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罕第九
何执?执御乎?执射乎?吾执御矣。”执,专执也。射御皆一艺,而御为人仆,所执尤卑。言欲使我何所执以成名乎?然则吾将执御矣。闻人誉己,承之以谦也。尹氏曰:“圣人道全而德备,不可以偏长目之也。达巷党人见孔子之大,意其所学者博,而惜其不以一善得名于世,盖慕圣人而不知者也。故孔子曰,欲使我何所执而得为名乎?然则吾将执御矣。”
译要让我专执什么技艺呢?是专执驾车呢?还是专执射箭呢?我就专执驾车吧。”执,是专执的意思。射箭和驾车都是一种技艺,但驾车是为人役使的仆役工作,所从事的尤其低微。这是说,想要让我专执什么来成名呢?那么我就专执驾车吧。听到别人称赞自己,用谦逊来回应。尹氏说:“圣人道义完备而德行充足,不能用偏狭的长处来看待他。达巷党人看到孔子的大德,猜想他学识广博,却惋惜他不凭借一项专长在世上成名,这是仰慕圣人却不了解他的人。所以孔子说,想要让我专执什么而获得名声呢?那么我就专执驾车吧。”
子曰:“麻冕,礼也;今也纯,俭。吾从众。麻冕,缁布冠也。纯,丝也。俭,谓省约。缁布冠,以三十升布为之,升八十缕,则其经二千四百缕矣。细密难成,不如用丝之省约。拜下,礼也;今拜乎上,泰也。虽违众,吾从下。”臣与君行礼,当拜于堂下。君辞之,乃升成拜。泰,骄慢也。程子曰:“君子处世,事之无害于义者,从俗可也;害于义,则不可从也。”
子绝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绝,无之尽者。毋,史记作“无”是也。意,私意也。必,期必也。固,执滞也。我,私己也。四者相为终始,起于意,遂于必,留于固,而成于我也。盖意必常在事前,固我常在事后,至于我又生意,则物欲牵引,循环不穷矣。程子曰:“此毋字,非禁止之辞。圣人绝此四者,何用禁止。”张子曰:“四者有一焉,则与天地不相似。”杨氏曰:“非知足以知圣人,详视而默识之,不足以记此。”
子畏于匡。畏者,有戒心之谓。匡,地名。史记云:“阳虎曾暴于匡,夫子貌似阳虎,故匡人围之。”曰:“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道之显者谓之文,盖礼乐制度之谓。不曰道而曰文,亦谦辞也。兹,此也,孔子自谓。天之将丧斯文也,后死者不得与于斯文也;天之未丧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丧、与,皆去声。马氏曰:“文王既没,故孔子自谓后死者。言天若欲丧此文,则必不使我得与于此文;今我既得与于此文,则是天未欲丧此文也。天既未欲丧此文,则匡人其柰我何?言必不能违天害己也。”
大宰问于子贡曰:“夫子圣者与?何其多能也?”大,音泰。与,平声。孔氏曰:“大宰,官名。或吴或宋,未可知也。”与者,疑辞。大宰盖以多能为圣也。子贡曰:“固天纵之将圣,又多能也。”纵,犹肆也,言不为限量也。将,殆也,谦若不敢知之辞。圣无不通,多能乃其余事,故言又以兼之。子闻之,曰:“大宰知我乎!吾少也贱,故多能鄙事。君子多乎哉?不多也。”言由少贱故多能,而所能者鄙事尔,非以圣而无不通也。且多能非所以率人,故又言君子不必多能以晓之。牢曰:“子云,‘吾不试,故艺’。”牢,孔子弟子,姓琴,字子开,一字子张。试,用也。言由不为世用,故得以习于艺而通之。吴氏曰:“弟子记夫子此言之时,子牢因言昔之所闻有如此者。其意相近,故幷记之。”
子曰:“吾有知乎哉?无知也。有鄙夫问于我,空空如也,我叩其两端而竭焉。”叩,音口。○孔子谦言己无知识,但其告人,虽于至愚,不敢不尽耳。叩,发动也。两端,犹言两头。言终始、本末、上下、精粗,无所不尽。程子曰:“圣人之教人,俯就之若此,犹恐众人以为高远而不亲也。圣人之道,必降而自卑,不如此则人不亲,贤人之言,则引而自高,不如此则道不尊。观于孔子、孟子,则可见矣。”尹氏曰:“圣人之言,上下兼尽。即其近,众人皆可与知;极其至,则虽圣人亦无以加焉,是之谓两端。如答樊迟之问仁知,两端竭尽,无余蕴矣。若夫语上而遗下,语理而遗物,则岂圣人之言哉?”
子曰:“凤鸟不至,河不出图,吾已矣夫!”夫,音扶。凤,灵鸟,舜时来仪,文王时鸣于岐山。河图,河中龙马负图,伏羲时出,皆圣王之瑞也。已,止也。张子曰:“凤至图出,文明之祥。伏羲、舜、文之瑞不至,则夫子之文章,知其已矣。”
子见齐衰者、冕衣裳者与瞽者,见之,虽少必作;过之,必趋。齐,音咨。衰,七雷反。少,去声。齐衰,丧服。冕,冠也。衣,上服。裳,下服。冕而衣裳,贵者之盛服也。瞽,无目者。作,起也。趋,疾行也。或曰:“少,当作坐。”范氏曰:“圣人之心,哀有丧,尊有爵,矜不成人。其作与趋,盖有不期然而然者。”尹氏曰“此圣人之诚心,内外一者也。”
颜渊喟然叹曰:“仰之弥高,钻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喟,苦
译孔子说:“用麻布做礼帽,符合礼制;如今用丝做,比较节俭。我随大流。麻冕,就是缁布冠。纯,是丝。俭,指节省。缁布冠,要用三十升的布制作,一升八十缕,那么它的经线就有二千四百缕了。细密难成,不如用丝那样节省。在堂下拜,符合礼制;如今在堂上拜,是骄慢。虽然违背众人,我坚持在堂下拜。”臣子与君主行礼,应当在堂下拜。君主推辞,才升堂完成拜礼。泰,是骄慢。程子说:“君子处世,对道义无害的事,随俗也可以;有害于道义,就不能跟随。”
孔子杜绝了四种毛病:不臆测,不绝对,不固执,不自私。绝,是完全没有。毋,《史记》写作“无”是对的。意,是私意。必,是期必。固,是执滞。我,是私己。这四种毛病互为始终,起于臆测,遂于期必,留于固执,而成于自私。大概臆测和期必常在事前,固执和自私常在事后,至于自私又生出臆测,那么物欲牵引,循环无穷了。程子说:“这个‘毋’字,不是禁止的言辞。圣人杜绝这四种毛病,何用禁止。”张子说:“这四种毛病有一种,就与天地不相似了。”杨氏说:“不是智慧足以了解圣人,详细观察而默默领会,不足以记住这些。”
孔子在匡地受到威胁。畏,是有戒心的意思。匡,地名。《史记》说:“阳虎曾在匡地施暴,孔子相貌像阳虎,所以匡人围困他。”孔子说:“周文王死了,文化不就在我们这里吗?道的显扬者叫做文,大概指礼乐制度。不说道而说文,也是谦辞。兹,是,孔子自指。上天如果要毁灭这种文化,后死的人就不能参与这种文化;上天如果不毁灭这种文化,匡人能把我怎么样?”丧、与,都读去声。马氏说:“文王死了,所以孔子自称后死的人。说上天如果想毁灭这种文化,就一定不让我参与这种文化;现在我既然参与这种文化,那就是上天不想毁灭这种文化。上天既然不想毁灭这种文化,那么匡人能把我怎么样?说一定不能违背上天而害我。”
大宰问子贡说:“夫子是圣人吗?为什么这么多才能?”大,音泰。与,平声。孔氏说:“大宰,官名。或是吴国或是宋国,不能确定。”与,是疑问词。大宰大概认为多能就是圣人。子贡说:“固然是上天让他成为圣人,又多才能。”纵,是放纵,说不设限量。将,是大概,谦辞,好像不敢确定的言辞。圣人无所不通,多能只是其余的事,所以说又兼有。孔子听说后,说:“大宰了解我吗!我年少时贫贱,所以多能鄙事。君子多才能吗?不多。”说因为年少贫贱所以多能,而所能的是鄙事,不是以圣人无所不通。而且多能不是用来表率人的,所以又说君子不必多能来让他明白。牢说:“孔子说,‘我不被任用,所以多艺’。”牢,孔子弟子,姓琴,字子开,一字子张。试,是用。说因为不被世用,所以得以学习技艺而通晓。吴氏说:“弟子记录夫子这些话的时候,子牢顺便说以前听说的有这样的话。意思相近,所以一起记录。”
孔子说:“我有知识吗?没有。有鄙夫问我,我空空如也,我叩问他的两端而穷尽。”叩,音口。○孔子谦虚说自己没有知识,但他告诉人,即使对最愚笨的人,也不敢不尽。叩,是发动。两端,是说两头。说终始、本末、上下、精粗,无所不尽。程子说:“圣人教导人,俯就如此,还担心众人认为高远而不亲近。圣人之道,必须降低而自卑,不这样人就不亲近,贤人之言,则引而自高,不这样道就不尊贵。看孔子、孟子,就可以知道了。”尹氏说:“圣人之言,上下兼尽。就其近处,众人都可以知道;极其至处,那么即使圣人也不能超越,这就是两端。如回答樊迟问仁知,两端穷尽,没有余蕴了。如果语上而遗下,语理而遗物,那难道是圣人之言吗?”
孔子说:“凤鸟不来,黄河不出图,我完了吧!”夫,音扶。凤,灵鸟,舜时来仪,文王时鸣于岐山。河图,河中龙马负图,伏羲时出,都是圣王的祥瑞。已,是止。张子说:“凤至图出,是文明的祥瑞。伏羲、舜、文王的祥瑞不来,那么夫子的文章,知道已经完了。”
孔子看见穿丧服的人、穿冕衣裳的人和盲人,看见他们,即使年轻也一定起身;经过他们,一定快走。齐,音咨。衰,七雷反。少,去声。齐衰,丧服。冕,冠。衣,上服。裳,下服。冕而衣裳,是贵者的盛服。瞽,是盲人。作,是起。趋,是快走。有人说:“少,当作坐。”范氏说:“圣人的心,哀悼有丧事的人,尊重有爵位的人,怜悯不成器的人。他的起身和快走,大概有不期然而然的。”尹氏说:“这是圣人的诚心,内外一致的。”
颜渊长叹说:“仰望它更高,钻研它更坚;看它在前面,忽然在后面。”喟,苦
位反。钻,祖官反。喟,叹声。仰弥高,不可及。钻弥坚,不可入。在前在后,恍惚不可为象。此颜渊深知夫子之道,无穷尽、无方体,而叹之也。夫子循循然善诱人,博我以文,约我以礼。循循,有次序貌。诱,引进也。博文约礼,教之序也。言夫子道虽高妙,而教人有序也。侯氏曰:“博我以文,致知格物也。约我以礼,克己复礼也。”程子曰:“此颜子称圣人最切当处,圣人教人,惟此二事而已。”欲罢不能,既竭吾才,如有所立卓尔。虽欲从之,末由也已。”卓,立貌。末,无也。此颜子自言其学之所至也。盖悦之深而力之尽,所见益亲,而又无所用其力也。吴氏曰:“所谓卓尔,亦在乎日用行事之间,非所谓窈冥昏默者。”程子曰:“到此地位,功夫尤难,直是峻绝,又大段着力不得。”杨氏曰:“自可欲之谓善,充而至于大,力行之积也。大而化之,则非力行所及矣,此颜子所以未达一闲也。”程子曰:“此颜子所以为深知孔子而善学之者也。”胡氏曰:“无上事而喟然叹,此颜子学既有得,故述其先难之故、后得之由,而归功于圣人也。高坚前后,语道体也。仰钻瞻忽,未领其要也。惟夫子循循善诱,先博我以文,使我知古今,达事变;然后约我以礼,使我尊所间,行所知。如行者之赴家,食者之求饱,是以欲罢而不能,尽心尽力,不少休废。然后见夫子所立之卓然,虽欲从之,末由也已。是盖不怠所从,必欲至乎卓立之地也。抑斯叹也,其在请事斯语之后,三月不违之时乎?”
译“位”字读作“反”。“钻”字读作“祖官反”。“喟”是叹息的声音。仰望道体,觉得它高不可攀;钻研道体,觉得它坚不可入。道体在前在后,恍惚之间无法描绘其形象。这是颜渊深知孔子的道无穷无尽、没有固定的形体,因而发出的感叹。孔子循序渐进地善于引导人,用文献知识来广博我的见识,用礼仪规范来约束我的行为。“循循”是有次序的样子。“诱”是引导的意思。广博见闻与约束于礼,是教学的次序。这说明孔子的道虽然高深微妙,但教导人却是有条理的。侯氏说:“用文献广博我的见识,就是‘致知格物’;用礼仪约束我的行为,就是‘克己复礼’。”程子说:“这是颜渊称赞圣人最恰当的地方,圣人教导人,只有这两件事罢了。”“想要停止学习却做不到,已经竭尽了我的才能,好像有一个目标矗立在那里。虽然想要追随它,却找不到途径。”“卓”是矗立的样子。“末”就是“无”的意思。这是颜渊自述自己学问所达到的境界。大概是因为对道喜爱之深而尽力之极,所见到的道体更加亲切,却又到了无处再用力气的地步。吴氏说:“所谓‘卓尔’,也体现在日常行事之中,并不是那种幽深昏暗、冥然无觉的状态。”程子说:“达到这个境界,功夫尤其艰难,真是险峻绝壁,而且大大地使不上力气。”杨氏说:“从‘可欲’称为‘善’,充实而达到‘大’,是努力践行的积累。‘大而化之’,就不是努力践行所能达到的了,这就是颜渊未能达到‘一以贯之’境界的原因。”程子说:“这就是颜渊之所以能深知孔子并善于学习的原因。”胡氏说:“没有更高的境界可叹却发出感叹,这是因为颜渊学问已有收获,所以叙述先前艰难的原因、后来有所得的缘由,并将功劳归于圣人。‘高’‘坚’‘前’‘后’,是谈论道的本体。‘仰’‘钻’‘瞻’‘忽’,是未能领会其要领的表现。只有孔子循序渐进地善于引导,先用文献广博我的见识,使我通晓古今,明达事理的变化;然后用礼仪约束我的行为,使我尊重所知晓的道理,践行所知晓的知识。就像远行者奔赴家园,饥饿者寻求饱足,因此想要停止却不能,尽心尽力,毫不懈怠荒废。然后才见到孔子所确立的道体那样卓然独立,虽然想要追随它,却找不到途径。这大概是因为不怠慢所追随的目标,必定要达到那卓然独立的境界。或许这声感叹,是在颜渊请求践行这些话之后,能够三个月不违背仁德的时候吧?”
子疾病,子路使门人为臣。夫子时已去位,无家臣。子路欲以家臣治其丧,其意实尊圣人,而未知所以尊也。病闲,曰:“久矣哉!由之行诈也,无臣而为有臣。吾谁欺?欺天乎?闲,如字。病闲,少差也。病时不知,既差乃知其事,故言我之不当有家臣,人皆知之,不可欺也。而为有臣,则是欺天而已。人而欺天,莫大之罪。引以自归,其责子路深矣。且予与其死于臣之手也,无宁死于二三子之手乎?且予纵不得大葬,予死于道路乎?”无宁,宁也。大葬,谓君臣礼葬。死于道路,谓弃而不葬。又晓①之以不必然之故。范氏曰:“曾子将死,起而易箦。曰:‘吾得正而毙焉,斯已矣。’子路欲尊夫子,而不知无臣之不可为有臣,是以陷于行诈,罪至欺天。君子之于言动,虽微不可不谨。夫子深惩子路,所以警学者也。”杨氏曰:“非知至而意诚,则用智自私,不知行其所无事,往往自陷于行诈欺天而莫之知也。其子路之谓乎?”
①“晓”原作“既”,据清仿宋大字本改。
子贡曰:“有美玉于斯,韫并而藏诸?求善贾而沽诸?”子曰:“沽之哉!沽之哉!我待贾者也。”韫,纡粉反。并,徒木反。贾,音嫁。韫,藏也。并,匮也。沽,卖也。子贡以孔子有道不仕,故设此二端以问也。孔子言固当卖之,但当待贾,而不当求之耳。范氏曰:“君子未尝不欲仕也,又恶不由其道。士之待礼,犹玉之待贾也。若伊尹之耕于野,伯夷、太公之居于海滨,世无成汤文王,则终焉而已,必不枉道以从人,衒玉而求售也。”
子欲居九夷。东方之夷有九种。欲居之者,亦乘桴浮海之意。或曰:“陋,如之何!”子曰:“君子居之,何陋之有?”君子所居则化,何陋之有?
子曰:“吾自卫反鲁,然后乐正,雅颂各得其所。”鲁哀公十一年冬,孔子自卫反鲁。是时周礼在鲁,然诗乐亦颇残阙失次。孔子周流四方,参互考订,以知其说。晚知道终不行,故归而正之。
子曰:“出则事公卿,入则事父兄,丧事不敢不勉,不为酒困,何有于我哉?”说见第七篇,然此则其事愈卑而意愈切矣。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夫,音扶。舍,上声。天地之化,往者过,来者续,无一息之停,乃道体之本然也。然其可指而易见者,莫如川流。故于此发以示人,欲学者时时省察,而无毫发之间断也。程子曰:“此道体也。天运而不已,日往则月来,寒往则暑来,水流而不息,物生而不穷,皆与道为体,运乎昼夜,未尝已也。是以君子法之,自强不息。及其至也,纯亦不已焉。”又曰:“自汉以来,儒者皆不识此义。此见圣人之心,纯亦不已也。纯亦不已,乃天德也。有天德,便可语王道,其要只在谨独。”愚按:自此至篇终,皆勉人进学不已之辞。
子曰:“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好,去声。谢氏曰:“好好色,恶恶臭,诚也。好德如好色,斯诚好德矣,然民鲜能之。”史记:“孔子居卫,灵公与夫人同车,使孔子为次乘,招摇市过之。”孔子丑之,故有是言。
子曰:“譬如为山,未成一篑,止,吾止也;譬如平地,虽覆一篑,进,吾往也。”篑,求位反。覆,芳服反。篑,土笼也。书曰:“为山九仞,功亏一篑。”夫子之言,盖出于此。言山成而但少一篑,其止者,吾自止耳;平地而方覆一篑,其进者,吾自往耳。盖学者自强不息,则积少成多;中道而止,则前功尽弃。其止其往,皆在我而不在人也。
子曰:“语之而不惰者,其回也与!”语,去声。与,平声。惰,懈怠也。范氏曰:“颜子闻夫子之言,而心解力行,造次颠沛未尝违之。如万物得时雨之润,发荣滋长,何有于惰,此群弟子所不及也。”
子谓颜渊,曰:“惜乎!吾见其进也,未见其止也。”进止二字,说见上章。颜子既死而孔子惜之,言其方进而未已也。
子曰;“
译孔子病重,子路派孔子的门人充当家臣。孔子当时已经离开官位,没有家臣。子路想用家臣的礼节来办理孔子的丧事,他的本意实在是尊崇圣人,却不懂得尊崇圣人的正确方式。孔子病情稍有好转,说:“仲由干这种欺骗的事已经很久了啊!没有家臣却装作有家臣。我欺骗谁呢?欺骗上天吗?‘闲’,读原音。‘病闲’,指病情稍有好转。生病时不知道这件事,病好了一些才知道,所以说我不应当有家臣,这是人人都知道的,不可欺骗。却装作有家臣,那就是欺骗上天罢了。人欺骗上天,没有比这更大的罪过了。孔子把责任归于自己,对子路的责备很深啊。况且我与其死在家臣手中,难道不如死在你们这些弟子手中吗?况且我即使不能得到隆重的葬礼,难道会死在道路上无人收殓吗?”‘无宁’,就是‘宁’的意思。‘大葬’,指按照君臣之礼安葬。‘死于道路’,指被抛弃而不安葬。孔子又用不一定会发生的情况来开导子路。范氏说:“曾子临死前,起身更换席子。说:‘我能够合乎正道而死,这就够了。’子路想要尊崇孔子,却不懂得没有家臣不可以装作有家臣,因此陷入行诈的境地,罪过到了欺骗上天的地步。君子对于言行,即使细微之处也不可不谨慎。孔子深深惩戒子路,是用来警戒求学的人。”杨氏说:“如果不是认识达到极致而意念真诚,就会运用智巧出于私心,不懂得顺应自然无为,往往自己陷入行诈欺天的境地而不知道。这说的不就是子路吗?”
子贡说:“这里有一块美玉,是把它藏在匣子里呢?还是找个识货的商人卖掉呢?”孔子说:“卖掉它!卖掉它!我是在等待识货的商人。”‘韫’,音纡粉。‘并’,音徒木。‘贾’,音嫁。‘韫’,收藏。‘并’,匣子。‘沽’,卖。子贡因为孔子有道德却不出来做官,所以提出这两种情况来询问。孔子说本来应当卖掉,但应当等待识货的商人,而不应当主动去寻求。范氏说:“君子没有不想做官的,但又厌恶不通过正当途径去做。士人等待礼遇,就像玉石等待商人一样。如果像伊尹在田野耕作,伯夷、太公望居住在海边,世间没有成汤、周文王那样的君主,他们就终老于此罢了,一定不会歪曲正道去迎合别人,炫耀玉石来求售。”
孔子想要搬到九夷地区去居住。东方的夷人有九种。想要搬去居住,也是乘木筏浮海的意思。有人说:“那里简陋,怎么办?”孔子说:“君子住在那里,有什么简陋的呢?”君子居住的地方就会教化百姓,有什么简陋的呢?
孔子说:“我从卫国返回鲁国,然后使音乐得到校正,《雅》《颂》各归其位。”鲁哀公十一年冬天,孔子从卫国返回鲁国。那时周朝的礼制在鲁国尚存,但《诗》乐也颇有些残缺失序。孔子周游四方,参互考订,从而知晓其义理。晚年知道王道终究不能实行,所以回来校正音乐。
孔子说:“出门就侍奉公卿,回家就侍奉父兄,办理丧事不敢不尽心竭力,不被酒所困扰,这些事我做到了哪些呢?”解说见第七篇,但这里所说的事更加卑微,而心意更加恳切了。
孔子站在河边,说:“消逝的时光就像这流水一样啊!日夜不停地流逝。”‘夫’,音扶。‘舍’,读上声。天地化育,过去的已经过去,未来的继续到来,没有一息停顿,这是道的本体原本如此。然而其中可以指认且容易看见的,没有比河流更明显的了。所以孔子借此启发并展示给人看,希望求学的人时时省察,没有丝毫间断。程子说:“这是道的本体。天体运行不停止,太阳去了月亮就来,寒冷去了暑热就来,水流不息,万物生长无穷,都与道同体,在昼夜中运行,未曾停止。因此君子效法它,自强不息。达到极致时,纯粹也是不停止的。”又说:“自从汉朝以来,儒者都不明白这个意义。这体现了圣人的心,纯粹也是不停止的。纯粹不停止,就是天德。有了天德,就可以谈论王道,其关键只在于慎独。”我按:从这一章到篇末,都是勉励人求学不止的话语。
孔子说:“我没有见过喜爱美德像喜爱美色那样的人。”‘好’,读去声。谢氏说:“喜爱美色,厌恶恶臭,是真诚的。喜爱美德像喜爱美色那样,这才是真诚地喜爱美德,然而人们很少能做到。”《史记》记载:“孔子住在卫国,卫灵公和夫人同乘一辆车,让孔子坐第二辆车,在街市上招摇而过。”孔子对此感到羞耻,所以有了这句话。
孔子说:“比如堆土成山,只差一筐土就完成了,如果停止,那是我自己停止的;比如在平地上堆土,虽然只倒下一筐土,如果前进,那是我自己前往的。”‘篑’,音求位。‘覆’,音芳服。‘篑’,盛土的竹筐。《尚书》说:“堆山九仞,功亏一篑。”孔子的话,大概出于此。意思是山已经堆成但只差一筐土,那停止,是我自己停止的;平地刚倒下一筐土,那前进,是我自己前往的。大概求学的人自强不息,就能积少成多;中途停止,就会前功尽弃。那停止或前进,都在于我自己而不在于别人。
孔子说:“听我讲学而不懈怠的,大概只有颜回吧!”‘语’,读去声。‘与’,读平声。‘惰’,懈怠。范氏说:“颜回听到孔子的话,心里理解并努力实行,在仓促或颠沛流离时也不曾违背。就像万物得到及时雨的滋润,发芽繁荣生长,哪里会有懈怠,这是其他弟子所不及的。”
孔子谈到颜渊,说:“可惜啊!我只见他不断进步,没见他停止过。”‘进’‘止’二字,解说见上一章。颜回死后孔子惋惜他,说他正在进步而没有停止。
孔子说:
苗而不秀者有矣夫!秀而不实者有矣夫!”夫,音扶。谷之始生曰苗,吐华曰秀,成谷曰实。盖学而不至于成,有如此者,是以君子贵自勉也。
译庄稼生了苗却没有抽穗的,是有的啊!抽了穗却没有结出谷粒的,也是有的啊!“夫”读作“扶”。谷物刚长出来叫做苗,开花叫做秀,结出果实叫做实。大概求学而不能有所成就的人,就有像这样的情况,因此君子重视自我勉励。
子曰:“后生可畏,焉知来者之不如今也?四十、五十而无闻焉,斯亦不足畏也已。”焉知之焉,于虔反。孔子言后生年富力强,足以积学而有待,其势可畏,安知其将来不如我之今日乎?然或不能自勉,至于老而无闻,则不足畏矣。言此以警人,使及时勉学也。曾子曰:“五十而不以善闻,则不闻矣”,盖述此意。尹氏曰:“少而不勉,老而无闻,则亦已矣。自少而进者,安知其不至于极乎?是可畏也。”
子曰:“法语之言,能无从乎?改之为贵。巽与之言,能无说乎?绎之为贵。说而不绎,从而不改,吾末如之何也已矣。”法语者,正言之也。巽言者,婉而导之也。绎,寻其绪也。法言人所敬惮,故必从;然不改,则面从而已。巽言无所乖忤,故必说;然不绎,则又不足以知其微意之所在也。杨氏曰:“法言,若孟子论行王政之类是也。巽言,若其论好货好色之类是也。语之而未达,拒之而不受,犹之可也。其或喻焉,则尚庶几其能改绎矣。从且说矣,而不改绎焉,则是终不改绎也已,虽圣人其如之何哉?”
子曰:“主忠信,毋友不如己者,过则勿惮改。”重出而逸其半。
子曰:“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侯氏曰:“三军之勇在人,匹夫之志在己。故帅可夺而志不可夺,如可夺,则亦不足谓之志矣。”
子曰:“衣敝缊袍,与衣狐貉者立,而不耻者,其由也与?衣,去声。缊,纡粉反。貉,胡各反。与,平声。敝,坏也。缊,枲着也。袍,衣有著者也,盖衣之贱者。狐貉,以狐貉之皮为裘,衣之贵者。子路之志如此,则能不以贫富动其心,而可以进于道矣,故夫子称之。‘不忮不求,何用不臧?’”忮,之豉反。忮,害也。求,贪也。臧,善也。言能不忮不求,则何为不善乎?此卫风雄雉之诗,孔子引之,以美子路也。吕氏曰:“贫与富交,强者必忮,弱者必求。”子路终身诵之。子曰:“是道也,何足以臧?”终身诵之,则自喜其能,而不复求进于道矣,故夫子复言此以警之。谢氏曰:“耻恶衣恶食,学者之大病。善心不存,盖由于此。子路之志如此,其过人远矣。然以众人而能此,则可以为善矣;子路之贤,宜不止此。而终身诵之,则非所以进于日新也,故激而进之。”
子曰:“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雕也。”范氏曰:“小人之在治世,或与君子无异。惟临利害、遇事变,然后君子之所守可见也。”谢氏曰:“士穷见节义,世乱识忠臣。欲学者必周于德。”
子曰:“知者不惑,仁者不忧,勇者不惧。”明足以烛理,故不惑;理足以胜私,故不忧;气足以配道义,故不惧。此学之序也。
子曰:“可与共学,未可与适道;可与适道,未可与立;可与立,未可与权。”可与者,言其可与共为此事也。程子曰:“可与共学,知所以求之也。可与适道,知所往也。可与立者,笃志固执而不变也。权,称锤也,所以称物而知轻重者也。可与权,谓能权轻重,使合义也。”杨氏曰:“知为己,则可与共学矣。学足以明善,然后可与适道。信道笃,然后可与立。知时措之宜,然后可与权。”洪氏曰:“易九卦,终于巽以行权。权者,圣人之大用。未能立而言权,犹人未能立而欲行,鲜不仆矣。”程子曰:“汉儒以反经合道为权,故有权变权术之论,皆非也。权只是经也。自汉以下,无人识权字。”愚按:先儒误以此章连下文偏其反而为一章,故有反经合道之说。程子非之,是矣。然以孟子嫂溺援之以手之义推之,则权与经亦当有辨。
“唐棣之华,偏其反而。岂不尔思?室是远而。”棣,大计反。唐棣,郁李也。偏,晋书作翩。然则反亦当与翻同,言华之摇动也。而,语助也。此逸诗也,于六义属兴。上两句无意义,但以起下两句之辞耳。其所谓尔,亦不知其何所指也。子曰:“未之思也,夫何远之有?”夫,音扶。夫子借其言而反之,盖前篇
译孔子说:“年轻人是值得敬畏的,怎么知道后来的人不如现在的人呢?如果到了四十、五十岁还没有什么名声,那也就没有什么可敬畏的了。”孔子说年轻人年富力强,足以积累学问而有所期待,这种势头令人敬畏,怎么知道他们将来不如今天的我呢?然而有的人不能自我勉励,以至于年老而没有名声,那就没有什么可敬畏的了。孔子说这话是为了警戒人们,使他们及时努力求学。曾子说:“五十岁还没有以善行闻名,那就永远不会闻名了”,大概是在阐述这个意思。尹氏说:“年少时不努力,年老时没有名声,那就完了。从年少时不断进步的人,怎么知道他不会达到极高的境界呢?这是值得敬畏的。”
孔子说:“合乎法度的话,谁能不听从呢?改正错误才是可贵的。顺耳动听的话,谁能不喜欢呢?推究其理才是可贵的。喜欢却不推究,听从却不改正,我对这种人也就无可奈何了。”合乎法度的话,是正直的言论。顺耳的话,是委婉地引导。绎,是寻究其头绪。合乎法度的话人们敬畏,所以一定听从;然而不改正,那就是表面听从而已。顺耳的话没有抵触,所以一定喜欢;然而不推究,那就不足以知道其微妙的意图所在了。杨氏说:“合乎法度的话,就像孟子论述施行王道政治之类。顺耳的话,就像他论述喜好财货、美色之类。说了而没明白,拒绝而不接受,还可以理解。如果明白了,那么大概还能改正和推究吧。既听从又喜欢,却不改正和推究,那就是终究不改正和推究了,即使是圣人又能把他怎么样呢?”
孔子说:“以忠信为主,不要跟不如自己的人交朋友,有了过错就不要害怕改正。”这句话重复出现,但遗漏了一半。
孔子说:“三军可以夺去它的主帅,但一个普通人的志向却不能被夺去。”侯氏说:“三军的勇力在于众人,普通人的志向在于自己。所以主帅可以被夺去而志向不能被夺去,如果志向可以被夺去,那也就不配称为志向了。”
孔子说:“穿着破旧的丝棉袍,与穿着狐貉皮袍的人站在一起,而不感到羞耻的,大概只有仲由吧?”破,是坏的意思。缊,是乱麻絮。袍,是有衬里的衣服,大概是衣服中低贱的。狐貉,是用狐貉的皮做皮袍,是衣服中贵重的。子路的志向如此,就能不因贫富而动摇内心,从而可以进益于道了,所以孔子称赞他。“不嫉妒不贪求,怎么会不好呢?”嫉妒,是害人的意思。求,是贪求的意思。臧,是好的意思。说能不嫉妒不贪求,那么怎么会不好呢?这是《卫风·雄雉》中的诗句,孔子引用它来赞美子路。吕氏说:“穷人与富人交往,强者必然嫉妒,弱者必然贪求。”子路终身诵读这句话。孔子说:“这是道吗?这怎么足以算好呢?”终身诵读,就是自喜于自己的能力,而不再追求在道上的进益了,所以孔子再说这话来警戒他。谢氏说:“以穿坏衣服、吃坏食物为耻,是求学者的重大弊病。善心不能存留,大概就源于此。子路的志向如此,他超过常人很多了。然而普通人能做到这样,就可以算是善了;子路的贤德,应该不止于此。而他终身诵读,就不是为了日日更新进益了,所以激励他进一步。”
孔子说:“到了寒冷的季节,才知道松柏是最后凋零的。”范氏说:“小人在太平盛世,或许与君子没有区别。只有面临利害、遭遇变故时,君子所坚守的节操才能显现出来。”谢氏说:“士人在穷困时显现节义,世道混乱时识别忠臣。希望求学者必定要具备完备的德行。”
孔子说:“聪明的人不迷惑,仁德的人不忧愁,勇敢的人不畏惧。”智慧足以明察事理,所以不迷惑;事理足以战胜私欲,所以不忧愁;勇气足以配合格义,所以不畏惧。这是学习的次序。
孔子说:“可以一起求学,未必可以一起追求道;可以一起追求道,未必可以一起坚守;可以一起坚守,未必可以一起权衡变通。”可与,是说可以一起从事这件事。程子说:“可以一起求学,知道如何求取。可以一起追求道,知道所往的方向。可以一起坚守,是意志坚定固执而不改变。权,是秤锤,用来称量物体而知轻重的。可以一起权衡,是说能权衡轻重,使符合义理。”杨氏说:“知道为自己而学,就可以一起求学了。学问足以明辨善恶,然后可以一起追求道。信道坚定,然后可以一起坚守。知道因时制宜,然后可以一起权衡。”洪氏说:“《易经》九卦,终于巽卦以施行权变。权,是圣人的大用。未能坚守而谈权变,就像人未能站立而想行走,很少有不跌倒的。”程子说:“汉代儒者认为违背常理而符合道义就是权变,所以有权变、权术的说法,都是不对的。权变其实就是常理。自汉代以来,没有人真正理解‘权’字。”我按:先儒错误地将本章与下文“偏其反而”连为一章,所以有违背常理而符合道义的说法。程子批评他们,是对的。然而用孟子嫂子溺水援之以手的义理来推究,那么权变与常理也应当有所区别。
“唐棣的花,翩翩地摇摆。难道不想念你吗?只是家室太远罢了。”唐棣,是郁李。偏,《晋书》作翩。那么反也应当与翻相同,是说花的摇动。而,是语助词。这是逸诗,在六义中属于兴。前两句没有实际意义,只是用来引出后两句的话罢了。它所说的你,也不知道指代什么。孔子说:“是没有真正想念罢了,有什么远的呢?”夫子借他的话而反过来反驳,大概前篇
“仁远乎哉”之意。程子曰:“圣人未尝言易以骄人之志,亦未尝言难以阻人之进。但曰未之思也,夫何远之有?此言极有涵蓄,意思深远。”
译“仁难道遥远吗”的含义。程子说:“圣人不曾说仁容易,以此来骄纵人的心志,也不曾说仁困难,以此来阻碍人的进取。只是说没有去思考罢了,哪里有什么遥远呢?这话极有含蓄,意思深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