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修先生文集卷之十八记
◆椟蓍记蓍之在椟也,寂然不动,道之体立,所谓「易有太极」者也。及受命而出也,感而遂通,神之用行,所谓「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定吉凶,吉凶生大业」者也。犹之图也,不用五与十,不用云者,无极也;而五与十则太极也,犹之易也。洁静精微,洁静云者,无极也;而精微则太极也。知此,则知夫椟中之蓍,以一而具五十,无用而无所不用,谓之无则有,谓之实则虚也。而其数之流行于天地万物之间者,则亦阴阳竒偶而巳矣。故自挂扐之竒而十二之,则阳竒而进之,不及夫偶者为少阴;阴偶而退之,不及夫竒者为少阳。而四之则三、四、五、六合夫画竒全偶、半合夫数,而画亦于是焉合。其多少则合其位之阳少而阴多,故有自一进一而为偶,自偶退一而为竒之象也。自过揲之策而十二之,阳竒而退之,不及夫偶者为少阴;阴偶而进之,不及夫竒者为少阳。而四之则六、七、八、九合夫数竒三、偶二合夫画,而数亦于是焉合。其多少则合其数之阳实而阴虚,故有自一虚中而为偶,自二实中而为竒之象也。盖挂扐之竒径一而过揲之竒围三而挂扐、过揲之偶,钧用半也。故分挂扐、过揲而横观之,则以阴为基而消长有渐;分四象而纵观之,则亦以阴为平而低昻有渐。其十二之则,自右一而二,自左二而三;其四之则,自右三而六,自左六而九。如水之流行,触东而复西,其消长则其自然之沦漪,其判合则其盈科而后进者也。此皆自夫一行、邵子之说而得之。知此,则知夫误推一行三变八卦之象,谓阴阳老少不在乎过揲者,为昧乎体用之相因而误推邵子去三用九之文,谓七八九六不在乎挂扐者,又昧乎源委之分也。由此而极其竒偶之变,以位则阳一而阴二也,以数则天三而地两也。初变之径一而围三,以为竒者三而得之,是以老阳少。阴之数多也,后二变之围四,用半以为偶者二,而得之,是以少阳老阴之数少也。分阴分阳,则初一变皆竒,而后二变皆偶也。迭阴迭阳,则去挂一,初一变皆偶,而后二变皆竒。又如毕中和天地人之说也。其变也,自一生二,二生四,而又四之,四生八,八生十六而言,则画卦之象也。自四乘而十六,十六乘而六十四,则重卦之数也。故初变而得两仪之象者,二画卦之数也。再变而得四象之象者,四画卦之数也。三变而得八卦之象者,六画卦之数也。自两仪之阴阳而言,其用数则干兊离震皆十二,而巽坎艮坤皆四也。自八卦之阴阳而合其体数,则干坎艮震三十二,而巽离坤兊三十二也。自二老二少之阴阳而言,其饶乏之数则又如四象之七八九六也。六变而得四象之画,则毎位之静变往来得十画卦之数也。又二画则緫其数矣。其数也,皆静者为多,变者为少,而一爻变者居中,其静与变皆老阴为多,老阳为少,而二少居中。积画成卦,则毎卦之静变往来得十五画卦之数也。又三画则緫其数矣。其数也,亦皆静极者为至多,而变极者为至少,而又一爻二爻进退于其间,其静与变则皆坤为至多,干为至少,而三男三女进退于其间。因而重之,则毎卦之静变往来得三十画卦之数也。又六画则緫其数矣。其进退多少皆与八卦之例同也。此皆自欧阳子七八常多,九六常少之一言而推之。与夫后二变不挂,不知其为阴,而使二老之数与成卦同,二少之数与二老同,而参差益甚。其初一变必钧,不知其为阳,而于乾坤六子之率勉强求合。乃若四十九蓍而虚一,与五十蓍虚一而挂二者,固有间矣。此以蓍求卦者也。若夫以卦而求变也,则自夫交易巳成之体为变易应时之用,由两仪而上,自纾而促,八卦循环而其序不乱,以逺御近,以下统。上而皆有文之可寻也。以变而求占也。则自静极而左之一二三四五,自动极而右之一二三四五。极自用其极而一则专,其一居两端而分属焉。二则分其爻居次两端而分属焉。动则上爻重,而静则下爻重也。三则分其卦居中,自为两端而分属焉。前则本卦重,而后则之卦重也。动中用静,静中用动。静多主贞动多主悔,而皆有例之可推也。然自此而极言之,则以六甲纳之,其卦之序不乱也。以互取之,其序有渐而亦不乱也。以伏求之,其序亦有渐而不乱也。以丗位反图而推之,则一而二,二而四,四而八,八而十六,进退有序,逆顺以类而不乱也。以策数即图而考之,则在两仪而一消长,在四象而二消长,在八卦而四消长,在十六而八消长,在三十二而十六消长。故长中八消,消中八长,皆震为巽之消,而坤为干之消,巽为坤之长,而干为震之长而不乱也。
译椟蓍记 蓍草放在椟中时,寂然不动,道的本体树立起来,这就是所谓“易有太极”。等到接受命令而取出时,受到感应便通达,神妙的作用开始运行,这就是所谓“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决定吉凶,吉凶产生大业”。就图来说,不使用五和十,所谓“不用”,就是无极;而五和十就是太极,就像《易》一样。纯洁、安静、精密、幽微,其中说纯洁安静,就是无极;精密幽微,就是太极。懂得这一点,就知道椟中的蓍草以一而具备五十,似乎无所用,却没有什么不能用;说它是无,就是有,说它是实,就是虚。它的数运行于天地万物之间,也不过是阴阳奇偶罢了。所以从挂扐所得的奇数乘十二,阳奇数向前推进,不及偶数的就是少阴;阴偶数向后退行,不及奇数的就是少阳。再乘四,便是三、四、五、六;这些数与阳爻为奇、阴爻为偶以及半合之数相合,爻画也由此相合。它们的多少又符合所在位置阳少阴多的情况,所以有从一向前推进一而成为偶数、从偶数向后退一而成为奇数的象。由过揲所得的策数乘十二,阳奇数向后退行,不及偶数的就是少阴;阴偶数向前推进,不及奇数的就是少阳。再乘四,便是六、七、八、九;这些数与奇数三、偶数二相合,也与爻画相合,数也由此相合。它们的多少又符合数中阳实阴虚的情况,所以有从一的虚中成为偶数、从二的实中成为奇数的象。大概挂扐所得的奇数直径为一,过揲所得的奇数周长为三;挂扐和过揲所得的偶数,都同样使用一半。所以把挂扐、过揲分别横向观察,就以阴为根基,消长逐渐变化;把四象分别纵向观察,也以阴为平面,高低逐渐变化。乘十二时,从右边的一到二,从左边的二到三;乘四时,从右边的三到六,从左边的六到九。就像水流运行,碰到东边又返回西边;它的消长是自然形成的涟漪,它的分合则像水盈满洼地后才继续前进。这些都是从一行、邵子的学说中得到的。懂得这一点,就知道一行错误地推演三变八卦之象,说阴阳老少不在过揲中,是不明白体与用相互依凭;错误地推演邵子“去三用九”的文字,说七八九六不在挂扐中,又是不明白源流和末委的区别。由此推到奇偶的变化,从位置说,阳为一而阴为二;从数说,天为三而地为二。第一次变化,直径为一、周长为三;把作为奇数的三取得,所以老阳之数少,阴的数多。后两次变化,周长为四,取一半作为偶数的二,因此少阳、老阴之数少。分别阴阳来看,第一次变化全是奇数,后两次变化全是偶数。交替阴阳来看,去掉所挂的一根,第一次变化全是偶数,后两次变化全是奇数。这又像毕中和所说的天地人。它的变化,从一生二、二生四,再乘四,四生八、八生十六来说,是画卦的象。从四乘成十六、十六乘成六十四来说,是重卦的数。所以第一次变化得到两仪之象,是二画卦之数;第二次变化得到四象之象,是四画卦之数;第三次变化得到八卦之象,是六画卦之数。若从两仪的阴阳来说其作用之数,乾、兑、离、震都是十二,巽、坎、艮、坤都是四。若从八卦的阴阳合看其本体之数,乾、坎、艮、震为三十二,巽、离、坤、兑也为三十二。若从二老二少的阴阳来说它们的多寡之数,又如四象中的七、八、九、六。经过六次变化得到四象之爻画,每一位置的静、变、往、来共得到十个画卦之数。再加上二画,就总计其数。其数都是静的多,变的少;一爻变化的居于中间。静和变都以老阴为多、老阳为少,二少居于中间。积累爻画成为卦,则每卦的静、变、往、来得到十五个画卦之数。再加上三画,又总计其数。其数也是静极的最多,变极的最少,此外还有一爻、二爻在其中进退;静和变都以坤为最多、乾为最少,三男三女在其中进退。因而重叠起来,每卦的静、变、往、来得到三十个画卦之数。这些都是从欧阳子“七八常多,九六常少”一句推导出来的。至于后两次变化不挂,不知道它属于阴,便使二老之数与成卦相同、二少之数与二老相同,参差就更加严重。第一次变化必定相等,又不知道它属于阳,因而勉强求它与乾坤六子的比例相合。至于四十九根蓍草虚一,和五十根蓍草虚一而挂二,本来就有差别。这是用蓍草求卦。若从卦来求变,则以交易已经形成的本体作为变易应时的作用;从两仪以上,由舒缓而急促,八卦循环而次序不乱,以远统御近,以在下统摄在上,以下统摄上面,都有文字可以寻考。用变化来求占,则从静极之处向左数一、二、三、四、五,从动极之处向右数一、二、三、四、五。极点只使用其极数,一便专一,第一数居于两端而分别归属;二便分其爻,居于次两端而分别归属。动时上爻为重,静时下爻为重。三便分其卦,居于中间,自身作为两端而分别归属;前面本卦为重,后面之卦为重。动中使用静,静中使用动。静多主贞,动多主悔,都有规律可以推求。然而由此推到极致,若用六甲纳入,卦的次序不会乱;用互卦取之,次序渐进而不乱;用伏卦求之,次序也有渐进而不乱;按世位反图推演,则一变二,二变四,四变八,八变十六,进退有序,逆顺各有类别而不乱。用策数依照图来考察,则在两仪中有一次消长,在四象中有两次消长,在八卦中有四次消长,在十六卦中有八次消长,在三十二卦中有十六次消长。所以增长中有八次消减,消减中有八次增长;都是震为巽之消,坤为乾之消,巽为坤之长,乾为震之长,次序并不混乱。
以揲变之数应图而推之,则其多少又合乎一一为干,八八为坤,以少为息,以多为消,而亦不乱也。是则按图画卦,揲蓍求卦,莫不脗合矣。然而朱子犹以大衍为不自然于河图,而变揲之左可以形右,卦画之下可以形上者,又以为短于龟也。其三索之说,则一行有成说,旣取之于本义,后复以为不必然。而卦之阴阳之竒耦画与位合,则大传有明文,旣着之筮说而不明言于启蒙,是又恐后人求之过巧,而毎遗恨不能致古人之详者也。若以竒策之数合之圎图之画,则四十八一卦之画也。其竒之十二即干之阴,而策之三十六即其阳也。三十六自九进而得之也。九阳也,三十六亦阳也,全阳也。其竒之二十即兊离之阴也,而策之二十八即其阳也。二十八自七进而得之也。七阳也,二十八阴也,阳合于阴也。其竒之二十四则坤所去之半也,而策则所用之二十四阴也。二十四自六进而得之也,六阴也,二十四亦阴也,全阴也。其竒之十六,即艮坎自上所去之十六也。而策之三十二,即其所用之半,并上所余之八阴也。三十二,自八进而得之也。八阴也,三十二阳也,阴合于阳也。其震巽之不用,则犹干之不用阴,坤之不用阳也。其竒策之八,方数之变也。挂扐之六,圎数之变也。此邵子之说也。然前之竒策之所当,阴不若阳之齐;后之六八之所应,圎不若方之备。是必有深意也。第未能考而知之,又不知朱子之意以为如何。此因椟蓍而记之。至元十年春二月吉日,椟成记。
◆麟斋记
编修王之才治《春秋》,而专门左氏者也。甞有取于获麟之义,名其所居之室曰「麟斋」,而请予记之。夫获麟,仲尼作《春秋》所书之一事尔,而《春秋》之义,非居所系于此者,欧阳氏固已言之于前矣。然《春秋》之时,仲尼实天理元气之所在,而与浊乱之气数相为消长于当时。如麟者,则我之气类也,其来也,固非偶然而来也。然而斯气之在当丗者,盖无几焉。在彼之气足以害之,在此之气不足以养之。由麟可以卜我之盛衰,由我可以卜丗运之盛衰。而圣人固不能恝然于其获也,谓之致麟可也,谓之感麟亦可也,皆理之所不无者。虽然,圣人之作《春秋》,因天道人事,自成之文,从而文之,其义皆因事而寓焉,安可曲为一定之说也?虽然,子旣有取于麟,则吾不得嘿嘿于麟矣。夫麟之所以为麟者,乃天地之所以生,而人之所以能为天地之心者也。在《春秋》,则圣人所赏之善也;在《易》,则圣人所指之阳也。而人之所未甞一日无者也。苟自吾身之麟而致之,则凡害人者,如长蛇、如封豕、如饕餮、如梼杌,莫不消铄荡涤于魑魅之域,而天下振振皆吾气湛行之地矣。今圣人虽不得尽其所致于当时,然其所以扶此抑彼者,而斯麟固已麟于万丗矣。子之读《春秋》者,予知子将思有以麟夫一斋而已也。虽然,予于圣人剥庐闭关之戒,见圣人之拳拳于此,乃叹鳯鸟之不至,伤鲁麟之致获之心也。呜呼!麟乎?又当以圣人之心为心,而自麟其麟也夫。年月日记
译用揲蓍变化的数与图相应来推演,其多少又符合一一为乾、八八为坤,以少为息、以多为消的规律,也不混乱。这样看来,按图画卦、揲蓍求卦,没有不相互吻合的。然而朱子仍认为大衍之数在河图中并不自然;又认为变化时左边可以表现右边,卦画的下方可以表现上方,因而不如龟卜。他关于三索的说法,一行已经有成说,朱子起初取入《本义》,后来又认为未必如此。卦的阴阳奇偶,爻画和位置相合,《大传》已有明文;朱子已经把它写进筮法论述,却没有在《启蒙》中明白说出,大概又是担心后人求索得过于巧密,却每每留下不能详细说明古人之意的遗憾。若把奇策之数同圆图的爻画相合,那么四十八就是一卦的爻画数。奇数中的十二就是乾卦的阴,策数中的三十六就是它的阳。三十六由九推进而得;九属阳,三十六也属阳,是全阳。奇数中的二十就是兑、离的阴,策数中的二十八就是它们的阳。二十八由七推进而得;七属阳,二十八属阴,是阳与阴相合。奇数中的二十四,就是坤所去掉的一半;策数则是所使用的二十四阴数。二十四由六推进而得;六属阴,二十四也属阴,是全阴。奇数中的十六,就是艮、坎从上面去掉的十六;策数中的三十二,就是它们所使用的一半,加上上面剩余的八阴。三十二由八推进而得;八属阴,三十二属阳,是阴与阳相合。震、巽所不使用的部分,就像乾不使用阴、坤不使用阳一样。奇策中的八,是方数的变化;挂扐中的六,是圆数的变化。这是邵子的说法。然而前面奇策所相当的部分,阴不像阳那样整齐;后面的六、八所相应的部分,圆数又不像方数那样完备。这其中必定有深意,只是我还不能考察明白,也不知道朱子的意思究竟怎样。这是因椟中蓍草而记下的。至元十年春二月吉日,椟成时记。麟斋记 编修王之才研究《春秋》,是专门研究左氏学的人。他曾经从获麟之事中有所取义,把自己居住的房屋命名为“麟斋”,并请我为它作记。获麟不过是孔子作《春秋》时记载的一件事情,而《春秋》的义理,并不是只同居室名称有关,欧阳氏早已在前面说过了。然而在《春秋》所处的时代,孔子实际上是天理和元气所在之处,同浑浊混乱的气数在当时互相消长。至于麒麟,它就是与我同类的正气;它的到来,本来就不是偶然的。然而这种正气存在于当时,实在没有多少。那一边的气足以伤害它,这一边的气又不足以养育它。可以由麒麟占验我们的盛衰,也可以由我们占验世运的盛衰。圣人本来不可能对获麟漠然无动,说是圣人招致麒麟可以,说是圣人感应麒麟也可以,这些都是义理中不能没有的。虽然如此,圣人作《春秋》,依据天道和人事,自然形成文章,再顺着事实加以文饰,其中的义理都因事寓意,怎么可以曲折地解释成固定不变的一种说法呢?即便如此,您既然从麒麟之事有所取义,我就不能默默不谈麒麟。麒麟之所以成为麒麟,正是天地之所以生养万物,也是人之所以能够成为天地之心的原因。在《春秋》中,它就是圣人所赞赏的善;在《易》中,它就是圣人所指示的阳。也是人一天都不曾真正失去的东西。如果从我们自身的麒麟出发而使它显现,那么一切伤害人的事物,如长蛇、封豕、饕餮、梼杌,都将在魑魅的领域中消散荡涤,天下振作奋发,都会成为我们正气流行的地方。如今圣人虽然不能把自己所招致的正气全部施用于当时,但他扶正抑邪的作为,已经使这只麒麟在万世中真正成为麒麟了。您读《春秋》,我知道您将要思考怎样使这座书斋成为麒麟之斋而已。虽然如此,我从圣人关于剥庐、闭关的戒言中,看见圣人对此事的拳拳之心,于是感叹凤凰没有到来,悲伤鲁国麒麟被捕获时圣人的心情。唉!麒麟啊,您又应当以圣人的心为心,使自己的麒麟之性成为真正的麒麟吧。年月日记
◆辋川图记
是图,唐、宋、金、源诸画谱皆有评识者,谓惟李伯时山庄可以比之。盖维平生得意画也。癸酉之春,予得观之。唐史曁维集之所谓竹馆、柳浪等,皆可考其一。人与之对谈,或泛舟者,疑裴迪也。江山雄胜,草木润秀,使人裴回抚卷而忘掩,浩然有结庐终焉之想,而不知秦之非吾土也。物之移人,观者如是。而彼方以是自嬉者,固宜疲精极思而不知其劳也。呜呼!古人于艺也,适意玩情而巳矣。若画,则非如书、计、乐、舞之可为修已治人之资,则又所不暇而不屑为者。魏晋以来,虽或为之,然而如阎立本者,已知所以自耻矣。维以清才位通显,而天下复以高人目之。彼方偃然以前身画师自居,其人品已不足道。然使其移绘一水一石、一草一木之精致,而思所以文其身,则亦不至于陷贼而不死,苟免而不耻其紊乱错逆如是之甚也。岂其自负者固止于此,而不知丗有大节,将处已于名臣乎?斯亦不足议者。子特以当时朝廷之所以享盛名,而豪贵之所以虚左而迎,亲王之所以师友而待者,则能诗能画、背主事贼之维軰也。如颜太师之守孤城、倡大义、忠诚,盖一丗遗烈,振万古,则不知其作何状。其时事可知矣。后丗论者,喜言文章以气为主,又喜言境因人胜。故朱子谓维诗虽清雅,亦萎弱少气骨。程子谓緑野堂宜为后人所存,若王维庄虽取而有之,可也。呜呼!人之大节一亏,百事涂地。凡可以为百丗之甘棠者,而人皆得以刍狗之。彼将以文艺高逸自名者,亦当以此自反也。予以他日之经行,或有可以按之,以考夫俯仰间巳有古今之异者。欲如韩文公画记,以谱其次第之大槩而未暇。姑书此于后,庶几士大夫不以此自负,而亦不复重此。而向之所谓豪贵王公,或亦有所感而知所趋向焉。三月望日记。
◆退斋记
老氏其知道之体乎?道之体本静,出物而不出于物,制物而不为物所制,以一制万变而不变者也。以理之相对,势之相寻,数之相为,流易者而观之,则凡事物之肖夫道之体者,皆洒然而无所累,变通而不可穷也。彼老氏则实见夫此者,吾亦有取于老氏之见夫此也。虽然,惟其窃是以济其术,而自利则有以害夫吾之义也。下将以上也,后将以先也,止将以富也,俭将以广也,哀将以胜也,慈将以勇也,不足将以无损也,不敢将以求活也,无私将以成其私也,不大将以全其大也,柔弱将以不为物所胜也,不自贵将以贵也,无以生将以生也。知洼必盈,于是乎洼;知弊必新,于是乎弊;知少必得,于是乎少;知朴素之可以文,于是乎为朴素;知溪谷之可以受,于是乎为溪谷;知皦之势必污,盈之势必溢,锐之势必折,于是乎为婴儿,为处子,为昏闷晦寂,曰忿,曰武,曰争,曰伐,曰矜。凡物得以病之者,皆阉焉而不出。知而示之愚,辩而示之讷,巧而示之拙,雄而示之雌,荣而示之辱。虽出一言而不令尽其言,事则未极而先止也。故开物之所始,成物之所终,皆捭焉而不与,而置巳于可以先,可以后,可以上,可以下,可以进退,可以左右之地方。始而逆其终,未入而图其出,据会而要其归,阅衅而收其利,而又使人不见其迹焉。虽天地之相荡,相生,相使,相形,相倚,相伏之不可测者,亦莫不在其术中,而况于人乎?故欲亲而不得亲,欲踈而不得踈,欲贵而不得贵,欲贱而不得贱,欲利而不得利,欲害而不得害。其关键槖钥不可窥而知,其机纽本根不可索而得,其恍惚杳冥不可以形象而抟执也。呜呼!挟是术以往,则莫不以一身之利害而节量天下之休戚,其终必至于误国而害民,然而特立于万物之表而不受其责焉。而彼方以孔孟之时义,程朱之名理自居。不疑而人亦莫知夺之也。中山滕君仲礼,早以学行知名,而为人则慷慨有才节者也。以退名其所居之室,旣以宁失于有所不为,戒在于无妄之往,自铭矣。而又请予文以记之。予固知仲礼之不为老氏之退者,然亦岂眞失于有所不为者也?夫有所不为者,蔽焉而不知举,变焉而不知通,固滞焉而不知所以化,而其终亦至于误国而害民。然要之则知不足而巳矣,而人亦得而责之,而彼亦无所逃其责焉。非如为老氏者之以术欺丗而以术自免也。予喜仲礼之退,而又欲其愼其所以退也,故极言二者之失。至元丙子八月旣望,容城刘某记。
译辋川图记 这幅图,唐、宋、金、元各代的画谱都有评论和著录,说只有李伯时的《山庄图》可以同它相比。它大概是王维平生得意之作。癸酉年春天,我得以观看此图。唐史以及王维文集所说的竹馆、柳浪等景物,都可以一一考察出来。图中有的人同人对谈,有的人在泛舟,我怀疑那是裴迪。江山雄伟优美,草木润泽秀丽,使人徘徊抚摸画卷而忘记将它卷起,胸中浩然生出想在此筑庐终老的念头,竟不知道秦地并不是我的故土。外物感动人的力量,观画者就是这样。而王维当时正以此自我娱乐,本来就应当耗尽精神、穷尽思虑而不知疲劳。唉!古人对于技艺,不过是适意娱情罢了。至于绘画,既不像书法、计数、音乐、舞蹈那样可以成为修身治人的资具,又是那些有余力者也不愿、不屑去做的事。魏晋以来,虽然有人偶尔从事绘画,但像阎立本那样的人,已经知道以此自惭。王维凭借清俊才华官位显达,天下又把他视为高人。他却安然以从前的画师自居,这样的人品已经不值得称道。然而假使他把绘制一山一水、一草一木的精致,转移到思考如何文饰自己的品格上,那么也不至于陷入叛贼而不死,苟且求生而不以自己如此严重的紊乱悖逆为羞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石〕 难道他自负的才能本来就只到这个地步,不知道世间还有大节,可以使自己成为名臣吗?这也不值得议论。您只看当时朝廷之所以享有盛名、豪贵之人之所以空出左边的位置迎接他、亲王之所以以师友之礼相待的,不过是能诗能画、背叛君主而侍奉叛贼的王维一类人罢了。至于颜太师守卫孤城、倡导大义、忠诚不屈,那是流传一世的遗烈、震动万古的忠节,却不知道会作何感想。由此可知当时的世事了。后世评论者喜欢说文章以气为主,又喜欢说境由人而显得优胜。所以朱子说,王维的诗虽然清雅,却萎弱而缺少气骨;程子说,绿野堂应当保存给后人,如果王维的庄园能够取而有之,也未尝不可。唉!人的大节一旦亏损,百事都会毁坏。凡是可以成为百世甘棠的事物,人们都能把它当作刍狗抛弃。那些想以文艺高逸自我标榜的人,也应当由此反省自己。我将来经过那里,也许有可以考察的地方,用来验证俯仰之间已经发生古今变化的事实。本想像韩文公作《画记》那样,谱写它的次序大概,但还没有时间。姑且把这些写在后面,希望士大夫不要以此自负,也不要再看重这种事;从前所说的豪贵王公,也许会有所感触,知道应当趋向哪里。三月十五日记。退斋记 老子大概真正懂得道的本体吧?道的本体本来寂静,产生万物却不出自某一具体物,制御万物却不受万物制御,以一统御万变而自身不变。若从道理的相对、形势的相继、数目的相互作用以及流动变化来观察,那么凡是像道体的事物,都洒脱而无所牵累,能够随时变通而不可穷尽。老子确实看到了这一点,我也取法于他看到了这一点。然而,他只是窃取这一点来成就自己的权术,以谋求自身利益,这就有损于我的义理。把处于下位作为处于上位的手段,把后退作为领先的手段,把停止作为求富的手段,把节俭作为求广的手段,把哀戚作为取胜的手段,把慈爱作为逞勇的手段,把不足作为不受损害的手段,把不敢作为求得生存的手段,把无私作为成就私欲的手段,把不自大作为保全其大的手段,把柔弱作为不被万物战胜的手段,把不自贵作为使自己尊贵的手段,把不求生作为求得生存的手段。知道低洼处必然盈满,于是故意处在低洼;知道破败必然更新,于是故意处在破败;知道少取必然有所得,于是故意取少;知道朴素可以成为文饰,于是故意表现朴素;知道溪谷可以容纳万物,于是故意处在溪谷;知道明亮的气势必然变污,盈满的气势必然溢出,锐利的气势必然折断,于是故意成为婴儿、处子,处在昏闷幽暗寂静之中,把忿怒、武力、争斗、征伐、矜夸作为手段。凡是万物可以用来伤害人的地方,他都把它们闭藏起来而不显露。明明知道却表现得愚钝,善于辩说却表现得木讷,精巧却表现得笨拙,雄强却表现得柔弱,荣耀却表现得屈辱。即使说出一句话,也不让话意完全显尽;事情还没有发展到极点,便先行停止。所以在开启万物之始、成就万物之终时,都暗中操纵而不把实情给予他人,置身于可以先后、上下、进退、左右的地位。开始时就逆向考虑它的终局,尚未进入便谋划退出,占据会合之处而把握归宿,观察缝隙而收取利益,又使人看不见他的踪迹。即使天地之间互相激荡、相互生成、相互驱使、相互显形、相互依凭、相互潜伏的不可测之事,也都没有不在他的权术之中,何况人呢?所以想亲近却不能亲近,想疏远却不能疏远;想尊贵却不能尊贵,想卑贱却不能卑贱;想得利却不能得利,想加害却不能加害。他的关键和槖钥无法窥见,机括、枢纽和根本无法探求;那恍惚幽暗的状态,不能用形象来抓取执持。唉!挟持这种权术而行,就没有不按照一己的利害来衡量天下的休戚;最终必定会误国害民,然而他却特立于万物之上,不承受任何责备。可是他正以孔孟所说的时义、程朱所说的名理自居,自己不怀疑,别人也不知道如何夺去他的自信。中山滕君仲礼,早年就以学问和品行闻名;为人则慷慨而有才干气节。他以“退”命名自己的居室,已经把宁可因有所不为而失去机会、戒惧不要妄自行进的意思写在自铭中,又请我作文记述此事。我本来知道仲礼的退不是老子的退,但难道他真的会因有所不为而失误吗?所谓有所不为而失误,是闭塞而不知道振举,改变而不知道变通,固守停滞而不知道如何化解;最终也会达到误国害民的地步。然而归根结底,只是见识不足罢了,人们也可以责备他,他自己也无法逃避这种责备。这不像奉行老子的人用权术欺骗世人,又用权术使自己逃脱责任。我为仲礼的退而高兴,又希望他慎重思考自己凭什么退隐,所以极力说明这两种退法的过失。至元丙子年八月十六日,容城刘某记。
◆饕餮古器记
金台田景延蓄一铜器,若古尊彝,其象拱泉而垂腹,臝其面而坐则人焉。河东元裕之为之考定,其为古器无疑,而谓其象则饕餮也。景延遂以刘敞、吕大临例而图之,欲以张博古之本焉,而且请予记之。呜呼!人之于古器物也,强其所不可知而欲知之,则为博物之增惑也;舎其所不可知而特慕其古焉,则为玩物之丧志也。为增惑,为丧志,皆非知好古者也。舎其所不可知者而求其所可知者,则古人之所以为戒者在我矣;因其所可慕者而思其大可慕者,则古人之所以为古人者自此而得矣。求知是知也,求慕是慕也,则人之于古器物也,固有可为致知之一、明德之端者矣。夫如是,则吾惟恐景延之不好古器,然亦恐景延终将不好也。至元丁丑十月朔,容城刘某记。
◆何氏二鹤记
户部尚书何仲韫鎭姑孰时,所畜鹤有雌雄不杂处者两。凡鹤之被畜者,多不卵,而其雌卵二。他虽卵而不生,而二卵皆生。他虽或生,亦不长息而死。今卵而生者巳翩然二鹤矣。南州士大夫名以瑞鹤,而请其说于子。天人,天地之心也。心固可以帅夫气,而物则气之所为也。故物有自我而变者,而鹤何瑞之有焉?苟我之积于中而发于外者,莫不蔼然慈祥,则彼物之浮沉于吾气之中者,虽万物失所而独全其生,虽气类暴悍而独顺其性。故猫有相乳者,鸡有哺狗者。夫物固不得而自知之也。今何氏之鹤能有别,复卵而育也。在仲韫,必有以使之然者。虽然,自物而推之人,自家而推之国,吾之志所得而帅,吾之气所得而育者,二鹤而巳乎?至元十六年九月朔,容城刘某记。
◆归云庵记
易》有郷曰凌云郷,有道庵曰归云。郷民刘用之所作也。用家有田千余畒,水硙二区,白金二千两。性薄于自奉,而喜施予,乃并其居筑老子祠。祠侧为环堵十余客,有学老氏之静者,延而居之。凡衣食皆给焉,使得一意于学,而无事相往来。如是者二十年,其田财费以尽,而用亡矣。客亦散矣。今但有奉祠者数人而巳呜呼,用亦勤矣哉!盖闻燕山窦氏之风而兴起者,惜其智力止及于此而巳也。昔予游西山,过其郷而裴徊者乆焉。见其山水雄胜,云烟竒丽,慨想一时宾主之乐,不觉有飘然遗丗,泠然长往之志也。至元丙戌,用之女夫邓渊拜予请纪石以旌其事。子问用他所行,曰:甞收癃老十余人,养之家终身焉。又通疡医,以药授病者,不责偿。问用时环堵客曰:往往以道术知名,亦有被征车赐眞人文师号者。问今奉祠谁?曰:丈人时客崔征士之徒也。问筑祠始末,曰:今五十年矣。问祠所里名,曰:沈也。余于是念畴昔之经行,伤有志之不就,取老氏之旨为归云之章,授今奉祠者,俾歌之以为歩虚之变焉:惟灵居兮大无邻,旋一气兮凝云。忽乘之兮下览,思明示兮德之门。相彼髦士兮尚不称老,况干之尊兮有严其昊。孰守虚柔兮恒处子道,眷兹人兮与俱。命白云兮前驱,渺何方兮故域。云遥遥兮踟蹰。是年三月望日,容城刘某记。
◆高林重修孔子庙记
安肃高林里距吾居五十里,闻有孔子庙,枉道而拜焉。询其创始复兴之由,里之耆老刘祯等言:庙起于五代之际,乆乃废毁。金大定间,郷先生孙直卿率里中豪族卢、刘、田三氏,始修葺之。迄今至元庚辰,圯坏几尽。祯,刘氏孙也,复率卢氏子孙,共継先志,经营于其年之春。逮明年秋,庙貌旣尊,乃兴祭器以祀事告成,且为郷约,春秋释奠之礼,俾可以继。里人自以非学者而祀先圣,恐踰礼制,请就质焉。予按礼,释奠于先圣先师,谓学诗书礼乐者,各以所习业而祭其先师也。孔子岂诗书礼乐专门之师邪?旣非诗书礼乐专门之师,岂学官所得而私者邪?诗书礼乐之官,且不得而私,又岂后丗俗儒记诵词章者之所得而私也?礼饮食必祭,祭先造饮食者也。盖以吾之所以享此者,斯人之力也。孔子立人道者也。今吾之所以为人,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而不沦胥于禽兽之域者,其谁之力欤?于一饮食而知报,其力于此而不知所以报焉,惑矣。诸君其勉行事,无懈。祯等曰:诺。且请书其辞于石,并记歳月之始末云。又明年秋九月晦日,容城刘某记。
译◆《饕餮古器记》金台的田景延收藏着一件铜器,像古代的尊彝一类礼器。它的形状像拱卫泉水而下垂的腹部;若把它的面部裸露出来而坐着看,便像一个人。河东元裕之为它考订,认定它毫无疑问是古器,并说它所表现的形象是饕餮。景延于是仿照刘敞、吕大临的先例把它绘成图,想借此张扬博古之学的根本,并且请我为它作记。唉!人对于古代器物,若强行探求本来不可知的事而想要知道,便是在增加博物学上的疑惑;若舍弃那些不可知的地方,只是一味爱慕它的古老,便是在玩弄外物而丧失志趣。增加疑惑和丧失志趣,都不是懂得并喜爱古物的人。舍弃不可知的地方而探求可知的地方,那么古人用来警戒我们的道理,就在自己身上实现了;因着那些值得爱慕的地方,进一步思考真正值得大为爱慕的道理,那么古人之所以成为古人,也就由此可以得到。求知便是真正的知,求所爱慕便是真正的爱慕;这样说来,人对于古代器物,本来确实可以把它作为求得知识的一端、彰明德性的一端。若能如此,我只怕景延不喜欢古器;但也怕景延最终会喜欢得不正确。至元丁丑十月朔日,容城刘某记。◆《何氏二鹤记》户部尚书何仲韫镇守姑孰时,所饲养的鹤中,有一雌一雄两只彼此不混处。凡是被人饲养的鹤,大多不下蛋;而他的雌鹤却下了两个蛋。别的鹤即使下蛋也孵不出,而这两个蛋却都孵出了鹤。别的鹤即使偶尔孵出,也不能长大就死了;如今这两个蛋孵出的鹤,已经翩翩长成两只鹤了。南州的士大夫称它们为瑞鹤,请我说明其中的道理。天人,是天地的心。心固然可以统率气,而万物则是气所造成的。因此,万物有因我而改变的,鹤又有什么祥瑞可言呢?如果我内心积累而发露于外的,没有不是和蔼慈祥的,那么那些浮沉在我气机之中的万物,即使万物都失去安身之所,也能独自保全生命;即使同类的气性强暴,也能独自顺遂其本性。所以猫有给别的动物哺乳的,鸡有喂养狗的。万物本来不能自己明白这些。如今何氏的鹤能够分开雌雄,重新下蛋并把它孵育出来,对于仲韫来说,必定有使它如此的原因。虽然如此,从万物推及人,从家庭推及国家,我的志向所能统率、我的气所能养育的,难道只有这两只鹤吗?至元十六年九月朔日,容城刘某记。◆《归云庵记》《易》有一个乡名叫凌云乡,有一座道庵名叫归云庵,是乡民刘用之所建。刘用之家有田一千多亩、水碓两座、白银二千两。他性情不重视自己的奉养,却喜欢施舍别人,于是连同自己的住宅一起建起了老子祠。祠堂旁边建了十多间环堵小屋,有学习老氏清静之道的人,便请来住在这里。衣食全都供给他们,使他们能够专心学习,而不必为日常往来操心。这样做了二十年,他的田产钱财也因此耗尽,而刘用之去世了。客居的人也都散去了。如今只剩下几个人奉祀老子而已。唉,刘用之也真是勤勉啊!我听说他是受燕山窦氏的风范感发而兴起的,只可惜他的才智和力量也仅仅做到这里而已。我从前游历西山,经过他的乡里,徘徊了很久。看见那里的山水雄伟优美,云烟奇丽,不禁感慨地想象当年宾主游赏的快乐,不知不觉产生了飘然遗世、清冷地长往不返的心志。至元丙戌年,刘用之的女婿邓渊拜访我,请我把这件事刻在石上以表彰它。我问刘用之还有什么善行,邓渊说:他曾收养十多个衰病年老的人,让他们在家中终身受到供养。又精通治疗疮疡的医术,给患病的人药,不要求他们偿还。我问当年住在环堵小屋中的客人,邓渊说:他们往往以道术闻名,也有被征召乘车、赐予真人或文师称号的。我又问如今奉祀老子的是什么人。邓渊说:是丈人当年宾客崔征士一类的人。问起建祠的始末,他说:到如今已经五十年了。问祠所在的乡里名称,他说:叫沈。于是我想到从前经过这里的往事,感伤有志向却没有实现,取老氏的宗旨作成《归云》一章,交给如今奉祀的人,让他们歌唱,作为步虚曲的变调:神灵居处啊广大无邻,回旋一气啊凝聚成云。忽然乘云而下览视,思念明白显示德性的门径。看那年轻俊士啊尚且不能称为老,何况乾道尊严啊苍天多么威严。谁能守持虚静柔弱啊长久处在道的境界,眷顾这些人啊与他们同游。命令白云啊在前面引路,渺渺茫茫将往何方啊故乡。白云遥遥啊徘徊不前。这一年三月望日,容城刘某记。◆《高林重修孔子庙记》安肃县高林里距离我的居所五十里,听说那里有孔子庙,便绕道前去拜谒。我询问庙宇创建和复兴的缘由,乡里的老人刘祯等人说:这座庙创建于五代时期,久而久之荒废毁坏。金朝大定年间,乡先生孙直卿率领乡里的豪族卢、刘、田三姓,开始修葺它。到如今至元庚辰年,庙宇已经几乎全都坍坏。刘祯是刘氏的后代,又率领卢氏子孙共同继承先人的志愿,于这一年春天经营修建。到了第二年秋天,庙宇的形制已经庄严,于是兴置祭器,举行祭祀,宣告工程完成;并且制定乡约,使春秋两季释奠先圣的礼仪可以继续实行。乡里人自认为不是学者,却祭祀先圣,恐怕超越礼制,请我来质正。我考察礼制,向先圣先师举行释奠,是说学习《诗》《书》《礼》《乐》的人,各自按照所学习的学业祭祀自己的先师。孔子难道只是专门传授《诗》《书》《礼》《乐》的老师吗?既然不是专门传授《诗》《书》《礼》《乐》的老师,难道是学官才可以私自祭祀的对象吗?掌管《诗》《书》《礼》《乐》的官员尚且不能把孔子据为己有,何况后世那些只会记诵词章的俗儒,难道有资格把孔子据为己有吗?礼制规定饮食时一定要祭祀,是祭祀最初制造饮食的人。因为我们能够享用这些饮食,靠的是那个人的力量。孔子是建立人道的人。如今我们之所以能够做人,能够君为君、臣为臣、父为父、子为子,而不沉沦到禽兽的境地,究竟是谁的力量呢?对于一顿饮食尚且知道报答,孔子对人的力量达到如此程度,却不知道怎样报答,实在糊涂。诸位应当努力举行祭祀之事,不要懈怠。刘祯等人说:是。并且请我把这些话写在石上,连同年月始末一并记下。又过一年秋九月晦日,容城刘某记。
◆游高氏园记
园依保城东北隅,周垣东,就城隐映,静深分布秾秀。保旧多名园,近皆废毁,今为郡人所观赏者,惟是予暇日游焉。甚乐园之堂,其最高敞者,尚书张梦符题为翠锦。或者指之谓予曰:“此贵家某氏之楼也,今甫四五十年耳,巳撤而为是矣。”嘻!人其愚哉?非不见之复为是也,奚益?予闻之,大以为不然。夫天地之理,生生不息而巳矣。凡所有生,虽天地亦不能使之乆存也。若天地之心,见其不能使之乆存也,而遂不复生焉,则生理从而息矣。成毁也,代谢也,理势相因而然也。人非不知其然也,而为之不巳者,气机使之焉耳。若前人虑其不能乆存也,而遂不为之后人;创前人之不能乆有也,而亦不复为之。如是,则天地之间,化为草莾灰烬之区也,乆矣。若与我,安得兹游之乐乎?天地之间,凡人力之所为,皆气机之所使。旣成而毁,毁而复新,亦生生不息之理耳,安用叹邪?予旣晓,或者复私记其说。至元辛卯四月望日记。
◆种德亭记
赵郡王允中,其先太夫人所居之堂,而郧城先生名以「善庆」,且为之记。允中别筑亭为游息之所,而寓轩先生题为「种德」,求予记之。予闻或有疑夫「善庆」「种德」之意,若重出者,盖不知二公命名之意,其脉络所属,有宾主之分焉。堂之名,自我泝而上之也,而我为承其庆者也;亭之名,自我沿而下之也,而我为有所种者也。就夫「种」以譬之,如去歳之所种,所以给夫今歳之用也;而来歳之用,所以仰夫今歳之种也。一不种焉,则其用也从而穷矣。今允中之所以承其庆者,旣有所自,而其实亦见于堂之记矣。其后人之所以承于我者,必将自允中而出之。予甞因是而求允中之心:三为廉使,未甞不以赈恤罢民、平反冤狱为事;使河南时,奏罢鎭南郎将为民害者一人,力出良家误为豪右所臧获者百余口。此虽皆人所不敢为者,然未足以知允中也。至于陈请省台,严江浙鬻子之禁;上书天子,论国家储副之重;使河南而哀江浙,守一官而忧天下。此可以见其心之忠诚恻怛之至也。由是而观之,允中固不愧斯序之名,而斯亭也,其将复为子孙「善庆」之堂矣。二名相因,当反复无穷,又何患其意之重出也邪?至元壬辰八月望日,容城刘某记。
◆鹤庵记
或贽大经,鹤二畜庭中,遂名其庵鹤。一日问予曰:「子知我鹤名庵也,何哉?」予曰:「此在我而不在鹤。夫乐水者,吾见其知之周流,同于水也;乐山者,吾见其仁之重厚,同于山也。大经之机警高亮,游心闲逺,发为文章清雄婉丽,可以鸣一时而传后丗。此非同于鹤者乎?故闻其声,见其形,欣然而恱,非鹤可恱也。我之同于鹤者,使之然也。」大经曰:「予之于鹤,非但恱之而巳也,子其为我更思之。」予乃顾鹤而叹曰:「谓大经为厌丗俗之卑隘,不可与处,思欲高举逺览而与此游邪?则其心狭矣;谓大经为以巳之轩昻超卓,势利不可得而覊縻之,姑引此以自况邪?则其心矜矣。狭与矜,大经不伪也。然则名庵之意果安出邪?」予观古人之敎,凡接于耳目心思之间者,莫不因观感以比德,托兴喻以示戒,是以能收万物而涵其理。以独灵如黄鸟之章,孰不赋之?而圣人则曰:「于止,知其所止。」夫斯鹤之呼之不来,长鸣下趋,亦常事耳,而子瞻乃叹其为难进易退,盖亦黄鸟之遗意也。由此而推之,其游于阴,知养也;感夜半,识时也;鸣则闻于天,飞则一举千里,有本也。其动也节,其鸣也律,用和也。月白风清,徘徊伫立,玩此数者于缟衣玄裳之外,宁无起予者乎?名庵之意,或出于此。大经曰:「得之矣。」至元壬辰冬十月望日,刘某记。
静修先生文集
卷之十九
序
译◆《游高氏园记》这座园子依傍保城东北角而建,东面围墙靠近城墙,若隐若现;园中幽静深邃,花木繁茂秀美。保城过去有很多著名园林,近来都已荒废毁坏,如今供郡人游赏的,只有这座园子,我在闲暇时前去游览,感到十分愉快。园中有一座堂,是全园最高敞的建筑,尚书张梦符题名为“翠锦”。有人指着它对我说:“这是某个贵族人家的楼阁,至今才四五十年,已经拆掉改建成这样了。”唉!人真是愚蠢啊!既然明明看见它后来又改建成这样,这样感叹又有什么益处呢?我听了这话,认为大不对。天地的道理,只是生生不息罢了。凡是有生命的东西,即使天地也不能使它长久存在。假如天地之心因为看见万物不能长久存在,便从此不再生育,那么生生之理也就随之止息了。成毁、代谢,都是道理和形势相互因循而如此。人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却仍然不断兴作,是因为气机驱使他罢了。假如前人顾虑事物不能长久存在,便不再为后人兴建;又因为前人所建的不能长久保存,便也不再建造新的。这样一来,天地之间早就会变成草莽灰烬之地了。若真是如此,我们哪里还能得到今天游览的快乐呢?天地之间,凡是人的力量所营造的,都是气机所驱使的。事物既然建成之后会毁坏,毁坏之后又会重新建成,这同样是生生不息的道理,有什么可叹息的呢?我已经明白了这个道理,那位人又私下把我的这番话记了下来。至元辛卯四月望日记。◆《种德亭记》赵郡王允中的先代太夫人曾居住的正堂,郧城先生题名为“善庆”,并为它作了记。允中另建一亭作为游赏休息之所,寓轩先生题名为“种德”,请我作记。我听说有人对“善庆”“种德”的含义有所疑惑,似乎认为两者重复,大概是不知道两位先生命名的用意,以及其中脉络所属有宾主之分。正堂的名称,是从我向上追溯祖先而得名的,而我只是承受他们福庆的人;亭子的名称,是从我向下延续后代而得名的,而我是有所播种的人。就“种”字作比方来说,如同去年播种,是为了供给今年使用;而明年的用度,又要依靠今年的播种。如果一年不播种,那么它的用度便会随之困乏。如今允中承受祖先福庆的由来,已经在正堂的记文中表现出来了;他的后人将来从我这里承受的福庆,也必定要由允中传下去。我曾由此探求允中的内心:他三次担任廉访使,从来没有不把赈济抚恤疲困百姓、平反冤狱作为职责;任职河南时,上奏罢免了一个给百姓造成祸害的镇南郎将;又竭力救出一百多名本是良家子弟、却被豪强之家掳获的人。这些事情虽然都是一般人不敢做的,但还不足以真正了解允中。至于他向行省、御史台陈请,严格禁止江浙贩卖子女;向天子上书,论说国家储君的重要性;任职河南却怜悯江浙,守着一个官职却忧虑天下,这些足以看出他内心忠诚恻怛到了极点。由此看来,允中确实没有辜负“种德”这个题名,而这座亭子将来大概还会成为子孙“善庆”的正堂。两个名称彼此相承,反复延续而没有穷尽,又何必担心它们的含义重复呢?至元壬辰八月望日,容城刘某记。◆《鹤庵记》有个人名叫大经,在庭院中养了两只鹤,于是把他的庵命名为“鹤庵”。一天,他问我:“你知道我为什么用鹤来命名庵吗?”我说:“这原因在我而不在鹤。喜爱水的人,我看见他的智慧周流不息,和水相同;喜爱山的人,我看见他的仁厚稳重,和山相同。大经机敏明朗,心神游于闲远之境,发而为文,清新雄健而又婉丽,可以在当时传扬,也可以流传后世。这不是和鹤相同吗?所以听见鹤声、看见鹤形,便欣然喜悦,并不是鹤本身值得喜悦,而是我与鹤相同的地方使我如此。”大经说:“我对鹤不只是喜爱而已,你还是替我再想一想吧。”我于是回头看着鹤,叹息说:“如果说大经是厌恶世俗的卑陋狭隘,认为不能与世俗相处,想要高飞远望而同鹤遨游,那么他的心胸就狭窄了;如果说大经凭借自己的轩昂超卓,认为权势利益不能束缚自己,只是借鹤来比拟自己,那么他的心就骄矜了。狭窄和骄矜,都不是大经虚伪装出来的。既然如此,他命名鹤庵的用意究竟出于什么呢?”我观察古人的教诲,凡是进入耳目、心思之间的事物,无不借观察感受来比拟德性,寄托兴意、作比喻来显示戒惧,因此能够包容万物并涵摄其中的道理。像《黄鸟》一章这样独具灵性的作品,谁不会吟咏它?但圣人却说:“对于止息,要知道自己应当止息的地方。”这只鹤呼唤它不来,长声鸣叫着低头趋近,也只是常事罢了,而苏轼却感叹它难以进取、容易退避,大概也是承接了《黄鸟》的遗意。由此推论,它在阴处活动,是知道保养;感应半夜,是懂得时令;鸣叫便能声闻于天,飞翔便能一举千里,是因为有根本。它行动有节度,鸣声有规律,运用的是和谐。月色明亮,清风吹拂,鹤徘徊伫立;在它白色的羽衣、黑色的裙裳之外,玩味这几种品德,难道不会有所启发吗?命名鹤庵的用意,也许就出于这里。大经说:“我明白了。”至元壬辰年冬十月望日,刘某记。《静修先生文集》卷十九 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