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静修先生文集十七

静修先生文集卷之十九序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52–56 段

◆赵征士集注阴符经序

予读《阴符经》,观天之道,执天之行矣,尽矣。此言其体之自天而人者也。天有五贼,见之者昌,即观天之道也。五贼在心,施行于天,宇宙在乎手,万化生乎身,即执天之行也。此言其用之自人而天者也。天性,人也;人心,机也。立天之道,以定人也。此则言圣人之兼体用,以天道立人极者也。天发杀机,龙蛇起陆,则非天性矣;人发杀机,天地反复,则为人心矣。天人合发,万化定基,则又立天之道以定人者也。夫苟不以道定焉,则天人判而二;以道定焉,则天人合而一。二之则机过而相悖;一之则机定而化行。化行则天地位,万物育,而君臣父子各得乎天理而止其所矣。性有巧拙,可以伏藏九窍之邪,在乎三要,可以动静。此希天希圣之功,而所谓执天道、见天贼、立天道、合天人者,其本皆出乎此也。盖九窍之邪未除,则不能静而常动;若以三要为害而絶之,则又一于静而不动也。惟知夫九窍之邪在乎三要,克其邪而反其初,则可以动静矣。其所谓动静者,即朱子之所谓「动未甞离静,而静非不动」者也。其天人合发,万化定基,则动而未甞离静者也。而杀机则动之过者也。火生于木,祸发必克;奸生于国,时动必溃。知之修炼,谓之圣人。夫火克奸溃,以其大者而言之,则龙蛇起陆、天地反复之谓也;以其小者而言之,则九窍之邪也。知之修錬以其大者而言之,则立天之道以定人之谓也;以其小者而言之,则伏藏动静也。此其言之自相发明,若无所容。夫说者,而中山赵征士才卿之集注,近百家,几数万言,其志亦勤,而学亦博矣。陵川郝侍读旣为序之,复因外舅郭公请一言于予。予谓经之出处意义,则前人巳尽之;而其广衍推称,则郝序又无遗者。若兵家及养生家之说,予又未暇熟读而悉知之。特疑蔡氏中篇所引「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之说,若非正学之语,而有害夫道者,岂蔡氏早年之说邪?赵君必能考夫此,故书以问之。至元八年四月望日,容城刘某书。

◆内经类编序

近丗医有易州张氏,学其于书虽无所不考,然自汉而下则惟以张机、王叔和、孙思邈、钱乙为得其传。其用药则本七方十剂而操纵之。其为法,自非暴卒,必先以养胃气为本,而不治病也。识者以为近古,而东垣李明之则得张氏之学者,而其论著治验略见遗山集中。鎭人罗谦甫甞从之学,一日过予,言先师甞敎予曰:“夫古虽有方,而方则有所自出也。钧脚气也,而有南北之异。南多下湿,而其疰则经之所谓水清湿与湿从下受者也。孙氏知其然,故其方施之南人则多愈。若夫北地高寒,而人亦病是,则以其嗜酮乳,而且以饮多饮速为能故也。此则经之所谓饮发于中,跗瘇于下,与榖入多而气少,湿居下者也。我知其然,故我方之施于此,犹孙方施之于南也。子为我分经病证而类之,则庶知方之所自出矣。”予自承命,凡三脱藁,而先师三毁之。研摩订定三年,而后成名曰《内经类编》。敢望吾子序。夫《内经》十六卷,素问外九卷,不经见且勿论,姑以素问言之,则程、邵两夫子皆以谓战国书矣。然自甲乙以来,则又非战国之旧矣。自朱墨以来,则又非甲乙之旧矣。而今之所传,则又非战国之旧矣。苟不于其所谓全书者观其文而察其理焉,则未有识其眞是而贯通之者。今先生之为此也,疑特令学者之熟于此而后会于彼焉耳。苟为不然,则不若戒学者之从事于古方。而学者苟不能然,则不若从事古方者之为愈也。罗亦以为然。予闻李死今三十年,罗祠而事之如平生。薄俗中而能若是,是可序。年月日刘某序

◆篆隶偏傍正讹序

小学之废尚矣。后丗以书学为小学者,岂以书古之小学六艺之一乎?夫古之小学果专于艺而巳乎?而其艺果止于书而巳乎?而今之所谓书学者,又果古人之所谓小学者乎?夫古人之于书也,点画顚末,方圜曲直,一出于法象之自然,非可以容一毫人力于其间者。而幼学之士,盖欲即此而知其事物义类之所在,因其形而求其声焉而巳矣。是皆天理人事之所当为,非有一毫慕外为人之私也。若夫后丗,则虞有不知其姓,而颜有不知其名,顚倒侧媚,惟妍而巳矣,而况于学者乎?呜呼!丗变降矣,虽一艺之微,亦莫不然,可胜叹哉!予今敎授余二十年,每欲令初学者移临摸法书之功,而求知夫偏傍之所以相生,篆隶之所以相因,分六书为类,而以次习之。顾力有未暇者焉。今田君景延纂集,凡隶书之形虽相近,而篆实不同,如奉泰奏、秦春者,为一书。非惟使为篆者不以隶而误,而亦使为隶者知以篆为本,真有用之书也。名曰《篆隶偏傍正讹》,而请予序之。予因伤古道之不复,叹予志之不就,而喜景延之勤笃也。故为之书。至元丙子八月旣望序。

译◆《赵征士集注〈阴符经〉序》我读《阴符经》,其中所说观察天道、掌握天道运行的方法,可以说已经完备了。这是说天道的本体由天而到人。天有五贼,能够看见它们的人就会昌盛,这就是观察天道。五贼存在于人心,在天道中施行,宇宙掌握在手中,万物的变化从自身产生,这就是掌握天道的运行。这是说天道的作用由人而通达于天。天性就是人;人心就是天机。建立天道,用来确定人的准则。这是说圣人兼备本体和作用,以天道建立人的最高准则。天发动杀机,龙蛇便出现在陆地上,这就不是单纯的天性了;人发动杀机,天地便反复翻覆,这就是人心的作用。天与人共同发动,万物变化的根基便确定了,这又是建立天道以确定人的准则。若不以道来确定,天与人便分裂为二;以道来确定,天与人便合而为一。分为二,天机运行超过适度而彼此相违;合为一,天机得到确定而变化得以运行。变化运行,天地各安其位,万物得到养育,君臣父子各自合乎天理而安于自己的位置。人的天性有巧拙,可以把九窍的邪气伏藏起来;关键在于三要,三要可以使之动,也可以使之静。这是希望合于天、希望成为圣人的功夫;所谓掌握天道、看见天贼、建立天道、使天人合一,其根本都出于这里。因为九窍的邪气尚未除去,就不能安静而会常常妄动;如果把三要看作祸害而完全斩断它,又会专一停留在静而不能活动。只有知道九窍的邪气存在于三要之中,克制这种邪气而恢复人的本初状态,才可以做到动静自如。所谓动静,就是朱子所说的“动从来没有离开静,而静也不是不动”。天人共同发动、万物变化的根基确定,正是动而从未离开静;而杀机则是动得过分。火从木中产生,灾祸一旦发作必定克制木;奸邪从国家中产生,时机一到便会溃败。认识并修炼这些道理,叫作圣人。火焚木、奸邪溃败,从大的方面说,就是龙蛇出陆、天地反复;从小的方面说,就是九窍的邪气。认识并修炼这些道理,从大的方面说,就是建立天道以确定人的准则;从小的方面说,就是使动静有所收摄。这些话彼此发明补足,几乎没有可以再容纳别说的地方。至于解说《阴符经》的人,中山赵征士才卿汇集近百家的注解,几万字之多,他的志向勤勉,学问也广博。陵川郝侍读已经为此作了序,又因为他的岳父郭公请我说几句话。我认为,经文的出处和意义,前人已经说尽;至于广泛引申、推阐称述,郝序也没有遗漏。至于兵家和养生家的说法,我还没有时间熟读并全部了解。只是我特别怀疑蔡氏在中篇所引用的“百姓可以使他们照着做,却不可以使他们知道”的说法,似乎不是正统学问的言语,反而有害于道,难道是蔡氏早年的说法吗?赵君一定能够考证这一点,所以写下来向他请教。至元八年四月望日,容城刘某书。◆《内经类编序》近世有一位易州张氏医生,他对于医书没有不考察的;但从汉代以后,他只认为张机、王叔和、孙思邈、钱乙得到了医术的传承。他用药以七方、十剂为根本,灵活运用。他的治法是:除非病人突然暴亡,否则一定先以调养胃气为根本,而不急于攻治疾病。有见识的人认为这接近古法;东垣李明之则是得到张氏学术的人,他的论著和治病经验,大略可以在《遗山集》中看到。镇人罗谦甫曾跟随他学习。有一天经过我这里,说先师曾教导他:“古代虽然有药方,但药方也是有来源的。脚气病本来相同,却有南北地域的差异。南方多有湿气,脚气病的病因就是医经所说的水湿清冷、湿邪从下部侵入。孙氏知道这个道理,所以他的方剂用于南方人多能奏效。至于北方土地高寒,那里的人也患脚气,是因为他们嗜好酪乳,并且把饮酒多、饮酒快当作能耐。这就是医经所说的饮食积聚于中焦、脚背肿胀于下部,以及谷物摄入多而气化少、湿邪停留在下部。我知道这个道理,所以我的方剂用在这里,就像孙氏的方剂用在南方一样。你替我把医经中的病证分门别类,那么大概就能知道方剂的来源了。”我接受命令后,前后三次起草稿本,先师却三次都毁掉了。经过三年研磨、考订和确定,后来完成,命名为《内经类编》。冒昧希望您为它作序。《内经》有十六卷,其中《素问》以外的九卷,既然没有见到经文,暂且不论;姑且只说《素问》,程、邵两位先生都认为它是战国时代的书。然而从《甲乙经》以来,它已经不是战国时期的旧本了;从朱墨以来,又不是《甲乙经》的旧本了;而如今流传的本子,又不是战国时期的旧本了。如果不对所谓完整的全书观察其文字、考察其义理,就没有人能够辨识它真正的是非并融会贯通。如今先生编写这部书,恐怕只是想让学习者先熟悉这里的内容,然后再与那里会通。如果不是这样,那么还不如告诫学习者不要从事研究古方;而学习者如果不能这样做,那么还不如像研究古方的人那样,至少还能得到较好的结果。罗谦甫也认为如此。我听说李明之去世至今已有三十年,罗谦甫仍然为他立祠奉祀,像他在世时一样侍奉他。在浇薄的世俗之中能够做到这样,这件事值得为之作序。某年某月某日,刘某作序。◆《篆隶偏旁正讹序》小学废弃已经很久了。后世把书法之学作为小学,难道是因为书法古代小学六艺之一吗?古代的小学果真只是专门学习技艺而已吗?而古代的技艺果真只限于书法而已吗?如今所谓的书法之学,又果真就是古人所谓的小学吗?古人学习书法,点画的始末、方圆曲直,全都出于法则和形象的自然规律,中间不能容纳一丝一毫人为造作。幼年求学的人,大概是想就此知道事物义理类别所在,只是根据字形来探求字音罢了。这些都是天理人事所应当做的事,并没有一丝一毫羡慕外物、求取世俗声名的私心。至于后世,即使虞世南不知道王羲之的姓氏,颜真卿不知道颜之推的名字,也只顾把字写得颠倒、侧媚,以求妍美而已,何况普通学者呢?唉,世道变坏了,即使微小如一门技艺,也没有不如此的,真是令人叹息不尽!我如今教授书法已经二十多年,每每想让初学者转移临摹法书的功夫,去探求偏旁为什么相互构成、篆书和隶书为什么相互承接,把六书分门别类,依次学习。只是总有力量和时间不够的时候。如今田景延编纂汇集此书,凡是隶书字形虽然相近,而篆书实际不同的,如“奉”“泰”“奏”“秦”“春”等字,便归为一类。这不只是使写篆书的人不因隶书而写错,也使写隶书的人知道以篆书为根本,实在是一部有用的书。书名叫《篆隶偏傍正讹》,田景延请我为它作序。我因此感伤古道不能恢复,叹息自己的志愿没有实现,又欣喜景延勤勉笃实。所以为它作了这篇序。至元丙子八月既望日序。

◆庄周梦蝶图序

周寓言梦为胡蝶,予不知何所谓也。说者以为齐物,意者以蝶也,周也,皆幻也。幻则无适而不可也。无适而不可者,乃其所以为齐也。谓之齐,谓之无适而不可,固也。然周乌足以知之?周之学纵横之变也,盖失志于当时,而欲求全于乱丗然其才高意广,有不能自巳者,是以见夫天地如是之大也,古今如是之逺也,圣贤之功业如是之广且盛也。而巳以渺焉之身,横于纷纷万物间,无几时也。复以是非可否绳于外,得丧寿夭困于内,而不知义命以处之,思以诧夫家人时俗,而为朝夕苟安之计,而不可得。姑浑沦空洞,举事物而纳之幻,或庶几焉,得以猖狂恣肆于其间,以妄自表于天地万物之外也。以是观之,虽所谓幻者,亦未必眞见其为幻也。幻且不知,又恶知夫吾之所谓齐也?又恶知夫吾之所谓无适而不可也?吾之所谓齐也,吾之所谓无适而不可也,有道以为之主焉。故大行而不加,穷居而不损,随时变易,遇物赋形,安往而不齐,安往而不可也?此吾之所谓齐与可者,必循序穷理而后可以言之。周则不然,一举而纳事物于幻,而谓窈冥恍惚中自有所谓道者存焉。噫!卤莾厌烦者,孰不乐其易而为之,得罪于名敎,失志于当时者,孰不利其说而趋之?在正始熈宁之徒,固不足道,而丗之所谓大儒,一遇困折而姑籍其说以自遣者,亦时有之。要之皆不知义命而巳矣。虽然,周巳矣,其遗说亦其梦中之一栩栩也。吾从而辩之,冝无与于周矣。然以周观之,则不若休之以夭均,故即其图而戏之曰:「图汝者画,辩汝者书。书与画无知也。图汝者之心,及吾之辩汝之心,未发无有也,旣发亦无有也。以其无所知、无所有者而观之,安有彼是?旣无彼是,安有是非?」周而有知,则必曰:「吾恶乎知之!」使读者作色于前,发笑于后,乃所以齐之也。图周者皋落。杨内翰而序图者,刘某;继序而题咏者,京师之才大夫也。

◆送郝季常知颕州序

名家之子弟,处天下之至易,而亦处天下之至不易。苟能勉焉自立,而少异于众人,则皆得因縁冯藉以立事功。苟为不然,在他人未必遽得贬斥而巳,为清訍所不容矣。季常于其兄使宋之二年,请介行人以问罪,遣之而宋人不纳。后十年又请焉,下大臣会议,以为不可。明年又请焉,不得巳复遣之,至建康而还,几死者凡十数。其事虽无成,而其可与有为者于此亦可以见之。旧甞从一授诗书,又知其为有志者。今其将为州于颕也,载米与币而过予,以别且请予有以告之。予无以告子也,子行矣。予固巳言之矣,勉其所以处天下之至易,愼其所以处天下之至不易者而已矣。予无以告子也。容城刘某序

◆送翟判官序

予昔闻翟氏之先人有隐德于人,其事甚悉,存之于心有日矣。特未有以信之者也。渡江之役,而良佐与焉。自江淮抵闽越,触炎热瘴疠,遂病不起。时气运方厄,而南北之人病死相籍,奄然一息,孰能胜之?人固不望其生巳,亦不复以生理自念矣。及还,则郷里虽惊其至,然形容非昔,而生气若夺,识者尚忧。之后二年,予居山中,忽报云:“新除江州路判官来访。”出应,则隐然昔之良佐也。凡事有智数之所不能测者,必有一定之天存乎其间。昔予所闻,于是乎有以信之矣。良佐好善,喜读书,今将为政矣。其思夫天人之际,虽反复变乱之极,以人胜天,以文灭质,而气失其平。其所谓一定之理者,固未甞有毫发僭差以负于我,则其政必有异于人者矣。子行矣,予将观子矣。登庐山,泛九江,裴徊于濂溪白鹿之间,以致其高山景行之意。而良佐见轻舟凌波,隐见垂纶,长啸鼔枻而歌,如太康之渔父者,其必我也。

译◆《庄周梦蝶图序》庄周寓言说自己梦见变成蝴蝶,我不知道这究竟是什么意思。解释的人认为这是齐同万物;也有人猜想,蝴蝶和庄周都是幻相。既然是幻相,便没有什么地方不可以去。没有什么地方不可以去,正是齐同万物的原因。说这是齐同,说是无所适而不可,本来都可以。然而庄周哪里足以知道这些呢?庄周所学的是纵横变化之术,大概是当时不得志,想在乱世中求得全身;但他的才华高、意气广,有些不能自已,因此看见天地竟然如此广大,古今竟然如此遥远,圣贤的功业竟然如此广博盛大。而自己却以微小的身躯,置身于纷纷扰扰的万物之间,时日并不长久;又被外在的是非可否所约束,被内在的得失寿夭所困扰,却不知道以义理和天命来安顿自己,想借此向家人和世俗炫耀,求得朝夕苟安的办法,却又不能实现。于是姑且把一切混同为空洞,把万事万物都纳入幻境,或许可以借此在其中任意狂放,以妄想让自己超然于天地万物之外。这样看来,即使所谓幻境,也未必真的看见它是幻境。连幻境都不知道,又哪里知道我所谓的齐同万物?又哪里知道我所谓无所适而不可?我所说的齐同、我所说的无所适而不可,都是以道作为主宰的。所以处在显达地位而不增加什么,处在困穷境地而不减少什么,随着时势变化,遇到事物便赋予相应形态,哪里去而不能齐同,哪里去而不可呢?这就是我所说的齐同与可行,必须循序渐进、穷究义理之后才能谈论。庄周却不是这样,他一下子就把万事万物纳入幻境,说在幽深昏暗、恍惚不明之中自有一个所谓的道存在。唉!那些粗疏轻率、厌烦思考的人,谁不喜欢这种容易的说法而去实行?那些在当时不得志、又得罪名教的人,谁不认为这种说法对自己有利而趋附它?正始、熙宁年间的那些人,本来不值得说;但世人所谓的大儒,偶然遭遇困顿挫折,姑且借这种说法来自我排遣的,也时常有之。总而言之,都是不知道义理和天命罢了。虽然如此,庄周已经死了,他留下的学说也不过是他梦中那只栩栩如生的蝴蝶。我跟着去辨析它,似乎本来不必与庄周相干。然而从庄周的角度看,还不如用夭均之说来止息分别,所以我就对着这幅图戏言道:“画出你的,是绘画;辨析你的,是文字。文字和绘画都没有知觉。画你的人的心,以及我辨析你的心,在没有发作之前本来就不存在,发作之后也仍然没有实在存在。用它们无所知、无所有的状态来观察,哪里有彼此、是非?既然没有彼此,哪里还有是非?”如果庄周有知,必定会说:“我哪里知道呢!” 使读者先在面前变色发怒,后来又发笑,这正是用来齐同它的办法。画庄周的是皋落,为这幅图作序的是内翰杨某,续作序并题咏的是京师的才俊士大夫。◆《送郝季常知颍州序》名门子弟,处在天下最容易的境地,同时也处在天下最不容易的境地。如果能够努力自立,稍稍不同于众人,便都可以凭借门第关系和条件建立功业。如果做不到,在别人那里未必马上受到贬斥罢了,在清议人士那里却会不被容纳。季常在他的兄长出使宋朝的第二年,请求通过行人出使宋朝问罪,派出后宋人却不接纳。十年后又请求出使,交给大臣会议,认为不可。第二年又请求,迫不得已再次派出,到了建康又返回,几乎死去的情形总共有十多次。他的事情虽然没有成功,但从这里也可以看出他是一个可以共事、有所作为的人。我过去曾跟随他接受过一次诗书教育,又知道他是有志向的人。如今他将要在颍州任知州,带着米和钱经过我这里,来告别,并请我给他一些告诫。我没有什么可以告诫你的,你出发吧。我本来已经说过了,只是劝你努力做好处在天下最容易地位上的事情,谨慎对待处在天下最不容易地位上的事情罢了。我没有什么可以告诫你的。容城刘某作序。◆《送翟判官序》我从前听说翟氏的先人在人群中有隐而不显的德行,事情的来龙去脉十分详细,我记在心里已经很久了,只是一直没有机会验证。渡江作战时,良佐参加了其中。从江淮到闽越,经历炎热和瘴疠,于是患病不起。当时气运正处于困厄之中,南北的人因疾病死亡,接连不断,奄奄一息,谁能承受得住呢?人们本来已经不指望他活着,也不再替自己考虑活命的办法了。等他回来时,乡里虽然惊异他竟然到达,但他的容貌已经不像从前,生气仿佛被夺走,明眼人仍然为他忧虑。两年后,我住在山中,忽然有人报告说:“新任江州路判官来访。”我出门迎接,竟然隐约看见了从前的良佐。凡是有些事情,是人的智谋所不能推测的,其中一定有天意存在。从前我听说的事情,到这时才得到验证。良佐喜爱善行,喜欢读书,如今将要主持政务了。他若能思考天与人的关系,即使处在反复变乱的极端时代,看到人力压倒天理、文饰灭失本质,导致气运失去平衡,也会知道所谓一定不变的道理从来没有丝毫差错,不会辜负我;那么他的政绩必定会不同于常人。你出发吧,我将要观察你了。登临庐山,泛舟九江,在濂溪、白鹿之间徘徊,以表达对高山景行的仰慕之意。而良佐看见一叶轻舟凌驾水波,船上若隐若现有人垂钓,长声啸歌,敲击船桨而歌唱,像太康那样的渔父,这个人一定就是我。

◆送张仲贤宣慰淮东序

东南富山水之竒秀,而限于南北,不得周游而历览之,使人恒鬰鬰不乐,而若有所失。自宋亡百五十年之分裂,一日复合,凡东南名胜之迹,一目万里,而惟其所欲焉,此固不屑屑于当丗以观物自娯者之所乐得也。方天下无事,事有纲纪,士以才能自负者,每以无以自异于中人,而不得尽其所有者以自叹。今沿江南北,皆我所新有,民不习静而多变,有弊以革,有害以除,此亦有志于当丗以有为为事者之所乐得也。尧山张仲贤,出金源名族,少甞为刀笔吏,武安乐舜咨道之令,斈乃能丗其儒,作诗文有逺意,颇喜读内典。于丗味虽甚薄,而其可以有为,与其所欲有为者,则磊磊固在。自省掾出,参山东、眞定诸幕,入而为京官,复出而同知宣德,虽皆有能声,然视其所存,则百不一二。施今宣慰淮东,则其所也将行也,而访予山中。予闻其有是行也,而东呉西楚,宛然吾扁舟之上矣。故吾与仲贤之意向虽殊,而得其所乐则一。乃举觞引满,各尽平生。旣而复与之盟曰:「今公与予固乐矣,然未眞得其乐也。或秋风春水,我将图南,公与贤州牧郊迎于淮海之间。予因访淮东之父老及公之僚佐,得公之所施设,于是以大白寿公,而公乃指顾江山之胜槩者以酬我。于是时,予二人之乐又将不止此而巳也。」仲贤曰:「然。谓旣有盟,不可不载之辞,故书以赠其行。」容城刘某序。

◆静华君张氏墨竹诗序

古之男女各有学,其所学亦各有次第,而莫不以德行为本。如男子之所谓六艺,女子之所谓妇工,虽皆其所当能,而必用之者亦各居其末焉。然其所谓艺与工者,乃内外之职,男女之功,各有常分者也。盖不惟不敢相越,而知之亦有不暇者焉。是以诗书六艺之文,妇学不得而与之;诗书六艺且不得而与之,而况后丗之所谓书札绘画,虽男子亦所不暇者,而妇人又安得而与之哉?使其天资之美,有不待学而能之者,亦但当自寓而巳至于藉是以求知而传永乆则为外事明矣,又暇屑屑于是邪?静华君张氏,蔡武康之女,嫁为乔氏妻。而金源名士王翛然、元裕之皆其外氏之亲表,故其家学遗泽,蔚有风范。而君之贞静端洁,其气类之合,又有与竹同一天者,故素善墨竹。而元郝诸公见之,因为诗赋以比其德。君皆不与知也,而乔氏集成一卷,请予序之,将并刻之石焉。昔欧阳永叔作《五代史》,叙王凝妻于杂传之中;朱文公删定《楚辞》,録《胡笳》于反骚之后,盖不无望于后丗之为士者矣。予因歌黄鲁直咏姨母李夫人墨竹「人间俗气一点无,健妇果胜大丈夫」之句,乃慨然为书之。读者亦当知予之书君者,不在此而在彼,并叙男女之学、古今之变,庶其又有知所趋向者焉。至元辛巳二月旣望,容城刘某序。

◆赐杖诗序

至元二十九年春,上赐侍卫都指挥使王公庆端西土所贡雕玉杖。公旣捧以拜,天下闻之,作诗而美之者五十余首。公分为三卷,命某为序。某曰:夫古人自授田百畒,含哺鼓腹,以至于列土分封,万钟千驷。凡上之所以赐下者,宜随其分位而无不足焉,盖其职然也,非有所为而赐也。自力田以租,至于御金革而理庶务,凡下之所以勤上者,宜随其分位而无不尽焉,亦其职然也,非有所为而勤也。上之人若曰:是可以鼓舞之也,是可以驾御之也,以是而赐焉。其下亦曰:私恵之可怀也,厚赏之可致也,以是而勤焉。则不惟非所以为君臣之义,而其更相责望之间,一有不至,则其职从而亏矣。后丗君臣之不终也,其以此与?然则臣之于君之赐也,冝如何哉?曰:敬之而巳矣,荣之而巳矣,如古人之正席先甞,乘服以拜者是也。某旧闻公甞被锦衣貂裘之赐,惟于廵卫锡宴则服之,及退则袭而藏之,惟谨,盖知是礼也。今其于杖也,其所以敬而荣之者,亦必有以处之矣。此则诗人巳畧言之。若夫圣上以如天之仁,推赤心于天下,必不以一杖之故,遽图责报于臣下。而公之平昔以忠勤着闻,盖出于性分之所固有,而行其职分之所当为,必不以一杖之故,然后加勉于国家。此虽诗人之所共知,而其言则未有及之者也。敢以是为序,而补其阙云。明年二月望日,刘某谨序。

译◆《送张仲贤宣慰淮东序》东南地区山水奇异秀美,却受南北疆界限制,不能周游遍览,使人常常郁郁不乐,好像有所失去。自宋朝灭亡后分裂一百五十年,如今一日重新统一,东南所有名胜古迹都可以一眼望尽、行程万里,任凭自己游览,这本来就不是那些只在当世琐屑事务中观赏景物、自我娱乐的人所能乐于得到的。天下正太平无事,政事有纲纪,士人以才干自负,却常常因为不能显示自己异于常人,不能充分施展所有才华而叹息。如今沿江南北,都是我们新近取得的地方,百姓不习惯安定而多有变乱,有弊端可以革除,有祸害可以清除;这也是那些有志于当世、以有所作为为事业的人所乐于得到的机会。尧山张仲贤出自金源名族,年轻时曾任刀笔小吏,在武安为乐舜咨的属官;后来学习,才终于能够世代承继儒业,写诗作文有深远的意趣,也很喜欢读佛经。他对世俗滋味虽然十分淡薄,但他能够有所作为,以及他所希望有所作为的志向,都确实坚定地存在。自监察掾属出任山东、真定诸幕府僚佐,入朝做京官,又出任宣德府同知,虽然每一处都有能干的声誉,但与他内心所存的志向相比,百不及一二。如今任宣慰淮东,这正是适合他的职位,他将要出发,便到山中来访问我。我听说他有这次出行,东吴西楚仿佛已经呈现在我的一叶扁舟之上。因此我和仲贤的志趣虽然不同,但得到的快乐却相同。于是举起酒杯斟满,各自尽情倾诉平生。后来我又与他约定说:“如今您和我固然快乐,却还没有真正得到那种快乐。也许在秋风春水之时,我将向南方而行,您和贤能的州牧在淮海之间到郊外迎接我。我便访问淮东的父老和您的僚佐,了解您的施政安排;到那时我把酒杯斟满为您祝寿,而您则指点江山胜景来回报我。到了那时,我们两人的快乐又将不止于此了。”仲贤说:“是这样。既然已经有了约定,就不能不把这些话记下来,所以写下它送您出行。”容城刘某作序。◆《静华君张氏墨竹诗序》古代男女各有自己的学业,所学习的内容也各有先后次第,但无不把德行作为根本。比如男子所说的六艺、女子所说的妇工,虽然都是各自应当掌握的本领,但真正使用它们时也都排在末位。然而所谓艺与工,是内外职分、男女功业,各有固定的分际。不仅不敢互相逾越,有些方面即使知道了也没有时间涉及。因此,《诗》《书》和六艺的学问,妇女不能参与;《诗》《书》和六艺尚且不能参与,何况后世所谓书札、绘画,即使男子也无暇专门从事,妇人又哪里能够参与呢?假使天资美好,有些技艺不待学习就能做到,也只应当自我寄托罢了;至于借此求取知名并流传久远,那显然属于外在的事务,又何必在这上面琐屑用心呢?静华君张氏,是蔡武康的女儿,嫁给乔氏为妻。金源名士王翛然、元裕之都是她母族的亲戚,所以她家承继的学问和遗泽,形成了浓厚的风范。静华君贞静端洁,她的气质与竹子又有相同之处,所以一向擅长画墨竹。元、郝诸位先生见到她的画,便作诗作赋来比拟她的德性。静华君全都不知道这些事,而乔氏将诗文汇集成一卷,请我作序,并将一并刻在石上。从前欧阳永叔撰写《五代史》,把王凝的妻子列叙在杂传之中;朱文公删定《楚辞》,把《胡笳》收录在《反骚》之后,大概都是对后世士人寄托了不小的期望。我因此吟咏黄鲁直歌咏姨母李夫人墨竹时所说的“人间俗气一点无,健妇果胜大丈夫”两句,感慨万分地为她写下这篇序。读者也应当知道,我为静华君作序,意旨不在这里,而在于那里;我并且叙述男女学习的区别、古今世道的变化,希望后来的人还能够知道应当趋向的方向。至元辛巳二月既望,容城刘某作序。◆《赐杖诗序》至元二十九年春天,皇上赐给侍卫都指挥使王公庆端一根西土进贡的雕玉杖。王公捧杖拜谢之后,天下听说此事,作诗赞美它的有五十多首。王公把诗分成三卷,命我作序。我说:古人从接受百亩田地、吃饱饭击腹而歌,直到获得列土分封、享有万钟千驷,凡是上位者赐予下位者的东西,都应当随着对方的身份地位而没有不足,这本来就是职责,并不是为了某种目的才赐予。下位者从耕田缴纳租税,到驾驭兵器、治理百姓事务,凡是下位者为上位者辛劳的,也应当随着自己的身份地位而没有不尽心的,这同样是职责,并不是为了某种目的才辛劳。上位者如果说:这种赏赐可以用来鼓舞他,也可以用来驾驭他,于是因此赐予;下位者也说:可以怀念私人的恩惠,可以获得丰厚的赏赐,于是因此效劳,那么这不只是有违君臣之义,在彼此相互责望之间,只要有一处达不到要求,双方的职责就会随之亏损。后世君臣关系不能始终如一,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吧?既然如此,臣下对于君主的赏赐,应当怎样对待呢?答案是:恭敬它罢了,荣耀它罢了,就像古人整理坐席后先尝食物、穿着所得服饰拜谢一样。我从前听说王公曾经得到赐锦衣貂裘的恩典,只有在巡卫时接受赐宴才穿用,宴后便收好珍藏,十分谨慎,大概是懂得这种礼节。如今对于这根玉杖,他怎样恭敬并珍视它,也一定自有合宜的处置方式。这些,诗人已经略略说到了。至于圣上以如天的仁德把赤诚之心推及天下,必定不会因为一根杖的缘故,便立即谋求臣下报答。而王公平日以忠诚勤勉著称,都是出于本性所固有、履行职责所应当做的事,绝不会因为一根杖,才更加勉励自己为国家效力。这一点虽然是诗人们共同知道的,但他们的言语还没有说到。我谨以此作为序文,补足其中的缺漏。第二年二月望日,刘某谨序。

◆都山老人九十诗序

庆都之山,有老人焉,姓刘氏。少值兵乱,未甞一日去郷里,而兵亦不犯之。今年九十,尚无恙,子孙满前,田园如故,而老人不知其老也。燕赵诸公作诗而寿公者甚多,其子式集为一卷,将时讽咏之,以侑捧觞之乐焉。复请予书其事而序之。予读而窃有感之者:金源贞佑,迄于壬辰,河之南北,兵凶相仍,生意殆尽。而先儒所谓天下萧然,洪水之祸,盖不至此者,惟是时足以当之。夫天地气运,坏乱若是,而人物生乎是气之申者,乃所谓命也。将何术以逃之哉?而老人居南北之冲,乃若与丗变不相与者,岂气禀之异,虽天地之运,亦不得而夺之邪?抑存之深而积之乆者,有以胜之邪?或偶然也,是固不可得而知之矣。然而此老人之所以自寿者也。夫人子之所以寿夫亲,如恱其心志,而安其起居,时其寒温,而节其饮食者,又非一也。今老人九十而康强,由是而登上寿一歩武之间耳。式其勉之,子欲我序九十诗而巳乎?年月日,容城刘某序。

◆寿史翁百歳诗序

翁年九十六,百歳举盈数也。翁,保定祁人,有子,今为郡从事。从事先为宰府掾,请出求为郷郡,以翁故也。尹以下闻从事有亲年及百,拥车骑,持酒肉造翁为寿,敬老也。亲宾佐也。夫人生满百,举丗无几。唐人称九十为人瑞,况百歳乎?汉官仪,三老五更取男女全具者,盖以男女全具为可贵也。宋故事,民百歳,男子官,妇人封;仕而父母年九十,官封如民百歳。盖以有子而仕为尤可贵也。今翁旣百歳,又有子而仕,仕而又为郷郡,其为人所歌咏之也,宜哉!至元辛卯二月望日,樵庵序。

◆廉公恵更名序

故相廉公嗣子公恵旧名孚,以其于兄弟之名字形取类为不合也,盖甞请于公而未及更。今虽巳孤,而意恒若有阙焉者,遂谋于予而更之曰「怡」,而以告诸家庙焉。盖亦礼之变也,而其取名之义,则有取于兄弟雍睦之义也。盖公之临终也,以诸子恪恂等皆幼,而公恵独长,恳恳目诸子而属之也。今其设心以为,旣以一名字形于兄弟不合,且必求其合焉而后巳,而其取义则又专在于兄弟之义也,以是而日警省焉,先训之不忘也。其庶几乎?至元戊子十月旣望,容城刘某序。

◆古里氏名字序

呉景初请予制其子名,自叙其为女眞人,其子石伦为金大将,为金死,本姓古里氏,以女眞诸姓,今各就其近似者易从中国姓,故古里氏例称呉,已数丗矣。予闻之,大以为不可。夫姓氏乃先丗有所受而传之子孙,其脉络截然有不敢毫髪乱者。今非有所禁而自絶本根,附于他裔,顾乃因仍苟且,徇于流俗而不恤。彼儿子之名何所不可,而反以为问乎?今先为正其姓,然后名其子,承字之延伯,盖示其不忘所天,而且有所贻也。如是,则古里氏其将为着姓矣。后丗子孙虽欲改之,其可得乎?呜呼,承也其勉听之哉!至元庚寅重九日,牧溪翁序。

◆徐生哀挽序

至元十二年秋九月,徐生景岩卒。其疾革也,泣谓予曰:「养未终,学未成,卄六年而死,亦虚生也。欲吾子一言于石,庶其不朽,以少慰焉。」幸终平昔之爱,而无遗死者之恨。其遗言于父佑,及其故人徐子怿,亦然。呜呼!以生之明敏,而未冠能文章,旣长而讲学不辍,夫岂不知其为学初不为不朽计?而所以不朽者,又不在夫人之一言。而人之一言,果可以托以不朽者,又不必区区之石也。今其哀恳如是,岂其气方英锐迈往之际,而天遽然折夺之?其中有不能自巳者乎?即此而观其所志,使天假之年,或有以致夫眞不可朽者,亦未可知也。欲勒铭表墓,或分有未宜,乃叙生之才志有如此者,率同志为辞以哀之,亦庶几乎与人有终之义焉。明年正月旣望,容城刘某序。

◆田景延写眞诗序

清苑田景延善写眞,不惟极其形似,并与东坡所谓意思、朱文公所谓风神气韵之天者而得之。夫画形似可以力求,而意思与天者必至于形似之极,而后可以心会焉。非形似之外又有所谓意思与天者也,亦下学而上逹也。予甞题一画卷:「云烟影天机灭没边,谁从毫末出清妍?」画家也有清谈弊,到处南华一嗒然。此又可谓学景延不至者之戒也。至元十二年三月望日,容城刘某书。

◆中祀释奠仪序

堂寝之制,非古也。像设之仪,非古也。而释奠之礼,独从古焉。未免有情文相戾者:如神不地坐,而簠簋前陈;神不面东,而拜或西向。此皆先儒所欲为之修明,而未睱者也。虽然,以今观之,其所谓情文相戾者,学者亦不复尽见之矣;而况先儒之所欲修明而未暇者乎?安肃刘仲祥集诸家释奠仪,以成是书,施于今之学者,不为无益。然向之所谓情文相戻,与夫先儒所欲修明而未睱者,学者亦不可不知也。至元戊子八月望日,刘某序。

译◆《都山老人九十诗序》庆都山中有一位老人,姓刘。年轻时正值兵乱,却从未有一天离开乡里,而兵乱也没有侵犯那里。今年他九十岁,仍然没有疾病,子孙满堂,田园依旧,老人却不知道自己已经老了。燕赵诸位先生作诗为老人祝寿的很多,他的儿子刘式把诗汇集成一卷,准备时时吟诵,用来助兴于举杯祝寿的欢乐;又请我记述此事并作序。我读了这些诗,私下颇有感触:从金源贞祐年间直到壬辰年,黄河南北兵祸连续不断,生机几乎断绝。先儒所说天下萧然、洪水造成的灾祸,大概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天地气运败坏混乱到这种地步,而人物能生存在这种气运之中,这就叫作命。有什么办法能够逃脱呢?这位老人居处南北交通的要冲,却仿佛与世道变化毫不相干,难道是他的禀赋不同,即使天地的运行也不能夺走他的生命吗?还是因为他的德性存养深厚、积累长久,所以能够胜过这些灾变呢?也许只是偶然,这本来就无法知道。然而这就是这位老人能够自我祝寿的原因。子女用来为父母祝寿的办法,本来就不止一种,例如使父母心情愉悦,起居安适,按照时节调节寒暖,节制饮食,等等。如今老人九十岁仍然健康强健,再向上达到上寿,不过是一步之遥了。刘式,你应当努力吧!难道你请我作序,只是为了九十岁诗集而已吗?某年某月某日,容城刘某作序。◆《寿史翁百岁诗序》老人九十六岁,百岁不过是数目将满。老人是保定祁县人,有一个儿子,如今任郡中从事。从事先前担任宰府属官时,请求出任乡郡官职,正是因为父亲的缘故。郡尹以下的官员听说从事的父亲年近百岁,便簇拥车马,带着酒肉到老人家祝寿,这是敬老。亲友宾客也来辅助祝寿。人的寿命达到一百岁,举世也没有多少。唐人称九十岁为人瑞,何况百岁呢?《汉官仪》说,三老五更要选取男女身体健全的人,大概是因为男女都健全可贵。宋代旧例,百姓活到百岁,男子授官,妇人受封;做官者的父母年满九十,待遇如同百岁百姓。大概是因为有子而且子能做官,尤其可贵。如今老人既已百岁,又有儿子做官,儿子做官后又出任乡郡官,他被人歌咏赞颂,实在是应该的!至元辛卯二月望日,樵庵作序。◆《廉公惠更名序》故相廉公的嗣子公惠,旧名为孚,因为他的名字在字形上与兄弟的名字取类不合,大概曾经向父亲请求更改,却还没有来得及改。如今虽然已经成为孤儿,但心里总像有缺憾一样,于是和我商量,改名为“怡”,并把这件事告知家庙。这也算是礼制的一种变通;而取这个名字的意义,则是取兄弟和睦亲爱的意思。大概廉公临终时,因为诸子恪、恂等人都还年幼,而公惠独自年长,便恳切地看着诸子,把他们托付给公惠。如今公惠内心所想的是,既然原来的名字在字形上与兄弟不合,就一定要寻求与他们相合才罢休;而新名字的意义又专门着眼于兄弟之义。这样每天警醒自省,也就不会忘记父亲的训诫了。大概可以做到这样吧?至元戊子十月既望,容城刘某作序。◆《古里氏名字序》吴景初请我为他的儿子制定名字,并自述说:他是女真人,他的儿子石伦曾任金朝大将,为金朝战死;本姓古里氏。因为女真的各个姓氏,如今都各自选取相近的汉姓来改从中原姓氏,所以古里氏按照惯例称作吴姓,已经有好几代了。我听了这件事,认为非常不可取。姓氏是先世承受下来、传给子孙的,它的血脉传承截然分明,不敢有丝毫混乱。如今并不是有所禁令,却自行断绝本根,依附于别的族裔,反而因循苟且,顺从流俗而不加顾惜。至于儿子的名字,取什么都可以,为什么反而来问我呢?如今先为他正定本姓,然后再给他的儿子命名,承字延伯,大概是表示不忘上天所赋予的根本,并且有所留传。这样一来,古里氏将要成为显著的姓氏了。后世子孙即使想改掉它,难道还做得到吗?唉,承,你可要努力听从这番话啊!至元庚寅重九日,牧溪翁作序。◆《徐生哀挽序》至元十二年秋九月,徐景岩去世。他病重时,哭着对我说:“我的修养还没有完成,学业还没有成就,活了二十六年就死了,也只是白白活了一生。我希望您为我在碑石上说几句话,或许可以使我不朽,也稍稍安慰我。”幸而他最终没有辜负我们平日的情谊,也没有留下死者的遗憾。他临终对父亲徐佑以及故友徐子怿说的话,也是如此。唉!凭徐生的聪明敏锐,未成年就能写文章,长大后讲学从未停息,难道他不知道做学问本来就不是为了求得不朽吗?而能够使人不朽的,又不在于某个人的一句话。既然人的一句话果真可以托付以求不朽,又何必拘泥于一块小小的石碑呢?如今他哀切恳求到这种地步,难道是因为他的气势正英发锐进、奋然而前时,上天却突然折损夺去了他的生命吗?其中难道有不能自行停止的原因吗?由此观察他的志向,假如上天再给他一些年岁,或许他能够达到真正不朽的境界,也未可知。原想刻铭文表彰墓道,只是或许不太合宜,于是叙述徐生才华志向如此,率领同道作辞哀悼他,也差不多可以尽到与朋友善始善终的情义了。次年正月十六日,容城刘某作序。《田景延写生画像诗序》清苑田景延擅长写生画像,不仅极其形似,而且也获得了东坡所谓的“意思”、朱文公所谓的如同天成的“风神气韵”。绘画要达到形似,可以凭力量求得;但意思和天然神韵,必须先达到形似的极致,然后才能在心中领会。并不是在形似之外另有一种所谓意思和天然神韵,这也是由下学而上达的道理。我曾题在一幅画卷上说:“云烟映照天空,天机在若有若无之间隐现,谁能从毫末之间显出清丽的风姿?”画家也有空谈的弊病,走到哪里都把《南华经》说得空空如也。这也可以作为不能达到田景延境界者的警戒。至元十二年三月十五日,容城刘某书。《中祀释奠仪序》正殿寝堂的制度,不是古制;设置神像的仪式,也不是古制。唯独释奠之礼还遵从古制。因此不免有内在情意与外在礼文相互抵牾的地方:比如神位不设在地上,而簠簋却陈列在前;神位不面向东方,而行礼时有时却面向西方。这些都是前代儒者想加以修订阐明而未能顾及的事。虽然如此,从今天来看,所谓情意与礼文相互抵牾之处,求学者也已经不能全部看见了;何况前代儒者想修订阐明而没有顾及的地方呢?安肃刘仲祥汇集各家释奠仪式,编成这部书,用于今天的学者,并非没有益处。然而,前面所说的情意与礼文相互抵牾之处,以及前代儒者想修订阐明而未暇处理的地方,学者也不可不知道。至元戊子八月十五日,刘某作序。

◆李公勉复初名序

天之授予曰人焉而巳矣。凡配人而称其美,如贤人、善人之类,虽其高下之品不同,要其所指称也,各有限,皆不足以尽人之大也。如天也,人或称之曰上天者,言其崇高也;或称之曰神天者,则言其变化也,皆不能有以相兼也。若止曰天而巳则其天之全体为尽见也。惟人也亦然。今人有人称之曰子贤人也,子善人也,则必欣然而恱;称之曰子,则将怫然不恱。盖不知天之授予曰人者之为大也。苟知之,将终身汲汲望有以少及乎人之称而未能,而向之所以欣然而恱者,亦将陋之而不屑矣。无极李公勉,幼名授,亲所命也。及冠而字,则巳孤矣,嫌授幼名也,而更曰策。今也,公勉知其所当勉者在乎天之所授也,即幼名而称之终身,古人之道也。已孤则其名又所不忍更也,于是慨然因祭以告其亲,而复乎初。呜呼,公勉其有志也邪?其不苟也邪?吾知其必能思其名而勉之矣。因其请也,告以是说。年月日,泛翁序。

静修先生文集

卷之二十

说

◆唯诺说

唯恭于诺何也?曰:各有所施也。呼之则其音必内,故唯以趋赴之,若取物而奉之也。命之则其声必外,故诺以承受之,若与物而受之也。失其所施,则文理从而乱矣。岂但是乎?凡物无无对者,无无阴阳者,而声亦然。其意象之清浊阖辟,亦莫不合也。姑以进退存亡、吉凶消长体之,则可见矣。此天机之所发,而礼乐之所由生。虽天地亦不知其所以然者,岂但人乎?物之声亦然,岂但声乎?凡形色气味皆然也。而况古今之时变,事物之伦理,圣人何甞加损于其间哉?虽然,妙此理而宰此事者,心焉而巳矣。必尽夫心也,然后声为律,而身为度。苟为不然,几何其不为无适非道之道?作用是性之性也。

◆唯诺后说

天之声清而上,地之声浊而下。形感而声出焉,理于是乎在。来之声必来,去之声必去。事感而声出焉,理亦于是乎在。初无心曰天地,去来也。至于一草一木,其声亦必象其形。曰树有植立之象焉,曰枝有散殊之象焉。至于曰鹅、曰鸭、曰鸡、曰雀、曰鸦之类,则又因其声而声焉者也。鶂鶂所以恊鹅也,喈喈所以恊鸡也。言语生于有声之后,而其理具于有声之前。有声之后,则古今方域日益不同。人惟见其不同,而不知其同也。知其同,则知吾之所以说唯诺者,不但说唯诺也。授坐而立,授立而跪,龃龉于其形也。当唯而诺,当诺而唯,龃龉于其声也。圣人之所以制礼者,非诚有制也,特知之焉尔。

◆张濳名说

张氏子从予学,旣长而更幼名。予命之以濳,曰:「濳乎,吾语汝。濳夫人之家,或未振而有振之者,必卓越非常之人也。人而未自振,思所以振之,非挺拔特立、蹇蹇自负者不能也。尓之家卑而未显,尓之质柔而愿,予又濳尓也,又欲尓之濳也,惑矣。虽然,尓独不见夫天地之凛然者乎?此潜之象也。刚健之初,君子自强之始也。跃也,飞也,自潜而来也。以儒新而家,以道立而身。汝之濳也,不然,浑浑沦沦,混于常人,以终其身。顾尓自能之,予又何敎焉?」仰又有一说,我将终敎之:大矣而后小之,潜也;明矣而后晦之,潜也。不大而小,不明而晦,固冝也。亦曰予潜自欺也。濳乎,无负尓名。

◆憃斋说

近丗士大夫多以顽钝推鲁人所不足之称以自号,彼其人未必眞有是也,亦非故为是谦托而然也,盖必有所取焉耳。然其所取之义有二焉:盖或病夫便儇皎厉之去道甚速也,思欲自矫以近本实,于是不得巳而取之,而其意若曰:与其失于彼也,宁失于是。此其设心于义为无所失也。或为老庄氏之说者则不然,以为天下古今必如是而后可以无营而近道,保啬而自全也。此则择而取之,非不得巳也,而其意则将以自利而巳使前之说行,亦不过人人尚质而于丗固不为无益也。若不幸而此说一炽,则天下之人皆将苟简避事,而其为害庸有旣乎?呜呼!一事之间,心术之微,其义利之分有如此者,不可不之察也。安肃刘仲祥,明敏愽物,专门礼学,以憃名其斋,盖将以自矫而非以自利也。故予旣为题其扁,复以是说列其左。刘某书

译《李公勉复初名序》上天赋予人的称号,只是“人”而已。凡是与“人”相配而称颂其美德的,如贤人、善人之类,虽然品级高下不同,但究其所指,各有一定范围,都不足以完全体现“人”的广大。比如“天”,有人称为“上天”,是说它崇高;有人称为“神天”,是说它变化神妙,但都不能兼有这些意义。如果只说“天”而已,那么天的整体就完全显现出来了。人的情况也是这样。现在有人称他说:“您是贤人”“您是善人”,他一定会欣然喜悦;若只称他为“人”,他反而会恼怒不悦。这是因为不知道上天赋予人的“人”这一称号是多么广大。假如知道这一点,就会终身急切地希望自己稍微达到“人”的称号,却又唯恐不能达到;而先前使自己欣然喜悦的那些称誉,也会认为浅陋而不屑一顾。无极李公勉,幼名叫“授”,是父母亲所命的。到成年取字时,父亲已经去世了,他嫌“授”是幼名,便改名为“策”。如今公勉知道自己应当勉励的地方正在于上天所赋予的“人”这一称号,于是终身仍称幼名,这是古人的道理。父亲已经去世,又不忍心再改自己的名,于是慨然借祭祀之时告诉父亲,恢复原名。唉,公勉大概是有志向的人吧!他大概是不肯苟且吧?我知道他一定会思考自己的名字,并以此勉励自己。因他的请求,把这个道理告诉他。某年某月某日,泛翁作序。《静修先生文集》卷第二十 说 《唯诺说》为什么“唯”恭敬地用于应答“诺”呢?回答说:因为二者各有适用之处。呼唤人时,声音一定向内收,所以用“唯”来趋前应答,好像取来东西奉上;下达命令时,声音一定向外发,所以用“诺”来承受命令,好像把东西交给人而由他接受。若失去各自适用的地方,文章义理就会随之混乱。难道不只是这样吗?万物没有没有对应关系的,也没有没有阴阳分别的,声音也是如此。声音意象的清浊、开合,也无不相互配合。姑且以进退、存亡、吉凶、消长来体察它,就可以看见了。这是天机的发动,也是礼乐由此产生的原因。即使天地也不知道它为什么如此,何况只是人呢?万物的声音也是这样,难道只是声音这样吗?凡是形状、颜色、气息、味道也都如此。何况古今时代的变化、事物之间的伦理关系,圣人何曾在其中任意增减呢?虽然如此,能够精妙地把握这个道理并主持这些事情的,只是人的心罢了。一定要竭尽其心,然后声音才合乎律,身体行为才合乎尺度。假如不是这样,差不多就会变成无论做什么都自以为合乎道的“道”了。这样的作用,正是把人的本性当作本性的表现。《唯诺后说》天的声音清而向上,地的声音浊而向下。形体受到感应,声音便由此发出,道理也就在这里。表示来的声音一定有来的意义,表示去的声音一定有去的意义。事情受到感应而发出声音,道理也在这里。最初天地并没有心意,却有来和去的分别。至于一草一木,它的声音也一定象征着它的形态:说“树”,有树木直立的形象;说“枝”,有枝条分散各异的形象。至于鹅、鸭、鸡、雀、鸦这一类名称,则又是根据它们的叫声来命名的。“鶂鶂”用来谐合鹅声,“喈喈”用来谐合鸡声。语言产生在有声音之后,而它的道理在有声音之前就已经具备了。有声音以后,古今和地域的语言日益不同。人们只看见它们的不同,却不知道它们的相同。知道它们相同,就知道我所说的“唯诺”并不只是说明“唯诺”。让人坐却站起来,让人站却跪下,是形体上的龃龉;应当说“唯”时说“诺”,应当说“诺”时说“唯”,是声音上的龃龉。圣人制定礼制,并不是真的凭空制定了什么,只是认识到了这些道理罢了。《张潜名说》张氏的儿子跟随我学习,长大后改掉了幼名。我给他取名为“潜”,说:“潜啊,我告诉你。一个人的家族,原本没有振兴,却有人使它振兴,必定是卓越非凡的人。人如果不能自我振兴,却思考用什么办法振兴自己,不是挺拔特立、勤勉自持的人做不到。你的家族低微而没有显达,你的资质柔和而谨厚,我又使你潜藏,又希望你潜藏,似乎很困惑。虽然如此,你难道没有看见天地那种凛然的气象吗?这就是潜藏的象征。刚健是开始,君子自强也是从这里开始。跃起、飞翔,都是从潜藏而来的。用儒学更新家族,用道义立身。你的潜藏若不是这样,就会浑浑沦沦,混同于常人,终其一生。只要你自己能够做到,我还教你什么呢?”我又有一层意思,准备始终教导你:已经伟大了而后来收敛为小,叫作潜;已经明达了而后来归于晦藏,也叫作潜。不曾伟大而只归于小,不曾明达而只归于晦,本来就是应该如此的。也可以说,我所谓的潜藏只是自欺。潜啊,不要辜负你的名字。《憃斋说》近世士大夫多把顽钝、鲁拙作为鲁人不足之处的称呼,用来给自己命号。他们未必真有这些缺点,也不是故意用它们谦逊托辞,而是一定有所取法。然而他们所取的意义有两种:有的人认为轻浮机巧、外表洁厉而离道太远,想要自我矫正以接近质朴真实,于是不得已取这个名称,意思仿佛是说:与其失误在那一方面,宁可失误在这一方面。这样用心,在义理上没有什么过失。有的人信奉老庄学说,却不是这样;他们认为天下古今一定要如此,才能无所营求而接近道,保守节制而保全自身。这是经过选择主动采取,并非不得已;他们的意思是要借此使自己获利罢了。假如前一种说法能够实行,也不过是人人崇尚质朴,对世道并非没有益处。若不幸后一种说法盛行,天下人都将苟且简略、逃避事务,这样造成的祸害难道会有尽头吗?唉!同一件事之间,心术的细微差别,义与利的分界竟有如此不同,不能不加以察辨。安肃刘仲祥,聪明敏锐、博学多闻,专门研究礼学,把他的书斋命名为“憃”,大概是想借此自我矫正,而不是用来自利。所以我已经为他题写了匾额,又把这篇说列在匾额左边。刘某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