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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儒藏论语集注十二

宪问第十四

儒藏 · 四书 · 已译 · 第 86–95 段

王欲用孔子,又沮止之。其后卒召白公以致祸乱,则其为人可知矣。彼哉者,外之之辞。问管仲。曰:“人也。夺伯氏骈邑三百,饭疏食,没齿无怨言。”人也,犹言此人也。伯氏,齐大夫。骈邑,地名。齿,年也。盖桓公夺伯氏之邑以与管仲,伯氏自知己罪,而心服管仲之功,故穷约以终身而无怨言。荀卿所谓“与之书社三百,而富人莫之敢拒”者,即此事也。或问:“管仲子产孰优?”曰:“管仲之德,不胜其才。子产之才,不胜其德。然于圣人之学,则概乎其未有闻也。”

译鲁哀公想要任用孔子,却又阻止他。后来终于召来白公导致祸乱,那么他的为人就可以知道了。“彼哉”是疏远排斥的言辞。有人问起管仲。孔子说:“他是个人才。他剥夺了伯氏三百户的骈邑,伯氏只能吃粗粮,直到老死也没有怨言。”“人才”,就是说这是个人才。伯氏,是齐国的大夫。骈邑,是地名。齿,指年龄。大概是齐桓公夺取伯氏的封邑赐给管仲,伯氏知道自己有罪,而且内心信服管仲的功劳,所以虽然穷困潦倒直到终身也没有怨言。荀子所说的“赐给他三百个书社,而富人没有敢拒绝的”,指的就是这件事。有人问:“管仲和子产谁更优秀?”孔子说:“管仲的品德,不及他的才能;子产的才能,不及他的品德。然而对于圣人的学问,他们大概都没有听说过。”

子曰:“贫而无怨难,富而无骄易。”易,去声。处贫难,处富易,人之常情。然人当勉其难,而不可忽其易也。

子曰:“孟公绰为赵魏老则优,不可以为滕薛大夫。”公绰,鲁大夫。赵魏,晋卿之家。老,家臣之长。大家势重,而无诸侯之事;家老望尊,而无官守之责。优,有余也。滕薛,二国名。大夫,任国政者。滕薛国小政繁,大夫位高责重。然则公绰盖廉静寡欲,而短于才者也。胡氏①曰:“知之弗豫,枉其才而用之,则为弃人矣。此君子所以患不知人也。言此,则孔子之用人可知矣。”

①“胡氏”,清仿宋大字本作“杨氏”。

子路问成人。子曰:“若臧武仲之知,公绰之不欲,卞庄子之勇,冉求之艺,文之以礼乐,亦可以为成人矣。”知,去声。成人,犹言全人。武仲,鲁大夫,名纥。庄子,鲁卞邑大夫。言兼此四子之长,则知足以穷理,廉足以养心,勇足以力行,艺足以泛应,而又节之以礼,和之以乐,使德成于内,而文见乎外。则材全德备,浑然不见一善成名之迹;中正和乐,粹然无复偏倚驳杂之蔽,而其为人也亦成矣。然亦之为言,非其至者,盖就子路之所可及而语之也。若论其至,则非圣人之尽人道,不足以语此曰:“今之成人者何必然?见利思义,见危授命,久要不忘平生之言,亦可以为成人矣。”复加“曰”字者,既答而复言也。授命,言不爱其生,持以与人也。久要,旧约也。平生,平日也。有是忠信之实,则虽其才知礼乐有所未备,亦可以为成人之次也。程子曰:“知之明,信之笃,行之果,天下之达德也。若孔子所谓成人,亦不出此三者。武仲,知也;公绰,仁也;卞庄子,勇也;冉求,艺也。须是合此四人之能,文之以礼乐,亦可以为成人矣。然而论其大成,则不止于此。若今之成人,有忠信而不及于礼乐,则又其次者也。”又曰:“臧武仲之知,非正也。若文之以礼乐,则无不正矣。”又曰:“语成人之名,非圣人孰能之?孟子曰:‘惟圣人然后可以践形。’如此方可以称成人之名。”胡氏曰“今之成人以下,乃子路之言。盖不复闻斯行之之勇,而有终身诵之之固矣。未详是否?”

子问公叔文子于公明贾曰:“信乎夫子不言、不笑、不取乎?”公叔文子,卫大夫公孙拔也。公明姓,贾名,亦卫人。文子为人,其详不可知,然必廉静之士,故当时以三者称之。公明贾对曰:“以告者过也。夫子时然后言,人不厌其言;乐然后笑,人不厌其笑;义然后取,人不厌其取。”子曰:“其然,岂其然乎?”厌者,苦其多而恶之之辞。事适其可,则人不厌,而不觉其有是矣。是以称之或过,而以为不言、不笑、不取也。然此言也,非礼义充溢于中,得时措之宜者不能。文子虽贤,疑未及此,但君子与人为善,不欲正言其非也。故曰“其然岂其然乎”,盖疑之也。

子曰:“臧武仲以防求为后于鲁,虽曰不要君,吾不信也。”要,平声。防,地名,武仲所封邑也。要,有挟而求也。武仲得罪奔邾,自邾如防,使请立后而避邑。以示若不得请,则将据邑以叛,是要君也。范氏曰:“要君者无上,罪之大者也。武仲之邑,受之于君。得罪出奔,则立后在君,非己所得专也。而据邑以请,由其好知而不好学也。”杨氏曰:“武仲卑辞请后,其迹非要君者,而意实要之。夫子之言,亦春秋诛意之法也。”

子曰:“晋文公谲而不正,齐桓公正而不谲。”谲,古穴反。晋文公,名重耳。齐桓公,名小白。谲,诡也。二公皆诸侯盟主,攘夷狄以尊周室者也。虽其以力假仁,心皆不正,然桓公伐楚,仗义执言,不由诡道,犹为彼善于此。文公则伐卫以致楚,而阴谋以取胜,其谲甚矣。二君他事亦多类此,故夫子言此以发其隐。

子路曰:“桓公杀公子纠,召忽死之,管仲不死。”曰:“未仁乎?”纠,居黝反。召,音邵。按春秋传,齐襄公无道,鲍叔牙奉

译孔子说:“贫穷而没有怨恨很难,富有而不骄傲容易。”“易”读去声。处在贫困中很难,处在富有中容易,这是人之常情。然而人应当勉力去做难的事,而不可忽视容易的事。

孔子说:“孟公绰做赵氏、魏氏的家臣之长就绰绰有余,但不能做滕国、薛国的大夫。”公绰,是鲁国的大夫。赵、魏,是晋国的卿大夫家族。老,是家臣之长。大家族权势重,却没有诸侯国那样的事务;家臣之长声望尊显,却没有官职守土的责任。优,是有余的意思。滕、薛,是两个国家的名字。大夫,是掌管国家政事的人。滕、薛两国国小政事繁杂,大夫位高责任重。那么公绰大概是廉洁沉静、欲望少,但在才能方面有所欠缺的人。胡氏说:“了解一个人却不预先考虑,委屈他的才能而使用他,那就是浪费人才了。这就是君子所担忧的不了解人的原因。说了这话,那么孔子用人之道就可以知道了。”

①“胡氏”,清代仿宋大字本作“杨氏”。

子路问什么是完人。孔子说:“像臧武仲那样的智慧,孟公绰那样的清心寡欲,卞庄子那样的勇敢,冉求那样的多才多艺,再用礼乐来修饰,也可以算是完人了。”“知”读去声。成人,就是说全人。武仲,是鲁国大夫,名纥。庄子,是鲁国卞邑的大夫。意思是兼备这四人的长处,那么智慧足以穷究事理,廉洁足以涵养心性,勇敢足以努力践行,才艺足以广泛应对,而又用礼来节制,用乐来调和,使德行在内心成就,而文采表现在外面。那么才能完备德行充足,浑然不见某一善行成名的痕迹;中正和乐,纯粹没有偏颇驳杂的弊病,那么他这个人也就成了。然而“亦”字的意思,不是指最高境界,大概是就子路所能达到的程度而言的。如果论及最高境界,那么不是圣人穷尽人道,不足以谈论这个。所以说:“现在的完人何必一定要这样呢?见到利益想到道义,遇到危难献出生命,长久处于穷困也不忘记平日的诺言,也可以算是完人了。”再次加“曰”字,是已经回答后又再说。授命,是说爱惜自己的生命,把它交给别人。久要,是旧日的约定。平生,是平日。有这种忠信的实质,那么即使他的才智礼乐有所欠缺,也可以算是次一等的完人。程子说:“认识明白,信念坚定,行动果决,是天下通行的德行。如果孔子所说的完人,也不过不出这三者。武仲,是智;公绰,是仁;卞庄子,是勇;冉求,是艺。必须合并这四人的才能,用礼乐来修饰,也可以算是完人了。然而论及最大的成就,就不止于此。如果现在的完人,有忠信而达不到礼乐,那就是次一等的了。”又说:“臧武仲的智慧,不是正道。如果用礼乐来修饰,就没有不正的了。”又说:“谈论完人的名号,不是圣人谁能做到?孟子说:‘只有圣人然后可以践行形体。’这样才可以称为完人。”胡氏说:“‘今之成人’以下,是子路的话。大概不再有闻即行的勇敢,而有终身诵读的固执了。不知是否如此?”

孔子向公明贾询问公叔文子,说:“真的吗?先生不说话、不笑、不取财吗?”公叔文子,是卫国大夫公孙拔。公明是姓,贾是名,也是卫国人。文子为人,详细情况不可知,但一定是廉洁沉静的士人,所以当时用这三点来称赞他。公明贾回答说:“这是报告的人说过了头。先生到适当的时候才说话,人们不讨厌他的话;高兴时才笑,人们不讨厌他的笑;合乎道义时才取财,人们不讨厌他的取财。”孔子说:“是这样吗?难道真是这样吗?”厌,是苦于太多而厌恶的言辞。事情做得恰到好处,那么人们不讨厌,而且不觉察到有这些了。所以称赞他有时说过头,认为他不说话、不笑、不取财。然而这些话,如果不是礼义充满内心,懂得因时制宜的人,是不能做到的。文子虽然贤能,怀疑达不到这个境界,但君子与人为善,不想直接说他的不对。所以说“是这样吗?难道真是这样吗”,大概是怀疑的意思。

孔子说:“臧武仲凭借防邑请求在鲁国立后代,虽然说不胁迫君主,我不相信。”“要”读平声。防,是地名,武仲受封的邑。要,是有挟制而求取的意思。武仲获罪逃到邾国,从邾国到防邑,派人请求立后代而避开邑地。以示如果不得请求,就将占据邑地叛乱,这是胁迫君主。范氏说:“胁迫君主的人无视上级,是最大的罪过。武仲的邑地,是从君主那里接受的。获罪出奔,那么立后代在君主,不是自己能专断的。而占据邑地来请求,是由于他喜好智慧而不喜好学习。”杨氏说:“武仲低声下气请求立后代,其表面不像胁迫君主,但内心实际上胁迫。孔子的话,也是春秋诛心的方法。”

孔子说:“晋文公诡诈而不正,齐桓公正而不诡诈。”“谲”读古穴反。晋文公,名重耳。齐桓公,名小白。谲,是诡诈的意思。两位公都是诸侯盟主,抵御夷狄以尊崇周室的人。虽然他们凭借武力假借仁义,内心都不正,但桓公伐楚,仗义执言,不靠诡诈之道,还算比这好一些。文公则伐卫以引诱楚国,而阴谋取胜,他的诡诈太厉害了。两位君主其他事也多类似,所以孔子说这话以揭示他们的隐情。

子路说:“桓公杀公子纠,召忽为他而死,管仲不死。”说:“不仁吗?”纠,读居黝反。召,读邵。按《春秋传》,齐襄公无道,鲍叔牙奉

公子小白奔莒。及无知弒襄公,管夷吾召忽奉公子纠奔鲁。鲁人纳之,未克,而小白入,是为桓公。使鲁杀子纠而请管召,召忽死之,管仲请囚。鲍叔牙言于桓公以为相。子路疑管仲忘君事雠,忍心害理,不得为仁也。子曰:“桓公九合诸侯,不以兵车,管仲之力也。如其仁!如其仁!”九,春秋传作“纠”,督也,古字通用。不以兵车,言不假威力也。如其仁,言谁如其仁者,又再言以深许之。盖管仲虽未得为仁人,而其利泽及人,则有仁之功矣。

译公子小白逃往莒国。等到无知弑杀了齐襄公,管夷吾和召忽侍奉公子纠逃往鲁国。鲁国人送公子纠回国,但没有成功,而小白已经回国即位,这就是齐桓公。齐桓公派鲁国人杀了公子纠,并要求引渡管仲和召忽,召忽为此殉死,管仲请求被囚禁。鲍叔牙向齐桓公推荐管仲担任宰相。子路怀疑管仲忘记了君主而侍奉仇敌,忍心害理,不能算作仁德。孔子说:“桓公多次会合诸侯,不依靠武力,这是管仲的功劳。这就是他的仁德!这就是他的仁德!”“九”,《春秋传》中写作“纠”,意为督率,古字通用。“不以兵车”,是说假借威势武力。“如其仁”,是说谁能像他那样仁德呢,又重复说以深切赞许他。大概管仲虽然不能算作仁人,但他施利于人,则有仁德的功绩了。

子贡曰:“管仲非仁者与?桓公杀公子纠,不能死,又相之。”与,平声。相,去声。○子贡意不死犹可,相之则已甚矣子曰:“管仲相桓公,霸诸侯,一匡天下,民到于今受其赐。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被,皮寄反。衽,而审反。霸,与伯同,长也。匡,正也。尊周室,攘夷狄,皆所以正天下也。微,无也。衽,衣衿也。被发左衽,夷狄之俗也。岂若匹夫匹妇之为谅也,自经于沟渎而莫之知也。”谅,小信也。经,缢也。莫之知,人不知也。后汉书引此文,莫字上有人字。程子曰:“桓公,兄也。子纠,弟也。仲私于所事,辅之以争国,非义也。桓公杀之虽过,而纠之死实当。仲始与之同谋,遂与之同死,可也;知辅之争为不义,将自免以图后功亦可也。故圣人不责其死而称其功。若使桓弟而纠兄,管仲所辅者正,桓夺其国而杀之,则管仲之与桓,不可同世之雠也。若计其后功而与其事桓,圣人之言,无乃害义之甚,启万世反复不忠之乱乎?如唐之王圭魏征,不死建成之难,而从太宗,可谓害于义矣。后虽有功,何足赎哉?”愚谓管仲有功而无罪,故圣人独称其功;

王魏先有罪而后有功,则不以相掩可也。

公叔文子之臣大夫僎,与文子同升诸公。僎,士免反。臣,家臣。公,公朝。谓荐之与己同进为公朝之臣也。子闻之曰:“可以为文矣。”文者,顺理而成章之谓。谥法亦有所谓锡民爵位曰文者。○洪氏曰:“家臣之贱而引之使与己并,有三善焉:知人,一也;忘己,二也;事君,三也。”

子言卫灵公之无道也,康子曰:“夫如是,奚而不丧?”夫,音扶。丧,去声。丧,失位也。孔子曰:“仲叔圉治宾客,祝鮀治宗庙,王孙贾治军旅。夫如是,奚其丧?”仲叔圉,即孔文子也。三人皆卫臣,虽未必贤,而其才可用。灵公用之,又各当其才。尹氏曰“卫灵公之无道宜丧也,而能用此三人,犹足以保其国,而况有道之君,能用天下之贤才者乎?诗曰:‘无竞维人,四方其训之。’”

子曰:“其言之不怍,则为之也难。”大言不惭,则无必为之志,而不自度其能否矣。欲践其言,岂不难哉?

陈成子弒简公。成子,齐大夫,名恒。简公,齐君,名壬。事在春秋哀公十四年。孔子沐浴而朝,告于哀公曰:“陈恒弒其君,请讨之。”朝,音潮。是时孔子致仕居鲁,沐浴齐戒以告君,重其事而不敢忽也。臣弒其君,人伦之大变,天理所不容,人人得而诛之,况邻国乎?故夫子虽已告老,而犹请哀公讨之。公曰:“告夫三子!”夫,音扶,下“告夫”同。三子,三家也。时政在三家,哀公不得自专,故使孔子告之。孔子曰:“以吾从大夫之后,不敢不告也。君曰‘告夫三子’者。”孔子出而自言如此。意谓弒君之贼,法所必讨。大夫谋国,义所当告。君乃不能自命三子,而使我告之邪?之三子告,不可。孔子曰:“以吾从大夫之后,不敢不告也。”以君命往告,而三子鲁之强臣,素有无君之心,实与陈氏声势相倚,故沮其谋。而夫子复以此应之,其所以警之者深矣。程子曰:“左氏记孔子之言曰:‘陈恒弒其君,民之不予者半。以鲁之众,加齐之半,可克也。’此非孔子之言。诚若此言,是以力不以义也。若孔子之志,必将正名其罪,上告天子,下告方伯,而率与国以讨之。至于所以胜齐者,孔子之余事也,岂计鲁人之众寡哉?当是时,天下之乱极矣,因是足以正之,周室其复兴乎?鲁之君臣,终不从之,可胜惜哉!”胡氏曰“春秋之法,弒君之贼,人得而讨之。仲尼此举,先发后闻可也。”

子路问事君。子曰:“勿欺也,而犯之。”犯,谓犯颜谏争。范氏曰:“犯非子路之所难也,而以不欺为难。故夫子教以先勿欺而后犯也。”

子曰:“君子上达,小人下达。”君子循天理,故日进乎高明;小人殉人欲,故日究乎污下。

子曰:“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为,

译子贡说:“管仲不是仁人吗?桓公杀了公子纠,他不能为公子纠殉死,反而又去辅佐桓公。”“与”读平声。“相”读去声。○子贡的意思是,不为公子纠殉死还可以理解,但去辅佐杀兄的桓公就太过分了。孔子说:“管仲辅佐桓公,称霸诸侯,匡正天下,百姓直到今天还受到他的恩赐。如果没有管仲,我们恐怕已经披散头发、衣襟左开了。”“被”读皮寄反。“衽”读而审反。“霸”同“伯”,意为长。“匡”意为正。尊崇周王室,抵御夷狄,都是用来匡正天下的手段。“微”意为无。“衽”指衣襟。披发左衽是夷狄的风俗。“难道像普通男女那样拘守小信,自缢在沟渠中而无人知晓吗?”“谅”指小信。“经”指自缢。“莫之知”意为无人知晓。《后汉书》引用此文时,“莫”字上面有“人”字。程子说:“桓公是兄长,子纠是弟弟。管仲偏私于自己所侍奉的人,辅佐他争夺君位,是不义的。桓公杀他虽然有过错,但子纠的死确实是应当的。管仲起初与他同谋,于是与他同死,是可以的;如果知道辅佐他争位是不义的,自己脱身以图后来的功业,也是可以的。所以圣人不责备他不殉死,而称赞他的功业。假如桓公是弟弟而子纠是兄长,管仲所辅佐的是正当的,桓公夺取他的君位并杀了他,那么管仲与桓公就是不可共存的仇敌。如果只计较后来的功业而肯定他侍奉桓公的行为,圣人的话,岂不是极大地损害了道义,开启万世反复无常、不忠的祸乱吗?就像唐代的王圭、魏征,不在建成的难中殉死,而跟随太宗,可以说损害了道义。后来虽然有功,哪里足以赎罪呢?”我认为管仲有功而无罪,所以圣人只称赞他的功业;王圭、魏征先有罪而后有功,那么不以功掩过是可以的。

公叔文子的家臣大夫僎,被公叔文子推荐,与公叔文子一同升任为朝廷的大夫。“僎”读士免反。“臣”指家臣。“公”指公朝。意思是推荐他与自己一同进身为公朝的大夫。孔子听说后说:“这可以谥为‘文’了。”“文”是指顺理而成章的意思。《谥法》中也有赐民爵位称为“文”的说法。○洪氏说:“家臣地位低贱,却引荐他使自己与他并列,有三点好处:知人,是第一点;忘己,是第二点;事君,是第三点。”

孔子谈论卫灵公的无道,康子说:“像这样,为什么没有失去君位?”“夫”读扶。“丧”读去声。“丧”指失位。孔子说:“仲叔圉接待宾客,祝鮀管理宗庙祭祀,王孙贾管理军队。像这样,怎么会失去君位呢?”仲叔圉就是孔文子。这三个人都是卫国的臣子,虽然未必贤能,但他们的才能可以使用。灵公任用他们,又都符合他们的才能。尹氏说:“卫灵公无道,本应失位,但能任用这三个人,还足以保全他的国家,更何况有道的君主,能任用天下的贤才呢?《诗经》说:‘没有比得人更重要的了,四方都会顺从他的训导。’”

孔子说:“说话不惭愧,那么做起来就难了。”说大话不感到惭愧,就没有一定要做到的志向,也不自量能否做到。想要实践他的话,难道不难吗?

陈成子杀了齐简公。成子是齐国大夫,名恒。简公是齐国国君,名壬。这件事发生在春秋哀公十四年。孔子沐浴后上朝,向哀公报告说:“陈恒杀了他的国君,请出兵讨伐他。”“朝”读潮。这时孔子已经退休住在鲁国,沐浴斋戒来报告国君,重视这件事而不敢轻忽。臣子杀国君,是人伦的大变,天理所不容,人人都可以诛杀他,何况是邻国呢?所以孔子虽然已经告老,但还是请求哀公讨伐他。哀公说:“去告诉那三位大夫!”“夫”读扶,下面的“告夫”相同。“三子”指三家。当时政权在三家手中,哀公不能独自专断,所以让孔子去告诉他们。孔子说:“因为我曾位列大夫之后,不敢不报告。国君说‘告诉那三位大夫’。”孔子出来后自己这样说。意思是说,弑君的贼人,按法必讨。大夫谋国,按义当告。国君竟然不能亲自命令三位大夫,而让我去告诉他们吗?去告诉三位大夫,他们不同意。孔子说:“因为我曾位列大夫之后,不敢不报告。”以国君的命令去告诉,而三位大夫是鲁国的强臣,向来有无君之心,实际上与陈氏声势相倚,所以阻挠了讨伐的谋划。而孔子又用这话回应他们,其警示之意很深了。程子说:“《左传》记载孔子的话说:‘陈恒杀了他的国君,齐国百姓不拥护他的占一半。凭借鲁国的众多兵力,加上齐国一半的兵力,可以战胜齐国。’这不是孔子的话。如果真的这样说,那是以力不以义。如果按照孔子的志向,必定会正名其罪,上告天子,下告方伯,率领盟国去讨伐他。至于如何战胜齐国,那是孔子的余事,哪里会计较鲁国人数的多少呢?当时天下大乱到了极点,借此足以匡正它,周王室或许能复兴吧?鲁国的君臣最终不听从他,真是可惜啊!”胡氏说:“《春秋》的法度,弑君的贼人,人人可以讨伐。仲尼此举,先发后闻是可以的。”

子路问如何侍奉君主。孔子说:“不要欺骗他,但可以犯颜直谏。”“犯”指犯颜谏争。范氏说:“犯颜直谏不是子路难以做到的,而以不欺骗为难。所以孔子教导他先不要欺骗,然后犯颜直谏。”

孔子说:“君子上达,小人下达。”君子遵循天理,所以日益高明;小人殉于人欲,所以日益污下。

孔子说:“古时的学者为了完善自己,现在的学者为了炫耀给别人看。”“为”

去声。程子曰:“为己,欲得之于己也。为人,欲见知于人也。”程子曰:“古之学者为己,其终至于成物。今之学者为人,其终至于丧己。”愚按:圣贤论学者用心得失之际,其说多矣,然未有如此言之切而要者。于此明辨而日省之,则庶乎其不昧于所从矣。

译去声。程子说:“为己,是想在自己身上有所收获。为人,是想被别人所了解。”程子说:“古代的学者为了自己而学习,最终能够成就外物。现在的学者为了别人而学习,最终会导致丧失自我。”我按:圣贤论述学者用心得失的关键,说法很多,但没有比这更切中要害的了。在这里明确辨别并每天反省,那么大概就不会在跟随的方向上迷失了。

蘧伯玉使人于孔子。使,去声,下同。蘧伯玉,卫大夫,名瑗。孔子居卫,尝主于其家。既而反鲁,故伯玉使人来也。孔子与之坐而问焉,曰:“夫子何为?”对曰:“夫子欲寡其过而未能也。”使者出。子曰:“使乎!使乎!”与之坐,敬其主以及其使也。夫子,指伯玉也。言其但欲寡过而犹未能,则其省身克己,常若不及之意可见矣。使者之言愈自卑约,而其主之贤益彰,亦可谓深知君子之心,而善于辞令者矣。故夫子再言使乎以重美之。按庄周称“伯玉行年五十而知四十九年之非”。又曰:“伯玉行年六十而六十化。”盖其进德之功,老而不倦。是以践履笃实,光辉宣着。不惟使者知之,而夫子亦信之也。

子曰:“不在其位,不谋其政。”重出。

曾子曰:“君子思不出其位。”此艮卦之象辞也。曾子盖尝称之,记者因上章之语而类记之也。范氏曰:“物各止其所,而天下之理得矣。故君子所思不出其位,而君臣、上下、大小,皆得其职也。”

子曰:“君子耻其言而过其行。”行,去声。耻者,不敢尽之意。过者,欲有余之辞。

子曰:“君子道者三,我无能焉:仁者不忧,知者不惑,勇者不惧。”知,去声。自责以勉人也。子贡曰:“夫子自道也。”道,言也。自道,犹云谦辞。尹氏曰:“成德以仁为先,进学以知为先。故夫子之言,其序有不同者以此。”

子贡方人。子曰:“赐也贤乎哉?夫我则不暇。”夫,音扶。方,比也。乎哉,疑辞。比方人物而较其短长,虽亦穷理之事。然专务为此,则心驰于外,而所以自治者疏矣。故褒之而疑其辞,复自贬以深抑之。谢氏曰:“圣人责人,辞不迫切而意已独至如此。”

子曰:“不患人之不己知,患其不能也。”凡章指同而文不异者,一言而重出也。文小异者,屡言而各出也。此章凡四见,而文皆有异。则圣人于此一事,盖屡言之,其丁宁之意亦可见矣。

子曰:“不逆诈,不亿不信。抑亦先觉者,是贤乎!”逆,未至而迎之也。亿,未见而意之也。诈,谓人欺己。不信,谓人疑己。抑,反语辞。言虽不逆不亿,而于人之情伪,自然先觉,乃为贤也。杨氏曰:“君子一于诚而已,然未有诚而不明者。故虽不逆诈、不亿不信,而常先觉也。若夫不逆不亿而卒为小人所罔焉,斯亦不足观也已。”

微生亩谓孔子曰:“丘何为是栖栖者与?无乃为佞乎?”与,平声。微生,姓,亩,名也。亩名呼夫子而辞甚倨,盖有齿德而隐者。栖栖,依依也。为佞,言其务为口给以悦人也。孔子曰:“非敢为佞也,疾固也。”疾,恶也。固,执一而不通也。圣人之于达尊,礼恭而言直如此,其警之亦深矣。

子曰:“骥不称其力,称其德也。”骥,善马之名。德,谓调良也。尹氏曰:“骥虽有力,其称在德。人有才而无德,则亦奚足尚哉?”

或曰:“以德报怨,何如?”或人所称,今见老子书。德,谓恩惠也。子曰:“何以报德?言于其所怨,既以德报之矣;则人之有德于我者,又将何以报之乎?以直报怨,以德报德。”于其所怨者,爱憎取舍,一以至公而无私,所谓直也。于其所德者,则必以德报之,不可忘也。或人之言,可谓厚矣。然以圣人之言观之,则见其出于有意之私,而怨德之报皆不得其平也。必如夫子之言,然后二者之报各得其所。然怨有不雠,而德无不报,则又未尝不厚也。此章之言,明白简约,而其指意曲折反复。如造化之简易易知,而微妙无穷,学者所宜详玩也。

子曰:“莫我知也夫!”夫,音扶。夫子自叹,以发子贡之问也。子贡曰:“何为其莫知子也?”子曰:“不怨天,不尤人。下学而上达。知我者其天乎!”不得于天而不怨天,不合于人而不尤人,但知下学而自然上达。此但自言其反己自修,循序渐进耳,无以甚异于人而致其知也。然深味其语意,则见其中自有

译蘧伯玉派人去拜访孔子。“使”读去声,下文同。蘧伯玉是卫国的大夫,名瑗。孔子曾在卫国居住,并寄居在他家中。后来孔子返回鲁国,所以蘧伯玉派人前来。孔子让使者坐下并询问他,说:“您的主人最近在做什么?”使者回答说:“我的主人想要减少自己的过错,但还未能做到。”使者告辞出去后。孔子说:“好一位使者啊!好一位使者啊!”让使者坐下,是尊敬他的主人并推及到他的使者。夫子,指的是蘧伯玉。说他只是想要减少过错却还未能做到,那么他反省自身、克制私欲,常常感到不够的意思就可见了。使者的言语越是谦卑简约,而他的主人就越显得贤德,这也可以说是深知君子的心意,并且善于辞令的人了。所以孔子连说两次“好一位使者啊”来着重赞美他。据庄子说:“蘧伯玉活到五十岁时,才知道前四十九年的错误。”又说:“蘧伯玉活到六十岁时,每一年都在变化。”大概他增进德行的功夫,到老也不疲倦。因此他的实践笃实,光辉显著。不仅使者了解他,孔子也相信他。

孔子说:“不在那个职位上,就不谋划那个职位上的政事。”这是重复出现的章节。

曾子说:“君子思考的事情不超出自己的职位。”这是《易经》艮卦的象辞。曾子曾经称引过这句话,记录者因为上一章的话而归类记录它。范氏说:“万物各自安守其本分,天下的道理就得以确立了。所以君子所思不超出自己的职位,那么君臣、上下、大小,都能得到各自的职分。”

孔子说:“君子以言语超过行为为耻。”“行”读去声。耻,是不敢尽善尽美的意思。过,是想要有余的言辞。

孔子说:“君子所遵循的道有三条,我都没有做到:仁德的人不忧愁,智慧的人不迷惑,勇敢的人不畏惧。”“知”读去声。这是自责以勉励他人。子贡说:“这是夫子在说自己啊。”道,是说。自道,就像是谦辞。尹氏说:“成就德行以仁为先,增进学问以智为先。所以孔子的话,其顺序有不同,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子贡评论别人。孔子说:“赐啊,你真是贤德吗?我却没有空闲去做这种事。”“夫”音扶。方,是比拟的意思。乎哉,是疑问词。比拟人物而比较他们的长短,虽然也是探究事理的事情。但如果专门致力于此,那么心思就会向外驰骋,而用来自我修治的就疏略了。所以孔子用褒奖的语气而带有疑问,又自我贬低以深深抑制这种行为。谢氏说:“圣人责备别人,言辞不迫切但意思已经独到如此。”

孔子说:“不担心别人不了解自己,只担心自己没有能力。”凡是章节主旨相同而文字没有差异的,是一句话重复出现。文字略有差异的,是多次说而各自出现。这一章总共出现四次,而文字都有差异。那么圣人在这一件事上,大概是多次说过的,他反复叮嘱的意思也就可见了。

孔子说:“不预先猜测别人的欺诈,不凭空推测别人的不信任。然而也能事先察觉,这才是贤德吧!”逆,是事情未到而提前迎接。亿,是未见而凭空揣测。诈,是说别人欺骗自己。不信,是说别人怀疑自己。抑,是反语词。说虽然不预先猜测、不凭空推测,但对于人的真情假意,自然能事先察觉,这才是贤德。杨氏说:“君子只是一心真诚罢了,然而没有真诚而不明察的。所以虽然不预先猜测欺诈、不凭空推测不信任,却常常能事先察觉。至于不预先猜测、不凭空推测却最终被小人蒙蔽,那也就不足为观了。”

微生亩对孔子说:“丘为什么这样忙碌奔波呢?难道是为了卖弄口才吗?”“与”读平声。微生是姓,亩是名。亩直呼孔子的名字而且言辞很傲慢,大概是有资历和德行而隐居的人。栖栖,是忙碌不安的样子。为佞,是说致力于口才以取悦他人。孔子说:“我不敢卖弄口才,只是厌恶固执不通罢了。”疾,是厌恶。固,是固执一端而不通达。圣人对于达官显贵,礼节恭敬而言辞直率如此,他的警示也很深刻了。

孔子说:“千里马不称赞它的力气,而称赞它的品德。”骥,是良马的名字。德,是指驯良。尹氏说:“千里马虽然有力气,但被称赞的是它的品德。人有才能而没有品德,那又哪里值得崇尚呢?”

有人说:“用恩惠来回报怨恨,怎么样?”这是有人所说的,现在见于《老子》一书。德,是指恩惠。孔子说:“那用什么来回报恩惠呢?对于你所怨恨的人,既然已经用恩惠回报他了;那么别人对你有恩惠的,又将用什么来回报呢?用公正来回报怨恨,用恩惠来回报恩惠。”对于你所怨恨的人,爱憎取舍,一概以至公无私,这就是所谓的直。对于对你有恩惠的人,则一定要用恩惠回报他,不可忘记。那个人的话,可以说是宽厚了。然而用圣人的话来看,就发现它出于有意的私心,而怨恨和恩惠的回报都不公平。必须像孔子所说的,然后这两种回报才能各得其所。然而怨恨不一定报复,而恩惠没有不回报的,这又未尝不宽厚。这一章的话,明白简约,而其旨意曲折反复。如同造化的简易易知,而微妙无穷,是学者应当详细玩味的。

孔子说:“没有人了解我啊!”“夫”音扶。孔子自我感叹,以引发子贡的提问。子贡说:“为什么没有人了解您呢?”孔子说:“不怨恨天,不责怪人。向下学习而向上通达。了解我的大概只有天吧!”得不到天的赏识而不怨恨天,不合于人的心意而不责怪人,只知道向下学习而自然向上通达。这只是说自己反求诸己、自我修治,循序渐进罢了,没有什么特别不同于人而能导致别人了解的。然而深深体味他的话意,就发现其中自有

人不及知而天独知之之妙。盖在孔门,惟子贡之智几足以及此,故特语以发之。惜乎其犹有所未达也!程子曰:“不怨天,不尤人,在理当如此。”又曰:“下学上达,意在言表。”又曰:“学者须守下学上达之语,乃学之要。盖凡下学人事,便是上达天理。然习而不察,则亦不能以上达矣。”

译人来不及知晓,而天独自知晓其中的奥妙。在孔子的门徒中,只有子贡的智慧几乎能够达到这一境界,所以特意对他讲这番话以启发他。可惜他仍然有所未能通达的地方!程子说:“不怨恨天,不责怪人,从道理上讲应当如此。”又说:“通过下层的学问以达到上层的境界,其意蕴在言语之外。”又说:“求学的人必须恪守‘下学上达’这句话,这是为学的关键。因为凡是学习人世间的事务,就是通达天理。然而如果习染而不加省察,也就不能以上达天理了。”

公伯寮愬子路于季孙。子服景伯以告,曰:“夫子固有惑志于公伯寮,吾力犹能肆诸市朝。”朝,音潮。公伯寮,鲁人。子服氏,景谥,伯字,鲁大夫子服何也。夫子,指季孙。言其有疑于寮之言也。肆,陈尸也。言欲诛寮。子曰:“道之将行也与?命也。道之将废也与?命也。公伯寮其如命何!”与,平声。谢氏曰:“虽寮之愬行,亦命也。其实寮无如之何。”愚谓言此以晓景伯,安子路,而警伯寮耳。圣人于利害之际,则不待决于命而后泰然也。

子曰:“贤者辟世,辟,去声,下同。天下无道而隐,若伯夷太公是也。其次辟地,去乱国,适治邦。其次辟色,礼貌衰而去。其次辟言。”有违言而后去也。程子曰:“四者虽以大小次第言之,然非有优劣也,所遇不同耳。”

子曰:“作者七人矣。”李氏曰:“作,起也。言起而隐去者,今七人矣。不可知其谁何。必求其人以实之,则凿矣。”

子路宿于石门。晨门曰:“奚自?”子路曰:“自孔氏。”曰:“是知其不可而为之者与?”与,平声。石门,地名。晨门,掌晨启门,盖贤人隐于抱关者也。自,从也,问其何所从来也。胡氏曰“晨门知世之不可而不为,故以是讥孔子。然不知圣人之视天下,无不可为之时也。”

子击磬于卫。有荷蒉而过孔氏之门者,曰:“有心哉!击磬乎!”荷,去声。磬,乐器。荷,担也。蒉,草器也。此荷蒉者,亦隐士也。圣人之心未尝忘天下,此人闻其磬声而知之,则亦非常人矣。既而曰:“鄙哉!硁硁乎!莫己知也,斯己而已矣。深则厉,浅则揭。”硁,苦耕反。莫己之己,音纪,余音以。揭,起例反。硁硁,石声,亦专确之意。以衣涉水曰厉,摄衣涉水曰揭。此两句,卫风匏有苦叶之诗也。饥孔子人不知己而不止,不能适浅深之宜子曰:“果哉!末之难矣。”果哉,叹其果于忘世也。末,无也。圣人心同天地,视天下犹一家,中国犹一人,不能一日忘也。故闻荷蒉之言,而叹其果于忘世。且言人之出处,若但如此,则亦无所难矣。

子张曰:“书云:‘高宗谅阴,三年不言。’何谓也?”高宗,商王武丁也。谅阴,天子居丧之名,未详其义。子曰:“何必高宗,古之人皆然。君薨,百官总己以听于冢宰三年。”言君薨,则诸侯亦然。总己,谓总摄己职。冢宰,太宰也。百官听于冢宰,故君得以三年不言也。胡氏曰:“位有贵贱,而生于父母无以异者。故三年之丧,自天子达。子张非疑此也,殆以为人君三年不言,则臣下无所禀令,祸乱或由以起也。孔子告以听于冢宰,则祸乱非所忧矣。”

子曰:“上好礼,则民易使也。”好、易,皆去声。谢氏曰“礼达而分定,故民易使。”

子路问君子。子曰:“修己以敬。”曰:“如斯而已乎?”曰:“修己以安人。”曰:“如斯而已乎?”曰:“修己以安百姓。修己以安百姓,尧舜其犹病诸!”修己以敬,夫子之言至矣尽矣。而子路少之,故再以其充积之盛,自然及物者告之,无他道也。人者,对己而言。百姓,则尽乎人矣。尧舜犹病,言不可以有加于此。以抑子路,使反求诸近也。盖圣人之心无穷,世虽极治,然岂能必知四海之内,果无一物不得其所哉?故尧舜犹以安百姓为病。若曰吾治已足,则非所以为圣人矣。程子曰:“君子修己以安百姓,笃恭而天下平。惟上下一于恭敬,则天地自位,万物自育,气无不和,而四灵毕至矣。此体信达顺之道,聪明睿知皆由是出,以此事天飨帝。”

原壤夷俟。子曰:“幼而不孙弟,长而无述焉,老而不死,是为贼!”以杖叩其胫。孙、弟,并去声。长,上声。叩,音口。胫,其定反。原壤,孔子之故人。母死而歌,盖老氏之流,自放于礼法之外者。夷,蹲踞也。俟,待也。言见孔子来而蹲踞以待之也。述,犹称也。贼者,害人之名。以其自幼至长,无一善状,而久生于世,徒足以败常

译公伯寮向季孙氏诬告子路。子服景伯把这事告诉了孔子,说:“夫子对公伯寮的话本来就有疑虑,我的力量还足以把公伯寮的尸体陈尸于市朝。”“朝”读作“潮”。公伯寮是鲁国人。子服氏,景是谥号,伯是字,他是鲁国大夫子服何。夫子,指季孙氏。意思是说季孙氏对公伯寮的话产生了怀疑。肆,是陈尸的意思。意思是想要诛杀公伯寮。孔子说:“道将要施行吗?这是天命。道将要废弃吗?这也是天命。公伯寮能把天命怎么样呢!”“与”读平声。谢氏说:“即使公伯寮的诬告得逞,也是天命。实际上公伯寮无可奈何。”我认为孔子说这话是为了开导景伯,安抚子路,并警示公伯寮罢了。圣人在利害关头,不需要等到决断于天命才安然自若。

孔子说:“贤人逃避乱世,‘辟’读去声,下文同。天下无道就隐居,像伯夷、太公望就是这样。其次逃避混乱的地方,离开动乱的国家,前往治理良好的邦国。其次逃避恶劣的脸色,礼貌衰败就离开。其次逃避违逆的言语,有违背的话就离开。”程子说:“这四种情况虽然按大小次序来说,但并没有优劣之分,只是所遇到的情况不同罢了。”

孔子说:“兴起而隐退的人已经有七个了。”李氏说:“作,是兴起的意思。意思是说兴起而隐退的人,现在已经有七个了。不知道他们是谁。如果一定要寻找具体的人来证实,那就穿凿附会了。”

子路在石门过夜。守早门的门人说:“从哪里来?”子路说:“从孔子那里来。”门人说:“是那个明知做不到却还要去做的人吗?”“与”读平声。石门是地名。晨门,掌管早晨开门,大概是隐居于抱关之职的贤人。自,是从的意思,问他从哪里来。胡氏说:“晨门知道世事不可为而不做,所以用这话讥讽孔子。但他不知道圣人看待天下,没有不可为的时候。”

子在卫国敲击磬。有个背着草筐经过孔子门口的人,说:“有心啊!这击磬的声音!”“荷”读去声。磬,是乐器。荷,是担着的意思。蒉,是草编的容器。这个背草筐的人,也是隐士。圣人的心从未忘记天下,这个人听到磬声就知道,那么他也不是普通人了。接着又说:“鄙陋啊!硁硁的声音!没有人了解自己,那就自己停止罢了。水深就穿着衣服涉水,水浅就提起衣服涉水。”“硁”读苦耕反。“莫己知”的“己”读纪,其余读以。“揭”读起例反。硁硁,是石头声,也有专一固执的意思。穿着衣服涉水叫厉,提起衣服涉水叫揭。这两句出自《卫风·匏有苦叶》的诗。讥讽孔子别人不了解自己却不肯停止,不能适应深浅的适宜。孔子说:“果断啊!没有什么可难为他的了。”“果哉”,是感叹他果断地忘世。“末”,是无的意思。圣人心同天地,看待天下如同一家人,看待中原如同一个人,不能一天忘记。所以听到背草筐人的话,就感叹他果断地忘世。并且说人的出处,如果仅仅这样,那也就没有什么难为的了。

子张说:“书上说:‘高宗居丧,三年不说话。’这是什么意思?”高宗,是商王武丁。谅阴,是天子居丧的名称,具体含义不详。孔子说:“何止是高宗,古时候的人都是这样。国君去世,百官总摄自己的职责,听从冢宰三年。”意思是说国君去世,诸侯也是这样。总己,是说总摄自己的职务。冢宰,是太宰。百官听从冢宰,所以国君得以三年不说话。胡氏说:“地位有贵贱,但生于父母是一样的。所以三年的丧礼,从天子到百姓都通行。子张不是怀疑这个,大概是认为国君三年不说话,臣下就没有命令可听从,祸乱或许由此而起。孔子告诉他听从冢宰,那么祸乱就不必担忧了。”

孔子说:“在上位的人喜好礼,那么百姓就容易驱使。”“好”、“易”都读去声。谢氏说:“礼通达而名分确定,所以百姓容易驱使。”

子路问什么是君子。孔子说:“修养自己,保持恭敬。”子路说:“这样就够了吗?”孔子说:“修养自己,使他人安乐。”子路说:“这样就够了吗?”孔子说:“修养自己,使百姓安乐。修养自己使百姓安乐,尧舜还担心做不到呢!”修养自己保持恭敬,孔子的话已经至极尽善了。而子路觉得不够,所以再次告诉他修养自己充实盛大,自然惠及他人,没有别的道路了。人,是相对于自己而言。百姓,则是尽括所有人了。尧舜还担心,是说不能超越这个境界。用来抑制子路,让他反求诸己,从近处做起。因为圣人的心无穷无尽,世道即使极其太平,但怎能确信四海之内,果真没有一物不得其所呢?所以尧舜还以安顿百姓为担忧。如果说我的治理已经足够,那就不是圣人了。程子说:“君子修养自己使百姓安乐,笃实恭敬而天下太平。只有上下统一于恭敬,那么天地自然定位,万物自然养育,气息无不和谐,而四灵全部到来。这是体信达顺的道理,聪明睿智都由此产生,以此来侍奉天、祭祀帝。”

原壤蹲踞着等待。孔子说:“小时候不孝顺悌敬,长大后没有值得称道的成就,老了还不死,这是害人精!”用拐杖敲他的腿。“孙”、“弟”都读去声。“长”读上声。“叩”读口。“胫”读其定反。原壤,是孔子的老朋友。母亲死了还唱歌,大概是老子的流派,自我放逐于礼法之外的人。夷,是蹲踞的意思。俟,是等待的意思。意思是说看见孔子来而蹲踞着等待他。述,是称道的意思。贼,是害人的名称。因为他从幼年到成年,没有一件善行,而长久活在世上,徒足以败坏常

乱俗,则是贼而已矣。胫,足骨也。孔子既责之,而因以所曳之杖,微击其胫,若使勿蹲踞然。

译败坏风俗,那就是强盗罢了。胫,是小腿骨。孔子责备了他之后,便用手中拄着的拐杖,轻轻敲打他的小腿,好像示意他不要蹲坐那样。

阙党童子将命。或问之曰:“益者与?”与,平声。阙党,党名。童子,未冠者之称。将命,谓传宾主之言。或人疑此童子学有进益,故孔子使之传命以宠异之也。子曰:“吾见其居于位也,见其与先生并行也。非求益者也,欲速成者也。”礼,童子当隅坐随行。孔子言吾见此童子,不循此礼。非能求益,但欲速成尔。故使之给使令之役,观长少之序,习揖逊之容。盖所以抑而教之,非宠而异之也。

卫灵公第十五

凡四十一章。

卫灵公问陈于孔子。孔子对曰:“俎豆之事,则尝闻之矣;军旅之事,未之学也。”明日遂行。陈,去声。陈,谓军师行伍之列。俎豆,礼器。尹氏曰:“卫灵公,无道之君也,复有志于战伐之事,故答以未学而去之。”在陈绝粮,从者病,莫能兴。从,去声。孔子去卫适陈。兴,起也子路愠见曰:“君子亦有穷乎?”子曰:“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见,贤遍反。何氏曰:“滥,溢也。言君子固有穷时,不若小人穷则放溢为非。”程子曰:“固穷者,固守其穷。”亦通。愚谓圣人当行而行,无所顾虑。处困而亨,无所怨悔。于此可见,学者宜深味之。

子曰:“赐也,女以予为多学而识之者与?”女,音汝。识,音志。与,平声,下同。子贡之学,多而能识矣。夫子欲其知所本也,故问以发之。对曰:“然,非与?”方信而忽疑,盖其积学功至,而亦将有得也。曰:“非也,予一以贯之。”说见第四篇。然彼以行言,而此以知言也。谢氏曰:“圣人之道大矣,人不能遍观而尽识,宜其以为多学而识之也。然圣人岂务博者哉?如天之于众形,匪物物刻而雕之也。故曰:‘予一以贯之。’‘德輶如毛,毛犹有伦。上天之载,无声无臭。’至矣!”尹氏曰:“孔子之于曾子,不待其问而直告之以此,曾子复深谕之曰‘唯’。若子贡则先发其疑而后告之,而子贡终亦不能如曾子之唯也。二子所学之浅深,于此可见。”愚按:夫子之于子贡,屡有以发之,而他人不与焉。则颜曾以下诸子所学之浅深,又可见矣。

子曰:“由!知德者鲜矣。”鲜,上声。由,呼子路之名而告之也。德,谓义理之得于己者。非己有之,不能知其意味之实也。自第一章至此,疑皆一时之言。此章盖为愠见发也。

子曰:“无为而治者,其舜也与?夫何为哉,恭己正南面而已矣。”与,平声。夫,音扶。无为而治者,圣人德盛而民化,不待其有所作为也。独称舜者,绍尧之后,而又得人以任众职,故尤不见其有为之迹也。恭己者,圣人敬德之容。既无所为,则人之所见如此而已。

子张问行。犹问达之意也。子曰:“言忠信,行笃敬,虽蛮貊之邦行矣;言不忠信,行不笃敬,虽州里行乎哉?行笃、行不之行,去声。貊,亡百反。子张意在得行于外,故夫子反于身而言之,犹答干禄问达之意也。笃,厚也。蛮,南蛮。貊,北狄。二千五百家为州。立,则见其参于前也;在舆,则见其倚于衡也。夫然后行。”参,七南反。夫,音扶。其者,指忠信笃敬而言。参,读如毋往参焉之参,言与我相参也。衡,轭也。言其于忠信笃敬念念不忘,随其所在,常若有见,虽欲顷刻离之而不可得。然后一言一行,自然不离于忠信笃敬,而蛮貊可行也。子张书诸绅。绅,大带之垂者。书之,欲其不忘也。程子曰:“学要鞭辟近里,着己而已。博学而笃志,切问而近思;言忠信,行笃敬;立则见其参于前,在舆则见其倚于衡;只此是学。质美者明得尽,查滓便浑化,却与天地同体。其次惟庄敬以持养之,及其至则一也。”

子曰:“直哉史鱼!邦有道,如矢;邦无道,如矢。”史,官名。鱼,卫大夫,名?。如矢,言直也。史鱼自以不能进贤退不肖,既死犹以尸谏,故夫子称其直。事见家语。君子哉蘧伯玉!邦有道,则仕;邦无道,则可卷而怀之。”伯玉出处,合于圣人之道,故曰君子。卷,收

译阙党的童子去传达命令。有人问孔子说:“他是想求取进益的吗?”“与”读平声。阙党,是乡党的名称。童子,是对未行冠礼者的称呼。将命,是说传达宾客和主人的话语。有人怀疑这童子学问有进益,所以孔子让他传达命令来宠爱并区别对待他。孔子说:“我看见他坐在成年人的位子上,看见他和长辈并肩而行。他不是想求取进益的人,而是想急于求成的人。”按照礼制,童子应当坐在角落并跟随在长辈后面行走。孔子说,我看见这童子不遵循这个礼制。他不是能求取进益,只是想要急于求成罢了。所以让他从事侍奉使唤的差役,观察长幼的次序,练习作揖谦让的仪容。这大概是为了抑制他并教育他,而不是宠爱并区别对待他。

卫灵公第十五

共四十一章。

卫灵公向孔子询问军阵的事。孔子回答说:“祭祀礼仪的事,我曾经听说过;军队作战的事,我没有学过。”第二天就离开了卫国。“陈”读去声。陈,指军队行列的阵势。俎豆,是祭祀用的礼器。尹氏说:“卫灵公是无道的君主,又对战争讨伐之事有志向,所以孔子回答没学过就离开了他。”在陈国断绝了粮食,跟随的人病倒,都起不来。“从”读去声。孔子离开卫国前往陈国。兴,是起来的意思。子路生气地来见孔子说:“君子也有困窘的时候吗?”孔子说:“君子固然会困窘,小人一困窘就会无所不为了。”“见”读贤遍反。何氏说:“滥,是泛滥的意思。说君子固然有困窘的时候,不像小人困窘了就放纵溢出而做坏事。”程子说:“固穷,是固守其困穷。”也通顺。我认为圣人该行动时就行动,没有顾虑。身处困境而通达,没有怨恨后悔。从这里可以看出,求学的人应当深深体味。

孔子说:“赐啊,你以为我是多学而记住它的人吗?”“女”音汝。“识”音志。“与”读平声,下文同。子贡的学问,多而且能记住。夫子想让他知道根本,所以用问话来启发他。子贡回答说:“是的,不是吗?”刚相信又忽然怀疑,大概是他积累学问功夫到了,也将要有心得吧。孔子说:“不是的,我是用一个根本的道理来贯穿它们。”解说见第四篇。然而那是从行为上说,而这是从知识上说。谢氏说:“圣人的道理广大,人不能遍观而全部记住,难怪人们认为他是多学而记住的。然而圣人难道是追求广博的人吗?就像天对于万物,不是对每一样东西都刻意雕琢的。所以说:‘我以一个根本的道理来贯穿它们。’‘道德轻如羽毛,羽毛还有同类可比。上天的运作,无声无臭。’达到极致了!”尹氏说:“孔子对于曾子,不等他问就直接告诉他这个,曾子又深深领悟说‘唯’。至于子贡,则是先引发他的疑惑然后告诉他,而子贡终究也不能像曾子那样领悟。两位弟子学问的深浅,从这里可以看出。”我认为:夫子对于子贡,屡次有启发他的话,而其他人没有。那么颜回、曾子以下各位弟子学问的深浅,又可以看出来了。

孔子说:“由!懂得德的人很少啊。”“鲜”读上声。由,是呼子路的名字而告诉他也。德,指义理中自己心得的部分。不是自己拥有它,就不能知道它意味的真实。从第一章到这里,怀疑都是一时的言论。这一章大概是因为子路生气来见而发的。

孔子说:“无为而治的人,大概是舜吧?他做了什么呢,只是恭敬地端正自己面向南而坐罢了。”“与”读平声。“夫”音扶。无为而治的人,是圣人德行盛大而百姓感化,不等待他有所作为。单独称颂舜,是因为他继承尧之后,又得到人来担任各种职务,所以尤其看不出他有作为的痕迹。恭己,是圣人敬重德行的仪容。既然没有作为,那么人们所看到的就是这样罢了。

子张问如何行事。意思如同问如何通达。孔子说:“言语忠诚守信,行为笃实恭敬,即使在蛮貊那样的地方也能行得通;言语不忠诚守信,行为不笃实恭敬,即使在家乡邻里能行得通吗?”“行笃”、“行不”中的“行”读去声。“貊”读亡百反。子张意在得到外在的施行,所以夫子反过来从自身来说,如同回答问禄问达的意思。笃,是厚的意思。蛮,是南蛮。貊,是北狄。二千五百家为州。站立时,就看见它参列在面前;在车上,就看见它倚靠在车衡上。这样然后才能行得通。”“参”读七南反。“夫”音扶。“其”指忠信笃敬而言。参,读如“毋往参焉”的参,说与我相参列。衡,是车轭。说他对忠信笃敬念念不忘,随他在哪里,常好像看见,即使想片刻离开它也不可能。然后一言一行,自然不离于忠信笃敬,而蛮貊之地也可以行得通。子张把它写在绅带上。绅,是大带下垂的部分。写下来,是想让他不忘。程子说:“学问要鞭辟近里,切己而已。博学而笃志,切问而近思;言语忠诚守信,行为笃实恭敬;站立时看见它参列在面前,在车上看见它倚靠在车衡上;这只是学问。资质美好的人明白得透彻,渣滓便完全融化,却与天地同体。其次只有庄重恭敬来持养它,等到极致也就一样了。”

孔子说:“史鱼真是直啊!国家有道,他像箭一样直;国家无道,他也像箭一样直。”史,是官名。鱼,是卫国大夫,名枨。如矢,是说直。史鱼自认为不能进用贤人、斥退不肖之人,死后还用尸体进谏,所以孔子称赞他的直。事见《家语》。蘧伯玉真是君子啊!国家有道,就出来做官;国家无道,就可以卷起抱负而怀藏起来。”伯玉的出处,合乎圣人的道理,所以说是君子。卷,是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