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儒藏论语集注七

述而第七

儒藏 · 四书 · 已译 · 第 39–51 段

述而第七

此篇多记圣人谦己诲人之辞及其容貌行事之实。凡三十七章。

子曰:“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窃比于我老彭。”好,去声。述,传旧而已。作,则创始也。故作非圣人不能,而述则贤者可及。窃比,尊之之辞。我,亲之之辞。老彭,商贤大夫,见大戴礼,盖信古而传述者也。孔子删诗书,定礼乐,赞周易,修春秋,皆传先王之旧,而未尝有所作也,故其自言如此。盖不惟不敢当作者之圣,而亦不敢显然自附于古之贤人;盖其德愈盛而心愈下,不自知其辞之谦也。然当是时,作者略备,夫子盖集群圣之大成而折衷之。其事虽述,而功则倍于作矣,此又不可不知也。

子曰:“默而识之,学而不厌,诲人不倦,何有于我哉?”识,音志,又如字。识,记也。默识,谓不言而存诸心也。一说:识,知也,不言而心解也。前说近是。何有于我,言何者能有于我也。三者已非圣人之极至,而犹不敢当,则谦而又谦之辞也。

子曰:“德之不修,学之不讲,闻义不能徙,不善不能改,是吾忧也。”尹氏曰:“德必修而后成,学必讲而后明,见善能徙,改过不吝,此四者日新之要也。苟未能之,圣人犹忧,况学者乎?”

子之燕居,申申如也,夭夭如也。燕居,闲暇无事之时。杨氏曰:“申申,其容舒也。夭夭,其色愉也。”程子曰:“此弟子善形容圣人处也,为申申字说不尽,故更着夭夭字。今人燕居之时,不怠惰放肆,必太严厉。严厉时着此四字不得,怠惰放肆时亦着此四字不得,惟圣人便自有中和之气。”

子曰:“甚矣吾衰也!久矣吾不复梦见周公。”复,扶又反。孔子盛时,志欲行周公之道,故梦寐之间,如或见之。至其老而不能行也,则无复是心,而亦无复是梦矣,故因此而自叹其衰之甚也。程子曰:“孔子盛时,寤寐常存行周公之道;?其老也,则志虑衰而不可以有为矣。盖存道者心,无老少之异;而行道者身,老则衰也。”

子曰:“志于道,志者,心之所之之谓。道,则人伦日用之间所当行者是也。如此而心必之焉,则所适者正,而无他歧之惑矣。据于德,据者,执守之意。德者,得也,得其道①于心而不失之谓也。得之于心而守之不失,则终始惟一,而有日新之功矣。依于仁,依者,不违之谓。仁,则私欲尽去而心德之全也。功夫至此而无终食之违,则存养之熟,无适而非天理之流行矣。游于艺。”游者,玩物适情之谓。艺,则礼乐之文,射、御、书、数之法,皆至理所寓,而日用之不可阙者也。朝夕游焉,以博其义理之趣,则应务有余,而心亦无所放矣。此章言人之为学当如是也。盖学莫先于立志,志道,则心存于正而不他;据德,则道得于心而不失;依仁,则德性常用而物欲不行;游艺,则小物不遗而动息有养。学者于此,有以不失其先后之序、轻重之伦焉,则本末兼该,内外交养,日用之间,无少间隙,而涵泳从容,忽不自知其入于圣贤之域矣。

①“德者得也,得其道”,清仿宋大字本作“德则行道而有得”。吴英以为后者非朱熹定本之文,故不取,详本书附录四书章句集注定本辨。

子曰:“自行束修以上,吾未尝无诲焉。”修,脯也。十脡为束。古者相见,必执贽以为礼,束修其至薄者。盖人之有生,同具此理,故圣人之于人,无不欲其入于善。但不知来学,则无往教之礼,故苟以礼来,则无不有以教之也。

子曰:“不愤不启,不悱不发,举一隅不以三隅反,则不复也。”愤,房粉反。悱,芳匪反。复,扶又反。愤者,心求通而未得之意。悱者,口欲言而未能之貌。启,谓开其意。发,谓达其辞。物之有四隅者,举一可知其三。反者,还以相证之义。复,再告也。上章已言圣人诲人不倦之意,因幷记此,欲学者勉于用力,以为受教之地也。程子曰:“愤悱,诚意之见于色辞者也。待其诚至而后告之。既告之,又必待其

译述而第七

本篇多记载圣人谦抑自己、教导他人的言辞,以及他容貌举止的真实情况。共三十七章。

孔子说:“传述而不创作,笃信并喜爱古代文化,我私下把自己比作老彭。”“好”读去声。“述”,只是传授旧有的知识。“作”,则是开创创始。所以创作不是圣人不能做到,而传述则是贤者可以达到的。“窃比”,是表示尊重的说法。“我”,是表示亲近的说法。老彭,是商朝的贤大夫,见于《大戴礼记》,大概是笃信古事并传述的人。孔子删定《诗》《书》,确定礼乐,为《周易》作赞,修撰《春秋》,都是传承先王的旧制,而没有进行过创作,所以他这样自称。大概他不仅不敢担当创作者的圣人,也不敢明显地把自己附会于古代的贤人;大概他的德行越盛大,内心越谦下,不知不觉间言辞就如此谦逊了。然而在当时,创作之事大致完备,孔子大概是集众圣人的大成而折中调和。他的事业虽然是传述,但功绩却比创作加倍了,这又是不可不知的。

孔子说:“默默地记住所学,学习不感到满足,教导别人不感到疲倦,这些对我有什么难做到的呢?”“识”音志,又读如字。“识”,记也。“默识”,指不说话而存在心中。另一种说法:“识”,知也,不说话而心里理解。前一种说法更接近正确。“何有于我”,是说哪样事情我能做到呢。这三者已经并非圣人的极致,而他尚且不敢自当,这是谦逊而又谦逊的说法。

孔子说:“品德不修养,学问不研讨,听到义理不能向往追随,有缺点不能改正,这些都是我所忧虑的。”尹氏说:“品德必须修养然后才能成就,学问必须研讨然后才能明白,见到善行能够追随,改正过错毫不吝惜,这四点是每日更新的关键。如果做不到这些,圣人尚且忧虑,何况求学的人呢?”

孔子闲居在家时,容貌舒展,面色和悦。“燕居”,指闲暇无事的时候。杨氏说:“申申,是容貌舒展的样子。夭夭,是面色和悦的样子。”程子说:“这是弟子善于形容圣人的地方,因为‘申申’二字说不尽,所以又加上‘夭夭’二字。现在的人闲居时,不是怠惰放肆,就是过于严厉。严厉时这四种状态体现不出来,怠惰放肆时这四种状态也体现不出来,只有圣人自然具备中和之气。”

孔子说:“我衰老得厉害啊!我很久没有再梦见周公了。”“复”读扶又反。孔子壮盛时,立志想要实行周公之道,所以梦寐之间,好像见到他。等到他年老而不能实行时,就没有这种心了,也就没有这种梦了,所以因此感叹自己衰老得很厉害。程子说:“孔子壮盛时,醒着睡着常存实行周公之道的心;到他年老时,则志虑衰退而不能有所作为了。大概存道的是心,没有老少的区别;而行道的是身体,年老就会衰退。”

孔子说:“立志于道,‘志’,是心所趋向的意思。‘道’,就是人伦日常之间应当实行的。这样心必定趋向它,那么所去的方向就正确,而没有其他歧路的迷惑了。据守于德,‘据’,是执守的意思。‘德’,是得的意思,指心得其道而不丧失。心得其道而守之不失,那么始终如一,而有每日更新的功效了。依傍于仁,‘依’,是不违背的意思。‘仁’,就是私欲尽去而心德完备。功夫达到这里而没有片刻违背,那么存养纯熟,无处不是天理的流行。游憩于艺。”“游”,是玩味事物以适情的意思。“艺”,就是礼乐的仪文,射、御、书、数的方法,都是至理寄托的地方,而日常所用不可缺少的。朝夕游憩其中,以广博义理的兴趣,那么应对事务有余力,而心也没有放逸的地方了。本章说人做学问应当这样。大概做学问没有比立志更重要的,立志于道,那么心存在正道而不旁骛;据守于德,那么道心得而不丧失;依傍于仁,那么德性常用而物欲不行;游憩于艺,那么小事不遗漏而动息有修养。学者在这里,能够不失去先后的次序、轻重的伦理,那么本末兼包,内外交养,日常之间,没有少许间隙,而涵泳从容,不知不觉间就进入圣贤的境界了。

①“德者得也,得其道”,清仿宋大字本作“德则行道而有得”。吴英认为后者不是朱熹定本的文字,所以不取,详见本书附录《四书章句集注定本辨》。

孔子说:“只要自愿送十条干肉作为见面礼,我从来没有不教导他的。”“修”,是干肉。“十脡为束”。古代相见,必定拿着礼物作为礼仪,束修是最微薄的。大概人出生,都具备同样的天理,所以圣人对于人,无不希望他进入善道。只是不知道来求学,就没有前往教导的礼仪,所以只要以礼而来,就没有不加以教导的。

孔子说:“不到他努力想弄通而不得的时候,不去开导他;不到他想说却说不出来的时候,不去启发他。举出一个方面,不能类推其他三个方面,就不再教他了。”“愤”读房粉反。“悱”读芳匪反。“复”读扶又反。“愤”,是心里想通而未得的意思。“悱”,是口想说而未能的样子。“启”,是开导他的意思。“发”,是通达他的言辞。物体有四个角的,举出一个可知其他三个。“反”,是还以相证的意思。“复”,是再告的意思。上一章已经说了圣人教导人不疲倦的意思,因此一并记载这个,想要学者勉力用力,作为接受教导的基础。程子说:“愤悱,是诚意表现在神色言辞上。等待诚意到了然后告诉他。已经告诉他,又必定等待他……”

自得,乃复告尔。”又曰:“不待愤悱而发,则知之不能坚固;待其愤悱而后发,则沛然矣。”

译自得,于是又告诉你。”又说:“不等到学生心里急切想弄明白却弄不明白、想说却说不出来时就去启发他,那么他所获得的知识就不能牢固;等到他处于这种状态后再去启发他,知识就会充沛而贯通了。”

子食于有丧者之侧,未尝饱也。临丧哀,不能甘也。子于是日哭,则不歌。哭,谓吊哭。日之内,余哀未忘,自不能歌也。谢氏曰:“学者于此二者,可见圣人情性之正也。能识圣人之情性,然后可以学道。”

子谓颜渊曰:“用之则行,舍之则藏,唯我与尔有是夫!”舍,上声。夫,音扶。尹氏曰:“用舍无与于己,行藏安于所遇,命不足道也。颜子几于圣人,故亦能之。”子路曰:“子行三军,则谁与?”万二千五百人为军,大国三军。子路见孔子独美颜渊,自负其勇,意夫子若行三军,必与己同。子曰:“暴虎冯河,死而无悔者,吾不与也。必也临事而惧,好谋而成者也。”冯,皮冰反。好,去声。暴虎,徒搏。冯河,徒涉。惧,谓敬其事。成,谓成其谋。言此皆以抑其勇而教之,然行师之要实不外此,子路盖不知也。谢氏曰:“圣人于行藏之间,无意无必。其行非贪位,其藏非独善也。若有欲心,则不用而求行,舍之而不藏矣,是以惟颜子为可以与于此。子路虽非有欲心者,然未能无固必也,至以行三军为问,则其论益卑矣。夫子之言,盖因其失而救之。夫不谋无成,不惧必败,小事尚然,而况于行三军乎?”

子曰:“富而可求也,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如不可求,从吾所好。”好,去声。执鞭,贱者之事。设言富若可求,则虽身为贱役以求之,亦所不辞。然有命焉,非求之可得也,则安于义理而已矣,何必徒取辱哉?苏氏曰:“圣人未尝有意于求富也,岂问其可不可哉?为此语者,特以明其决不可求尔。”杨氏曰:“君子非恶富贵而不求,以其在天,无可求之道也。”

子之所慎:齐,战,疾。齐,侧皆反。齐之为言齐也,将祭而齐其思虑之不齐者,以交于神明也。诚之至与不至,神之飨与不飨,皆决于此。战则众之死生、国之存亡系焉,疾又吾身之所以死生存亡者,皆不可以不谨也。尹氏曰:“夫子无所不谨,弟子记其大者耳。”

子在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曰:“不图为乐之至于斯也!”史记三月上有“学之”二字。不知肉味,盖心一于是而不及乎他也。曰:不意舜之作乐至于如此之美,则有以极其情文之备,而不觉其叹息之深也,盖非圣人不足以及此。范氏曰:“韶尽美又尽善,乐之无以加此也。故学之三月,不知肉味,而叹美之如此。诚之至,感之深也。”

冉有曰:“夫子为卫君乎?”子贡曰:“诺。吾将问之。”为,去声。为,犹助也。卫君,出公辄也。灵公逐其世子蒯聩。公薨,而国人立蒯聩之子辄。于是晋纳蒯聩而辄拒之。时孔子居卫,卫人以蒯聩得罪于父,而辄嫡孙当立,故冉有疑而问之。诺,应辞也。入,曰:“伯夷、叔齐何人也?”曰:“古之贤人也。”曰:“怨乎?”曰:“求仁而得仁,又何怨。”出,曰:“夫子不为也。”伯夷、叔齐,孤竹君之二子。其父将死,遗命立叔齐。父卒,叔齐逊伯夷。伯夷曰:“父命也”,遂逃去。叔齐亦不立而逃之,国人立其中子。其后武王伐纣,夷、齐扣马而谏。武王灭商,夷、齐耻食周粟,去隐于首阳山,遂饿而死。怨,犹悔也。君子居是邦,不非其大夫,况其君乎?故子贡不斥卫君,而以夷、齐为问。夫子告之如此,则其不为卫君可知矣。盖伯夷以父命为尊,叔齐以天伦为重。其逊国也,皆求所以合乎天理之正,而即乎人心之安。既而各得其志焉,则视弃其国犹敝蹝尔,何怨之有?若卫辄之据国拒父而惟恐失之,其不可同年而语明矣。程子曰:“伯夷、叔齐逊国而逃,谏伐而饿,终无怨悔,夫子以为贤,故知其不与辄也。”

子曰:“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饭,符晚反。食,音嗣。枕,去声。乐,音洛。饭,食之也。疏食,麤饭也。圣人之心,浑然天理,虽处困极,而乐亦无不在焉。其视不义之富贵,如浮云之无有,漠然无所动于其中也。程

译孔子在参加丧事的人旁边吃饭,从未吃饱过。面对丧事感到哀伤,就不能觉得食物甘甜。孔子在这一天哭过,就不再唱歌。哭,指吊唁时的哭泣。在这一天之内,余下的哀伤还未忘记,自然就不能唱歌。谢氏说:“学者从这两件事,可以看出圣人情性的纯正。能够认识圣人的情性,然后才可以学道。”

孔子对颜渊说:“被任用就推行道,不被任用就藏道,只有我和你有这种态度吧!”舍,读上声。夫,音扶。尹氏说:“任用或舍弃与自己无关,推行或藏道安于所遇,命运不值得多言。颜子接近圣人,所以也能做到。”子路说:“如果您率领三军,那么会和谁一起呢?”一万二千五百人为一军,大国设三军。子路见孔子唯独赞赏颜渊,自负其勇,认为夫子若率领三军,必定会和自己同行。孔子说:“赤手空拳搏虎,徒步涉水过河,死了也不后悔的人,我不和他同行。一定要是遇事谨慎敬畏,善于谋划并能成功的人。”冯,音皮冰。好,读去声。暴虎,指徒手搏虎。冯河,指徒步涉水。惧,指敬畏其事。成,指成就其谋。这些话都是为了抑制他的勇猛而教导他,然而行军打仗的要领实际上不超出这些,子路大概不知道。谢氏说:“圣人在推行或藏道之间,没有私意也没有必求。他推行道并非贪图权位,他藏道并非只顾独善其身。如果有贪欲之心,不被任用就会强求推行,被舍弃就不会藏道,因此只有颜子可以与此同道。子路虽然不是有贪欲之心的人,但未能没有固执和必求,以至于拿率领三军来问,那么他的见识就更浅陋了。夫子的话,大概是针对他的过失来补救他。不谋划就没有成功,不敬畏必然失败,小事尚且如此,何况率领三军呢?”

孔子说:“富贵如果可以去追求,即使是执鞭的卑贱工作,我也愿意去做。如果不可去追求,就顺从我所喜好的。”好,读去声。执鞭,是卑贱者的工作。假设说富贵如果可以追求,那么即使身为卑贱役使去追求它,也不推辞。然而有天命在,不是追求就能得到的,那么安于义理罢了,何必白白地自取羞辱呢?苏氏说:“圣人从未有意去追求富贵,哪里会问它可不可以呢?说这话,特别用来表明它决不可追求。”杨氏说:“君子并非厌恶富贵而不追求,因为它在于天,没有可追求的方法。”

孔子所谨慎对待的:斋戒,战争,疾病。齐,音侧皆。齐的意思是整齐,将要祭祀时整齐那不齐的思虑,以与神明交接。诚意的达到与否,神明的享用与否,都决定于此。战争则众人的生死、国家的存亡系于其上,疾病又是我身生死存亡的关键,都不可以不谨慎。尹氏说:“夫子没有不谨慎的,弟子只记下那些大的方面罢了。”

孔子在齐国听到《韶》乐,三个月不知道肉的滋味。说:“没想到音乐的美妙竟到了这种地步!”《史记》在“三月”上面有“学之”二字。不知道肉的滋味,大概是心专一于此而顾不上其他。说:没想到舜制作音乐竟如此美好,从而穷尽了情感与文采的完备,不觉深深地叹息,大概不是圣人不足以达到这种境界。范氏说:“《韶》乐既尽美又尽善,音乐没有比这更好的了。所以学习它三个月,不知道肉的滋味,而如此赞叹它的美好。诚意的极致,感动的深切。”

冉有说:“夫子是帮助卫君吗?”子贡说:“是的。我将去问他。”为,读去声。为,犹助也。卫君,指出公辄。灵公驱逐他的世子蒯聩。灵公去世,国人拥立蒯聩的儿子辄。于是晋国接纳蒯聩而辄拒绝他。当时孔子住在卫国,卫国人认为蒯聩得罪了父亲,而辄是嫡孙应当继位,所以冉有怀疑而问。诺,是应答之辞。子贡进去,问:“伯夷、叔齐是什么样的人?”孔子说:“古代的贤人。”子贡问:“他们怨恨吗?”孔子说:“追求仁德而得到了仁德,又怨恨什么。”子贡出来,说:“夫子不帮助卫君。”伯夷、叔齐,是孤竹君的两个儿子。他们的父亲将死,遗命立叔齐。父亲去世,叔齐让位给伯夷。伯夷说:“这是父亲的命令”,于是逃走。叔齐也不即位而逃走,国人立了他们的中间儿子。后来武王伐纣,伯夷、叔齐扣马劝谏。武王灭商,伯夷、叔齐以吃周朝的粮食为耻,离开隐居在首阳山,于是饿死。怨,犹悔也。君子居住在这个国家,不非议它的大夫,何况它的君主呢?所以子贡不斥责卫君,而以伯夷、叔齐来问。夫子这样告诉他,那么他不帮助卫君就可以知道了。大概伯夷以父命为尊,叔齐以天伦为重。他们让出国位,都是为了合乎天理的正道,而顺应人心的安宁。既然各自实现了志向,那么看待抛弃国家就像抛弃破鞋一样,有什么怨恨呢?如果卫辄占据国家拒绝父亲而唯恐失去它,那不可相提并论是明显的。程子说:“伯夷、叔齐让出国位而逃走,劝谏伐纣而饿死,始终没有怨恨后悔,夫子认为他们贤德,所以知道他不帮助辄。”

孔子说:“吃粗粮喝冷水,弯着胳膊当枕头,乐趣也就在其中了。用不义的手段得到的富贵,对我来说就像浮云。”饭,音符晚。食,音嗣。枕,读去声。乐,音洛。饭,是吃的意思。疏食,是粗糙的饭。圣人的心,浑然天理,虽然处于极困顿的境地,而乐趣也无不在其中。他看待不义的富贵,如同浮云那样虚无,漠然内心毫无触动。程

子曰:“非乐疏食饮水也,虽疏食饮水,不能改其乐也。不义之富贵,视之轻如浮云然。”又曰:“须知所乐者何事。”

译孔子说:“我并非以粗茶淡饭、喝冷水为乐,即使吃粗茶淡饭、喝冷水,也不会改变我的快乐。对于不合道义的富贵,我看待它就像看待飘浮的云一样轻。”又说:“必须知道所快乐的是什么事。”

子曰:“加我数年,五十以学易,可以无大过矣。”刘聘君见元城刘忠定公自言尝读他论,“加”作假,“五十”作卒。盖加、假声相近而误读,卒与五十字相似而误分也。愚按:此章之言,史记作为“假我数年,若是我于易则彬彬矣”。加正作假,而无五十字。盖是时,孔子年已几七十矣,五十字误无疑也。学易,则明乎吉凶消长之理,进退存亡之道,故可以无大过。盖圣人深见易道之无穷,而言此以教人,使知其不可不学,而又不可以易而学也。

子所雅言,诗、书、执礼,皆雅言也。雅,常也。执,守也。诗以理情性,书以道政事,礼以谨节文,皆切于日用之实,故常言之。礼独言执者,以人所执守而言,非徒诵说而已也。程子曰:“孔子雅素之言,止于如此。若性与天道,则有不可得而闻者,要在默而识之也。”谢氏曰:“此因学易之语而类记之。”

叶公问孔子于子路,子路不对。叶,舒涉反。叶公,楚叶县尹沈诸梁,字子高,僭称公也。叶公不知孔子,必有非所问而问者,故子路不对。抑亦以圣人之德,实有未易名言者与?子曰:“女奚不曰,其为人也,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云尔。”未得,则发愤而忘食;已得,则乐之而忘忧。以是二者俛焉日有孳孳,而不知年数之不足,但自言其好学之笃耳。然深味之,则见其全体至极,纯亦不已之妙,有非圣人不能及者。盖凡夫子之自言类如此,学者宜致思焉。

子曰:“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也。”好,去声。生而知之者,气质清明,义理昭著,不待学而知也。敏,速也,谓汲汲也。○尹氏曰:“孔子以生知之圣,每云好学者,非惟勉人也,盖生而可知者义理尔,若夫礼乐名物,古今事变,亦必待学而后有以验其实也。

子不语怪,力,乱,神。怪异、勇力、悖乱之事,非理之正,固圣人所不语。鬼神,造化之迹,虽非不正,然非穷理之至,有未易明者,故亦不轻以语人也。谢氏曰:“圣人语常而不语怪,语德而不语力,语治而不语乱,语人而不语神。”

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三人同行,其一我也。彼二人者,一善一恶,则我从其善而改其恶焉,是二人者皆我师也。尹氏曰:“见贤思齐,见不贤而内自省,则善恶皆我之师,进善其有穷乎?”

子曰:“天生德于予,桓魋其如予何?”魋,徒雷反。桓魋,宋司马向魋也。出于桓公,故又称桓氏。魋欲害孔子,孔子言天既赋我以如是之德,则桓魋其奈我何?言必不能违天害己。

子曰:“二三子以我为隐乎?吾无隐乎尔。吾无行而不与二三子者,是丘也。”诸弟子以夫子之道高深不可几及,故疑其有隐,而不知圣人作、止、语、默无非教也,故夫子以此言晓之。与,犹示也。程子曰:“圣人之道犹天然,门弟子亲炙而冀及之,然后知其高且远也。使诚以为不可及,则趋向之心不几于怠乎?故圣人之教,常俯而就之如此,非独使资质庸下者勉思企及,而才气高迈者亦不敢躐易而进也。”吕氏曰:“圣人体道无隐,与天象昭然,莫非至教。常以示人,而人自不察。”

子以四教:文,行,忠,信。行,去声。程子曰:“教人以学文修行而存忠信也。忠信,本也。”

子曰:“圣人,吾不得而见之矣;得见君子者,斯可矣。”圣人,神明不测之号。君子,才德出众之名。子曰:“善人,吾不得而见之矣;得见有恒者,斯可矣。恒,胡登反。○“子曰”字疑衍文。恒,常久之意。张子曰:“有恒者,不贰其心。善人者,志于仁而无恶。”亡而为有,虚而为盈,约而为泰,难乎有恒矣。”亡,读为无。三者皆虚夸之事,凡若此者,必不能守其常也。张敬夫曰:“圣人、君子以学言,善人、有恒者以质言。”愚谓有恒者之与圣人,高下固悬绝矣,然未有不自有恒而能至于圣者也。故章末

译孔子说:“再给我几年时间,到五十岁时学习《易经》,就可以没有大的过错了。”刘聘君拜见元城刘忠定公时,自称曾读过其他版本的论述,其中“加”字当作“假”,“五十”当作“卒”。大概是因为“加”与“假”读音相近而误读,“卒”与“五十”字形相似而误分。我按:这一章的话,《史记》记载为“假我数年,若是我于易则彬彬矣”。“加”字正应当作“假”,而没有“五十”二字。大概那时,孔子年龄已将近七十岁了,“五十”二字是误写无疑。学习《易经》,就能明白吉凶消长的道理,进退存亡的法则,所以可以没有大的过错。大概圣人深知《易经》的道理无穷无尽,说这话来教导人们,让他们知道不可不学,但又不能轻率地学习。

孔子平时说话,在诵读《诗》、《书》和谈论礼仪时,都用雅言。雅,就是常的意思。执,就是守的意思。《诗》用来调理性情,《书》用来陈述政事,礼用来谨守节度文饰,都切合日常生活的实际,所以经常说。礼单独说“执”,是从人们所执守的角度而言,不仅仅是诵读解说而已。程子说:“孔子平常朴素的话语,只到如此程度。至于性与天道,就有听不到的了,关键在于默记在心。”谢氏说:“这是因学习《易经》的话而类推记载的。”

叶公向子路询问孔子的为人,子路不回答。叶,音舒涉。叶公,是楚国叶县县尹沈诸梁,字子高,僭越自称公。叶公不了解孔子,必定有问得不当之处,所以子路不回答。或许也因为圣人的德行,确实有难以用言语名状的地方?孔子说:“你为什么不这样说:他的为人,发愤用功时忘记吃饭,快乐时忘记忧愁,不知道衰老将要到来,如此而已。”未得到时,就发愤而忘记吃饭;已得到时,就快乐而忘记忧愁。凭着这两种态度,勤勉不懈,每天孜孜不倦,而不知道年岁不够,只是说自己好学之笃实罢了。然而深深体味,就能见到他全体至极、纯粹不已的妙处,这是非圣人不能达到的。大概凡是夫子自述都类似这样,求学的人应当深思。

孔子说:“我不是生来就知道的人,而是喜好古法,勤勉以求得的人。”好,读去声。生而知之的人,气质清明,义理昭著,不需要学习就知道。敏,就是快的意思,指急切的样子。尹氏说:“孔子以生知圣人的身份,常说自己是好学者,不仅是为了勉励别人,大概生来可知的是义理罢了,至于礼乐名物,古今事变,也必定要学习之后才能验证其实际。”

孔子不谈论怪异、勇力、悖乱、鬼神。怪异、勇力、悖乱的事情,不是正理,固然圣人不谈论。鬼神,是造化的痕迹,虽然并非不正,但不是穷尽道理到极致,有难以明白的地方,所以也不轻易对人谈论。谢氏说:“圣人谈论常道而不谈论怪异,谈论德行而不谈论勇力,谈论治理而不谈论悖乱,谈论人事而不谈论鬼神。”

孔子说:“三个人一起走路,其中必定有可以做我老师的人。选择他们的优点而跟从,看到他们的缺点而改正自己。”三人同行,其中一个是自己。那两个人,一个善一个恶,那么我跟随他的善而改正他的恶,这两个人都是我的老师。尹氏说:“见到贤人就想向他看齐,见到不贤的人就内心自省,那么善恶都是我的老师,进善哪有穷尽的时候?”

孔子说:“上天赋予我这样的德行,桓魋能把我怎么样?”魋,音徒雷。桓魋,是宋国司马向魋。出自桓公,所以又称桓氏。桓魋想害孔子,孔子说上天既然赋予我这样的德行,那么桓魋能奈我何?说必定不能违背天意来害我。

孔子说:“你们认为我有所隐瞒吗?我对你们没有隐瞒。我没有什么行为不向你们展示的,这就是丘我。”各位弟子认为夫子的道高深不可企及,所以怀疑他有隐瞒,而不知道圣人的一举一动、一言一默无非是教化,所以夫子用这话开导他们。与,就是示的意思。程子说:“圣人的道如同天然,门弟子亲近熏陶而希望达到,然后知道它高且远。如果真认为不可企及,那么趋向的心不就几乎懈怠了吗?所以圣人的教化,常常降低标准来迎合,不仅使资质平庸的人努力思考企及,而且才气高迈的人也不敢越级前进。”吕氏说:“圣人体现道没有隐瞒,与天象一样昭然,无非是至教。经常展示给人,而人自己却不察觉。”

孔子以四项内容教导学生:文献,品行,忠诚,守信。行,读去声。程子说:“教导人们学习文献、修养品行而存留忠信。忠信,是本源。”

孔子说:“圣人,我见不到了;能见到君子,就可以了。”圣人,是神明不可测度的称号。君子,是才德出众的名号。孔子说:“善人,我见不到了;能见到有恒心的人,就可以了。”恒,音胡登。○“子曰”二字可能是衍文。恒,是长久之意。张子说:“有恒心的人,不三心二意。善人,立志于仁而没有恶。”没有却装作有,空虚却装作充实,贫困却装作阔绰,很难有恒心了。”亡,读作无。这三者都是虚夸的事情,凡是这样的,必定不能守住常道。张敬夫说:“圣人、君子是从学习角度说的,善人、有恒心的人是从资质角度说的。”我认为有恒心的人与圣人,高下固然悬殊,然而没有不从有恒心而能达到圣人的。所以章末

申言有恒之义,其示人入德之门,可谓深切而着明矣。

译申述“有恒”的道理,它向人们展示进入道德境界的门径,可以说是既深刻又显明了。

子钓而不纲,弋不射宿。射,食亦反。纲,以大绳属网,绝流而渔者也。弋,以生丝系矢而射也。宿,宿鸟。洪氏曰:“孔子少贫贱,为养与祭,或不得已而钓弋,如猎较是也。然尽物取之,出其不意,亦不为也。此可见仁人之本心矣。待物如此,待人可知;小者如此,大者可知。”

子曰:“盖有不知而作之者,我无是也。多闻择其善者而从之,多见而识之,知之次也。”识,音志。不知而作,不知其理而妄作也。孔子自言未尝妄作,盖亦谦辞,然亦可见其无所不知也。识,记也。所从不可不择,记则善恶皆当存之,以备参考。如此者虽未能实知其理,亦可以次于知之者也。

互乡难与言,童子见,门人惑。见,贤遍反。互乡,乡名。其人习于不善,难与言善。惑者,疑夫子不当见之也。子曰:“与其进也,不与其退也,唯何甚!人洁己以进,与其洁也,不保其往也。”疑此章有错简。“人洁”至“往也”十四字,当在“与其进也”之前。洁,修治也。与,许也。往,前日也。言人洁己而来,但许其能自洁耳,固不能保其前日所为之善恶也;但许其进而来见耳,非许其既退而为不善也。盖不追其既往,不逆其将来,以是心至,斯受之耳。唯字上下,疑又有阙文,大抵亦不为已甚之意。程子曰:“圣人待物之洪如此。”

子曰:“仁远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仁者,心之德,非在外也。放而不求,故有以为远者;反而求之,则即此而在矣,夫岂远哉?程子曰:“为仁由己,欲之则至,何远之有?”

陈司败问昭公知礼乎?孔子曰:“知礼。”陈,国名。司败,官名,即司寇也。昭公,鲁君,名裯。习于威仪之节,当时以为知礼。故司败以为问,而孔子答之如此孔子退,揖巫马期而进之,曰:“吾闻君子不党,君子亦党乎?君取于吴为同姓,谓之吴孟子。君而知礼,孰不知礼?”取,七住反。○巫马姓,期字,孔子弟子,名施。司败揖而进之也。相助匿非曰党。礼不娶同姓,而鲁与吴皆姬姓。谓之吴孟子者,讳之使若宋女子姓者然。巫马期以告。子曰:“丘也幸,苟有过,人必知之。”孔子不可自谓讳君之恶,又不可以娶同姓为知礼,故受以为过而不辞。吴氏曰:“鲁盖夫子父母之国,昭公,鲁之先君也。司败又未尝显言其事,而遽以知礼为问,其对之宜如此也。及司败以为有党,而夫子受以为过,盖夫子之盛德,无所不可也。然其受以为过也,亦不正言其所以过,初若不知孟子之事者,可以为万世之法矣。”

子与人歌而善,必使反之,而后和之。和,去声。反,复也。必使复歌者,欲得其详而取其善也。而后和之者,喜得其详而与其善也。此见圣人气象从容,诚意恳至,而其谦逊审密,不掩人善又如此。盖一事之微,而众善之集,有不可胜既者焉,读者宜详味之。

子曰:“文,莫吾犹人也。躬行君子,则吾未之有得。”莫,疑辞。犹人,言不能过人,而尚可以及人。未之有得,则全未有得,皆自谦之辞。而足以见言行之难易缓急,欲人之勉其实也。谢氏曰“文虽圣人无不与人同,故不逊;能躬行君子,斯可以入圣,故不居;犹言君子道者三我无能焉。”

子曰:“若圣与仁,则吾岂敢?抑为之不厌,诲人不倦,则可谓云尔已矣。”公西华曰:“正唯弟子不能学也。”此亦夫子之谦辞也。圣者,大而化之。仁,则心德之全而人道之备也。为之,谓为仁圣之道。诲人,亦谓以此教人也。然不厌不倦,非己有之则不能,所以弟子不能学也。晁氏曰:“当时有称夫子圣且仁者,以故夫子辞之。苟辞之而已焉,则无以进天下之材,率天下之善,将使圣与仁为虚器,而人终莫能至矣。故夫子虽不居仁圣,而必以为之不厌、诲人不倦自处也。”可谓云尔已矣者,无他之辞也。公西华仰而叹之,其亦深知夫子之意矣。

子疾病,子路请祷。子曰:“有诸?”子路对曰:“有之。

译孔子钓鱼不用拦河的大网,射鸟不射夜宿的鸟。射,音食亦。纲,是用大绳系住网,截断水流来捕鱼的方法。弋,是用生丝系住箭来射鸟。宿,指夜宿的鸟。洪氏说:“孔子年轻时贫穷卑贱,为了奉养父母和祭祀祖先,有时不得已而钓鱼射鸟,就像狩猎时的竞逐一样。然而,竭尽物类而取之,出其不意地捕杀,他是不做的。这可以看出仁人的本心了。对待万物尚且如此,对待人就可以知道了;小事尚且如此,大事就可以知道了。”

孔子说:“大概有那种不了解道理却凭空妄作的人,我没有这种情况。多听,选择其中好的加以遵从;多看,把它记在心里,这是次一等的知。”识,音志。不知而作,是不了解其中的道理却胡乱作为。孔子说自己不曾胡乱作为,这大概也是谦辞,但也可以看出他无所不知。识,是记住的意思。所遵从的不可不选择,记住的话,善恶都应当留存,以备参考。像这样虽然未能真正了解其中的道理,也可以算是次一等的知了。

互乡这个地方难以与之交谈,孔子却接见了一个童子,弟子们感到困惑。见,音贤遍。互乡,是地名。那里的人习惯于不善,难以与他们谈论善道。惑,是疑惑夫子不应当接见他。孔子说:“我是赞许他的进步,不是赞许他的退步,何必做得太过分呢!人家洁身自好而来,我就赞许他的洁身自好,并不担保他过去的行为。”怀疑这一章有错简。“人洁”到“往也”这十四字,应当在“与其进也”之前。洁,是修治的意思。与,是赞许的意思。往,是过去的意思。意思是说,人家洁身自好而来,只是赞许他能自我修洁罢了,本来不能担保他过去所做的事的善恶;只是赞许他进步而来见罢了,并不是赞许他退步后去做不善的事。大概是不追究他的过去,不逆料他的将来,只要他怀着这样的心来,就接受他罢了。“唯”字上下,怀疑又有缺文,大体也是不做过分之事的意思。程子说:“圣人对待万物的宽宏就像这样。”

孔子说:“仁难道很远吗?我想要仁,仁就来了。”仁,是心的德性,不在外面。放纵而不追求,所以有人以为仁很远;反过来追求它,那么仁就在此处了,哪里远呢?程子说:“实行仁由自己决定,想要它就来了,有什么远的呢?”

陈司败问鲁昭公懂得礼吗?孔子说:“懂得礼。”陈,是国名。司败,是官名,就是司寇。昭公,是鲁国的国君,名裯。他习惯于威仪的节度,当时的人认为他懂得礼。所以司败以此发问,而孔子这样回答。孔子退朝后,陈司败向巫马期作揖并上前说:“我听说君子不偏私,君子也偏私吗?国君从吴国娶妻是同姓,称她为吴孟子。国君如果懂得礼,还有谁不懂礼呢?”取,音七住。○巫马是姓,期是字,孔子的弟子,名施。司败作揖并上前说。互相包庇过错叫党。礼制规定不娶同姓,而鲁国和吴国都是姬姓。称她为吴孟子,是避讳,让她像宋国女子姓孟那样。巫马期把这话告诉孔子。孔子说:“我真是幸运,如果有过错,别人一定会知道。”孔子不能自己声称避讳国君的恶行,又不能说娶同姓是懂礼,所以接受这是过错而不推辞。吴氏说:“鲁国大概是夫子父母之邦,昭公是鲁国的先君。司败又没有明确说出那件事,却突然问是否懂礼,他的回答应当如此。等到司败认为他有偏私,而夫子接受这是过错,大概是夫子的盛德,没有什么不可以的。然而他接受这是过错,也不正面说明过错的原因,起初好像不知道孟子的事情一样,这可以作为万世的法则了。”

孔子和人一起唱歌,如果唱得好,一定让他再唱一遍,然后跟着他一起唱。和,音去声。反,是反复的意思。一定让他再唱,是想详细了解并吸取他的长处。然后跟着他一起唱,是高兴能详细了解并赞许他的长处。这显示出圣人气象从容,诚意恳切,而且谦逊审慎,不掩盖别人的长处,就像这样。大概是一件小事,而众善汇聚,有说不尽的美好,读者应当仔细体味。

孔子说:“在文献知识方面,大概我和别人差不多。在身体力行的君子之道上,那我还没有得到。”莫,是疑词。犹人,是说不能超过别人,但还可以赶上别人。未之有得,是完全没有得到,都是自谦的话。而足以看出言行的难易缓急,想要人们勉力实行。谢氏说:“文献方面,圣人无不与人相同,所以不谦逊;能身体力行君子之道,就可以进入圣人的境界,所以不自居;这就好比说君子之道有三,我都没有做到。”

孔子说:“至于圣和仁,那我怎么敢当?只是努力追求而不厌倦,教导别人而不疲倦,可以说只是这样罢了。”公西华说:“这正是我们弟子学不到的。”这也是夫子的谦辞。圣,是大而化之。仁,则是心德的完备和人道的具备。为之,是说实行仁圣之道。诲人,也是说用这些来教导别人。然而不厌倦不疲倦,如果不是自己拥有就不能做到,所以弟子学不到。晁氏说:“当时有人称赞夫子圣且仁,所以夫子推辞。如果仅仅推辞罢了,就无法增进天下的才能,引导天下的善行,将使圣与仁成为虚名,而人终究不能达到。所以夫子虽然不自居仁圣,但必定以努力追求而不厌倦、教导别人而不疲倦来自处。”可谓云尔已矣,是别无他意的话。公西华仰慕而感叹,他也深知夫子的意思了。

孔子病重,子路请求祈祷。孔子说:“有这种事吗?”子路回答说:“有的。

诔曰:‘祷尔于上下神只。’”子曰:“丘之祷久矣。”诔,力①轨反。祷,谓祷于鬼神。有诸,问有此理否。诔者,哀死而述其行之辞也。上下,谓天地。天曰神,地曰只。祷者,悔过迁善,以祈神之佑也。无其理则不必祷,既曰有之,则圣人未尝有过,无善可迁。其素行固已合于神明,故曰:“丘之祷久矣。”又士丧礼,疾病行祷五祀,盖臣子迫切之至情,有不能自已者,初不请于病者而后祷也。故孔子之于子路,不直拒之,而但告以无所事祷之意。

译诔辞说:“向天地神明为你祈祷。”孔子说:“我祈祷已经很久了。”诔,音轨。祷,是指向鬼神祈祷。有诸,是问是否有这个理。诔,是哀悼死者并叙述其生前行事的文辞。上下,指天地。天称为神,地称为只。祈祷,是悔过向善,以祈求神明的保佑。如果没有这个理就不必祈祷,既然说有了这个理,那么圣人未曾有过错,也没有可以迁移的善行。他平素的品行本来就已经符合神明的要求,所以说:“我祈祷已经很久了。”另外,《士丧礼》中记载,生病时向五祀祈祷,大概是臣子迫切至极的情感,有不能自我抑制的地方,起初并不等请示病人之后才去祈祷。所以孔子对于子路,没有直接拒绝,只是告诉他不必祈祷的意思。

①“力”原作“九”,据清仿宋大字本改。

子曰:“奢则不孙,俭则固。与其不孙也,宁固。”孙,去声。孙,顺也。固,陋也。奢俭俱失中,而奢之害大。晁氏曰:“不得已而救时之弊也。”

子曰:“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坦,平也。荡荡,宽广貌。程子曰:“君子循理,故常舒泰;小人役于物,故多忧戚。”程子曰:“君子坦荡荡,心广体胖。”

子温而厉,威而不猛,恭而安。厉,严肃也。人之德性本无不备,而气质所赋,鲜有不偏,惟圣人全体浑然,阴阳合德,故其中和之气见于容貌之间者如此。门人熟察而详记之,亦可见其用心之密矣。抑非知足以知圣人而善言德行者不能也,故程子以为曾子之言。学者所宜反复而玩心也。

泰伯第八

子曰:“泰伯,其可谓至德也已矣!三以天下让,民无得而称焉。”泰伯,周大王之长子。至德,谓德之至极,无以复加者也。三让,谓固逊也。无得而称,其逊隐微,无迹可见也。盖大王三子:长泰伯,次仲雍,次季历。大王之时,商道寖衰,而周日强大。季历又生子昌,有圣德。大王因有翦商之志,而泰伯不从,大王遂欲传位季历以及昌。泰伯知之,即与仲雍逃之荆蛮。于是大王乃立季历,传国至昌,而三分天下有其二,是为文王。文王崩,子发立,遂克商而有天下,是为武王。夫以泰伯之德,当商周之际,固足以朝诸侯有天下矣,乃弃不取而又泯其迹焉,则其德之至极为何如哉!盖其心即夷齐扣马之心,而事之难处有甚焉者,宜夫子之叹息而赞美之也。泰伯不从,事见春秋传。

子曰:“恭而无礼则劳,慎而无礼则葸,勇而无礼则乱,直而无礼则绞。葸,丝里反。绞,古卯反。葸,畏惧貌。绞,急切也。无礼则无节文,故有四者之弊。君子笃于亲,则民兴于仁;故旧不遗,则民不偷。”君子,谓在上之人也。兴,起也。偷,薄也。张子曰“人道知所先后,则恭不劳、慎不葸、勇不乱、直不绞,民化而德厚矣。”吴氏曰:“君子以下,当自为一章,乃曾子之言也。”愚按:此一节与上文不相蒙,而与首篇慎终追远之意相类,吴说近是。

曾子有疾,召门弟子曰:“启予足!启予手!诗云‘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而今而后,吾知免夫!小子!”夫,音扶。启,开也。曾子平日以为身体受于父母,不敢毁伤,故于此使弟子开其衾而视之。诗小旻之篇。战战,恐惧。兢兢,戒谨。临渊,恐坠;履冰,恐陷也。曾子以其所保之全示门人,而言其所以保之之难如此;至于将死,而后知其得免于毁伤也。小子,门人也。语毕而又呼之,以致反复丁宁之意,其警之也深矣。程子曰:“君子曰终,小人曰死。君子保其身以没,为终其事也,故曾子以全归为免矣。”尹氏曰:“父母全而生之,子全而归之。曾子临终而启手足,为是故也。非有得于道,能如是乎?”范氏曰:“身体犹不可亏也,况亏其行以辱其亲乎?”

曾子有疾,孟敬子问之。孟敬子,鲁大夫仲孙氏,名捷。问之者,问其疾也。曾子言曰:“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言,自言也。鸟畏死,故鸣哀。人穷反本,故言善。此曾子之谦辞,欲敬子知其所言之善而识之也。君子所贵乎道者三:动容貌,斯远暴慢矣;正颜色,斯近信矣;出辞气,斯远鄙倍矣。笾豆之事,则有司存。”远、近,并去声。贵,犹重也。容貌,举一身而言。暴,粗厉也。慢,放肆也。信、实也。正颜色而近信,则非色庄也。辞,言语。气,声气也。鄙,凡陋也。倍,与背同,谓背理也。笾,竹豆。豆,木豆。言道虽无所不在,然君子所重者,在此三事而已。是皆修身之要、为政之本,学者所当操存省察,而不可有造次颠沛之违者也。若夫笾豆之事,器数之末,道之全体固无不该,然其分则有司之守,而非君子之所重矣。程子曰:“动容貌,举一身而言也。周旋中礼,暴慢斯

译①“力”字原作“九”,根据清代仿宋大字本改为“力”。

孔子说:“奢侈就会不谦逊,节俭就会鄙陋。与其不谦逊,宁可鄙陋。”孙,读去声。孙,即顺从、谦逊的意思。固,即鄙陋的意思。奢侈和节俭都偏离了中道,但奢侈的危害更大。晁氏说:“这是不得已而用来补救时弊的话。”

孔子说:“君子心胸平坦宽广,小人常常忧愁悲伤。”坦,平坦的意思。荡荡,宽广的样子。程子说:“君子遵循天理,所以常常舒泰;小人被外物役使,所以多忧愁悲伤。”程子说:“君子心胸平坦宽广,心广体胖。”

孔子温和而严厉,威严而不凶猛,恭敬而安详。厉,严肃的意思。人的德性本来无所不备,但受气质禀赋的影响,很少有完全不偏颇的,只有圣人全体浑然一体,阴阳合德,所以其中和之气表现在容貌之间就像这样。弟子们仔细观察并详细记录,也可以看出他们用心之周密了。况且如果不是智慧足以了解圣人且善于言说德行的人,是不能做到的,所以程子认为这是曾子的话。这是学者应当反复玩味深思的。

泰伯第八

孔子说:“泰伯,可以说是品德达到极点了!三次把天下让给弟弟,百姓都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称赞他。”泰伯,是周太王的长子。至德,指品德达到极致,无以复加。三让,指坚决谦让。无得而称,指他的谦让隐微,没有痕迹可见。原来太王有三个儿子:长子泰伯,次子仲雍,三子季历。太王的时候,商朝的国运逐渐衰落,而周朝日益强大。季历又生了儿子昌,有圣人的德行。太王因此有剪灭商朝的志向,而泰伯不听从,太王于是想传位给季历以及昌。泰伯知道了,就和仲雍逃到荆蛮地区。于是太王就立季历为继承人,传国到昌,三分天下有其二,这就是文王。文王去世,儿子发继位,于是攻克商朝而拥有天下,这就是武王。凭泰伯的德行,在商周交替之际,本来足以朝会诸侯拥有天下,却放弃不取而又抹去痕迹,那么他的品德达到极致是怎样的呢!他的心就是伯夷、叔齐扣马谏阻的心,而事情的难处比那更甚,难怪孔子叹息而赞美他。泰伯不听从的事,见于《春秋传》。

孔子说:“恭敬而没有礼就会劳倦,谨慎而没有礼就会畏惧,勇敢而没有礼就会作乱,直率而没有礼就会尖刻。”葸,读丝里反。绞,读古卯反。葸,畏惧的样子。绞,急切的意思。没有礼就没有节制文饰,所以有这四者的弊端。君子笃厚地对待亲人,百姓就会兴起仁爱;不遗忘老朋友,百姓就不会刻薄。”君子,指在上位的人。兴,兴起的意思。偷,刻薄的意思。张子说:“人道知道先后次序,那么恭敬就不劳倦、谨慎就不畏惧、勇敢就不作乱、直率就不尖刻,百姓感化而德行深厚了。”吴氏说:“‘君子’以下,应当自为一章,是曾子的话。”我按:这一节与上文不相连贯,而与首篇慎终追远的意义相类似,吴氏的说法接近正确。

曾子生病,召来门弟子说:“看看我的脚!看看我的手!《诗经》说‘小心谨慎,如同面临深渊,如同踩在薄冰上。’从今以后,我知道可以免于毁伤了!小子们!”夫,音扶。启,打开的意思。曾子平日认为身体受之于父母,不敢毁伤,所以在这里让弟子打开被子看他的手脚。《诗经·小旻》篇。战战,恐惧的样子。兢兢,戒慎的样子。临渊,怕坠落;履冰,怕陷落。曾子把他保全完整的身体展示给门人,并说保全之难是这样;直到将死,才知道得以免于毁伤。小子,门人。说完话又呼唤他们,以表达反复叮咛的意思,他的警示很深了。程子说:“君子说终,小人说死。君子保全身体直到去世,是终结其事,所以曾子以全归为免。”尹氏说:“父母完整地生下他,子女完整地归还他。曾子临终打开手脚,就是因为这个缘故。不是有得于道,能这样吗?”范氏说:“身体尚且不可亏损,何况亏损行为而辱没亲人呢?”

曾子生病,孟敬子去探望他。孟敬子,鲁国大夫仲孙氏,名捷。问之,是问他的病情。曾子说:“鸟将死时,叫声悲哀;人将死时,言语善良。”言,指自己的话。鸟怕死,所以鸣叫悲哀。人穷尽时回归本真,所以言语善良。这是曾子的谦辞,想让孟敬子知道他所说的话是善意的而记住它。君子所重视的道有三:改变容貌,就能远离粗暴和傲慢;端正脸色,就能接近诚信;注意言辞声气,就能远离鄙陋和悖理。笾豆之类的事,自有主管的人负责。”远、近,都读去声。贵,即重视的意思。容貌,指全身而言。暴,粗厉的意思。慢,放肆的意思。信,诚实的意思。端正脸色而接近诚信,就不是虚饰庄严。辞,言语。气,声气。鄙,凡陋的意思。倍,同背,指违背道理。笾,竹制的豆。豆,木制的豆。说道虽然无所不在,但君子所重视的,只有这三件事而已。这些都是修身的关键、为政的根本,学者应当操持存养、反省检查,不可以有仓促或颠沛时的违背。至于笾豆之类的事,是器物数量的末节,道的全体固然无所不包,但那些是主管人员的职责,而不是君子所重视的。程子说:“动容貌,是举全身而言。周旋合乎礼节,粗暴傲慢就……”

远矣。正颜色则不妄,斯近信矣。出辞气,正由中出,斯远鄙倍。三者正身而不外求,故曰笾豆之事则有司存。”尹氏曰“养于中则见于外,曾子盖以修己为为政之本。若乃器用事物之细,则有司存焉。”

译这就离得远了。端正脸色就不会轻慢,这就接近诚信了。说话注意言辞和语气,使它们从内心正当地流露出来,这就远离粗野和背理了。这三者都是端正自身而不向外追求,所以说祭祀时笾豆的摆布等事自有主管的官吏负责。”尹氏说:“内在修养好了就会表现在外面,曾子大概是以修养自己作为治理政事的根本。至于器物用具等细微事务,自有主管的官吏负责。”

曾子曰:“以能问于不能,以多问于寡;有若无,实若虚,犯而不校,昔者吾友尝从事于斯矣。”校,计校也。友,马氏以为颜渊是也。颜子之心,惟知义理之无穷,不见物我之有间,故能如此。谢氏曰:“不知有余在己,不足在人;不必得为在己,失为在人,非几于无我者不能也。”

曾子曰:“可以托六尺之孤,可以寄百里之命,临大节而不可夺也。君子人与?君子人也。”与,平声。其才可以辅幼君、摄国政,其节至于死生之际而不可夺,可谓君子矣。与,疑辞。也,决辞。设为问答,所以深着其必然也。程子曰:“节操如是,可谓君子矣。”

曾子曰:“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弘,宽广也。毅,强忍也。非弘不能胜其重,非毅无以致其远。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后已,不亦远乎?”仁者,人心之全德,而必欲以身体而力行之,可谓重矣。一息尚存,此志不容少懈,可谓远矣。程子曰:“弘而不毅,则无规矩而难立;毅而不弘,则隘陋而无以居之。”又曰“弘大刚毅,然后能胜重任而远到。”

子曰:“兴于诗,兴,起也。诗本性情,有邪有正,其为言既易知,而吟咏之间,抑扬反复,其感人又易入。故学者之初,所以兴起其好善恶恶之心,而不能自已者,必于此而得之。立于礼。礼以恭敬辞逊为本,而有节文度数之详,可以固人肌肤之会,筋骸之束。故学者之中,所以能卓然自立,而不为事物之所摇夺者,必于此而得之。成于乐。”乐有五声十二律,更唱迭和,以为歌舞八音之节,可以养人之性情,而荡涤其邪秽,消融其查滓。故学者之终,所以至于义精仁熟,而自和顺于道德者,必于此而得之,是学之成也。按内则,十年学幼仪,十三学乐诵诗,二十而后学礼。则此三者,非小学传授之次,乃大学终身所得之难易、先后、浅深也。程子曰:“天下之英才不为少矣,特以道学不明,故不得有所成就。夫古人之诗,如今之歌曲,虽闾里童稚,皆习闻之而知其说,故能兴起。今虽老师宿儒,尚不能晓其义,况学者乎?是不得兴于诗也。古人自洒埽应对,以至冠、昏、丧、祭,莫不有礼。今皆废坏,是以人伦不明,治家无法,是不得立于礼也。古人之乐:声音所以养其耳,采色所以养其目,歌咏所以养其性情,舞蹈所以养其血脉。今皆无之,是不得成于乐也。是以古之成材也易,今之成材也难。”

子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民可使之由于是理之当然,而不能使之知其所以然也。程子曰:“圣人设教,非不欲人家喻而户晓也,然不能使之知,但能使之由之尔。若曰圣人不使民知,则是后世朝四暮三之术也,岂圣人之心乎?”

子曰:“好勇疾贫,乱也。人而不仁,疾之已甚,乱也。”好,去声。好勇而不安分,则必作乱。恶不仁之人而使之无所容,则必致乱。二者之心,善恶虽殊,然其生乱则一也。

子曰:“如有周公之才之美,使骄且吝,其余不足观也已。”才美,谓智能技艺之美。骄,矜夸。吝,鄙啬也。程子曰:“此甚言骄吝之不可也。盖有周公之德,则自无骄吝;若但有周公之才而骄吝焉,亦不足观矣。”又曰:“骄,气盈。吝,气歉。”愚谓骄吝虽有盈歉之殊,然其势常相因。盖骄者吝之枝叶,吝者骄之本根。故尝验之天下之人,未有骄而不吝,吝而不骄者也。

子曰:“三年学,不至于谷,不易得也。”易,去声。谷,禄也。至,疑当作志。为学之久,而不求禄,如此之人,不易得也。杨氏曰:“虽子张之贤,犹以干禄为问,况其下者乎?然则三年学而不至于谷,宜不易得也。”

子曰:“笃信好学,守死善道。好,去声。笃,厚而力也。不笃信,则不能好学;然笃信而不好学,则所信或非其正。不守死,则不能以善其道;然守死而不足以善其道,则亦徒死而已。盖守死者笃信之效,善道者好学之功。危邦不入,乱邦

译曾子说:“有才能的人向没有才能的人请教,知识丰富的人向知识贫乏的人请教;有好像没有,充实好像空虚,受到冒犯也不计较,从前我的朋友曾这样做过。”校,是计较的意思。友,马氏认为是颜渊。颜渊的心,只知道义理是无穷无尽的,看不到物与我之间有间隔,所以能如此。谢氏说:“不知道有余在自己,不足在别人;不必认为得到是在自己,失去是在别人,不是接近无我的人是不能做到的。”

曾子说:“可以把年幼的孤儿托付给他,可以把国家的命运寄托给他,面临重大节操时不可改变。是君子吗?是君子啊。”与,读平声。他的才能可以辅佐幼小的君主、摄理国家政务,他的节操到了生死关头也不可改变,可以说是君子了。与,是疑问词。也,是决断词。设为问答,是为了深刻表明其必然性。程子说:“节操像这样,可以说是君子了。”

曾子说:“士人不可以不宽广刚毅,因为责任重大而道路遥远。弘,是宽广的意思。毅,是强忍的意思。不宽广就不能胜任重大的责任,不刚毅就不能达到遥远的目标。把实行仁德作为自己的责任,不也很重大吗?到死才停止,不也很遥远吗?”仁,是人心全德的体现,而一定要亲身实践并努力实行,可以说是重大了。只要还有一口气,这个志向就不容许稍有松懈,可以说是遥远了。程子说:“宽广而不刚毅,就没有规矩而难以立足;刚毅而不宽广,就狭隘浅陋而没有地方容纳。”又说:“宽广刚毅,然后能胜任重任而达到远方。”

孔子说:“兴起于《诗》。兴,是兴起的意思。《诗》本于性情,有邪有正,它的言辞既容易理解,而在吟咏之间,抑扬反复,它感动人又容易深入。所以学者在初学时,用来兴起他们好善厌恶恶之心,而不能自己停止的,必定在这里得到。立足于礼。礼以恭敬辞逊为本,而有节文度数的详细规定,可以巩固人的肌肤关节,筋骨束缚。所以学者在中间阶段,用来能卓然自立,而不被事物所动摇夺取的,必定在这里得到。完成于乐。”乐有五声十二律,更唱迭和,作为歌舞八音的节奏,可以培养人的性情,而荡涤其邪秽,消融其渣滓。所以学者在最终阶段,用来达到义理精熟仁德纯熟,而自然和顺于道德的,必定在这里得到,这是学习的完成。按《内则》,十岁学幼仪,十三岁学乐诵诗,二十岁而后学礼。那么这三者,不是小学传授的次序,而是大学终身所得的难易、先后、浅深。程子说:“天下的英才不为少了,只是以道学不明,所以不能有所成就。古人的诗,如同现在的歌曲,虽然里巷童稚,都习闻之而知其说,所以能兴起。现在虽然老师宿儒,尚不能晓其义,何况学者呢?这是不能兴起于《诗》。古人自洒扫应对,以至冠、昏、丧、祭,莫不有礼。现在都废坏了,所以人伦不明,治家无法,这是不能立足于礼。古人的乐:声音用来养其耳,采色用来养其目,歌咏用来养其性情,舞蹈用来养其血脉。现在都没有了,这是不能完成于乐。所以古之成材也易,今之成材也难。”

孔子说:“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民可以使他们遵循这理之当然,而不能使他们知道这所以然。程子说:“圣人设教,不是不想让人家喻而户晓,然而不能使他们知道,只能使他们遵循罢了。如果说圣人不使民知,那就是后世朝四暮三之术了,难道是圣人的心意吗?”

孔子说:“好勇疾贫,乱也。人而不仁,疾之已甚,乱也。”好,读去声。好勇而不安分,则必作乱。厌恶不仁之人而使之无所容,则必致乱。二者之心,善恶虽殊,然其生乱则一也。

孔子说:“如有周公之才之美,使骄且吝,其余不足观也已。”才美,谓智能技艺之美。骄,矜夸。吝,鄙啬也。程子说:“此甚言骄吝之不可也。盖有周公之德,则自无骄吝;若但有周公之才而骄吝焉,亦不足观矣。”又说:“骄,气盈。吝,气歉。”愚谓骄吝虽有盈歉之殊,然其势常相因。盖骄者吝之枝叶,吝者骄之本根。故尝验之天下之人,未有骄而不吝,吝而不骄者也。

孔子说:“三年学,不至于谷,不易得也。”易,读去声。谷,禄也。至,疑当作志。为学之久,而不求禄,如此之人,不易得也。杨氏说:“虽子张之贤,犹以干禄为问,况其下者乎?然则三年学而不至于谷,宜不易得也。”

孔子说:“笃信好学,守死善道。好,读去声。笃,厚而力也。不笃信,则不能好学;然笃信而不好学,则所信或非其正。不守死,则不能以善其道;然守死而不足以善其道,则亦徒死而已。盖守死者笃信之效,善道者好学之功。危邦不入,乱邦

不居。天下有道则见,无道则隐。见,贤遍反。君子见危授命,则仕危邦者无可去之义,在外则不入可也。乱邦未危,而刑政纪纲紊矣,故洁其身而去之。天下,举一世而言。无道,则隐其身而不见也。此惟笃信好学、守死善道者能之。邦有道,贫且贱焉,耻也;邦无道,富且贵焉,耻也。”世治而无可行之道,世乱而无能守之节,碌碌庸人,不足以为士矣,可耻之甚也。晁氏曰:“有学有守,而去就之义洁,出处之分明,然后为君子之全德也。”

译不居。天下有道就显现,无道就隐退。见,读作贤的遍反切。君子遇到危难肯献出生命,那么在危乱的国家做官就没有离开的理由,如果不在其位,不进入也可以。混乱的国家尚未达到危亡地步,但刑罚政令、纲纪法度已经紊乱,所以保持自身清白而离开。天下,是就整个时代而言。无道,就隐藏自身而不显现。这只有笃信好学、坚守至死以完善道义的人才能做到。国家有道,自己却贫穷卑贱,是耻辱;国家无道,自己却富有显贵,也是耻辱。”世道太平却没有可以推行的道义,世道混乱却没有能够坚守的气节,平庸无能的人,不足以称为士人,这是极其可耻的。晁氏说:“有学问有操守,去留的道义纯洁,出仕与隐退的界限分明,然后才算是君子完备的品德。”

子曰:“不在其位,不谋其政。”程子曰:“不在其位,则不任其事也,若君大夫问而告者则有矣。”

子曰:“师挚之始,关雎之乱,洋洋乎!盈耳哉。”挚,音至。雎,七余反。师挚,鲁乐师名挚也。乱,乐之卒章也。史记曰“关雎之乱以为风始。”洋洋,美盛意。孔子自卫反鲁而正乐,适师挚在官之初,故乐之美盛如此。

子曰:“狂而不直,侗而不愿,悾悾而不信,吾不知之矣。”侗,音通。悾,音空。侗,无知貌。愿,谨厚也。悾悾,无能貌。吾不知之者,甚绝之之辞,亦不屑之教诲也。苏氏曰:“天之生物,气质不齐。其中材以下,有是德则有是病。有是病必有是德,故马之蹄啮者必善走,其不善者必驯。有是病而无是德,则天下之弃才也。”

子曰:“学如不及,犹恐失之。”言人之为学,既如有所不及矣,而其心犹竦然,惟恐其或失之,警学者当如是也。程子曰:“学如不及,犹恐失之,不得放过。纔说姑待明日,便不可也。”

子曰:“巍巍乎!舜禹之有天下也,而不与焉。”与,去声。巍巍,高大之貌。不与,犹言不相关,言其不以位为乐也。

子曰:“大哉尧之为君也!巍巍乎!唯天为大,唯尧则之。荡荡乎!民无能名焉。唯,犹独也。则,犹准也。荡荡,广远之称也。言物之高大,莫有过于天者,而独尧之德能与之准。故其德之广远,亦如天之不可以言语形容也。巍巍乎!其有成功也;焕乎,其有文章!”成功,事业也。焕,光明之貌。文章,礼乐法度也。尧之德不可名,其可见者此尔。尹氏曰:“天道之大,无为而成。唯尧则之以治天下,故民无得而名焉。所可名者,其功业文章巍然焕然而已。”

舜有臣五人而天下治。治,去声。五人,禹、稷、契、皋陶、伯益。武王曰:“予有乱臣十人。”书泰誓之辞。马氏曰:“乱,治也。”十人,谓周公旦、召公奭、太公望、毕公、荣公、太颠、闳夭、散宜生、南宫适,其一人谓文母。刘侍读以为子无臣母之义,盖邑姜也。九人治外,邑姜治内。或曰:“乱本作乿,古治字也。”孔子曰:“才难,不其然乎?唐虞之际,于斯为盛。有妇人焉,九人而已。称孔子者,上系武王君臣之际,记者谨之。才难,盖古语,而孔子然之也。才者,德之用也。唐虞,尧舜有天下之号。际,交会之间。言周室人才之多,惟唐虞之际,乃盛于此。降自夏商,皆不能及,然犹但有此数人尔,是才之难得也。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周之德,其可谓至德也已矣。”春秋传曰,“文王率商之畔国以事纣”,盖天下归文王者六州,荆、梁、雍、豫、徐、扬也。惟青、?、冀,尚属纣耳。范氏曰:“文王之德,足以代商。天与之,人归之,乃不取而服事焉,所以为至德也。孔子因武王之言而及文王之德,且与泰伯,皆以至德称之,其指微矣。”或曰:“宜断三分以下,别以孔子曰起之,而自为一章。”

子曰:“禹,吾无间然矣。菲饮食,而致孝乎鬼神;恶衣服,而致美乎黻冕;卑宫室,而尽力乎沟洫。禹,吾无间然矣。”闲,去声。菲,音匪。黻,音弗。洫,呼域反。闲,罅隙也,谓指其罅隙而非议之也。菲,薄也。致孝鬼神,谓享祀丰洁。衣服,常服。黻,蔽膝也,以韦为之。冕,冠也,皆祭服也。沟洫,田间水道,以正疆界、备旱潦者也。或丰或俭,各适其宜,所以无罅隙之可议也,故再言以深美之。○杨氏曰:“薄于自奉,而所勤者民之事,所致饰者宗庙朝廷之礼,所谓有天下而不与也,夫何间然之有。”

子罕第九

凡三十章。

子罕言利与命与仁。罕,少也。程子曰:“计利则害义,命之理微,仁之道大,皆夫子所罕言也。”

达巷党人曰:“大哉孔子!博学而无所成名。”达巷,党名。其人姓名不传。博学无所成名,盖美其学之博而惜其不成一艺之名也。子闻之,谓门弟子曰:“吾

译孔子说:“不在那个职位上,就不谋划那个职位上的政事。”程子说:“不在那个职位上,就不承担那件事,如果是君主或大夫询问而告知他们,那是有的。”

孔子说:“师挚开始演奏,《关雎》作为终曲,多么盛大啊!充满了耳朵。”挚,音至。雎,音七余反。师挚,是鲁国乐师名叫挚的人。乱,是乐曲的终章。《史记》说:“以《关雎》的终曲作为风诗的开端。”洋洋,是美盛的样子。孔子从卫国返回鲁国而整顿音乐,恰逢师挚在任之初,所以音乐的美盛到了这种程度。

孔子说:“狂妄而不正直,幼稚而不谨慎,无能而不守信,我真不知道这种人是怎么回事。”侗,音通。悾,音空。侗,是无知的样子。愿,是谨慎厚道。悾悾,是无能的样子。吾不知之,是极度断绝的话,也是不屑于教诲的意思。苏氏说:“上天化生万物,气质不齐。其中材以下的人,有这种德行就有这种毛病,有这种毛病必有这种德行,所以马蹄善咬的人一定善于奔跑,不善于奔跑的一定驯服。有这种毛病而没有这种德行,就是天下被抛弃的人才了。”

孔子说:“学习好像追赶什么,惟恐赶不上;赶上了,又惟恐丢失。”这是说人做学问,既然像有所赶不上了,而他的心还惊惧的样子,惟恐或许丢失它,告诫学者应当这样。程子说:“学习好像追赶什么,惟恐赶不上,不能放过。才说暂且等到明天,就不可以了。”

孔子说:“多么高大啊!舜和禹拥有天下,却毫不相关。”与,读去声。巍巍,是高高的样子。不与,是说无关,是说他们不把地位当作快乐。

孔子说:“尧作为君主真是伟大啊!多么高大啊!只有天是最大的,只有尧效法它。多么广远啊!百姓无法用言语形容他。唯,是独的意思。则,是效法的意思。荡荡,是广远的称呼。是说事物的高大,没有超过天的,而只有尧的德行能与之相准。所以他的德行广远,也像天一样不可以言语形容。多么高大啊!他的成功;多么光明啊!他的礼乐法度!”成功,是事业。焕,是光明的样子。文章,是礼乐法度。尧的德行无法形容,可见的只有这些。尹氏说:“天道之大,无为而成。只有尧效法它来治理天下,所以百姓无法形容他。可以形容的,只有他的功业文章巍然焕然而已。”

舜有五位臣子而天下大治。治,读去声。五人,是禹、稷、契、皋陶、伯益。武王说:“我有十个治国的臣子。”这是《尚书·泰誓》的话。马氏说:“乱,是治的意思。”十人,是指周公旦、召公奭、太公望、毕公、荣公、太颠、闳夭、散宜生、南宫适,其中一人指文母。刘侍读认为儿子没有臣服母亲的道理,大概是邑姜。九人治理外朝,邑姜治理内宫。有人说:“乱本作乿,是古治字。”孔子说:“人才难得,不就是这样吗?唐虞之间,到这里最为兴盛。其中有一位妇人,只有九人罢了。称孔子,是上面承接武王君臣之际,记录者谨慎。才难,大概是古语,而孔子赞同它。才,是德的作用。唐虞,是尧舜拥有天下的称号。际,是交会之间。是说周室人才之多,只有唐虞之际,才兴盛到这里。自从夏商以来,都不能达到,然而还只有这些人罢了,这是人才难得。三分天下有其二,却仍然侍奉殷商。周的德行,可以说是至德了。”《春秋传》说,“文王率领商朝的叛国来侍奉纣”,大概天下归附文王的有六州,荆、梁、雍、豫、徐、扬。只有青、兖、冀,还属于纣。范氏说:“文王的德行,足以取代商。上天给予,百姓归附,却不夺取而侍奉,所以是至德。孔子因为武王的话而谈到文王的德行,并且与泰伯,都以至德称颂他,他的旨意微妙啊。”有人说:“应该在三分以下断开,另外以孔子曰开始,而自为一章。”

孔子说:“对于禹,我没有可指责的地方。饮食微薄,而对鬼神尽孝;衣服粗劣,而对祭服华美;宫室低矮,而对沟渠尽力。对于禹,我没有可指责的地方。”闲,读去声。菲,音匪。黻,音弗。洫,音呼域反。闲,是罅隙,是说指出他的罅隙而批评他。菲,是微薄。致孝鬼神,是说祭祀丰盛洁净。衣服,是常服。黻,是蔽膝,用皮革制成。冕,是冠,都是祭服。沟洫,是田间水道,用来划定疆界、防备旱涝。或丰或俭,各适合其宜,所以没有罅隙可指责,所以再说以深加赞美。○杨氏说:“对自己微薄,而所勤劳的是百姓的事,所装饰的是宗庙朝廷的礼,所谓拥有天下而不相关,有什么可指责的呢。”

子罕第九

共三十章。

孔子很少谈论利、命和仁。罕,是少。程子说:“计较利就损害义,命的道理微妙,仁的道广大,都是孔子很少谈论的。”

达巷党的人说:“孔子真伟大啊!博学而没有成名。”达巷,是党名。那人姓名不传。博学没有成名,大概是赞美他的学问广博而惋惜他不成一艺之名。孔子听到后,对门弟子说:“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