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修先生文集卷之三和陶集

译◆和陶《九月九日》九月万物闭藏，初生的孤阳困顿；园中树木没有交错的生机，霜染红色使人眼花，哪里能懂得我的忧愁？秋风凋落万物之外，风雩台上仍有春日气息；横渡湖海，高举双手，辞别浮世；凝神远望层霄，举杯送走秋节。悲叹造物主的劳作，把银河倾泻成万象，随手便像浇灌焦土一样。即使崇高如山斗也可笑，仍不能超出大自然的陶铸；何况草间小虫，只能在寒露的一朝苟且存在。《和陶饮酒》（二十首） 面对酒樽酒器，想到玄酒的深意，这种意味有谁能领会？人的道理以什么为根本？原来在羲皇时代。我很爱陶渊明，寄托情怀常常就在这里。你吟唱，我来唱和，真是快乐啊！还有什么可疑惑的？有人问我快乐在哪里、想要什么，我的回答却不是可以赠送给人的东西。醉翁的心意自得其乐，并不在酒，也不在山；身体颓然，气息与大地相通，适意之中酒的功效还可以说得上几分。若说这种境界不在酒，能够吃饱便忘记丰年。你若懂得太和之味，才会明白酒中所传达的道理。阮籍本来就喜欢狂放，欺凌世俗却仍没有真情。假如酒中确实有道，就应当与世人共享名声。为什么要戒酒呢？儿子不要做“大先生”；良知在这里发出感慨，想来足以使人惊醒。士人生在道统沦丧以后，美好的才华往往多半不能成就。草木盼望果实成熟，哪里会忧虑霜露？飞禽走兽忘却自身劳苦，只怕饥饿的雏鸟悲伤。生机充满天地之间，天地究竟依凭什么？我既然生在其中，这个道理就必须共同归向。欣喜看见儿女长大，不必忧虑岁月使自己衰老。虽然这会使旷达之士感到羞惭，但其中的道理大概不会违背人情。山中人有安静的癖好，苦于厌恶一瓢之水也喧闹。无奈众窍齐鸣，万木随着风势偏斜。我常常跋涉千里险途，容易想到关山阻隔。古今本是一条漫长道路，遇到险阻哪里能够回头？只能悲歌叹息：安归，安归？夷、皓并没有说过这样的话。（“我安适归？”是伯夷之歌；“吾将何归？”是四皓之歌。这是司马迁、皇甫谧所作，并不了解伯夷、四皓的内心。） 天地开辟之初茫茫无际，我的祖先究竟是谁？直到如今万万古，家园几经毁坏。过去既然已经如此，未来也必定如此。用什么来抒写我的心情？只有悲哀的泉水在绿绮琴上鸣响。人生来具备万物的因素，气质于是称为人中英杰；由此推及万类，便可看见美与丑的情形。阴类偶然的小事很多，阳类奇伟卓立而不可倾覆。谁能把春雷的力量全都分散，变作秋虫的鸣声？既然知道治理世道常常很少成功，就不要叹息才华徒然降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凝结的冰得到火的力量，呈现郁郁葱葱的阳春姿态。它宁可熄灭，也不肯受寒；阳火像松枝一样坚劲。诗家拥有醇酒，酿成松树中的奇异生机。一饮便可尽览千山，枯树又能做什么？所以东坡翁才会偃蹇不屈、不可羁束。黄河万古以来都浑浊，猛烈的水势冲开三座山峰。客人拿着一寸长的胶，想使河水澄清，激发高远的胸怀。乘飞车探寻昆仑山，还担心志向容易偏离。他嘱咐我乘浮槎直往天地之间的居所，借此引来清澈的银河水，洗去昆仑山的泥污。彼此相看，眼泪如雨；千年来的苦难实在难以调和。什么时候才能驾驭天地的变化，摆脱人世的迷乱？从下面看浊流与清流，转瞬之间已经循环千百回。做了十年小学教师，住在荒城一角的一间屋里。饥寒我自己还可以忍受，只是没有任何畜养生计的门路，也惭愧使县吏辛劳奔走、催缴赋税。平生抵御穷困的气概，沮丧之中恐怕已经所剩无几，只好长歌以自我振作。贫贱本来容易安处。（“贫贱固易居，贵盛难为工”，见嵇叔夜诗。） 士人困穷而失去通常的职业，谁有谋生的办法？身体闲暇，内心却自然劳苦；牙齿尚壮，头发却先白了。客人从东方来，用温和的话安慰我这枯槁之人。我的生计仰赖小园，请分给我些瓜菜吧。又指点传授种植的方法，仿佛得到价值连城的宝物。他日买下溪边田地，与你一同住在青林之外。我的身体和世俗滋味，恍惚间仿佛不在同一个时代。只有云山可以供我游赏，有人来访我不会直接拒绝。时常带着诗前往，以此回报礼意。有客人对我说，对于道还不是没有疑惑。不是被外物役使，却是受到烟霞的欺骗。听到这话忽然自我失笑，一笑姑且把它放下。执价卖药的韩伯休混迹于人间，只收百钱；卖卜的严君平阅历世事而内心独醒。我没有腾化之术，可以凌空振衣；又没有辟谷之方，只能终年饮用清澈的颍水。应当学习严君平、韩伯休的遗风，使其相互辉映而光明灿烂。我们宗族中几位中表亲来访我时，一来便是；自从我住在这座庵中，才有机会共同醉过两次。逆推百年之间，彼此相会能有几次？每次相会若不能尽情欢乐，亲情又怎么值得珍视？可贵之处就在亲情，即使只有一杯水也滋味丰富。用器皿饮酒，代替了凹地作酒尊；筑巢而居，也把它变成安稳的住宅。如今一切安逸快乐，哪一样不是圣神恩德的遗迹？何况那些耕作和战争的人徒然辛劳，付出成百上千的力气，只求让我一人闲坐观看山中白云。反省自身，我有什么功劳？停杯时常常自我惋惜。四时相互更替，寒暑都是恒常的规律。阴阳二气相互感应，美好与丑恶都由天生成。上天既然使它如此，人力很难改变。区区扶助阳气之心，甚至擂鼓直达天庭。天地本来还没有毁坏，杞人却已经悲哀哭喊。虽然知道这样毫无济用，又怎敢就此忘情。诸位学生聚集观看，史官合上书卷，仰慕高尚的风节，呆立如同远游的仙人。独居无事，内心盛衰交替，阅尽无常；祸福相依的道理谁能通晓？上天正如鸟卵初成，高飞的鸟已经在地上产下良弓。人生处处都是乐事，忧患又有谁能承受？人人都出生在盛世，衰败的时代却将要终尽；迷惑于水的本性，只知道向下流，哪里能选择通达或阻塞？没看见纥千雀贪生，如同把那里当作乐国？古今都同在这片天空下相望，没有显露，也没有沉默。人生逢丧乱，世上没有君主，还想要向谁出仕？沧海横流，漂荡难道由得自己？弱者成为强者的食物，难道敢这样凌辱暴虐？我以今日能够安闲居处为可耻，还是欢然与邻里交往。曲直有官府刑法，高下有人伦纲纪。贫弱之人谁能欺负我？田地房屋哪里不能安居？举杯祝贺百姓，皇帝的力量确实可以依靠。君主是天下人的老师，垂衣而治，贵在清静真实。羲皇树立百姓的准则，坐看风俗淳厚。有德之人难道没有职位吗？万古流传的《汤盘》仍然日日如新。感叹师道只能独自行走，这种风气自周秦以来便如此。独自行走尚且可以，谁愿以儒者身份自我玷污？有了名声便有相对的责任，何况还要专心勤勉于一行。圣人所说的只是人道，难道仅仅是儒者应当亲近的道理？儒者虽然包含百行，根本却是一致而深远，并不是迷失津渡。何况到了衰微的末世，徒然拥有儒者的冠巾。什么时候才能端正这个名义，遥遥祭奠千载以前的人？◆和陶《有会而作》（并序） 今年干旱，米价昂贵而枣价独自低贱；贫困的人用黍米和枣相配来充饥，费用可以减少到吃米饭的一半。而且人与物的贵贱也正好相互对应，大概只是各有分际罢了。因此有所感触，便唱和作了这首诗。农家大多有积存的粮食，陶渊明尚且苦于饥饿，何况我从早到晚经营生计，遇到凶年哪里能盖着厚被吃饱一顿？哪有闲暇谋求寒衣？经过米麦市场，回头看看自己，仍不免自我悲伤。别人所求与我所求相互抵偿，能成全一件事，尚且依赖枣价便宜，几乎像是上天遗留下来的。只有人有贵贱，万物各按类别归属。小孩子取法小的事物，浅近的话反而真是我的老师。

译◆和陶《拟古》（九首） 岁寒时郁郁葱葱的松树，春风中光洁挺拔的柳树。与你结交后，心意比金石还坚固。即使你长久衰老，我也不会改变。更何况我们是平生的朋友，彼此相约长久相交。自醉于内心的情意，那里有醇酒；情义使我们同为一家。什么地方还要分辨胜负？彼此都活不过百年。如此深厚的相爱，即使拿刀也斩不断流水；纤细的瑕疵本来就没有。客人从关中、洛阳来，高谈阔论还没有说完，接连称赞古代英杰：有的执掌国政，有的投身军旅，建立天地间的准则，蔚然成为盖世雄才；功成之后脱去破旧鞋子，飘然继承遗风。生在这样的世上并不坏，您为什么还守着卑贱穷困？赶紧叫人斟上醇酒，在片刻之间延请客人。共同游乐并不是我所思念的，所思念的是天边一角。有人问我思念谁？心意尽在其中，言语反而无法舒展。古今如同早晚，四海仿佛同住一座屋宇。恍惚间精神相通，似乎看见他与我同居。我提起衣服想要跟随他，寒月却照着荒芜的原野。茫然不知他在何处，只能叹息：将要归向哪里呢？清晨游到易水岸边，步行登上荒凉的燕台。燕王喜好神仙，却没有看见金银宫殿。江山是古老的神器，海色环绕着苍茫天地。可悲啊，王道衰颓，日日化为争夺之场。拯救世道难道没有人吗？只是怀抱志向归葬北邙山。抚摸此地重重长叹，青山忽然高耸昂扬。呼唤酒来享乐今朝，把往事暂且放在一边。遥想将来盖棺之后，也会引起千载之人的悲伤。月光依依，月轮虽缺，明亮的月魄却始终独自圆满。清光如洁白的丝线，长久怀想把它缀在您的冠上。形体虽相隔万里，在咫尺之间都仿佛是您的容颜。望着您而您不来，十年都没有打开关门。难道没有黄金可以相赠，借它换取青锦吗？爱惜明月珠，哪里肯为黄雀而弹射？庭前秋柏结着果实，月夜中孤鸾栖息。您曾经内心苦楚，其中含有千年的寒意。河流高高拍击天空，沇水曲折流淌在这里。我自伤困顿而没有力量，不能趁着百川朝宗之时汇入大流。颜色虽改变而如泾渭分明，风味仍保存着渑水、淄水的不同。愿您深入体察，也希望您不要怀疑我。这份情意实在可怜，感慨之下写辞相赠。辞中说：丹山上的鸟，千年来多有苦苦的思念。身游九霄之上，不受尘世欺凌。忍受饥饿等待竹实，如今浩荡天地之间将要往哪里去？这首歌名为《灵凤谣》，乱辞为《猛虎诗》。西山有美好的云气，草木含有清和之气。路上遇到方瞳老人，他取琴为我歌唱。声音何等稀妙，一唱之下引起三次叹息。问老人：“你在唱和谁？”他指着我，说是蟠桃花。所期待的是千年以后，您如今将怎么办呢？翩翩少年是谁家的子弟，慷慨高歌远游之志？忽然想起少年时代，勇猛的志向曾以九州为狭小。岛屿有什么东西能动人心，却使这样的岁月流逝？您的心胸像大海没有底，也能让它聚成高丘。赠给您一卷书，它的传承来自衰微的周代。读了它应当自我觉悟，纷纷扰扰的世间还要追求什么？巍峨的牛山，树木早已困于樵采。遥望深涧，灵芝无人采摘，香气却不改变。一片叶子在江潭上振动，轻波将要通达大海。幽明的道理本来是一致的，贯通着形影和声响，并不需要等待。愿上天诱发我的内心，所求只是不留下过多悔恨。◆和陶《杂诗》（十一首） 每天吃掉百匹马的草料，足迹却遍布万里尘土，于是才知道一匹骏马的骨力可以抵得上百匹劣马。您的身体生在这里，天命已经使您艰难，天又无私无亲，哪里肯专养一物而侵夺四邻？长久饥饿是您自己造成的，何况又遇到秋霜清晨；既难以出生，又难以成长，愁坏了种兰的人。胸中没有完整的山势，横看侧看便变化成峰岭；没有见过灵椿的秋天，便以为春光能够长存。只看见柏树参天，哪里知道它的根部独自寒冷？井底之蛙所见本来狭小，夏日之虫不能知晓长久岁月。天与人彼此偿还借贷，千年也不过如回声和影子。神明之道何其广大而遥远，转瞬之间却苦于奔逐。平生怀有远游之心，观察万物而获得深沉宁静。白昼变长，黑夜于是变短，一百刻的时光请您自己衡量。多余的收获虽然可以得到，您看蜜蜂的蜂房便知道了。董生谈论年齿和边角，三项策略上奏而未获终结。白居易以花实作比，精妙的道理贯通阴阳。（白居易诗说：“荔枝不是名花，牡丹没有佳实。”）粮食无论稠密还是稀薄都只有一升米，请听任它满足您的饥肠。做好事总有艰难险阻，人情又多疑惧顾虑。芝兰种下不能生长，鸾凤鸿雁一动便高飞。于是使爱好贤才的心难以亲近，恐怕贤者容易离去。巢中的燕子不必等待招呼，庭院里的花也免去忧虑。因此到了衰微的末世，一切都不如古代。皎皎如千里马，却背负着槽豆停留。求取贤才并不是我的职分，切实的责任究竟在何处？平生交友的志向，应当以此自我警惧。因观察祸福相依的道理，才知道机缘也偏爱柱下老人。时局危急，难以测度，谦退沉默或许可以自保。没有看见春花之树在隆冬中抱持枯槁吗？生机收敛在根柢之中，哪里敢独自过早发泄？圣人的德性实由天生，我自信胸中抱有忠贞之心，仍保存着悄然不言的心志。平庸之人哪里值得谈论。幼安返回故乡，郡中知音得到消息，欢喜有人询问平生心志，只说到临水而行的事情。天地之间有魏山阳，史笔凛然，充满生气；这是世外的天民，偶然与魏山阳相遇。（见《通鉴纲目》。）淡然经历世情，月光闲静，云影飞驰。我作《安化箴》——上者安定自己的贤德，百姓便受到教化而成就。（见《管宁传》注文。）不必再摆放韦弦。《太玄》难道没有知觉吗？世运逼迫之下，姑且问问成都陌上的大夫怎么样？扬雄曾师从严君平。扶摇能够得到真正的《易》理，长久卧看山间白云。（“扶摇”“白云”都是陈图南的号。）其中有安乐窝，气势吐纳之间使宇宙显得狭窄；消长变化灿然而缜密，那里以我为客，我以那里为主人。（看《先天图》便可明白。）问您居住在什么地方？环中自有真正的住宅。早晨在隆中耕田，晚上在成都采桑。平生淡泊的志向，像丑女甘愿与人共吃糟糠。我爱这样的真丈夫，因而忘记家中厨房没有粮食。当年题写《静修铭》，茅屋建在鸡距阳。（鸡距是保府的泉名，过去曾取武侯“静以修身”的话，把所居屋舍命名为静修庵。）回头一看已经十五年，尘世踪迹只使人徒然伤感。山居已久而岑寂，守静难道没有方法吗？怎样才能得到无极翁，让他斟我一杯上池之觞？燕地以南可以避世，世外的逸兴由此产生。云端之上哪里能得到百里之地，封为一个邑而不再迁徙？弦歌诵读与寒流相应，沟渠道路映照着晴朗山巅。想到这些实在令人苦恼，贫困耕作只盼望一餐饱饭。愿跟随八吟翁——横渠有《八翁吟》，因而自称八吟翁——共同结下井边的缘分。买山不必凭诗，打开囊中徒然只有千篇。西山有霍原的旧宅，古迹还可以考察。（见《水经注》。）重新吟诵《豆田谣》，愁云落在崩塌的山崖上。（《豆田谣》见《霍原本传》。）鲁酒与邯郸之围，使人抚今追昔而伤怀。林宗本是高士，在这个世上久留也更加如此。一听见孺子的言语，西风便使草木纷纷披离。知晓进退在于明哲，何必被尘世羁绊？您看看“括囊”的戒条，不求盈满，或许就不会亏损。我游览深意寺，郎山古老而清凉。像米贼一样兴妖作乱的人，乘时而起，横行猖獗。（事情见《五代史记》。）看不见重华帝，他所居之地也成了乡里；天地之间师道废弛，春阳变成了秋霜。抚今追昔长叹三声，想要说话而心意何其深长。

译◆和陶《咏贫士》（七首） 陶翁本是强盛家族出身，田园还可以依靠。我只有一畒住宅，收藏着这片明月光辉。陶翁又隐身于酒中，像世外鸿雁高飞。我性情如同延年，与众不同，独自归于高危之处。正自我思量，谁还会顾虑寒冷饥饿？努力度过岁末，不要采取贤者所悲伤的做法。（“独正者危，至方则碍”等语，实为内心悲愁而发；违背众人便招致责怪，逆风而行必先跌倒。这是渊明的规劝，颜延年的话。见颜延年《诔公文》。） 王道衰微，时运也随之倾颓，一旦跌倒便不能再次高升。消除中正之道，便有漫长的冬天而无温暖。看那瓜园中的人才，是天地精气所凝聚，也像火焰之后的烟雾，洙泗之间的心志寥寥无几。千年以后谁与我共同研求？龙门还留有遗歌，三次叹息吟诵微妙的言语，只觉得心意悠长而日月短促。把这些寄托给后来的贤者。渊明老年已经懂得世事，抚视世间如同抚弄一张素琴。像普通人尚且值得喜爱，何况他还怀有美好的声音？乡里之中谁能全都贤良，招来饮酒也会彼此寻访。难道没有江州牧，既然来了却不一起斟饮？仲尼常常为鲁国讳饰，您实在值得敬重。史官的笔自有偏好奇异之处，谁去寻求贤者的内心呢？木石都能承受唾弃，难道只有相国娄敬不能？把唾沫看作雨水，即使心胸狭窄的人也不必回报。无心机才是正直之道，矫饰感情实在像庄周。身外之物不应成为我的牵累，祖先的祭祀我又有什么可忧虑？伯夷看待四海，希望天下人都成为同类。我说下惠的见识狭隘，这个说法请您试着推求。饮酒并不是为了排遣忧愁，树立善行也不是为了求取偶然的利益。读《形神诗》，大笑陶长官把伤生之事交给命运，竟像咽下食物而止住参拜一样。难道不快乐吗？只是如履薄冰，内心常常寒惧。天命运行，哪里敢任意委弃？面对天威，不能违背容色。庄子虽然旷达，却与真正的道并不相干。世外有幽居之人，把世事看作飞蓬，浮名不可接近，造物主也难以施展巧工。西京二百年间，声名显赫的有楚国两龚。哪里知道老父观察人才，把他们看得和熏香膏油一样？试问老父：有谁隐居而姓名不被世人知晓？偶然遇到荷莜的老人，便欣然想要跟随他而去。各种生物各有适宜之处，风气也各不相同；九州若换了地方，必然衰败憔悴。大概因为环境不同、同类不同，水中生物到了平地便困顿；清水里的鱼会死，浊流中的麒麟也会灭亡。既然命运已经使它早夭，跖又有什么忧愁，天也无可奈何。自我推荐，哪里敢指望得到报答？寄语陶渊明：虽然贫穷，也应当不断进德修业。◆和陶《咏二疏》以身受职，本着义理而有归宿；请求告老还乡，年老就应当离去。难道没有眷恋朝廷之心，难以忘记狐死首丘？但取法于礼，这是常典。末世有人高举远遁，汉廷却有许多公卿；描绘二疏的图画和传记至今流传。吟咏《秦中吟》，感叹东门之路；亲眼看见霍将军，功劳高大而独享恩宠，一旦出现危机，千年之后也会损害英名。疏广幸好到了退休年龄，哪里肯再被世务缠绕？圣主赐给臣下黄金，奉养之事正合平生所愿。造物主使我老年得到闲逸，余下的年岁如今自己已经觉悟；田园交给子孙，身后再也没有忧虑。精神在幽冥之中相交，快乐的境界仍然显著。◆和陶《咏三良》江山错落如锦绣，死去便像丢弃破鞋一样，何必让亲爱之人共同埋在这微小的土丘中？秦人多崇尚意气，本应不拘泥于儿女私情，却也像身居要路的人一样，区区恋恋于衣帷之间。因而悲伤秦政的暴恶，感叹王纲败坏。殉葬之人已经值得诛罚，何况还收取良臣陪葬？竟使百夫之杰徒然含恨，与世道相违。只应墓前柏树挺直的树干，千年之后仍然稀有。遥想这是对制作俑人的警戒，也为诗人的悲痛而感动。重新吟诵《黄鸟》诗章，眼泪落下沾湿衣襟。◆和陶《咏荆轲》两个孩子在邯郸嬉戏，六国都朝拜秦王嬴政。秦王有猛禽般的姿态，吃饱以后哪里还肯顾念卿士？燕丹实在浅薄，结交宾客去报复咸阳。当时形势已经危急，奇谋还不如直接施行政令；即使没有这次行动，难道就能免除被套上绳索吗？即使燕丹不足评论，世上难道没有豪杰吗？上天正要进行扫除，谁能抵挡狂风暴雨般的声势？我想评论成败，便高歌呼唤贾生。天地之间有大义，迅疾得像雷霆震惊。堂堂九国的军队，谁来确定讨伐罪人的名义？打一仗本来还不算晚，为什么反而割让边境？区区六个衰弱的诸侯王，在崤山以东只剩空城。孟子、荀子难道没有办法，只是乘时经营而有所失误。如今即使圣人出现，也救不了已经形成的乱局。酒喝到兴浓，弹奏羽调之曲，扰乱了我凭吊古人的情怀。◆和陶《读山海经》（十三首） 天下局促狭窄，使人厌倦，想看见广大而疏阔的境界。四壁画着诸天神佛，我喜爱这座金仙居所。丹青焕发神灵的事迹，胜过阅读谈论天道的书。才知道屈原的情怀，是寄托在青虬车上的兴致。回首千百世，人生如朝露栖息在园中蔬菜上。归来诵读陶诗，又与《山海经》相伴。《山海经》像什么？不过是乡村老妇谈论浮屠。若任其漫无边际地说下去，恐怕没有尽头；还是让身心归于安闲吧。凤凰已经很久没有到来，思念您而为离别的容颜惨然。心中藏着竹实，明亮地空自等待千年。千年以后将到哪里去？云气在丹穴山。什么时候才能呼唤您来，使那些无稽之言得到验证？翩翩飞翔的三危鸟，替我出使；听说昆仑山上有西天王母。神灵变化之事难有匹敌，我愿澄清黄河源头，洗净万里河流。我的一生难道没有志向？只是所处之地并不在上游。潇湘是帝子的宅居，缥缈地乘着阴阳之气。我想前往跟随她游玩，却被风波阻隔，道路又远又长。秋风吹动环佩，银河摇曳着晶莹的光。月光照耀，江水一片洁白，万里天地同在昏黄之中。重华离去已经很久，我在身世之间独自怜惜自己。皇灵与天极相接，苍梧山遥远，那是什么山呢？晴空中倚着翠色山壁，白云淡淡而无言。忧愁的心像湘水一样，只盼望仍有归来的年月。梦中登上日观峰，高高抚摸扶桑树，手里拿着最高的一根枝条，传给甘渊的山谷。笑声一发，天地都惊动，白色苍凉之气涌出。新近沐浴后要到什么地方去？积聚了九重阴气的狭小之地，仍然需要龙烛。玉膏累累，实在冷冷地映在琪树的树荫下，鸾凤自行歌舞。瑟瑟秋风吹动，树林之风仿佛奏起音乐。宾天而去有什么快乐，还留下了什么声音？您为什么还挂念坎井，永远辜负琅园的心意？明星捧着玉液，太华山参天而长。仙掌一挥，便辞别这种非同寻常的快乐。抬头远望，夸父已经饥渴得没有余粮。这样奔走争竞究竟得到什么？还是归来吧，这里才是中央。水中生物各在一隅，也同样具备飞翔和行走的类别，于是才知道造化的功力错综复杂而没有遗漏。茫茫山海之间，各种形态类别没有不存在的。这些事又怎么能穷尽？看一遍便可放在肘后，作为随身的知识。遥遥祭奠楚江边的《离骚》，清冷的愁绪浩大如海。这样蹈袭前人究竟是谁，兴寄又在哪里？哪里料到紫阳真人出现，夸诞欺妄之说也不必再追悔。（见朱文公《楚辞辩证》。）《五藏》如今成为九丘，除此之外还等待什么呢？流览《山海图》，知道渊明有深远的旨意。抚摸内心，含藏无边之意；观看形体，容易产生生死之感。异代之中神思相同，这种境界仿佛亲自履践。用什么来抒发我的欢乐？浊酒确实可以依靠。在扶疏的深巷中，车子回转阴凉之处，想起高士，厌恶听闻世上的言语，便相约停留在扶桑。读您的《孟夏诗》，仿佛千年之后仍能相见。您敞开胸襟承受美好的清风，试着学习陶夫子吧。陶县令本是高士，葛侯也是奇才。中原的祸乱已经形成，他翩然再次南来。三人游赏，领着东坡；心中厌恶世间过多的猜疑。不妨成为四位老人，清雅的兴致更加悠然。《静修先生文集》卷之四 七言古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