砚中，仿佛在诉说优游享乐最终导致亡国。如今谁还拥有哀悼江南的心？宝贵的墨气不受鹅溪绢的承载。早晚我要驾一叶扁舟前往吴越，为您挥洒出天门飞雪。元章论书帖 曹氏家族气势豪猛，但见世事变迁，眼前已经寥落；钟鼎如今还剩多少不化为尘土？古人的胸中没有滞碍的痕迹，意外流露出萧散自然的天真。爱书爱画，甚至愿意为之而死；狂放到极点而超脱俗流，这样的人实在没有。把臭秽的功名看成一场游戏。他的话虽夸张，您不要听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