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也第六
也。周者,补不足。继者,续有余。原思为之宰,与之粟九百,辞。原思,孔子弟子,名宪。孔子为鲁司寇时,以思为宰。粟,宰之禄也。九百不言其量,不可考。子曰:“毋!以与尔邻里乡党乎!”毋,禁止辞。五家为邻,二十五家为里,万二千五百家为乡,五百家为党。言常禄不当辞,有余自可推之以周贫乏,盖邻、里、乡、党有相周之义。程子曰:“夫子之使子华,子华之为夫子使,义也。而冉子乃为之请,圣人宽容,不欲直拒人。故与之少,所以示不当与也。请益而与之亦少,所以示不当益也。求未达而自与之多,则己过矣,故夫子非之。盖赤苟至乏,则夫子必自周之,不待请矣。原思为宰,则有常禄。思辞其多,故又教以分诸邻里之贫者,盖亦莫非义也。”张子曰:“于斯二者,可见圣人之用财矣。”
译也。周济,是补充不足;继承,是延续有余。原思担任家宰,孔子给他九百斗粟米,他推辞不接受。原思,是孔子的弟子,名宪。孔子担任鲁国司寇时,让原思做家宰。粟米,是家宰的俸禄。九百斗没有说明具体的容量单位,无法考证。孔子说:“不要推辞!把它分给你的邻居、里人、乡人和党人吧!”“毋”,是表示禁止的语气词。五户人家为邻,二十五户人家为里,一万二千五百户人家为乡,五百户人家为党。意思是说,固定的俸禄不应当推辞,有多余的自可以推让出去以周济贫困的人,因为邻、里、乡、党之间本就有互相周济的道义。程颐说:“孔子派子华出使,子华为孔子出使,这是合乎道义的。而冉有却为他请求赏赐,圣人宽容,不想直接拒绝别人。所以给他少量,用来表示不应当给予。冉有请求增加,孔子给的也少,用来表示不应当增加。冉求没有理解孔子的用意,自己却给了很多,这就过分了,所以孔子批评他。大概如果子华真的到了匮乏的地步,孔子一定会亲自周济他,不需要别人请求。原思担任家宰,就有固定的俸禄。原思推辞说俸禄太多,所以孔子又教导他把多余的分给邻里中的贫困者,这也都是合乎道义的。”张载说:“从这两件事,可以看出圣人使用财物的大智慧。”
子谓仲弓曰:“犁牛之子骍且角,虽欲勿用,山川其舍诸?”犁,利之反。骍,息营反。舍,上声。犁,杂文。骍,赤色。周人尚赤,牲用骍。角,角周正,中牺牲也。用,用以祭也。山川,山川之神也。言人虽不用,神必不舍也。仲弓父贱而行恶,故夫子以此譬之。言父之恶,不能废其子之善,如仲弓之贤,自当见用于世也。然此论仲弓云尔,非与仲弓言也。范氏曰:“以瞽瞍为父而有舜,以鲧为父而有禹。古之圣贤,不系于世类,尚矣。子能改父之过,变恶以为美,则可谓孝矣。”
子曰:“回也,其心三月不违仁,其余则日月至焉而已矣。”三月,言其久。仁者,心之德。心不违仁者,无私欲而有其德也。日月至焉者,或日一至焉,或月一至焉,能造其域而不能久也。程子曰:“三月,天道小变之节,言其久也,过此则圣人矣。不违仁,只是无纤毫私欲。少有私欲,便是不仁。”尹氏曰:“此颜子于圣人,未达一闲者也,若圣人则浑然无闲断矣。”张子曰:“始学之要,当知‘三月不违’与‘日月至焉’内外宾主之辨。使心意勉勉循循而不能已,过此几非在我者。”
季康子问:“仲由可使从政也与?”子曰:“由也果,于从政乎何有?”曰:“赐也,可使从政也与?”曰:“赐也达,于从政乎何有?”曰:“求也,可使从政也与?”曰:“求也艺,于从政乎何有?”与,平声。从政,谓为大夫。果,有决断。达,通事理。艺,多才能。程子曰:“季康子问三子之才可以从政乎?夫子答以各有所长。非惟三子,人各有所长。能取其长,皆可用也。”
季氏使闵子骞为费宰。闵子骞曰:“善为我辞焉。如有复我者,则吾必在汶上矣。”费,音秘。为,去声。汶,音问。闵子骞,孔子弟子,名损。费,季氏邑。汶,水名,在齐南鲁北竟上。闵子不欲臣季氏,令使者善为己辞。言若再来召我,则当去之齐。程子曰:“仲尼之门,能不仕大夫之家者,闵子、曾子数人而已。”谢氏曰:“学者能少知内外之分,皆可以乐道而忘人之势。况闵子得圣人为之依归,彼其视季氏不义之富贵,不啻犬彘。又从而臣之,岂其心哉?在圣人则有不然者,盖居乱邦、见恶人,在圣人则可;自圣人以下,刚则必取祸,柔则必取辱。闵子岂不能早见而豫待之乎?如由也不得其死,求也为季氏附益,夫岂其本心哉?盖既无先见之知,又无克乱之才故也。然则闵子其贤乎?”
伯牛有疾,子问之,自牖执其手,曰:“亡之,命矣夫!斯人也而有斯疾也!斯人也而有斯疾也!”夫,音扶。伯牛,孔子弟子,姓冉,名耕。有疾,先儒以为癞也。牖,南牖也。礼:病者居北牖下。君视之,则迁于南牖下,使君得以南面视己。时伯牛家以此礼尊孔子,孔子不敢当,故不入其室,而自牖执其手,盖与之永诀也。命,谓天命。言此人不应有此疾,而今乃有之,是乃天之所命也。然则非其不能谨疾而有以致之,亦可见矣。侯氏曰:“伯牛以德行称,亚于颜、闵。故其将死也,孔子尤痛惜之。”
子曰:“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食,音嗣。乐,音洛。箪,竹器。食,饭也。瓢,瓠也。颜子之贫如此,而处之泰然,不以害其乐,故夫子再言“贤哉回也”以深叹美之。程子曰:“颜子之乐,非乐箪瓢陋巷也,不以贫窭累其心而改其所乐也,故夫子称其贤。”又曰:“箪瓢陋巷非可乐,盖自有其乐尔。其字当玩味,自有深意。”又曰“昔受学于周茂叔,每令寻仲尼颜子乐处,所乐何事?”愚按:程子之言,引而不发,盖欲学者深思而自得之。今亦不敢妄为之说。学者但当从事于博文约礼之诲,以至于欲罢不能而竭其才,则庶乎有以得之矣。
冉求曰:“非不说子之道,力不足也。”子曰:“力不足者,中道而废。今女画。”说,音悦。女,音汝。力不足者,欲进而不能
译孔子谈到仲弓时说:“耕牛生的小牛,毛色赤红且角长得端正,即使人们不想用它来祭祀,山川之神难道会舍弃它吗?”犁,读作“利”。骍,读作“息营”。舍,读上声。犁,指杂色。骍,指赤色。周人崇尚赤色,祭祀用的牺牲用赤色。角,指角长得周正,符合祭祀牺牲的标准。用,指用来祭祀。山川,指山川之神。意思是人虽然不用它,神必定不会舍弃它。仲弓的父亲地位低贱且行为恶劣,所以孔子用这个比喻来说明。意思是父亲的恶行,不能废弃儿子的善行,像仲弓这样贤能的人,自然应当被世所用。然而这是评论仲弓的话,并不是对仲弓说的。范氏说:“以瞽瞍为父亲而有舜,以鲧为父亲而有禹。古代的圣贤,不取决于出身门第,由来已久了。儿子能改正父亲的过错,变恶为美,就可以称为孝了。”
孔子说:“颜回呀,他的内心能长时间不背离仁德,其余的人则只是偶尔达到仁的境界罢了。”三月,是说时间长久。仁,是心的德性。心不背离仁,是指没有私欲而保有德性。日月至焉,是指有时一天达到一次,有时一月达到一次,能进入仁的境界但不能持久。程子说:“三月,是天道小变化的节点,是说时间长久,超过这个程度就是圣人了。不背离仁,只是没有丝毫私欲。稍有私欲,就是不仁。”尹氏说:“这是颜回距离圣人,只差一步而已,如果是圣人,那就浑然没有间断了。”张子说:“初学的重要之处,应当明白‘三月不违’与‘日月至焉’之间内外宾主的区别。使心意勤勉遵循而不能停止,超过这个程度,几乎就不是由我自己能决定的了。”
季康子问:“仲由可以让他从政吗?”孔子说:“仲由果敢决断,对于从政有什么困难呢?”季康子又问:“端木赐可以让他从政吗?”孔子说:“端木赐通达事理,对于从政有什么困难呢?”季康子又问:“冉求可以让他从政吗?”孔子说:“冉求多才多艺,对于从政有什么困难呢?”与,读平声。从政,指担任大夫。果,指有决断。达,指通晓事理。艺,指多才能。程子说:“季康子问这三个人的才能是否可以从政?孔子回答他们各有所长。不只是这三个人,人各有所长。能取用他们的长处,都可以任用。”
季氏派闵子骞做费邑的长官。闵子骞说:“好好地替我推辞吧。如果再来召我,那我一定逃到汶水以北去了。”费,读作“秘”。为,读去声。汶,读作“问”。闵子骞,孔子的弟子,名损。费,是季氏的封邑。汶,水名,在齐国南部、鲁国北部的边境上。闵子骞不愿意做季氏的家臣,让使者好好替自己推辞。意思是如果再来召我,就应当离开鲁国去齐国。程子说:“孔子门下,能不做大夫家臣的,只有闵子骞、曾子等几个人罢了。”谢氏说:“做学问的人如果能稍微懂得内外之分,都可以乐于道义而忘记别人的权势。何况闵子骞以圣人为依归,他看待季氏不义的富贵,就像看待猪狗一样。又去臣服于他,难道是他的本心吗?在圣人则有不同,居住在动乱的国家、见到恶人,圣人可以做到;从圣人以下,刚强的人必定招致祸患,柔弱的人必定遭受侮辱。闵子骞难道不能早预见并预先应对吗?像仲由没能善终,冉求为季氏增加赋税,难道是他们本心吗?大概是因为既没有先见之明,又没有治理乱世才能的缘故。那么闵子骞真是贤德啊!”
伯牛生病,孔子去探望他,从窗户握住他的手,说:“要死了,这是天命啊!这样的人却得了这样的病!这样的人却得了这样的病!”夫,读作“扶”。伯牛,孔子的弟子,姓冉,名耕。有疾,以前的儒者认为是麻风病。牖,指南面的窗户。礼制规定:病人住在北窗下。国君来探望,就搬到南窗下,让国君能面朝南来探望自己。当时伯牛家以这种礼制尊崇孔子,孔子不敢当,所以不进入他的房间,而从窗户握住他的手,大概是与他永别了。命,指天命。意思是这样的人不应得这种病,现在却得了,这是上天注定的。那么,这并不是他不能谨慎防病而导致的,也可以看出来了。侯氏说:“伯牛以德行著称,仅次于颜回、闵子骞。所以他将要死的时候,孔子特别痛惜。”
孔子说:“颜回多么贤德啊!一竹筐饭,一瓢水,住在简陋的巷子里。别人都忍受不了这种忧愁,颜回却不改变他的快乐。颜回多么贤德啊!”食,读作“嗣”。乐,读作“洛”。箪,竹器。食,饭。瓢,葫芦。颜回的贫穷到了这种地步,却能安然处之,不因此损害他的快乐,所以孔子两次说“颜回多么贤德啊”来深深赞叹他。程子说:“颜回的快乐,不是快乐于箪食瓢饮和陋巷,而是不因贫困拖累他的心从而改变他所乐的道,所以孔子称赞他贤德。”又说:“箪食瓢饮陋巷并不是值得快乐的,而是自有他的快乐所在。这个‘自’字应当玩味,自有深意。”又说:“从前我师从周茂叔,他常让我寻找孔子、颜回快乐的地方,所乐的是什么?”我按:程子的话,引导而不直接说明,大概是希望学者深思而自得。现在也不敢随意解说。学者只应当从事于博学守礼的教诲,以至于欲罢不能而竭尽才能,那么或许就能有所领悟了。
冉求说:“不是不喜欢您的道,而是力量不够。”孔子说:“力量不够的人,是走到半路才放弃。现在你是自己画地为牢,止步不前。”说,读作“悦”。女,读作“汝”。力量不够的人,是想前进而不能。
。画者,能进而不欲。谓之画者,如画地以自限也。胡氏曰:“夫子称颜回不改其乐,冉求闻之,故有是言。然使求说夫子之道,诚如口之说刍豢,则必将尽力以求之,何患力之不足哉?画而不进,则日退而已矣,此冉求之所以局于艺也。”
译画,就是能够前进却不想前进。所谓“画”,就像在地上画一条线来自我限制一样。胡氏说:“孔子称赞颜回不改变他的快乐,冉求听到了,所以有了这番话。然而,假使冉求对孔子的道感到喜悦,确实像嘴巴对美味佳肴感到喜悦那样,那么他必定会竭尽全力去追求,哪里还担心力量不够呢?划定了界限而不前进,那就只是每天退步罢了,这就是冉求局限于技艺而不能通达大道的原因。”
子谓子夏曰:“女为君子儒,无为小人儒。”儒,学者之称。程子曰:“君子儒为己,小人儒为人。”○谢氏曰:“君子小人之分,义与利之闲而已。然所谓利者,岂必殖货财之谓?以私灭公,适己自便,凡可以害天理者皆利也。子夏文学虽有余,然意其远者大者或昧焉,故夫子语之以此。”
子游为武城宰。子曰:“女得人焉尔乎?”曰:“有澹台灭明者,行不由径。非公事,未尝至于偃之室也。”女,音汝。澹,徒甘反。武城,鲁下邑。澹台姓,灭明名,字子羽。径,路之小而捷者。公事,如饮射读法之类。不由径,则动必以正,而无见小欲速之意可知。非公事不见邑宰,则其有以自守,而无枉己殉人之私可见矣。杨氏曰:“为政以人才为先,故孔子以得人为问。如灭明者,观其二事之小,而其正大之情可见矣。后世有不由径者,人必以为迂;不至其室,人必以为简。非孔氏之徒,其孰能知而取之?”愚谓持身以灭明为法,则无苟贱之羞;取人以子游为法,则无邪媚之惑。
子曰:“孟之反不伐,奔而殿。将入门,策其马,曰:‘非敢后也,马不进也。’”殿,去声。孟之反,鲁大夫,名侧。胡氏曰“反即庄周所称孟子反者是也。”伐,夸功也。奔,败走也。军后曰殿。策,鞭也。战败而还,以后为功。反奔而殿,故以此言自揜其功也。事在哀公十一年。谢氏曰:“人能操无欲上人之心,则人欲日消、天理日明,而凡可以矜己夸人者,皆无足道矣。然不知学者欲上人之心无时而忘也,若孟之反,可以为法矣。”
子曰:“不有祝鮀之佞而有宋朝之美,难乎免于今之世矣!”鮀,徒河反。祝,宗庙之官。鮀,卫大夫,字子鱼,有口才。朝,宋公子,有美色。言衰世好谀悦色,非此难免,盖伤之也。
子曰:“谁能出不由户?何莫由斯道也?”言人不能出不由户,何故乃不由此道邪?怪而叹之之辞。○洪氏曰:“人知出必由户,而不知行必由道。非道远人,人自远尔。”
子曰:“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文质彬彬,然后君子。”野,野人,言鄙略也。史,掌文书,多闻习事,而诚或不足也。彬彬,犹班班,物相杂而适均之貌。言学者当损有余,补不足,至于成德,则不期然而然矣。杨氏曰:“文质不可以相胜。然质之胜文,犹之甘可以受和,白可以受采也。文胜而至于灭质,则其本亡矣。虽有文,将安施乎?然则与其史也,宁野。”
子曰:“人之生也直,罔之生也幸而免。”程子曰:“生理本直。罔,不直也,而亦生者,幸而免尔。”
子曰:“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好,去声。乐,音洛。尹氏曰:“知之者,知有此道也。好之者,好而未得也。乐之者,有所得而乐之也。”张敬夫曰:“譬之五谷,知者知其可食者也,好者食而嗜之者也,乐者嗜之而饱者也。知而不能好,则是知之未至也;好之而未及于乐,则是好之未至也。此古之学者,所以自强而不息者欤?”
子曰:“中人以上,可以语上也;中人以下,不可以语上也。”以上之上,上声。语,去声。语,告也。言教人者,当随其高下而告语之,则其言易入而无躐等之弊也。张敬夫曰:“圣人之道,精粗虽无二致,但其施教,则必因其材而笃焉。盖中人以下之质,骤而语之太高,非惟不能以入,且将妄意躐等,而有不切于身之弊,亦终于下而已矣。故就其所及而语之,是乃所以使之切问近思,而渐进于高远也。”
樊迟问知。子曰:“务民之义,敬鬼神而远之,可谓知矣。”问仁。曰:“仁者先难而后获,可谓仁矣。”知、远,皆去声。民,亦人也。获,谓得也。专用力于人道之所宜,而不惑于鬼神之不可知,知者之事也。先其事之所难,而后其效之所得,仁者之心也。此必因樊迟之失而告之。程子曰:“人多信鬼神,惑也。而不信者又不能敬,能敬能远,可谓知矣。
译孔子对子夏说:“你要做君子式的儒者,不要做小人式的儒者。”儒,是学者的称呼。程颐说:“君子儒是为了修养自己,小人儒是为了取悦他人。”谢氏说:“君子与小人的区别,仅仅在于义与利之间罢了。然而所说的利,难道一定是指积聚钱财吗?以私心损害公义,只求自己方便,凡是能够损害天理的,都是利。子夏在文学方面虽然有余,但他对于远大重要的道理或许有所蒙昧,所以孔子用这些话来告诫他。”
子游担任武城的长官。孔子说:“你在那里得到人才了吗?”子游说:“有个叫澹台灭明的人,走路不走小路。没有公事,他从未到过我的住处。”女,音汝。澹,音徒甘。武城,是鲁国的下等城邑。澹台是姓,灭明是名,字子羽。径,是狭小便捷的路。公事,如饮酒、射礼、宣读法律之类的事。不走小路,那么他行动一定端正,而没有贪图小利、急于求成的心思,这是显而易见的。没有公事不见邑宰,那么他能够坚守节操,而没有委屈自己去迎合私情,这也是显而易见的。杨氏说:“治理政事以人才为优先,所以孔子以是否得到人才来询问。像灭明这样的人,观察他这两件小事,就可以看出他正大光明的品格了。后世有不走小路的人,人们一定会认为他迂腐;不到长官住处的人,人们一定会认为他简慢。如果不是孔门弟子,谁能了解并选拔他呢?”我认为,修身以灭明为榜样,就没有苟且卑贱的羞耻;用人以子游为榜样,就没有邪曲谄媚的迷惑。
孔子说:“孟之反不夸耀功劳,撤退时走在最后。将要进入城门时,他鞭打自己的马,说:‘不是我敢走在后面,是马不肯前进。’”殿,读去声。孟之反,是鲁国大夫,名侧。胡氏说:“反就是庄子所称的孟子反。”伐,是夸耀功劳。奔,是战败逃跑。军队最后称为殿。策,是鞭打。战败归来,以殿后为功劳。孟之反撤退时殿后,所以用这些话来掩盖自己的功劳。这件事发生在鲁哀公十一年。谢氏说:“人如果能秉持不想要胜过别人的心,那么私欲就会日渐消减,天理就会日渐明朗,而所有可以用来夸耀自己的事情,都不值得提了。然而不知道求学的人,想要胜过别人的心无时无刻不在,像孟之反这样的人,可以作为榜样了。”
孔子说:“如果没有祝鮀那样的口才,而有宋朝那样的美色,在当今世上很难免于祸患啊!”鮀,音徒河。祝,是宗庙的官职。鮀,是卫国大夫,字子鱼,有口才。朝,是宋国的公子,有美色。意思是说衰败的时代喜欢谄媚和美色,没有这两样很难避免祸患,这是孔子对此感到悲伤。
孔子说:“谁能走出屋门而不从门里出去呢?为什么没有人遵循这条道呢?”意思是说人不能走出屋门而不从门里出去,为什么却不遵循这条道呢?这是奇怪并感叹的语气。洪氏说:“人知道出门必须经过门户,却不知道行事必须遵循道。不是道远离人,而是人自己远离道罢了。”
孔子说:“质朴胜过文采,就会粗野;文采胜过质朴,就会虚浮。文采和质朴配合得当,然后才能成为君子。”野,指野人,意思是鄙陋粗略。史,掌管文书,见闻广博、熟悉事务,但诚意或许不足。彬彬,如同班班,是事物相杂而恰好均衡的样子。意思是说求学的人应当减损有余的,补足不足的,直到成就德行,那么不期望如此也会自然如此了。杨氏说:“文采和质朴不可以互相压倒。然而质朴胜过文采,就像甘甜可以调和五味,白色可以施加色彩一样。文采胜过质朴以至于掩盖了质朴,那么根本就丧失了。即使有文采,又能施加在哪里呢?那么与其虚浮,宁可粗野。”
孔子说:“人的生存是因为正直,不正直的人能生存,是侥幸免于祸患。”程颐说:“生命的本质是正直。罔,是不正直,而也能生存,是侥幸免于祸患罢了。”
孔子说:“了解它的人不如喜爱它的人,喜爱它的人不如以它为乐的人。”好,读去声。乐,音洛。尹氏说:“了解它的人,知道有这道罢了。喜爱它的人,喜爱但尚未得到。以它为乐的人,有所收获并以它为乐。”张敬夫说:“拿五谷来比喻,了解的人知道它可以吃,喜爱的人吃并且嗜好它,以它为乐的人嗜好它并且吃饱了。了解而不能喜爱,那么了解得还不够;喜爱而未达到以它为乐,那么喜爱得还不够。这就是古代的学者之所以自强不息的原因吧?”
孔子说:“中等以上的人,可以告诉他高深的道理;中等以下的人,不可以告诉他高深的道理。”以上之上,读上声。语,读去声。语,是告诉。意思是说教导别人的人,应当根据他的高下而告诉他,那么他的话容易被人接受,而没有超越等级的弊端。张敬夫说:“圣人的道,精微和粗浅虽然本质没有两样,但在施行教化时,一定要根据他的资质而深入。因为中等以下人的资质,突然告诉他太高深的道理,不仅不能理解,而且会妄图超越等级,有不切身的弊端,最终也还是低下罢了。所以根据他能理解的程度来告诉他,这正是让他切问近思,而逐渐进入高远的境界。”
樊迟问什么是智慧。孔子说:“致力于民众应当做的事,尊敬鬼神而远离他们,可以算是智慧了。”问什么是仁。孔子说:“仁爱的人先做艰难的事,后求收获,可以算是仁了。”知、远,都读去声。民,也是人。获,是说得到。专门用力于人道所适宜的事,而不被鬼神不可知的事所迷惑,这是智慧的人做的事。先做艰难的事,后求效果的收获,这是仁爱的人的心。这一定是因为樊迟的过失而告诫他。程颐说:“人多相信鬼神,这是迷惑。而不相信的人又不能尊敬,能尊敬又能远离,可以算是智慧了。”
”又曰:“先难,克己也。以所难为先,而不计所获,仁也。”吕氏曰:“当务为急,不求所难知;力行所知,不惮所难为。”
译又说:“先难,就是克制自己。把困难的事放在前面去做,而不计较所得,这就是仁。”吕氏说:“应当把当前最紧急的事务作为急务,不去探求那些难以知晓的道理;努力践行已经知晓的道理,不畏惧那些难以做到的事情。”
子曰:“知者乐水,仁者乐山;知者动,仁者静;知者乐,仁者寿。”知,去声。乐,上二字并五教反,下一字音洛。乐,喜好也。知者达于事理而周流无滞,有似于水,故乐水;仁者安于义理而厚重不迁,有似于山,故乐山。动静以体言,乐寿以效言也。动而不括故乐,静而有常故寿。程子曰:“非体仁知之深者,不能如此形容之。”
子曰:“齐一变,至于鲁;鲁一变,至于道。”孔子之时,齐俗急功利,喜夸诈,乃霸政之余习。鲁则重礼教,崇信义,犹有先王之遗风焉,但人亡政息,不能无废坠尔。道,则先王之道也。言二国之政俗有美恶,故其变而之道有难易。程子曰:“夫子之时,齐强鲁弱,孰不以为齐胜鲁也,然鲁犹存周公之法制。齐由桓公之霸,为从简尚功之治,太公之遗法变易尽矣,故一变乃能至鲁。鲁则修举废坠而已,一变则至于先王之道也。”愚谓二国之俗,惟夫子为能变之而不得试。然因其言以考之,则其施为缓急之序,亦略可见矣。
子曰:“觚不觚,觚哉!觚哉!”觚,音孤。觚,棱也,或曰酒器,或曰木简,皆器之有棱者也。不觚者,盖当时失其制而不为棱也。觚哉觚哉,言不得为觚也。程子曰:“觚而失其形制,则非觚也。举一器,而天下之物莫不皆然。故君而失其君之道,则为不君;臣而失其臣之职,则为虚位。”范氏曰:“人而不仁则非人,国而不治则不国矣。”
宰我问曰:“仁者,虽告之曰:‘井有仁焉。’其从之也?”子曰:“何为其然也?君子可逝也,不可陷也;可欺也,不可罔也。”刘聘君曰,“有仁之仁当作人”,今从之。从,谓随之于井而救之也。宰我信道不笃,而忧为仁之陷害,故有此问。逝,谓使之往救。陷,谓陷之于井。欺,谓诳之以理之所有。罔,谓昧之以理之所无。盖身在井上,乃可以救井中之人;若从之于井,则不复能救之矣。此理甚明,人所易晓,仁者虽切于救人而不私其身,然不应如此之愚也。
子曰:“君子博学于文,约之以礼,亦可以弗畔矣夫!”夫,音扶。约,要也。畔,背也。君子学欲其博,故于文无不考;守欲其要,故其动必以礼。如此,则可以不背于道矣。程子曰:“博学于文而不约之以礼,必至于汗漫。博学矣,又能守礼而由于规矩,则亦可以不畔道矣。”
子见南子,子路不说。夫子矢之曰:“予所否者,天厌之!天厌之!”说,音悦。否,方九反。南子,卫灵公之夫人,有淫行。孔子至卫,南子请见,孔子辞谢,不得已而见之。盖古者仕于其国,有见其小君之礼。而子路以夫子见此淫乱之人为辱,故不悦。矢,誓也。所,誓辞也,如云“所不与崔、庆者”之类。否,谓不合于礼,不由其道也。厌,弃绝也。圣人道大德全,无可不可。其见恶人,固谓在我有可见之礼,则彼之不善,我何与焉。然此岂子路所能测哉?故重言以誓之,欲其姑信此而深思以得之也。
子曰:“中庸之为德也,其至矣乎!民鲜久矣。”鲜,上声。中者,无过无不及之名也。庸,平常也。至,极也。鲜,少也。言民少此德,今已久矣。程子曰:“不偏之谓中,不易之谓庸。中者天下之正道,庸者天下之定理。自世教衰,民不兴于行,少有此德久矣。”
子贡曰:“如有博施于民而能济众,何如?可谓仁乎?”子曰:“何事于仁,必也圣乎!尧舜其犹病诸!施,去声。博,广也。仁以理言,通乎上下。圣以地言,则造其极之名也。乎者,疑而未定之辞。病,心有所不足也。言此何止于仁,必也圣人能之乎!则虽尧舜之圣,其心犹有所不足于此也。以是求仁,愈难而愈远矣。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夫,音扶。以己及人,仁者之心也。于此观之,可以见天理之周流而无闲矣。状仁之体,莫切于此。能近取譬,可谓仁之方也已。”譬,喻也。方,术也。近取诸身,以己所欲譬之他人,知其所欲亦犹
译孔子说:“聪明的人喜爱水,仁德的人喜爱山;聪明的人活跃,仁德的人沉静;聪明的人快乐,仁德的人长寿。”“知”读去声。“乐”,前两个读五教反,最后一个读洛。“乐”是喜好的意思。聪明的人通达事理而周流无滞,像水一样,所以喜爱水;仁德的人安于义理而厚重不迁,像山一样,所以喜爱山。动静是从本体方面说的,乐寿是从功效方面说的。活跃而不受拘束所以快乐,沉静而有常道所以长寿。程颐说:“不是深切体悟仁和智的人,不能这样形容。”
孔子说:“齐国一变,可以达到鲁国的水平;鲁国一变,可以达到先王之道。”孔子时代,齐国风俗急功近利,喜欢夸饰欺诈,是霸政的余习。鲁国则重视礼教,崇尚信义,还保留着先王的遗风,只是人亡政息,难免有些废坠罢了。道,就是先王之道。说两国的政俗有美恶之分,所以它们变革达到道的难易程度不同。程颐说:“孔子时代,齐国强鲁国弱,谁不认为齐国胜过鲁国呢?然而鲁国还保存着周公的法制。齐国因为桓公称霸,实行从简尚功的治理,太公的遗法完全改变了,所以一变才能到鲁国的水平。鲁国只需修举废坠罢了,一变就能达到先王之道。”我认为两国的风俗,只有孔子能改变它们却未能试行。但根据他的话来考察,那么他施政缓急的顺序,也大致可以看出。
孔子说:“觚不像觚,觚啊!觚啊!”“觚”音孤。觚,指棱角,有人说指酒器,有人说指木简,都是有棱角的器物。不像觚,大概是当时失去了形制而不做棱角了。觚啊觚啊,是说不能称为觚了。程颐说:“觚失去了形制,就不是觚了。举一个器物,天下的事物没有不是这样的。所以君主失去了君主之道,就是不君;臣子失去了臣子的职责,就是虚位。”范氏说:“人如果不仁就不是人,国家如果不治理就不是国家了。”
宰我问道:“仁爱的人,即使告诉他说:‘井里有人。’他会跟着跳下去吗?”孔子说:“为什么要这样做呢?君子可以前往救人,不可以陷入井中;可以被他用情理所欺骗,不可以被他用无理所蒙蔽。”刘聘君说,“有仁之仁当作人”,现在采纳他的说法。从,是说跟着他下井去救他。宰我信道不坚定,而担心为仁所陷害,所以有此一问。逝,是说让他前往救人。陷,是说陷入井中。欺,是说用情理中有的东西欺骗他。罔,是说用情理中没有的东西蒙蔽他。大概身在井上,才可以救井中的人;如果跟着他下井,就不能再救他了。这个道理很明显,人容易明白,仁爱的人虽然急切救人而不顾自身,但不应该如此愚蠢。
孔子说:“君子广泛地学习文献,用礼来约束自己,也可以不背离道了!”“夫”音扶。“约”是要的意思。“畔”是背的意思。君子学习想要广博,所以对文献无不考察;守持想要精要,所以行动必依礼。这样,就可以不背离道了。程颐说:“广泛学习文献而不用礼来约束自己,必然流于散漫。广泛学习了,又能守礼而遵循规矩,那么也可以不背离道了。”
孔子见南子,子路不高兴。孔子发誓说:“我如果做得不对,上天厌弃我!上天厌弃我!”“说”音悦。“否”方九反。南子,卫灵公的夫人,有淫乱行为。孔子到卫国,南子请求见面,孔子推辞,不得已而见她。大概古代在某个国家做官,有拜见该国小君的礼节。而子路认为夫子见这种淫乱的人是耻辱,所以不高兴。矢,是发誓的意思。所,是誓辞,如“所不与崔、庆者”之类。否,是说不合于礼,不遵循道。厌,是弃绝的意思。圣人道大德全,无可无不可。他见恶人,本来认为在我有可见的礼节,那么他的不善,与我何干呢。然而这哪里是子路能测度的呢?所以重复发誓,想让他暂且相信这个而深思以领悟。
孔子说:“中庸作为德行,大概是最高了吧!百姓缺少这种德行已经很久了。”“鲜”读上声。“中”是无过无不及的意思。“庸”是平常的意思。“至”是极的意思。“鲜”是少的意思。说百姓缺少这种德行,现在已经很久了。程颐说:“不偏不倚叫做中,不易改变叫做庸。中是天下正道,庸是天下定理。自从世教衰微,百姓不兴起德行,缺少这种德行已经很久了。”
子贡说:“如果有广泛施恩于百姓而能救济众人的人,怎么样?可以称为仁吗?”孔子说:“这何止是仁,一定是圣人了!尧舜大概还担心做不到呢!”“施”读去声。“博”是广的意思。仁从理来说,通乎上下。圣从地位来说,是达到极致的名字。“乎”是疑而未定的语气词。“病”是心有所不足的意思。说这何止是仁,一定是圣人能做到的吗?那么即使尧舜这样的圣人,他的心对此还觉得不足呢。以此求仁,越难越远了。仁爱的人,自己想立身也帮助别人立身,自己想通达也帮助别人通达。“夫”音扶。推己及人,是仁者的心。从这里看,可以看出天理周流而无间隙了。描述仁的本质,没有比这更贴切的了。能就近取譬,可以说是行仁的方法了。“譬”是比喻的意思。“方”是方法的意思。就近从自身取譬,把自己想要的比喻给别人,知道别人想要的也
是也。然后推其所欲以及于人,则恕之事而仁之术也。于此勉焉,则有以胜其人欲之私,而全其天理之公矣。程子曰:“医书以手足痿痹为不仁,此言最善名状。仁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莫非己也。认得为己,何所不至;若不属己,自与己不相干。如手足之不仁,气已不贯,皆不属己。故博施济众,乃圣人之功用。仁至难言,故止曰:‘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能近取譬,可谓仁之方也已。’欲令如是观仁,可以得仁之体。”又曰“论语言‘尧舜其犹病诸’者二。夫博施者,岂非圣人之所欲?然必五十乃衣帛,七十乃食肉。圣人之心,非不欲少者亦衣帛食肉也,顾其养有所不赡尔,此病其施之不博也。济众者,岂非圣人之所欲?然治不过九州。圣人非不欲四海之外亦兼济也,顾其治有所不及尔,此病其济之不众也。推此以求,修己以安百姓,则为病可知。苟以吾治已足,则便不是圣人。”吕氏曰:“子贡有志于仁,徒事高远,未知其方。孔子教以于己取之,庶近而可入。是乃为仁之方,虽博施济众,亦由此进。”
译就是这样。然后推究自己想要的东西并推广到别人身上,这就是恕道的实践和仁术的方法。在这方面努力,就能克服个人私欲,保全天理的公正。程子说:“医书把手足麻木称为不仁,这种说法最能准确描述仁的含义。仁者将天地万物视为一个整体,没有不是自己的。认识到万物都是自己的,还有什么做不到的;如果不属于自己,自然与自己无关。就像手足麻木那样,气血已经不贯通,都不再属于自己。所以广泛施予恩惠、救济大众,是圣人的功业。仁很难用言语表达,所以只说:‘自己想站得住,也让别人站得住;自己想通达,也让别人通达。能够从身边的事物中取譬类比,可以说是实践仁的方法了。’希望人们这样看待仁,就能把握仁的本质。”又说:“《论语》中‘尧舜尚且担心做不到’这句话出现了两次。广泛施予恩惠,难道不是圣人想要的吗?但必须五十岁才能穿丝织品,七十岁才能吃肉。圣人的心意,并非不想让年轻人也穿丝织品、吃肉,只是供养的资源有所不足罢了,这是担心施予不够广泛。救济大众,难道不是圣人想要的吗?但治理范围不超过九州。圣人并非不想让四海之外的人也得到兼济,只是治理有所不及罢了,这是担心救济的人不够多。由此推求,修养自己以安定百姓,其困难程度就可以知道了。如果认为自己的治理已经足够,那就不是圣人了。”吕氏说:“子贡有志于践行仁道,只是追求高远,不知道方法。孔子教导他从自身出发,大概这样接近且容易入手。这才是实践仁的方法,即使是广泛施予恩惠、救济大众,也是由此逐步推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