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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静修先生文集二十

静修先生文集卷之二十二题跋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63–64 段

◆书康节诗后

物齐也,齐之则不齐矣。犹之东西也,东自东而西自西,固不齐也。然东人之西,则西人之东也。是曰东,亦可曰西,亦可,则是未始不齐也。然东西之形旣立,指其西而谓之曰东,则为东者必将起而争之,而不齐者出矣。不齐之,则物将自齐而平矣。东也,西矣,吾立于中而制其东西焉。如是则谓之无所著可也。一有所著,则不东而西矣。谓之无所著可乎?彼空将无所著也。一倚于空,独非着乎?此程子深有取于邵子之言也。然彼为其说者曰:“是不足以破吾说也。”吾曰:“齐固未甞齐夫物也。”吾曰:“空固未甞着夫空也。”噫,悠谬辗转,愈遁而愈无实矣。

◆跋怀素藏眞律公二帖墨本后。

颜鲁公自其九丗祖腾之至公,以能书名天下者凡十人,而頵頍不与焉。其渊源巳如此,而其父巳传法于殷仲容,而公又会意于张长史。今见怀素此帖所云,则知公之讲习于师友者又如此。呜呼!书一艺也,必欲其精而犹如是,矧其大者乎?帖后有文潞公、吕汲公、赵懿简、刘忠肃诸公,元佑四年跋语。是年潞公以元老平章军国事方辞去,不得而汲公为宰相,懿简公为枢密,忠肃公为御史。吁!亦盛矣哉!后游师雄刻此帖于长安,则八年九月也。宣仁后实以是月崩,而明年巳非元佑矣。宋之治乱于此焉分,又所以发予之叹也。此虽一帖,而有可鉴者二,故并书于后以待览者云。至元丁丑七月己亥,容城刘某书。

◆书王维集后

维与郑虔同以能诗与画名当丗后又同事贼,贼平复,同以画得苟免死。而郑相如者,固甞言虔当污伪官,然复云愿守节可免。夫仁义礼智,天道固有所谓命者,而其义之于君臣有不能尽者。彼善术者,或于其气运之间有可以推而知之者。然其曰守节则可免,则是有性焉而巳矣。陈图南谓种放晚节当不逮初,谓敬愼则不失,亦此意也。是彼为术者,固亦必以人事为主,而不专于数矣。因表而出之于此云。

◆书高允图后

人之制行,近于当理者多矣。欲必其制行之初,眞见义理之当然,而断然无一毫人欲之私者,则未易知也。然考其平生,则心术之微,亦有不可得而掩者矣。如高允忠情之直亮,盖其生质之本然,其设心处事,必非善为侥幸委曲之人也。如劝翟黒子有罪首实,亦以义理之当然尔,而作史者遽继之以“庶或见原”之语,则所谓首实者,乃所以为侥幸之资也。至于史事不欺,则又以谓恐负翟黒子故,则允之所以为是非,以义理之当然,第以此尔。此皆史臣不明义理,而于遣辞之际,轻为增损,往往使人忠亮之心不洒然于天地间,非止允一端而巳读史者不可不知也。

◆跋鲁公祭季明侄文眞迹后

季明与卢逖同时遇害也。今公所谓仁兄爱我,俾尓传言者,不应居逖之后也。果先之,则潜告之举,自忠节发而史为遗误矣。且公于其父之庙碑,自叙距师古为四丗,与忠节为同祖;而新史乃以公为师古五丗从孙,与忠节为同五丗祖,不应公自叙亦如撰欧阳璀碑之有误也。旧史自以之推为公与忠节之五伐祖,以忠节为公之从父兄矣。不知新史何所据而改之,而汪应辰于公传辩师古五丗之误,于忠节传不辩其同五丗之误,亦可谓考之不精矣。是以知欧阳永叔不敢以新唐书丗系列传为正者,不特张、许、孔氏;而曾子固所谓史误者,又不特李白传而巳也。至元丁丑八月癸亥日,容城刘某书。

◆书王子端草书后

子端振衣起,辽海后学一变,争竒新。黄山惊叹,竹溪泣。钟鼎骚雅,濳精神。黙翁语也。雪溪僊人,诗骨清,画笔尚余诗典刑。声光旧塞天壤,破议论今着儿曹轻。遗山语也。二公之言,必有能辨之者。东坡谓书至于颜柳,而钟王之法益微;诗至于李杜,而魏晋以来高风絶尘亦少衰矣。朱文公亦以为然,而黙翁盖知此者,是以不取于子端也。安得如黙翁者而与之论?书至元十五年正月二十三日书。

◆题娄生平钑模本后

银工娄生平钑墨本,前人题志,莫不以为天下之絶巧也。夫以人心之灵,有可以参天地而赞化育者存,苟专力于一艺,其精密神功,亦何不至此,固无足怪焉。予所感者,自污尊抔饮而有器皿,自器皿而有文饰,自文饰而有如此至有如此者,考其丗尚未逺也。而来者无穷焉,将止于如此而巳邪?将变而益以文邪?抑亦将反古人创物适用正大淳厚之制也?

◆题辽金以来诸人辞翰后

辽诰勅一卷,金正隆词人制作附,今姚窦诸人跋语一卷。予观之,谓辽金迄今,自北而南,渐以大其文物之变也,亦然。刘某题

译◆《书康节诗后》万物本来是齐同的,一加以齐同,反而不齐了。就像东西一样,东方自是东方,西方自是西方,本来并不相同。然而东方人的西方,就是西方人的东方。称为东可以,称为西也可以,这样看来,它们未始不相齐。但东西的形态一旦确立,指着西方称它为东方,那么作为东方的一方必定会起身争辩,不相齐的情形就出现了。不去强行使它们齐同,万物反而会自行齐平。东就是西,我站在中间来规定什么是东、什么是西。这样便可以说是无所执着。一旦有所执着,就会不再是东而成为西了。可以说是无所执着吗?那个空本来就无所执着。偏倚于空,难道不也是一种执着吗?这正是程子深深取法于邵子言论的地方。然而那个提出这种学说的人说:“这不足以破除我的学说。”我说:“所谓齐同,本来就不曾使万物真正齐同。”我又说:“所谓空,本来就不曾执着于空。”唉,这些说法迂曲荒谬,反复辗转,越是逃避,越是没有实质。◆《跋怀素藏真律公二帖墨本后》颜鲁公从他的九世祖颜腾到本人,以书法闻名天下的共有十人,颜頵、颜頍不在其中。他的书法渊源已经如此深厚,他的父亲又曾向殷仲容学习书法,而颜公本人又从张长史那里领会书法的要旨。如今看到怀素这两帖中所说的话,才知道颜公向师友讲习书法又是这样勤勉。唉!书法只是一种技艺,却一定要把它精通到这种程度,何况那些更大的事业呢?帖后有文潞公、吕汲公、赵懿简、刘忠肃诸公在元祐四年所写的跋语。这一年,潞公以元老身份担任平章军国事,正在辞职;汲公担任宰相,懿简公担任枢密,忠肃公担任御史。啊,这也真是盛况啊!后来游师雄在长安刻印此帖,是元祐八年九月。宣仁后正是在这一月去世,而第二年已经不再是元祐年号了。宋朝的治乱也由此分界,这又引发了我的感慨。这虽然只是一件法帖,却有两点可以作为鉴戒,所以一并写在后面,留待观览者参考。至元丁丑七月己亥,容城刘某书。◆《书王维集后》王维和郑虔都因为擅长诗歌和绘画而闻名于当世,后来又都在叛贼手下任事;叛乱平定后,也都因为绘画而勉强免于一死。郑相如曾说郑虔应当受到伪官的污名,但又说只要愿意守节就可以免罪。仁义礼智这些原则,天道固然有命运的说法,但其中关于君臣关系的义理,并不能完全用命运解释。那些擅长术数的人,或许能够从气运的变化中推知一些事情。然而他说守节便可以免罪,这只是说明人自身有善恶本性罢了。陈图南说种放晚年的操守应当不及早年,又说只要谨慎就不会失守,也是这个意思。可见那些研究术数的人,本来也一定把人的行为作为根本,并不专门依赖命数。因此把这些话表明出来,写在这里。◆《书高允图后》人所表现出的行为,接近合乎义理的情况很多。若一定要确认一个人在行为开始时,确实看见了义理本来应当如此,并且断然没有一丝一毫出于个人私欲,这就不容易判断了。然而考察他一生的作为,他内心深处的意念,也有无法掩饰的地方。比如高允忠诚坦率、正直明亮,大概是他天生本质如此;他存心处事,一定不是那种善于侥幸钻营、委曲求全的人。像他劝翟黑子有罪就自首如实交代,也是因为义理本来就应当如此;可是修史者紧接着加上“或许可以获得宽赦”的话,那么所谓自首如实交代,就成了谋求侥幸的凭借。至于在史实上不欺骗,又说是因为担心辜负翟黑子,这样看来,高允判断是非所依据的义理本来应当如此,只剩下这一点了。这些都是史官不明白义理,在遣词造句时轻率地增删改动,往往使人的忠诚正直之心不能在天地之间清楚显现,并不只是高允一人的事。读史的人不可不知道这一点。◆《跋鲁公祭季明侄文真迹后》季明与卢逖是在同一时期遇害的。如今鲁公所谓“仁兄爱我,让你传达消息给我”,不应当排在卢逖之后。如果季明先于卢逖遇害,那么后来潜告之事,就是由忠节首先发动,而史书发生了遗漏和错误。况且鲁公在为他父亲所立的庙碑中,自述自己与师古相隔四世,与忠节同出一祖;而《新唐书》却说鲁公是师古五世从孙,与忠节同为五世祖之后,这不应当是鲁公自己的叙述有误,正如撰写欧阳璀碑文时出现错误一样。旧史本来把颜之推列为鲁公和忠节的五代祖,又把忠节列为鲁公的从父兄。不知《新唐书》根据什么改成这样;汪应辰在鲁公传中辨正师古五世的错误,却没有在忠节传中辨正他们同为五世祖之后的错误,也可以说考证得不精细。因此可知,欧阳永叔不敢把《新唐书》的世系列传当作定论,并不只是因为张巡、许远、孔氏;曾子固所说的史书错误,也不只是《李白传》一处。至元丁丑八月癸亥日,容城刘某书。◆《书王子端草书后》“子端振衣而起,辽海的后辈因而为之一变,争相追求奇异新颖。黄山惊叹,竹溪流泪。钟鼎文章和骚雅诗篇,潜藏着精神。”这是黙翁的话。“雪溪仙人,诗的风骨清俊,画笔中还留有诗歌的法度。声名光彩像旧日塞外一样传遍天地,却让如今的议论被后辈轻易破除。”这是遗山的话。两位先生的话,一定会有能够辨析其中得失的人。苏轼说,书法发展到颜真卿、柳公权,钟繇、王羲之的法度就更加衰微;诗歌发展到李白、杜甫,魏晋以来高雅的风气也逐渐少了。朱文公也认为如此,而黙翁大概正是懂得这一点,所以不取法于子端。哪里能够找到像黙翁这样的人,与他谈论这些呢?至元十五年正月二十三日书。◆《题娄生平钑模本后》银工娄生平所刻的墨本,前人的题记没有不认为它是天下最精巧的。人的心灵本来可以参赞天地、辅助化育,假如专心致力于一门技艺,它的精密和神妙又有什么达不到的呢?所以达到这种程度,原本没有什么可奇怪的。我所感慨的是:从用污尊掬水饮酒而有了器皿,从有器皿而有了文饰,从有文饰而发展到今天这样的精巧;考察它的世代流传,距离古人还不算遥远。可是后来的人没有穷尽,他们将止步于此而已吗?还是会继续变化,使文饰更加繁盛?或者将返回古人创制器物、适合实用、端正宏大而淳厚的制度呢?◆《题辽金以来诸人辞翰后》辽代诰敕一卷,附有金代正隆年间词人的作品;如今姚、窦等人的跋语一卷。我看了以后说,从辽、金直到今天,由北向南,文物制度的变化也逐渐扩大了。刘某题。

◆跋朱文公杰然直方二帖眞迹后。

先生杰然直方二帖,郝奉使得之,仪眞予观其词旨,笔势则跨越古今,开阖宇宙,荆公实不足以当之。而其颓然其顺,浩然其归,方康节检束之时,盖亦无有也。书法自汉魏而下,坏于晋宋,极于黄米,此先生千古絶弦之论。观者以此意求之,或有感焉。而于以读先生之书而得其心,则视凡丗俗之所为学者,皆在百尺楼下矣。又岂但书法而巳乎?至元丁丑八月壬戌,容城刘某书。

译◆《跋朱文公杰然直方二帖真迹后》先生的《杰然直方》两帖,是郝奉使得到的;仪真,我看了其中的文辞意旨,笔势可以凌驾古今,开合之间包举宇宙,荆公实在不足以与之相当。至于先生颓然自得、顺应自然,浩然自归的气象,正是康节收束自守之时,也没有这样的境界。这是先生所说的书法自汉魏以后,在晋宋时败坏,到黄庭坚、米芾时达到极点的千古绝论。观者若以这种意思去探求,或许会有所感悟。而由此阅读先生的著作而获得他的心意,那么与世俗凡人所从事的学习相比,他们都不过处在百尺高楼之下罢了。又哪里只是书法一事呢?至元丁丑八月壬戌,容城刘某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