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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中庸衍义十二

中庸衍义卷十一

儒藏 · 语录 · 已译 · 第 284–315 段

有芑,武王岂无所事乎?贻厥孙谋,以燕翼子,则武王之事也。谋及其孙,则子可以无事矣。」

译有芑,武王难道没有做什么事吗?为子孙留下长远的谋划,以安定地庇护后代,这就是武王所做的事。谋划到了孙辈,那么子辈就可以无所作为了。

臣良胜曰:武王末受命,其所以治天下之大经大法,固多所事,而亟迁镐京,去文王所作丰邑才二十五里,是非有所谓违害就利者,无亦有择于风气之完、水土之厚、民物之便,将诒于万世之谋,故不惮于一时之役也。故诗人谓之「以燕翼子」,虽或违先人之意,有不避者,诒谋孙子己之心,亦先人之心也。是之谓西周。其克商也,迁九鼎于洛邑,故曰:「我南望三涂,北望岳鄙,顾瞻有河,粤瞻洛伊,母远天室。」其后周公之营洛者,亦武王之志也。是之谓东周。创业之君所以为后谋者,慎于建都如此。夫周自后稷封邰,公刘治邠,太王居岐,文王作丰,武王迁镐,又欲宅洛,以为末世永安之图。譬则富室厚赀,以数十年之经营,而后卜宅,子孙不幸而败,生息耗敝而不鬻故宅,人亦未敢傲然轻之,将谓有所振也。周平王一有犬戎之祸,遂议东迁,君子谓之「一败而鬻宅子也」,是宜其不振也。然则何以不亡?洛都固武王之志,亦成王、周公之业也。不然,则若魏惠迁大梁,楚昭迁郢,项襄迁陈,考烈迁寿春,汉末之长安,宋末之临安,未或不亡者也。议者谓惟汉高祖之迁闗中,光武之都南阳,我文皇之迁北平,当盛而举,择而居之,即武王作镐、周公营洛之意,所以为万世之谋也。

  新作南门

胡安国曰:「言新者有故也,言作者创始也。其曰『南门』,南非一门也。书『新作南门』,讥用民力于所不当为也。」臣良胜曰:「鲁以周公之勲,受成王之赐,故礼文僭侈,先公习用其故,未有创为僭拟,如僖公之作南门者。僖公贤君也,何以有是?意者季孙之所为也。僖公以成风事季友而得直,故赐友汶阳之田及费,俾世为卿,遂致成风为夫人,则友之为也。友以素贤,终身未敢动于恶。友卒数月而行父继之。僖公方在防,而专兵灭项,浸不用公之命。越三年而有南门之作,是必行父导使为之。夫既以诸侯而僭天子,则已之以大夫而僭诸侯,固其所也,复何所惮乎?观僖之脩泮宫、复閟宫,行父请命于周,而史克作颂,则其导谀行僭、假礼畜奸,亦故知也。是故奸雄之欲无礼于其国,或先为非礼以导君,行父之作南门是也;或为非礼以动民意,如之大搜是也;或济其好,或启其欲,或徇其名,或制其心,固不独行于愚暗,亦有因其高明如鲁僖公者。惟人主有以察之,而制之于始,则不堕其术中矣。」

宋皇国父为太宰,为平公筑台,妨于农功。子罕请俟农功之毕,公弗许。筑者讴曰:「泽门之晳,实兴我役;邑中之黔,实慰我心。」子罕闻之,亲执朴以行筑者,而抶其不勉者,曰:「吾侪小人,皆有阖庐,以避燥湿寒暑。今君为一台,而不速成,何以为役?」讴者乃止。或问其故,子罕曰:「宋国区区,而有诅有祝,祸之本也。」

臣良胜曰:「子罕可谓善分君宰之谤矣。昔齐桓公多内好,立宫中七市,宫闾七百,国人非之。管仲不諌,而作三归以掩君过。君子每不之与也。人臣于君过,则当諌;諌而不用,则当去。若曲为污行以分谤,亦怀禄固宠者之为,知者为之,贤者不为也。惟是之为,恒以知免也。而后逄君、长君之恶者,得以为口实矣。」

石言于晋魏榆。晋侯问于师旷曰:「石何故言?」对曰:「石不能言,或冯焉。不然,民听滥也。」抑臣又闻之曰:「作事不时,怨讟动于民,则有非言之物而言。」今宫室崇侈,民力雕尽,怨讟并作,莫保其性。石言,不亦宜乎!于是晋侯方筑虒祁之宫,叔向曰:「子野之言,君子哉!」

臣良胜曰:物无知者,必曰草木其发生、开落、荣悴,犹有知也。至于石,信其顽朴,一无所知。今而工役敝民,亦有所感,冯而言者。人之与物,其初之生,皆一气也。人不敢言,有托物以言之者矣。人不能言,有托物以言之者矣。晋筑虒祁之宫,崇侈为甚,叔向为卿,乃不之言。石言之,师旷言之,而称曰「君子哉」,则非不知其可言也。及诸侯往落,而齐侯中壶有志代兴,乃言曰:「诸侯贰矣,不

译臣良胜说:武王晚年承受天命,他治理天下的根本大法,固然有很多事务要处理,而急切地迁都镐京,离开文王所建的丰邑才二十五里,这并非有什么避害趋利的目的,无不是选择了风气完整、水土丰厚、百姓物产便利的地方,作为留给万世的谋划,所以不畏惧一时的劳役。因此诗人称他“以燕翼子”,虽然有时违背先人的意愿,也有不回避的,但为子孙谋划的心,也就是先人的心。这就是所谓的西周。他战胜商朝后,将九鼎迁到洛邑,所以说:“我南望三涂山,北望岳鄙,回望黄河,远看洛水,不要远离天室。”后来周公营建洛邑,也是武王的志向。这就是所谓的东周。创业之君为后代谋划,在建都上如此慎重。周朝自从后稷封于邰,公刘治理邠地,太王居住在岐山,文王建立丰邑,武王迁都镐京,又想在洛邑建都,作为末世永远安定的图谋。这就好比富有的家庭拥有丰厚的资财,经过几十年的经营,然后选择宅基,子孙不幸而败落,生计消耗破败而不卖掉旧宅,人们也不敢傲慢轻视他们,认为他们会有所振兴。周平王一旦遭遇犬戎之祸,就商议东迁,君子说这是“一败就卖掉宅子”,这正是不振兴的原因。然而为什么没有灭亡呢?洛邑本来就是武王的志向,也是成王、周公的事业。不然的话,就像魏惠王迁都大梁,楚昭王迁都郢,顷襄王迁都陈,考烈王迁都寿春,汉末的长安,宋末的临安,没有不灭亡的。议论的人说只有汉高祖迁都关中,光武帝定都南阳,我太祖皇帝迁都北平,在兴盛时举动,选择而居住,就是武王建镐京、周公营洛邑的意思,所以为万世谋划。

新作南门

胡安国说:“说‘新’是因为有旧,说‘作’是创始。说‘南门’,南不只是一扇门。记载‘新作南门’,是讥讽在不当用的地方使用民力。”臣良胜说:“鲁国因为周公的功勋,接受成王的赏赐,所以礼仪文饰僭越奢侈,先公习惯使用旧例,没有像僖公建造南门这样首创僭越的。僖公是贤君,为什么会有这种事?大概是季孙氏所为。僖公因为成风侍奉季友而得到正直,所以赐给季友汶阳的田地及费邑,让他世代为卿,于是导致成风成为夫人,这是季友做的。季友因为一向贤德,终身不敢动于恶。季友死后几个月,季行父继位。僖公正在防地,而季行父专权用兵灭掉项国,渐渐不听从公的命令。过了三年就有南门的建造,这一定是季行父引导他做的。既然已经以诸侯身份僭越天子,那么以大夫身份僭越诸侯,本来就是应有的,还有什么可忌惮的呢?看僖公修缮泮宫、恢复閟宫,季行父向周王室请命,而史克作颂,那么他引导谄媚、假借礼仪蓄养奸邪,也是早就知道的。所以奸雄想要在其国无礼,有时先做无礼的事来引导君主,季行父建造南门就是这样;有时做无礼的事来动摇民心,像大搜就是这样;有时助长他的喜好,有时开启他的欲望,有时顺从他的名声,有时控制他的心,不仅施行于愚昧昏暗的人,也有因为像鲁僖公这样高明的人。只有君主能够察觉,而在开始时制约,就不会落入他们的圈套了。”

宋国皇国父担任太宰,为平公筑台,妨碍了农事。子罕请求等农事完毕,平公不答应。筑台的人唱道:“泽门那个白皙的人,确实兴起我们的劳役;邑中那个黑脸的人,确实安慰我的心。”子罕听到后,亲自拿着木棍巡视筑台的人,鞭打那些不努力的人,说:“我们这些小民,都有房屋,来躲避燥湿寒暑。现在君主建一座台,而不快速建成,怎么对待劳役?”唱歌的人于是停止。有人问他原因,子罕说:“宋国小小,却有诅咒有祝祷,这是祸患的根本。”

臣良胜说:“子罕可以说善于分担君主和太宰的谤议了。从前齐桓公多内宠,在宫中设立七个市场,宫闾七百,国人非议他。管仲不劝谏,而建造三归来掩盖君主的过错。君子常常不赞同他。人臣对于君主的过错,就应当劝谏;劝谏而不被采用,就应当离去。如果曲意做污浊的行为来分担谤议,也是怀恋禄位固宠的人所为,智者不做,贤者不做。只有这样做,常常因为知道免于祸患。而后逢迎君主、助长君主恶行的人,得以作为口实了。”

石头在晋国魏榆说话。晋侯问师旷说:“石头为什么说话?”师旷回答说:“石头不能说话,或许有凭借它说话的。不然,就是民听混乱。”我又听说:“做事不合时宜,怨恨在民间发动,就有非言语之物说话。”现在宫室崇高大奢,民力耗尽,怨恨并发,没有人能保全性命。石头说话,不也是应该的吗!这时晋侯正在筑虒祁之宫,叔向说:“子野的话,是君子啊!”

臣良胜说:没有知觉的事物,一定说草木的发生、开落、荣枯,还有知觉。至于石头,确实顽劣朴实,一无所知。现在工程劳役疲敝百姓,也有所感应,凭借它说话。人和物,起初产生,都是一气。人不敢说话,有寄托于物来说话的。人不能说话,有寄托于物来说话的。晋国筑虒祁之宫,崇高大奢很严重,叔向作为卿,却不说话。石头说话,师旷说话,而称说“君子啊”,那么不是不知道可以说话。等到诸侯前往落成,而齐侯中壶有志代兴,于是说:“诸侯有二心了,不

可以不示威,治兵、建斾。」恶是何言也?可言而不言,是谓不忠;不可言而言,是谓不知。叔向贤者也,臣故责备之焉。

译可以不必展示威势,整顿军队、树立旗帜。”这是什么话呢?该说而不说,叫做不忠;不该说而说,叫做不明智。叔向是贤人,所以我才对他提出严正的指责。

王制》曰:「凡使民,任老者之事,食壮者之食。」

陈澔曰:老者食少而功亦少,壮者功多而食亦多。今之使民,虽少壮,但责以老者之功程;虽老者,亦食以少者之饮食,寛厚之至也。

子曰:「道千乗之国,敬事而信,节用而爱人,使民以时。」程頥曰:「圣人言虽至近,上下皆通。此三言者,若推其极,尧舜之治,亦不过此。」

臣良胜曰:为政者爱养斯民,在重其力。民力足,则生养遂;生养遂,则教化行;教化行,则风俗美矣。故夫子言治道,敬信以正其志节,爱以厚其生,然后使之而必以时焉。所谓时者,有岁时也,有时势也。故龙见而戒事,火见而致用,水星正而栽,日至而毕。此审于岁时而使者也。韩昭侯作南门,屈宜曰:“不时。”所谓时者,非时日也,人固有利时,不利时。前年秦防宜阳,今年旱,君不以此时防民之急,而顾益奢,所谓时诎而举嬴者。此审于时势而使者也。君子谓役不违时,又当分财用,平扳干,称畚筑,程土物,议远迩,畧基址,揣厚薄,仍沟洫,具糇▯,度有司,董工命日,不愆于素,然后为爱养斯民之道也。呜呼!民力民时,其当慎重有如此哉!

孔子入后稷之庙,有金人焉。三缄其口,而铭其背曰:「古之慎言人也。戒之哉!无多言,多言多败;无多事,多事多患。安乐必戒,无行所悔。勿谓何伤,其祸将长;勿谓何害,其祸将大。勿谓不闻,神将伺人。熖熖不灭,炎炎若何?涓涓不壅,终为江河;绵绵不絶,或成网罗。毫末不札,将寻斧柯。诚能慎之,福之根也。口是何伤?祸之门也。强梁者不得其死,好胜者必遇其敌。君子知天下之不可上也,故下之;知众人之不可先也,故后之。温恭慎德,使人慕之。江海虽左,长于百川,以其卑也。天道无亲,而能下人。戒之哉!」

臣良胜曰:老氏有言:「为天下谿,为天下谷,为天下君。」其原葢出于此。老氏无足取也,而斯言有不可废者。人君至尊无上,固以下人为难也。昔楚子入郑,郑伯肉袒牵羊以迎。楚子曰:「其君能下人,必能信用其民矣。」是金人者,置周后稷之庙,则凡嗣君致礼于祖庙,必将亲绳于祖武。覩斯人而诵斯铭,固若祖宗之灵有以命之,必将有警于心,而无敢以君上人矣。无上则必下,能下则能君矣。《易》曰:「天道亏盈而益谦,地道变盈而流谦,▯神害盈而福谦,人道恶盈而好谦。」盈者上之谓也,谦者下之谓也。周公之政,其后也弱,而后亡,其以是哉。

孔子观于鲁桓公之庙,有欹器焉,问于守庙曰:“此何器?”对曰:“此为宥坐之器。”孔子曰:“虚则欹,中则正,满则覆。明君以为至诫,故常置之坐侧。”顾谓弟子曰:“试注水焉。”中则正,满则覆。夫子喟然叹曰:“呜呼!夫物乌有满而不覆者哉?”子路进曰:“敢问持满有道乎?”子曰:“聪明睿知,守之以愚;功葢天下,守之以让;勇力振世,守之以怯;富有四海,守之以谦。此之谓损之又损之道也。”

臣良胜曰:宥坐之器,凡君当置之也。而必曰:「明君以为至诫。」明者,易于满也。亦观诸月:三五而盈,则明之极矣,亦满之极矣。三五而缺,葢亦自然之数也。魏武得荆州,而张松见忽;唐庄宗自矜取汴,而高氏不朝。二君皆明者也,葢亦明之为累也。人君而知谦之必益,满之必损,则戒满之有器,而持盈之有道,斯明之至也。呜呼!制器尚象,圣人有取于《易》也。金人置于后稷之庙,百世不迁者也。欹器置于鲁桓之庙,亦三桓所自出,将以不毁者也。是器也,将以为世守而世戒者,视之竒技淫巧,有不侔矣。

汉高祖至长安,萧何治未央宫,见其壮丽,甚怒,谓何曰:“天下匈匃劳苦,数岁成败未可知,是何治宫室过度也?”何曰:“天下方未定,故可因以就宫室。且夫天子以四海为家,非壮丽无以重威,且无令后世有以加也。”上説。臣良胜曰:“谋臣策士之所为,众人固有不识也。萧何治家不治垣屋,欲后世师其俭,更欲以侈导

译《王制》说:“凡是役使百姓,要让他们做适合老年人的工作,却给予壮年人的饮食。”

陈澔说:老年人吃得少,劳绩也少;壮年人劳绩多,吃得也多。现在役使百姓,即使是年轻力壮的,也只要求他们完成老年人那样的工作量;即使是老年人,也给予他们壮年人那样的饮食,这是宽厚到了极点。

孔子说:“治理拥有千辆兵车的大国,要严肃认真地办理政事而讲求信用,节约用度而爱护百姓,役使百姓要顺应农时。”程颐说:“圣人说的话虽然非常浅近,但上下都相通。这三句话,如果推究到极致,尧舜的治理也不过如此。”

臣良胜说:执政者爱护养育百姓,在于重视他们的劳力。百姓的劳力充足,那么生计养育就能顺遂;生计养育顺遂,那么教化就能推行;教化推行,那么风俗就美好了。所以孔子谈论治国之道,用恭敬和诚信来端正他们的志向节操,用爱护来厚待他们的生活,然后役使他们一定要顺应时节。所谓时节,有年岁的时节,也有时势的时机。所以龙星出现就告诫农事,大火星出现就致力使用,水星端正就种植,冬至就完成。这是审慎地根据年岁时节来役使百姓。韩昭侯修建南门,屈宜臼说:“不合时宜。”所谓时宜,不是指具体的时日,人本来就有有利的时机,不利的时机。前年秦国防备宜阳,今年大旱,君主不趁着这个时机防备百姓的急难,反而更加奢侈,这就是所说的时机紧迫却还要增加负担。这是审慎地根据时势来役使百姓。君子认为役使百姓不违背时节,还应当分配财物用度,平整木材,称量畚箕和土筐,估量土石的数量,商议道路的远近,粗略规划地基,揣测墙体的厚薄,顺着沟渠,备足干粮,估量官吏的能力,督工确定日期,不违背原本的规划,这才是爱护养育百姓的方法。唉!百姓的劳力和时节,应当慎重到如此地步啊!

孔子进入后稷的庙堂,里面有一个铜人。嘴被封了三次,在它的背上刻着铭文说:“这是古代谨慎说话的人。要警惕啊!不要多说话,多说话多失败;不要多事,多事多祸患。安乐时必定要警戒,不要做将来会后悔的事。不要说有什么伤害,灾祸将会长久;不要说有什么危害,灾祸将会巨大。不要说没人听见,神明将会窥视人。小火苗不扑灭,大火蔓延怎么办?细流不堵塞,最终会成为江河;丝线不断绝,或许会结成网罗。毫末不剔除,将来就要寻找斧头砍伐。确实能够谨慎,这是福气的根本。嘴巴有什么伤害?这是祸门的入口。强横的人不得好死,好胜的人必定遇到对手。君子知道天下不可凌驾于其上,所以居于下位;知道众人不可争先,所以居于后面。温和恭敬谨慎德行,使人仰慕他。江海虽然在左边,却长于百川,因为它地势低洼。天道没有偏爱,却能谦下待人。要警惕啊!”

臣良胜说:老子有话说:“做天下的溪涧,做天下的山谷,做天下的君主。”它的本源大概出于此。老子没有什么可取的,但这番话不可废弃。人君至尊无上,本来以下待人就很难。从前楚子进入郑国,郑伯肉袒牵羊来迎接。楚子说:“他的君主能谦下待人,必定能取信于他的百姓了。”这个铜人,放置在周朝后稷的庙堂,那么凡是继位的君主到祖庙行礼,必定会亲身遵循祖先的法度。看到这个铜人诵读这篇铭文,就好像祖宗的灵有所训示,必定会在心中产生警戒,而不敢以君主的身份凌驾于人。没有凌驾于人,就必定能谦下;能谦下,就能成为君主了。《易经》说:“天道减损盈满而增益谦虚,地道改变盈满而流向谦虚,鬼神损害盈满而福佑谦虚,人道厌恶盈满而喜好谦虚。”盈满是指凌驾于上,谦虚是指居于下位。周公的政治,后来衰弱,最终灭亡,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吧。

孔子在鲁桓公的庙堂参观,有一个欹器,问守庙的人说:“这是什么器具?”回答说:“这是放在座位右侧的器具。”孔子说:“空的时候倾斜,水适中就端正,满了就翻倒。英明的君主把它作为最大的警戒,所以常常放在座位旁边。”回头对弟子说:“试着往里面倒水。”水适中就端正,满了就翻倒。孔子感叹地说:“唉!事物哪有满了而不翻倒的呢?”子路上前说:“请问保持满而不翻倒有方法吗?”孔子说:“聪明睿智,要用愚笨来保持;功盖天下,要用谦让来保持;勇力震世,要用怯懦来保持;富有四海,要用谦虚来保持。这就叫做减损再减损的方法。”

臣良胜说:宥坐之器,凡是君主都应当放置。但必定说:“英明的君主把它作为最大的警戒。”英明的人,容易自满。也可以从月亮来看:十五月圆,是光明的极致,也是满的极致。十六就开始缺损,大概也是自然的规律。曹操得到荆州,就忽视了张松;唐庄宗自夸攻取汴州,高氏就不来朝见。这两位君主都是英明的,大概也是英明带来的累赘。人君如果知道谦虚必定受益,自满必定受损,那么警戒自满有器具,保持盈满有方法,这就是英明的极致。唉!制作器物崇尚象征,圣人从《易经》中有所取法。铜人放置在后稷的庙堂,百代不迁移。欹器放置在鲁桓公的庙堂,也是三桓的起源,将要不被毁坏。这些器物,将作为世代守护和世代警戒的东西,与那些奇技淫巧相比,不可同日而语。

汉高祖到达长安,萧何修建未央宫,看到它壮丽,非常生气,对萧何说:“天下百姓困苦劳累,几年成败还不可知,为什么修建宫室过度呢?”萧何说:“天下刚刚安定,所以可以趁机修建宫室。况且天子以四海为家,不壮丽就无法加重威严,而且不要让后世有超过它的。”皇上高兴了。臣良胜说:“谋臣策士所做的,众人本来就不理解。萧何治理家业不治理墙屋,想让后世效法他的节俭,更想用奢侈引导……”

上,决不为也。”然则何居闗中可都?娄敬曰:“此扼天下之吭而拊其背也。”张良曰:“金城千里,天府之国也。”项羽入咸阳,宫殿烧燬,乃思东归,遂失大势。高祖起丰沛,而诸将多山东人,何尝一日忘洛阳哉?高祖虽于五年夏之闗中时,宫殿未成,寄治于栎阳。尔秋征臧荼,复至洛。六年取韩信,还又至洛。七年自征韩信,自洛归,宫阙始成。高祖自栎阳徙治,而后都长安之心始固。然则何之为,是顺适其意以成大计,故假词曰“欲无令后世加尔”。是则何之深意,高祖亦由其术中而不得窥其秘也。汉史书“上说二字以终之意,亦远矣。虽然是非臣之说也。葢闻之刘安世云。

译皇上,是绝对不做的。”那么为什么在关中定都可以呢?娄敬说:“这里是扼住天下的咽喉并拍击其背部。”张良说:“这里有千里坚固的城池,是富饶的天府之国。”项羽进入咸阳,宫殿被烧毁,于是想东归,从而失去了大势。高祖从丰、沛起兵,而各位将领大多是山东人,什么时候曾有一日忘记洛阳呢?高祖虽然在五年夏天进入关中时,宫殿尚未建成,暂且寄居在栎阳处理政务。那年秋天征讨臧荼,又到了洛阳。六年平定韩信,回来后又到了洛阳。七年亲自征讨韩信,从洛阳归来,宫阙才刚刚建成。高祖从栎阳迁都,此后定都长安的决心才坚定下来。那么萧何做了什么,是顺应高祖的心意以成就大计,所以假托说辞道“不想让后世增加您的负担”。这就是萧何的深意,高祖也受其术数的影响而无法窥探其中的奥秘。汉史用“皇上很高兴”这两个字来终结此事,其意旨也深远了。虽然如此,这并非臣的说法。大概听刘安世说过。

汉文帝即位二十三年,宫室苑囿,车骑服御,无所増益。有不便,輙弛以利民。尝欲作露台,召匠计之,直百金。上曰:“百金,中人十家之产也。吾奉先帝宫室,尝恐羞之,何以台为?”

唐太宗问褚遂良曰:「舜造漆器,諌者十余人,此何足諌?」对曰:「奢侈者,危亡之本。漆器不已,将以金玉为之。忠臣爱君,必防其渐。若祸乱已成,无所复諌矣。」帝曰:「然,朕有过,卿亦当諌其渐。」贞观六年,公卿奏依礼曰:「季夏之月,可以处台榭。今隆暑未退,秋霖方始,宫中卑湿,请营一阁以居。」上曰:「朕有气病,岂宜下湿?若遂来请,糜费良多。」固请竟不许。

宋太祖尝令后苑造薫笼,数日不至,责怒左右。对以事下尚书省,尚书省下本部,本部下本曹,下本局覆奏,又得防复,依方下制造,乃进御。以经厯诸处行遣至速,须数日。太祖怒曰:“谁做这般条贯来约束我?”左右曰:“可问宰相。”上曰:“呼赵学究来。”赵普既至,上曰:“我在民间时,用数十钱可买一薫笼,今为天子乃数日不得,何也?”普曰:“此是自来条贯,葢不为陛下设,乃为陛下子孙设。使后代子孙若非理制造奢侈之物,破坏钱物,以经诸处行遣,须有台諌理防此条贯深意也。”太祖大喜曰:“此条贯极妙,若无薫笼是甚小事也。”

臣良胜曰:「国家工费,直是不赀。然若文帝惜费之防,太宗防事之渐。唐臣假礼以导侈,宋臣立法以防奢。玩味于斯,是台阁之小者必慎也,况其大者乎?器物之用者必慎也,况其异者乎?」

洪武八年,改建大内宫殿。圣祖谓廷臣曰:「唐虞之时,宫室朴素;后世穷极侈丽,习尚华美,去古远矣。朕今所作,但求安固,不事华丽。凡雕饰竒巧,一切不用;惟朴素坚壮,可传永久,使吾子孙守以为法。至于台榭之作,劳民费财,以事游观之乐,决不为之。」

宋国公冯胜督建周王殿宇,开封府敕谕之曰:“中原民食所恃者,二麦耳。近闻尔令有司集民夫,欲以九月赴工,正当播种之时,而役之,是夺其时也。过此则天寒地冻,种不得入土,来年何以续食?自古治天下者,必重农时。朕封建诸子,将以福民,今福未及施,而先夺民时,朕恐小民之怨咨也。敕至,其即放还,俟农隙之时赴工,未晩也。”

圣祖赐临濠造作军士衣米,谕中书省臣曰:"忧人者常体其心,爱人者每惜其力。朕常亲军旅,备知其疾苦。凡有兴造,未免资军民之力,土木之工亦甚难集。朕每造一膳,即思天下军民之饥;服一衣,即思天下军民之寒。今临冬兴作之士,宜加给米一石,衣一袭,庶不至饥寒也。"谕工部曰:"曩以边境未宁,兵甲未弛,故集天下工匠,▯于京师。其中有以病疾致死者,不能归葬,深可悯也。尔工部即遣人收其遗骸,函送其家,各以钞七锭给其妻子,瘗之,着为令。"

江西行省以陈友谅镂金牀进,圣祖观之,谓侍臣曰:「此与孟昶七宝溺器何异?以其一牀工巧若此,其余可知。陈氏父子穷奢极靡,焉得不亡?」即命毁之。

司天台进元氏所制水晶宫漏,备极工巧,中设二木偶人,能按时自击钲鼓。圣祖览之,谓待臣曰:“废万几之务,而用心于此,所谓作无益,害有益也。使移此心以治天下,岂至灭亡?立命碎之。”

臣良胜曰:尝闻宋儒胡安国曰:「鲁僖公尝修泮宫,复閟宫,奚斯董其役,史克颂其事。春秋不书者,宗庙以祀其祖考,学校以教国之子弟,虽用民力,不可废也。」我圣祖诸役,或以宅中图大,或以报本追远,或以贻谋燕翼,或以分建屏翰,皆义之所当为者。而闵闵焉惟恐伤民之力,耗民之财,妨民之时,又加赐以厚其生,归衬以厚其死,而恤及其后,是之谓人道,使人示万世子孙法也。至于胜国竒技淫巧器用,一切毁而不用,示万世子孙戒也。而国奢示俭,国俭示礼,转移导化之机,固有行乎其间矣。

永乐初,建北京,采宫殿材木于东南,命夏原吉督视运送。于号令中,备矜恤之意。

初,迁北

译汉文帝即位二十三年,宫室、苑囿、车马、服饰,没有任何增加。如果有不便之处,就立即废除,以利于百姓。他曾想建造一座露台,召来工匠计算费用,需要一百金。皇上说:“一百金,相当于中等人家十户的产业。我承继先帝的宫室,还常常担心有愧于先帝,还要露台做什么呢?”

唐太宗问褚遂良说:“舜帝制作漆器,劝谏的人有十多人,这有什么值得劝谏的呢?”褚遂良回答说:“奢侈,是危亡的根本。如果漆器不停止,接下来就会用金玉制作。忠臣爱护君主,一定要防止这种苗头。如果祸乱已经形成,就没有什么可以再劝谏的了。”太宗说:“对,我有过错,你也应当劝谏这种苗头。”贞观六年,公卿们上奏,依据礼制说:“季夏之月,可以居住在台榭中。现在酷暑未退,秋雨刚开始,宫中低洼潮湿,请求建造一座阁楼居住。”太宗说:“我有气喘的病,怎么适宜住在潮湿的地方?如果答应这个请求,浪费的费用会很多。”公卿们坚持请求,最终也没有被允许。

宋太祖曾经命令后苑制造熏笼,几天了还没送到,便责备发怒身边的侍从。侍从回答说:“事情下达给尚书省,尚书省下达给本部,本部下达给本曹,本曹下达给本局,经过覆奏,又得到批复,依照方案下达制造,才进献给皇上。因为经过各处办理,即使速度最快,也需要几天。”太祖愤怒地说:“是谁制定这样的条规来约束我?”侍从说:“可以问宰相。”皇上说:“叫赵学究来。”赵普到了之后,皇上说:“我在民间时,用几十钱就可以买一个熏笼,现在身为天子,却几天都得不到,这是为什么?”赵普说:“这是历来就有的条规,大概不是为陛下设置的,而是为陛下的子孙设置的。假使后代子孙如果不合理地制造奢侈之物,浪费钱财,经过各处办理,必须有台谏官依据这条规来规劝。这条规的深意就在这里。”太祖非常高兴地说:“这条规极好,如果没有熏笼,那是多么小的事情啊。”

臣良胜说:“国家的工程费用,确实是不计其数。然而,如果汉文帝有节省费用的考虑,唐太宗有防止事情发展的远见。唐臣借礼制来引导奢侈,宋臣立法来防止奢侈。细细品味这些,即使是台阁这样的小事也一定要谨慎,何况大事呢?器物的使用一定要谨慎,何况那些奇异的器物呢?”

洪武八年,改建大内宫殿。圣祖对朝廷大臣说:“唐尧虞舜的时候,宫室朴素;后世穷尽奢侈华丽,习尚华美,离古人的风气太远了。我现在所建造的,只求安全坚固,不追求华丽。凡是雕刻装饰奇巧的,一概不用;只有朴素坚壮,可以传之久远,让我的子孙遵守作为法度。至于台榭的建造,劳民伤财,用来追求游乐观赏的快乐,我坚决不做。”

宋国公冯胜督建周王殿宇,开封府奉敕谕令他:“中原百姓赖以生存的粮食,只有小麦和大麦。最近听说你命令有关部门召集民夫,想在九月动工,这正当播种的时候,却役使他们,这是剥夺了农时。过了这个时候,天气寒冷土地冻结,种子无法入土,来年靠什么接续粮食?自古以来治理天下的人,一定重视农时。我分封诸子,是为了造福百姓,现在福气还没有施加,却先剥夺了百姓的农时,我担心小民会怨恨抱怨。敕令到达,就立即放他们回去,等到农闲的时候再来做工,也不晚。”

圣祖赏赐临濠建造工程的军士衣服和米粮,谕示中书省大臣说:“关心百姓的人常常体会他们的心意,爱护百姓的人常常珍惜他们的劳力。我经常亲自参与军旅,深知他们的疾苦。凡是有兴造工程,难免要借助军民的力量,土木工程也很难聚集人力。我每做一顿饭,就想到天下军民的饥饿;每穿一件衣服,就想到天下军民的寒冷。现在临冬兴工的人,应当加给一石米,一套衣服,希望不至于让他们受饥寒。”又谕示工部说:“以前因为边境未安宁,兵器未松弛,所以聚集天下的工匠,集中在京城。其中有人因病而死,不能归葬,非常可怜。你工部立即派人收殓他们的遗骸,装殓后送回家乡,各给七锭钞给他们的妻子儿女,安葬他们,著为法令。”

江西行省进献陈友谅雕刻金饰的床,圣祖观看后,对侍臣说:“这与孟昶的七宝溺器有什么区别?因为这一张床工艺如此精巧,其他的可想而知。陈氏父子穷奢极欲,怎么能够不灭亡?”立即命令毁掉它。

司天台进献元朝所制的水晶宫漏,极其精巧,中间设置两个木偶人,能按时自动敲击钲鼓。圣祖观看后,对侍臣说:“废弃万机政务,却用心于此,这就是所说的做无益的事,损害有益的事。假使把这种心思用来治理天下,难道会灭亡吗?立即命令打碎它。”

臣良胜说:曾经听说宋儒胡安国说:“鲁僖公曾经修缮泮宫,重建閟宫,奚斯督理工程,史克歌颂此事。《春秋》不记载,是因为宗庙用来祭祀祖先,学校用来教育国家的子弟,虽然使用了民力,不可废弃。”我们圣祖的各项工程,有的是为了居中图大,有的是为了报答根本、追念远祖,有的是为了留下谋略、庇佑后代,有的是为了分封建立屏障,都是道义上应当做的。而圣祖担忧恐怕伤害百姓的劳力,耗费百姓的财力,妨碍百姓的农时,又加赐恩惠以厚待他们的生活,归葬以厚待他们的死亡,并且体恤到他们的后代,这就叫做人道,给万世子孙做榜样。至于前朝那些奇技淫巧的器用,一概毁掉不用,给万世子孙做警戒。国家奢侈就提倡节俭,国家节俭就提倡礼制,转移引导教化的契机,本来就在其中运行。

永乐初年,建造北京,在东南采集宫殿木材,命令夏原吉督视运送。在号令中,充满了怜悯体恤的意思。

起初,迁都北

都,军储未充,文皇命平江伯陈瑄董运百万石,从海道给之。建百万仓于直沽城,天津衞籍兵万人戍守之。海溢坍没堤岸,起扬之海门,厯通泰抵盐城八百里,发卒四十万修之。既罢海运,复济宁、临清河,始通南北。疏清江浦,引水由管家湖入鸭陈口达淮,免风涛之患。就湖筑堤十里,以便引舟。浚仪真、▯步二坝,凿吕梁、徐州二洪,筑沛县、刁阳湖、济宁南、望湖、扬州、高邮湖堤,内凿渠四十里以通舟行。建桥以便陆行,自徐至兖,魏相水高下,建闸四十有七,以时启闭。于淮建常盈仓五十区,贮江南输粟。建徐州、临清、通州仓,以便转输。濵河置铺舍五百六十八,置卒守,使导舟行。縁堤凿井,树木为永世利焉。

译都城军需储备尚未充足,明成祖命令平江伯陈瑄主持运输百万石粮食,从海路运往京城。在直沽城建造百万仓,调拨天津卫籍士兵一万人驻守。海水泛滥冲毁堤岸,从海门起,经过通州、泰州抵达盐城,绵延八百里,征发四十万士兵修筑堤防。停止海运后,疏浚济宁、临清的河道,南北漕运才开始畅通。疏浚清江浦,引水经由管家湖进入鸭陈口直达淮河,免除风浪之患。在湖边修筑十里长的堤坝,以便船只通行。疏浚仪真、瓜步两座水坝,开凿吕梁、徐州两处险滩,修筑沛县、刁阳湖、济宁南、望湖、扬州、高邮湖的堤坝,并在内部开凿四十里渠道以通船只。修建桥梁以便利陆路行走,从徐州到兖州,根据水位高低,修建四十七座水闸,按时启闭。在淮河沿岸建造常盈仓五十座,储存江南运来的粮食。修建徐州、临清、通州的粮仓,以便利转运。沿河设置五百六十八处驿站房舍,派驻士兵守卫,引导船只航行。沿堤开凿水井,种植树木,作为长久之利。

臣良胜曰:繄我圣祖积累之深,足宏文皇经济之畧。工役之兴,莫重于迁北都;而天下不知其害。莫烦于通运河;而天下不失其利。葢定都以镇北冲,所以己万世之害也。通运以制国用,所以享万世之利也。其时文武臣工,有如原吉、如瑄者,足以祗承从事,通变宜民。是谓有君有臣,而政无不举己。臣尝考汉、唐初都长安,与西北之敌密迩,其后亡也。东汉则在洛阳,南唐则在江南,宋远【阙】都汴【阙】

南宋之亡,又在临安大叚敌患迩,则惧心生。惧心生,则防之者日慎。慎所以能安也。敌患远,则怠心生。怠心生,则忽之者日肆。肆所以必危也。故曰:无怠无荒,四方来王。文皇所以自南迁北向,迩于敌者,真高万古之见,贻万世之安也。至于漕河直达京师,省民节费,迨十之九。视秦汉之运,率三十钟而至一钟者,为利既博。视元海运,委民命于波涛鱼龙之区者,去害为远。议者恒为过虑,谓喉嗌或梗,万一借海道以济变,殊不思元当盛时,海运时至。及其衰败,则以蟒衣赐张士诚、方国珍,仅得百一之偿。既而升斗不发,若果喉嗌有梗,国不可为。奸雄有如士诚、国珍者,海道适资彼内侵之道尔。以此计彼,孰利孰害,必有能辨之者。若云海道无所不通,是则固然。文皇时海运百万抵直沽尹儿湾,秦时运负海粟以给北边,吴徐承自海率舟师入齐,汉武自防稽道海入闽。是燕可达齐,齐可达吴,吴可达闽,闽可达粤。但计利害,终未可重物而轻人也,亦未可弃常而图变也。方今漕政日废,军民困穷。或谓畿辅郡邑开田废地,广召江南之民,因高就下,相宜开种。或引河为渠,或因污为沼,使旱有所备,潦有所归。纵是逃民遗业,亦许坐户代耕,止令上供赋税,毋假复业,毋争年丰谷贱,官籴运京,可省漕粟之半,折价以为籴本,视元儒虞集所议圩海为田,为费大减,为效尤速。至于通州厚储及郑村坝上等仓,正坐宋人牟駞冈之弊,郭药师以击毬窥见虚实,后引金人据之,刍茭有余,京城坐困,杞人之忧恒切于此。今惠通河于春夏闲月陆续转运入京,亦为思患预防之计,隂夺奸雄窥伺之心。即如己巳之变,议者焚弃通仓,殆数百万,策亦晩矣。迂陋不知长策,冐昧附陈,伏惟圣明裁察。

永乐元年三月,有司言殷太师比干墓及祠圯坏,请发民脩理。上从之,因谕侍臣曰:「君子为国,不为身,故犯顔諌诤,死且不避;小人为身,不为国,惟谗謟面谀,以茍富贵。明君乐諌诤而国以兴,昏君乐谗謟而国以亡。桀纣杀龙逄、比干,明效具在,而后世人主如秦、隋之末,皆不监覆辙,国安得不亡哉?朕方以是为戒,尔等当以君子之道自勉,庶几共保祖宗之洪业。」

江西饶州府言鄱阳康山忠臣祠坏,请命脩治。文皇谓侍臣曰:「此皆首佐皇考成帝业者也。不幸遇艰难,效忠奋义以死。昔人盛德,百世祀。今不数年而庙坏不治,岂报德劝功之道?」今国家于异代忠义之臣犹致礼其祠墓,况皇考股肱牙爪之臣哉?礼,父母所爱亦爱之,况有功于国乎?遂命工部遣官督修,仍谕所司岁时严祀礼,守庙者悉复其家。

臣良胜曰:「事无常形,礼有义起,法有时制,未可以执一论也。祖宗最慎工役,行于其所当行,止于其所不可不止,皆视理义之当然。若脩忠臣之祠,严佐命之祀,是也。至论君子敢諌,而明君乐諌,足以示万世之忠;父母所爱,亦爱,足以示万世之孝矣。」

  右衍来百工之义

舜典》曰:「食哉惟时,柔远能迩,惇德允元,而难任人,蛮夷率服。」

蔡沉曰:「王政以食为首,农事以时为先。舜言足食之道,惟在于不违农时也。柔者,寛而抚之也;能者,扰而习之也。远近之势,如此先其畧而后其详也。惇厚,允信也;德,有德之人也;元,仁厚之人也;难拒絶也。任,古文作壬,包藏凶恶之人也。言当厚有德信仁人而拒奸恶也。凡此五者,处之各得其宜,则不特中国乂安,虽蛮夷之国,亦相率而服从。」

臣良胜曰:天无所

译臣良胜说:依靠我们圣祖深厚的积累,足以光大文皇经邦济世的谋略。兴修工程,没有比迁都北京更重要的;但天下人不知道它的危害。没有比疏通运河更烦扰的;但天下人没有失去它的利益。大概确定都城以镇守北方要冲,是为了杜绝万世的祸害。疏通运河以控制国家用度,是为了享受万世的利益。当时的文武臣子,像周忱、陈瑄这样的人,足以恭敬地承接并从事这项工作,通晓变化以适宜百姓。这就叫做有君主有臣子,而政事没有不兴办的。我曾考察汉、唐初年定都长安,与西北的敌人接近,后来灭亡了。东汉则在洛阳,南唐则在江南,宋朝远远【缺】定都汴【缺】南宋的灭亡,又在临安。大抵敌患接近,则恐惧之心产生。恐惧之心产生,则防备的人日益谨慎。谨慎所以能够安定。敌患遥远,则懈怠之心产生。懈怠之心产生,则忽视的人日益放肆。放肆所以必然危险。所以说:没有懈怠没有荒废,四方诸侯来朝拜。文皇之所以从南方迁往北方,接近敌人,真是超越万古的远见,遗留给万世安宁啊。至于漕河直达京城,节省民力费用,达到十分之九。比起秦汉的运输,通常三十钟只到一钟的情况,利益更加广博。比起元朝的海运,把百姓性命托付给波涛鱼龙出没之地的情况,远离危害更远。议论的人常常过度忧虑,说咽喉要道如果阻塞,万一借助海道来应对变故,完全不想元朝在兴盛时,海运按时到达。等到衰败时,则用蟒衣赏赐张士诚、方国珍,仅仅得到百分之一的回报。不久连一升一斗都不发出,如果咽喉要道真的阻塞,国家就无法治理。奸雄像张士诚、方国珍这样的人,海道正好成为他们内侵的途径罢了。以此计算彼方,谁利谁害,一定有能分辨的人。如果说海道无所不通,这确实是如此。文皇时海运百万石抵达直沽尹儿湾,秦时运输背负海粟以供给北边,吴国徐承从海上率领水军进入齐国,汉武帝从防稽道海进入闽地。这是燕可以到达齐,齐可以到达吴,吴可以到达闽,闽可以到达粤。但计算利害,终究不可以重视物资而轻视人,也不可以舍弃常规而图谋变故。现在漕政日益废弛,军民困苦贫穷。有人说京畿郡县开垦荒地,广泛招引江南的百姓,因地制宜,相宜开垦种植。或者引河为渠,或者利用洼地为沼泽,使旱灾有所准备,涝灾有所归宿。即使是逃民遗留的产业,也允许坐户代耕,只令缴纳赋税,不假借恢复旧业,不争夺年成丰收谷贱,官府籴粮运往京城,可以节省漕粮的一半,折价作为籴本,比起元朝儒者虞集所议的圩海为田,费用大减,效果尤速。至于通州厚储及郑村坝上等仓,正坐宋人牟駞冈的弊端,郭药师以击球窥见虚实,后来引金人占据它,草料有余,京城坐困,杞人之忧常切于此。现在惠通河在春夏闲月陆续转运入京,也是思患预防的计策,暗中夺取奸雄窥伺之心。就像己巳之变,议论的人焚弃通仓,几乎数百万,策略也太晚了。迂腐浅陋不知长策,冒昧附陈,伏惟圣明裁察。

永乐元年三月,有关部门说殷太师比干墓及祠倒塌损坏,请求发动百姓修理。皇上听从了,于是告诉侍臣说:“君子为国家,不为自身,所以犯颜谏诤,死尚且不避;小人为自身,不为国家,只有谗谄面谀,以苟且富贵。明君乐于谏诤而国家因此兴盛,昏君乐于谗谄而国家因此灭亡。桀纣杀龙逄、比干,明显的效验都在那里,而后世人主如秦、隋之末,都不鉴戒覆辙,国家怎么得不灭亡呢?我正以此为戒,你们应当以君子之道自我勉励,庶几共同保全祖宗的洪业。”

江西饶州府说鄱阳康山忠臣祠损坏,请求命令修治。文皇对侍臣说:“这些都是首先辅佐皇考成就帝业的人。不幸遭遇艰难,效忠奋义而死。古人盛德,百世祭祀。现在没几年而庙宇损坏不修,难道是报德劝功的道理吗?”现在国家对于异代忠义之臣尚且致礼其祠墓,何况皇考的股肱牙爪之臣呢?礼,父母所爱的也爱他,何况有功于国家呢?于是命令工部派遣官员督修,仍告诉有关部门岁时严祀礼,守庙者悉复其家。

臣良胜说:“事情没有固定形态,礼有义起,法有时制,不可以执一论也。祖宗最慎工役,行于其所当行,止于其所不可不止,皆视理义之当然。如果修忠臣之祠,严佐命之祀,这是对的。至于论君子敢谏,而明君乐谏,足以示万世之忠;父母所爱,亦爱,足以示万世之孝了。”

右衍来百工之义

《舜典》说:“食哉惟时,柔远能迩,惇德允元,而难任人,蛮夷率服。”

蔡沉说:“王政以食为首,农事以时为先。舜说足食之道,惟在于不违农时也。柔者,宽而抚之也;能者,扰而习之也。远近之势,如此先其略而后其详也。惇厚,允信也;德,有德之人也;元,仁厚之人也;难拒绝也。任,古文作壬,包藏凶恶之人也。言当厚有德信仁人而拒奸恶也。凡此五者,处之各得其宜,则不特中国乂安,虽蛮夷之国,亦相率而服从。”

臣良胜说:天无所

不覆也,地无所不载也。虽至于旃裘毳幕之地,雕题漆齿之乡,其生育长养于覆载之间,与中国无异。其心之灵,知是非善恶,亦人性也。故帝王顺治生民,既遂远附迩安,进善絶恶,必有以体天地覆载之德【阙】

译天无所不覆,地无所不载。即使到了穿皮衣、住毡帐的地方,以及文身、染齿的边远地区,他们在天地覆载之间生育成长,与中原地区并无不同。他们心灵聪慧,能分辨是非善恶,这也是人的本性。所以帝王顺应天道治理百姓,既使远方归附、近处安定,又进用善人、杜绝恶行,必定有体现天地覆载之德的方法。

故圣王之治,外本乎内也。又何以虚内事外?

  为哉

大禹谟》曰:“帝乃诞敷文德,舞干羽于两阶。七旬,有苗格。”蔡沉曰:“舜之文德,非自禹班师而始敷,苖之来格,非以舞干羽而后至。史臣以禹班师,弛其威武,专尚德教,干羽之舞,雍容不迫,有苖之至,适当其时。故作史者因即其实,以形容有虞之德,数千载之下,犹可以是而想其一时之气象也。”

旅獒》曰:「明王慎德,四夷咸賔。无有远迩,毕献方物。惟服食器用。」

蔡沉曰:「方物,方土所生之物。明王谨德,四夷咸賔,其所贡献,惟服食器用而已,言无异物也。」

既济九三,高宗伐▯方,三年克之,小人勿用。

程頥曰:九三当既济之时,以刚居刚,用刚之至也。既济而用刚如是,乃高宗伐▯方之事。高宗必商之,高宗天下之事,既济而远伐暴乱也。威武可及,而以救民为心,乃王者之事也。惟圣贤之君则可,若骋威武忿不服,贪土地,则残民肆欲也。故戒不可用小人,小人为之,则以贪愤私意也。非贪愤则莫肻为也。三年克之,见其劳惫之甚。圣人因九三当既济而用刚,发此义以示人,为法为戒,岂浅见所能及也。

六月诗曰:「戎车既安,如轾如轩。四牡既佶,既佶且闲。薄伐玁狁,至于大原。文武吉甫,万邦为宪。」

朱熹曰:「凡车,从后视之如轾,从前视之如轩,然后适调也。」至于大原,言逐出之而已,不穷追也。先王治夷狄之法如此。吉甫,尹吉甫,此时大将也。宪法也,非文无以附众,非武无以威敌。能文能武,则万邦以之为法矣。

臣良胜曰:天生五材,民并用之,何能去兵?诛讨不庭,有不能以德来者,故不得已而有征伐之举。然若苖民逆命,舜、禹敷文德以来之;▯方之伐,三年乃克;玁狁薄伐,亦至大原而止。以威服夷,终非圣王之所尚也。又况师危道也?器具未备,以其卒与敌也;士卒未习,以其将与敌也;将非其人,以其国与敌也。宣王六月之师,车如轩轾,戎车整矣;壮而佶闲,戎马壮矣;戌卒有一月三捷之心矣;大将有文武为宪之吉甫矣。以此遇敌,何敌不御?以此进攻,何攻不克?况玁狁侵及镐京,又门庭之寇,所必御者,亦薄伐之,又于大原而止。其慎于用师如此,此宣王所以为中兴之令主也,吉甫所以为文武之将也,此所以为万世御敌之上策也。

  齐人伐山戎

胡安国曰:「北戎病燕,职贡不至。桓公内无固国外,无从诸侯,越千里之险,为燕辟地,可谓能修方伯连帅之职矣。何以讥之乎?桓不务德,勤兵远伐,不正王法以讥其罪,则将开后世之君劳中国而事外夷,舍近攻而贵远畧,困吾民之力,争不毛之地,其患有不可胜言者。故特贬而称人,以为好武功而不修文德者之戒也。」

汉武帝时,雁门马邑豪聂壹因大行王恢言,匈奴初和亲,亲信边,可诱以利,致之伏兵袭击,必破之上。召公卿问,韩安国曰:“臣闻高皇帝尝围于平城七日不食,及解围反位,而无忿怒之心。夫圣人以天下为度者也,不以己私怒伤天下之功,故遣刘敬结和亲,至今为五世利。臣窃以为弗击便。”恢曰:“不然,高帝身披坚执鋭,行几十年,所以不报平城之怨者,非力不能,所以休天下之心也。今边境数惊,士卒伤死,此仁人之所隐也。故曰击之便。”上从恢议。

苏轼曰:「王恢与韩安国论匈奴于上前,至三往复。安国初持不可击,甚坚;后乃云:『意者有他谬巧可以擒之,则臣不可知也。』安国揣知主意所向,故自屈其议以信恢尔。不然,安国所论,殆天下所以存亡者,岂计于谬巧哉?安国少贬其论,兵连祸结,至汉几亡,可以为后世君子之戒。」

罢田轮台诏曰:前有司奏,欲益民赋三十,助边用,是重困老弱孤独也。乃者,贰师败,军士死畧,离散悲痛,常在朕心。今请远田轮台,欲起亭隧,是扰劳天下,非所以优民也。当今务在禁苛暴,止擅赋,力本农,脩马复令,以补阙,毋乏武备而已。

眞德秀曰:「此武帝悔过之

译因此圣王的治理,是以外在的事功基于内在的德行。又何必空虚内在而从事外在的事功呢?

《大禹谟》说:“帝于是广泛地施行文德,在两阶之上舞干羽。七十天,有苗来归服。”蔡沉说:“舜的文德,并非从禹班师时才开始施行;有苗的来归服,也并非因为舞干羽才到来。史官认为禹班师,放松了威武,专尚德教,干羽之舞,雍容不迫,有苗的到来,正赶上这个时候。所以作史的人就根据这个事实,来形容有虞氏的德行,几千载之下,还可以由此想象当时的气象。”

《旅獒》说:“明王谨慎德行,四方夷狄都来朝见。无论远近,都进献地方的特产。只是衣服、食物、器具、用品。”

蔡沉说:“方物,是地方土地所生长的物品。明王谨慎德行,四方夷狄都来朝见,他们所进献的,只是衣服、食物、器具、用品罢了,是说没有奇异的东西。”

既济卦九三爻,高宗讨伐鬼方,三年才攻克,不要任用小人。

程颐说:“九三处在既济之时,以刚爻居刚位,是用刚到了极点。既济而用刚如此,就是高宗讨伐鬼方的事。高宗必定是商朝的高宗,高宗天下的事,既济而远伐暴乱。威武可以施加,而以救民为心,这才是王者之事。只有圣贤的君主才可以,如果逞威武愤怒不服,贪图土地,那就是残害百姓放纵欲望。所以告诫不可任用小人,小人去做,就是出于贪婪愤怒的私意。不贪婪愤怒就不会肯去做。三年才攻克,可见其劳苦疲惫之甚。圣人因为九三处在既济而用刚,阐发这个义理来示人,作为法则和警戒,岂是浅见所能达到的。”

《六月》诗说:“戎车已经安好,后面低前面高。四匹公马已经健壮,既健壮又驯服。讨伐玁狁,到了大原。文武吉甫,万邦作为法则。”

朱熹说:“凡是车,从后面看像低,从前面看像高,然后才合适调节。”到了大原,是说驱逐出去罢了,不穷追。先王治理夷狄的方法如此。吉甫,尹吉甫,此时的大将。宪,法则。没有文德无以附众,没有武力无以威敌。能文能武,那么万邦以他为法则了。

臣良胜说:“天生五种材料,百姓都使用,怎么能去掉兵器?诛讨不朝见的人,有不能以德招来的,所以不得已而有征伐之举。然而如果有苗民逆命,舜、禹施行文德来招来;鬼方的讨伐,三年才攻克;玁狁的薄伐,也到了大原就停止。以威武服夷,终究不是圣王所崇尚的。何况军队是危险的道路?器具未备,用士兵去对敌;士卒未习,用将领去对敌;将非其人,用国家去对敌。宣王六月的军队,车如轩轾,戎车整齐了;壮而佶闲,戎马健壮了;戌卒有一月三捷之心了;大将有文武为宪的吉甫了。以此遇敌,什么敌不抵御?以此进攻,什么攻不克?何况玁狁侵及镐京,又是门庭之寇,所必抵御的,也薄伐之,又在大原而止。其谨慎用师如此,这是宣王所以为中兴之令主的原因,吉甫所以为文武之将的原因,这是所以为万世御敌之上策的原因。”

齐人讨伐山戎

胡安国说:“北戎危害燕国,职贡不至。桓公内无固国,外无从诸侯,越过千里之险,为燕开辟土地,可谓能修方伯连帅之职了。为什么讥刺他呢?桓公不务德,勤兵远伐,不正王法以讥其罪,那么将开后世之君劳中国而事外夷,舍近攻而贵远略,困吾民之力,争不毛之地,其患有不可胜言者。所以特贬而称人,以为好武功而不修文德者之戒也。”

汉武帝时,雁门马邑豪聂壹因大行王恢言,匈奴初和亲,亲信边,可诱以利,致之伏兵袭击,必破之上。召公卿问,韩安国说:“臣闻高皇帝尝围于平城七日不食,及解围反位,而无忿怒之心。夫圣人以天下为度者也,不以己私怒伤天下之功,故遣刘敬结和亲,至今为五世利。臣窃以为弗击便。”王恢说:“不然,高帝身披坚执锐,行几十年,所以不报平城之怨者,非力不能,所以休天下之心也。今边境数惊,士卒伤死,此仁人之所隐也。故曰击之便。”上从恢议。

苏轼说:“王恢与韩安国论匈奴于上前,至三往复。安国初持不可击,甚坚;后乃云:‘意者有他谬巧可以擒之,则臣不可知也。’安国揣知主意所向,故自屈其议以信恢尔。不然,安国所论,殆天下所以存亡者,岂计于谬巧哉?安国少贬其论,兵连祸结,至汉几亡,可以为后世君子之戒。”

罢田轮台诏说:“前有司奏,欲益民赋三十,助边用,是重困老弱孤独也。乃者,贰师败,军士死略,离散悲痛,常在朕心。今请远田轮台,欲起亭隧,是扰劳天下,非所以优民也。当今务在禁苛暴,止擅赋,力本农,修马复令,以补阙,毋乏武备而已。”

真德秀说:“此武帝悔过之

书也。其事有四:益民赋一,田轮台二,募囚徒送匃奴使者三,明封侯赏以报忿四方。帝志盛气壮,时闻羣臣此请,必鋭然从之矣。更变知难,乃始悔艾。帝之齿已六十九,虽徙义弗早,然汉家社稷几危而实安,实有赖焉。」

译这是诏书。其中包含四件事:一是增加百姓赋税,二是放弃轮台屯田,三是招募囚徒送往匈奴使者那里,四是明确封侯赏赐以报复四方。皇帝当时志得意满、气势旺盛,每当听到群臣这样的请求,必定坚决地听从。等到形势变化、意识到困难,才开始后悔改正。皇帝当时已经六十九岁,虽然改正错误不算早,但汉朝的江山社稷几乎危亡却最终得以安定,确实有赖于此。

臣良胜曰:「武帝之开边患,始于马邑之议,终于轮台之诏。虽帝之矜能自大,原始要终,皆臣下之罪也。」严安书曰:「今欲徇南夷,朝夜郎,深入匃奴,燔其龙城,此人臣之利,非天下之长策也。」夫惟人臣一有所利,而人主恒有所欲。欲期于中,中先于试。主之欲有所贪也,试之以利者进矣;有所淫也,试之以色者进矣;有所怠也,试之以游者进矣;有所忍也,试之以杀者进矣;有所骄也,试之以誉者进矣;有所侈也,试之以土木者进矣;有所伐也,试之以兵革者进矣;有所诞也,试之以神仙者进矣;有所夸也,试之以祥瑞者进矣。人主一心,其欲甚众,凿秘巧施其术,以求试于一中者,日且万也。故武帝雄才大畧,几续亡秦,皆起于马邑之一试尔。呜呼!人臣自享其利而不顾其君,负怨于天下,取讥于万世,如汉廷之公卿者,观此亦为之少省矣。

唐太宗征高丽,还京师。江夏王道宗、薛万彻等招谕铁勒诸部,酋长请入朝。上大喜,诏曰:“夷戎与天地俱生,上皇并列。流殃搆祸,乃自运初。朕聊命偏师,遂擒颉利。始恢庙畧,已灭延陀。铁勒百万万户,散处北漠。远遣使人,委身内属,请同编列,并为州郡。混元以降,殊未前闻。宜备礼告庙,仍颁示普天。”

范祖禹曰:太宗不得志于东夷,而欲收功于比荒。因延陀破亡,以兵临之势如振槁。左袵之民,解辫内属,自以为开辟以来未之有也。殊不思域外隔絶之氓,山川之所限,风气之所移,言语不通,嗜欲不同。得其地不可居,得其民不可使也。列为郡县,是慕虚名而受实害也。且得之既以为功,则失之必以为耻。其失不在于己,则在于子孙。故有征讨之劳,馈饷之扰,民不堪命,而继之以亡,隋炀帝是也。太宗矜其功能,好大无穷,华夷中外欲其为一,非所以遗后嗣驭外国之道。此当以为戒者,不可慕也。

魏相諌伐匃奴书曰:救乱诛暴,谓之义兵。兵义者王;敌加于己,不得已而起者,谓之应兵。兵应者胜;争恨小故,不忍愤怒者,谓之忿兵。兵忿者败;利人土地货宝者,谓之贪兵。兵贪者破;恃国家之大,矜民人之众,欲见威于敌者,谓之骄兵。兵骄者灭。间者匈奴未有犯于边境,今闻欲兴师入其地。臣愚不知此兵何兵也?今年计,子弟杀父兄,妻杀夫者,凡二百二十二人。臣愚以为此非小变也。今左右不忧此,乃欲发兵报纎芥之忿于远夷,殆孔子所谓「吾恐季氏之忧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也」。严尤策曰:夷狄为害,所从来久矣,未闻上世有必征之者也。后世三家,周、秦、汉征之,然而未有得上策者也。周得中策,汉得下策,秦无策焉。周宣王时,玁狁内侵,至于泾阳,命将征之,尽境而还,其视玁狁之侵,犹蟁蝱驱之而已,故天下称明,是为中策。汉武帝选将练兵,约赍轻粮,深入远戍,虽有克防之功,胡輙报之,兵连祸结三十余年,中国疲弊,匃奴亦创艾,而天下称武,是为下策。秦皇不忍小耻,而轻民力,筑长城之固,延袤万里,转输之行起于负海,疆境既完,中国内竭,以丧社稷,是为无防。今天下比年饥馑,西北边尤甚,大用民力,功不可必立,臣伏忧之。

房▯龄遗表曰:「边鄙贱类,不足待以仁义,责以常礼。古者以方外畜之。陛下每决重囚,必令三覆五奏,进素膳,止音乐者,重人命也。今驱无罪之士卒,委之锋刃之下,使肝脑涂地,老父孤子,寡妻慈母,望槥车,抱枯骨,椎心掩泣。其所以变动阴阳,伤害和气,实天下之痛也。臣愿下沛然之诏,许高丽自新,即臣死,骨不朽。」

臣良胜曰:「古今勤兵于远者众矣,臣独举汉武帝、唐太宗者二君,皆才武杰出,其复平城之雠,雪臣民之耻,名既正矣,师将纪律,亦近世无伦。伟功茂绩,汉至幕南无王庭,唐至四夷郡县,若足以垂耀万世。然其虚内事外,几于不戢自焚,二君亦自悔之,况天下后世之议乎?」三臣之言,已尽兵革之忧。班固云:「介胄之士,则言征伐,尚鉴于兹。」

坎彖曰:「

译臣良胜说:“武帝开启边患,始于马邑之谋,终于轮台之诏。虽然武帝自恃才能、骄傲自大,但推究其始、考察其终,都是臣下的罪过。”严安上书说:“如今想要顺从南夷,使夜郎来朝,深入匈奴腹地,焚烧其龙城,这是臣子谋取私利的行为,并非天下的长远策略。”只要臣子有一点点私利可图,君主就常常会产生欲望。欲望期望得到满足,满足之前先要试探。君主如果有贪婪之心,用利益来试探的人就会得逞;如果有淫乱之心,用美色来试探的人就会得逞;如果有懈怠之心,用游乐来试探的人就会得逞;如果有残忍之心,用杀戮来试探的人就会得逞;如果有骄傲之心,用赞誉来试探的人就会得逞;如果有奢侈之心,用大兴土木来试探的人就会得逞;如果有好战之心,用军事征伐来试探的人就会得逞;如果有荒诞之心,用神仙方术来试探的人就会得逞;如果有夸耀之心,用祥瑞来试探的人就会得逞。君主一心,欲望却很多,那些钻营隐秘、巧施权术,以求在君主心中找到契合点的人,每天多达上万。所以武帝雄才大略,几乎重蹈秦朝灭亡的覆辙,都起源于马邑的那一次试探罢了。唉!臣子只享受自己的私利而不顾君主,背负天下的怨恨,招致万世的讥讽,像汉朝朝廷的那些公卿们,看了这些也应该稍微反省了。

唐太宗征讨高丽,返回京城。江夏王道宗、薛万彻等人招抚劝谕铁勒各部,酋长请求入朝。太宗非常高兴,下诏说:“夷狄与天地一同诞生,与上古帝王并列。遭受灾祸、构起祸端,是从运数初始就有的。我姑且命令偏师出征,于是擒获颉利可汗。刚开始施展庙堂谋略,已经消灭了延陀。铁勒百万户人家,散居在北漠。他们远道派遣使者,委身归附,请求编入户籍,设立州郡。自混沌初开以来,从未听说过这样的事。应当备齐礼仪告知宗庙,并颁布昭示天下。”

范祖禹说:太宗在东夷那里不得志,却想在邻近的荒远之地获取功劳。趁着延陀破亡,以兵临城下的威势如同抖动枯草一般容易。那些穿左衽衣服的百姓,解散发辫归附,太宗自以为这是开天辟地以来未曾有过的事。却完全没考虑到域外隔绝的百姓,受山川阻隔,受风气影响,语言不通,嗜好欲望不同。得到他们的土地无法居住,得到他们的百姓无法役使。将其设立为郡县,这是羡慕虚名而承受实际祸害。况且得到它既然认为是功劳,那么失去它必定认为是耻辱。失去的原因不在于自己,就会在于子孙。所以有征讨的辛劳,供给粮草的困扰,百姓不堪重负,接着就是灭亡,隋炀帝就是这样。太宗夸耀自己的功绩,贪大无穷,想让华夏和夷狄、中原和边疆合为一体,这不是留给后代驾驭外国的方法。这应当引以为戒,不可羡慕。

魏相劝谏征伐匈奴的书信说:“拯救乱世、诛杀暴君,称为义兵。兵义者称王;敌人加害于自己,不得已而起兵,称为应兵。兵应者获胜;因争恨小事,不能忍耐愤怒而起兵,称为忿兵。兵忿者失败;贪图别人的土地财宝而起兵,称为贪兵。兵贪者破败;倚仗国家强大,夸耀民众众多,想在敌人面前显示威风而起兵,称为骄兵。兵骄者灭亡。近来匈奴没有侵犯边境,现在听说要兴师进入他们的土地。臣愚昧,不知道这是什么兵?今年统计,子弟杀父兄、妻子杀丈夫的,共二百二十二人。臣愚昧地认为这不是小变故。现在左右大臣不担忧这个,反而想要发兵去远方夷狄那里报复细微的怨恨,这大概是孔子所说的‘我担心季氏的忧患不在颛臾,而在宫廷内部’。”严尤的策略说:“夷狄为害,由来已久,没听说上古有必须征伐的。后世三代,周、秦、汉都征伐过,然而没有获得上策的。周获得中策,汉获得下策,秦没有策略。周宣王时,玁狁内侵,到达泾阳,任命将领征伐,到达边境就返回,他们看待玁狁的入侵,就像驱赶蚊虫一样罢了,所以天下称颂其英明,这是中策。汉武帝选拔将领、训练士兵,约定携带轻装粮食,深入远方戍守,虽然有攻克防御的功劳,胡人随即报复,战争连绵祸患结聚三十多年,中原疲弊,匈奴也遭受创伤,而天下称颂其武功,这是下策。秦始皇不能忍受小耻,轻视民力,修筑坚固的长城,绵延万里,转运供给的劳役从海边开始,疆界虽然完备,中原内部耗尽,因而丧失社稷,这是没有防御。如今天下连年饥荒,西北边境尤其严重,大量使用民力,功业不一定能建立,臣私下担忧。”

房玄龄的遗表说:“边远鄙陋的贱类,不值得用仁义对待,用常规礼法要求。古代把他们当作方外之人畜养。陛下每次判决重囚,必定命令反复审核五次奏报,进献素食,停止音乐,这是重视人命。如今驱使无罪的士卒,把他们置于锋刃之下,让他们肝脑涂地,老父孤子,寡妻慈母,望着灵车,抱着枯骨,捶心掩面哭泣。这导致阴阳变动,伤害和气,实在是天下的痛楚。臣希望陛下颁布恩泽广布的诏书,允许高丽改过自新,即使臣死了,骨头也不朽。”

臣良胜说:“古今在远方频繁用兵的君主很多,臣只举汉武帝、唐太宗这两位君主,他们都才武杰出,他们报复平城之仇,洗雪臣民的耻辱,名义已经正当,军队纪律,也是近世无与伦比。伟大的功绩,汉朝直到幕南没有王庭,唐朝直到四夷设立郡县,似乎足以垂耀万世。然而他们空虚内部以事奉外部,几乎到了不收敛而自焚的地步,两位君主自己也后悔了,何况天下后世的议论呢?”三位大臣的话,已经说尽了战争忧患。班固说:“披甲戴盔的武士,就谈论征伐,应当以此为鉴。”

坎卦的彖辞说:

天险,不可升也;地险,山川丘陵也。王公设险以守其国,险之时用,大矣哉!」

译天险,是无法攀登的;地险,就是山川和丘陵。王公设置险阻来守卫自己的国家,险阻在特定时机下的作用,真是伟大啊!

臣良胜曰:自家天下之后,而守天下之策立矣。至于设险守国,固末世之议,亦君子所不废也。孔子发此义于坎坎陷之际,亦将以重险为足恃也。故虞之下阳,赵之上党,魏之安邑,燕之榆闗,吴之西陵,秦之函谷,蜀之剑阁,皆曰:「一夫当闗,万夫莫敌。」在中国隣境,亦有必守以为固者。况中外之大防,其山川之险要,城垒之坚完,可视之为末务,而不知谨乎?

秦始皇廵北边,卢生入海还,因奏录图书曰:“亡秦者,胡也。”始皇乃遣防恬发兵三十万人,北伐匈奴,收河南地,为四十四县,筑长城,因地形用制险塞,起临洮至辽东,延袤万余里。

隋炀帝诏发丁男百余万,筑长城,西距榆林,东至紫河,二旬而毕。

臣良胜曰:「长城之守,至今为防边之利,而秦、隋适当其弊,遂至于亡,何也?葢天地间本有此界限,至秦、隋而后备,不然疆▯之防弛矣。臣谓秦、隋之所以亡,其故多也,岂真以长城哉?秦法如毛,人心久失,阿房宫之建,取之锱铢,用之泥沙;隋暴嗣秦,盗钱至死,显仁宫之修,运米载兵,死者相枕。其无益之费于长城者,又数倍也。使其他无营制而仁爱及民,则筑城之役,未必非保民利也。况先始皇而筑者,秦昭王自陇西以至上郡,燕武灵王自代、阴山以至高阙,其后燕破东胡,自辽东以至襄平,皆筑长城以拒敌矣。先臣邱濬曰:『继秦者皆因其已城之势,稍加修补之功,世世不废,安知天下后世不赖之以界限外内也哉?』臣故曰:『君子不以成败论事也。』」

唐景龙间,张仁愿于河北筑三受降城,三叠相距各四百里,其北皆大碛,置烽火千八百所,自是敌人不敢逾山牧马。

宋庆厯间,范仲淹以庆州西北马铺砦当后桥川口,在贼腹中,欲城,度贼必争,密遣其子纯佑与蕃将赵明先据其地,引兵随之。诸将不知所向,行至柔远,版筑皆具,旬日城成,即大顺城也。大顺既城,而白豹、金汤皆不敢犯,环庆自此寇盗益少。

李牧尝居代鴈门备匃奴,以便宜置吏,市租皆输幕府,为士卒费。日击数牛,享士,习骑射,谨烽火,多间谍。为约曰:「匃奴入盗,则急收保;有敢捕贼者斩。」如是数岁,无所亡失。匃奴皆以为怯,边士得赏赐而不用,皆愿一战。于是大破杀匃奴十余万骑,灭襜褴,破东胡,单于奔走,十余岁不敢近赵边。

赵充国上屯田奏曰:「臣所将吏士、马牛食月用粮谷茭藁调度甚广,徭役不息,恐生他变。且羌易以计破,难用兵碎也。故臣愚以为击之不便。东至浩亹,羌虏故田及公田、民所未垦可二千顷以上。臣愿罢骑兵,留步兵万三百八十一人,分屯要害处,浚沟渠,人二十畆,省大费。」曹玮知镇戎军时,陜西岁取边人为弓箭手,玮以塞上废地募人为之,若干畆出一卒,至其种敛为发州兵戍守,边赖以安。所募皆为精兵,使驰射,较强弱,胜者与田二顷,再更秋课市一马,马必胜甲,然后官籍之,则加田五十畆。至三百人以上,团为一指挥,择要害处为筑堡,使自堑其地为方田,缳之,立马社,众为出钱市马,开边壕山险,因其峭絶治之,使足限敌。后皆为法,敌闻曹玮姓名,即以手加额。

种世衡初至清涧城,逼近贼境,守备单弱,刍粮俱乏。世衡以官钱贷商旅,使通货,嬴其利。未几,仓廪皆实。教吏民习射,虽僧道妇人亦习,以银为的,中者輙与之。或事徭役,射中得优;式有过失,射中释之。数年遂成富强,延州诸寨中独不请益兵粮,而自足。

臣良胜曰:「守边将吏多贤,独举法效于古而可施之今者,录之。然皆上之人任之专久而不制以法,乃克有勲如李牧便宜置吏,市租皆听经费,故得死士力。后世少有出入,文吏有以绳之。一议建置,将以变更启衅,从法议矣。如是而望张、范、李、赵、曹、种之得策,可乎?」

王制》曰:「中国、夷、蛮、戎、狄,皆有安居、和味、宜服、利用、备器。五方之民,言语不通,嗜欲不同,达其志,通其欲。东方曰寄,南方曰象,西方曰狄鞮

译臣良胜说:既然已经取得了天下,那么守护天下的策略就确立了。至于凭借险要地势来守卫国家,虽然是末世的主张,但也是君子所不废弃的。孔子在阐释《易经》中“坎”卦(象征险陷)时阐发这一义理,也是认为凭借重险是可以作为依靠的。所以虞国的下阳,赵国的上党,魏国的安邑,燕国的榆关,吴国的西陵,秦国的函谷关,蜀国的剑阁,都说:“一人把守关口,万人也难以抵挡。”在中原地区的边境,也有必须坚守以作为坚固屏障的地方。何况是中原与边疆的重大防务,那些山川的险要,城垒的坚固完整,可以将其视为次要事务,而不知道谨慎对待吗?

秦始皇巡视北方边境,卢生入海求仙回来后,进呈图录说:“灭亡秦朝的是胡人。”秦始皇于是派遣蒙恬率领三十万军队,向北讨伐匈奴,收复河南地区,设立四十四县,修筑长城,依据地形设置险要关塞,从临洮延伸到辽东,绵延一万多里。

隋炀帝下诏征发一百多万成年男子,修筑长城,西起榆林,东至紫河,二十天就完工了。

臣良胜说:“长城的防御,至今仍是边防的有利措施,而秦、隋两朝恰好承受其弊端,以至于灭亡,为什么呢?大概天地间本来就有这样的界限,到了秦、隋两朝才完备,不然的话,边疆的防务就松弛了。我认为秦、隋之所以灭亡,原因很多,难道真的是因为长城吗?秦朝法律严苛如毛发般细微,民心早已丧失,修建阿房宫,索取财物锱铢必较,使用却像泥沙一样挥霍;隋朝继承秦朝的暴政,搜刮钱财至死方休,修建显仁宫,运输粮米和军队,死者尸横遍野。那些对长城无益的耗费,又增加了数倍。假如秦、隋在其他方面没有劳役制度,并且仁爱惠及百姓,那么修筑城墙的劳役,未必不是保护百姓的有利措施。何况在秦始皇之前修筑长城的,有秦昭王从陇西到上郡,燕武灵王从代地、阴山到高阙,后来燕国击败东胡,从辽东到襄平,都修筑长城来抵御敌人。先臣邱濬说:‘继承秦朝的朝代都利用已经修好的城墙形势,稍微加以修补,世代不废弃,怎么知道天下后世不依赖它来区分内外界限呢?’所以我才说:‘君子不根据成败来评价事情。’”

唐代景龙年间,张仁愿在黄河以北修筑三座受降城,三座城相距各四百里,北面都是大沙漠,设置烽火台一千八百所,从此敌人不敢越过山岭放牧马匹。

宋代庆历年间,范仲淹认为庆州西北的马铺寨位于后桥川口,处在敌人心腹地带,想要筑城,估计敌人必定争夺,秘密派遣他的儿子范纯佑与蕃将赵明先占据该地,率领军队跟随其后。众将领不知道方向,走到柔远时,筑城的工具都已具备,十天之内城池建成,这就是大顺城。大顺城建成后,白豹、金汤都不敢侵犯,环庆地区从此寇盗日益减少。

李牧曾经驻守代郡、雁门防备匈奴,根据情况自行设置官吏,市场上的税收都输送到幕府,作为士兵的费用。每天宰杀几头牛,犒劳士兵,练习骑射,谨慎设置烽火,多派间谍。规定说:“匈奴入侵抢劫,就迅速收拢部队保卫;有敢捕捉敌人的就斩首。”像这样过了几年,没有什么损失。匈奴都以为李牧怯懦,边塞士兵得到赏赐却不被使用,都愿意打一仗。于是大败匈奴,斩杀十余万骑兵,灭掉襜褴,击败东胡,单于逃跑,十几年不敢靠近赵国边境。

赵充国上奏屯田建议说:“我所率领的官吏士兵、马牛每月消耗的粮草调度非常广泛,徭役不停息,恐怕产生其他变故。而且羌人容易用计谋击败,难以用武力粉碎。所以我认为出击不便。东到浩亹,羌人原有的田地以及公田、百姓尚未开垦的可有二千顷以上。我希望罢免骑兵,留下步兵一万三百八十一人,分别驻守在要害之处,疏通沟渠,每人分配二十亩,节省大量费用。”曹玮担任镇戎军知州时,陕西每年征调边民作为弓箭手,曹玮用塞上的废地招募人们担任,若干亩地出一个士兵,等到他们耕种收获时,就征发州兵戍守,边疆依靠他们得以安定。所招募的都是精兵,让他们骑马射箭,比较强弱,胜者给予田地二顷,再经过秋季考核购买一匹马,马匹必须胜过铠甲,然后官府登记,就增加田地五十亩。达到三百人以上,编为一指挥,选择要害之处修筑堡垒,让他们自己挖掘壕沟形成方形田地,环绕起来,设立马社,众人出钱购买马匹,开掘边壕利用山险,凭借陡峭地势治理,足以限制敌人。后来都成为法令,敌人听到曹玮的姓名,就用手抚摸额头(表示庆幸或敬畏)。

种世衡刚到清涧城时,靠近敌境,守备单薄,草料粮食都缺乏。种世衡用官钱借贷给商人,让他们流通货物,获取利润。不久,仓库都充实了。教导官吏百姓练习射箭,即使是僧道妇女也练习,用银子作为靶子,射中的就给予他们。或者从事徭役,射中可以得到优待;如果有过失,射中就可以赦免。几年后于是变得富强,延州各寨中唯独不请求增加兵员粮食,而自给自足。

臣良胜说:“守边的将领官吏大多贤能,只列举效法古代且可以施行于今天的,记录下来。然而都是上面的人任用他们专一长久而不用法度制约,才能建立功勋,像李牧那样自行设置官吏,市场税收都听任作为经费,所以能得到死士的效力。后世稍有出入,文官就用法度来约束。一旦议论建置,将用变更来挑起事端,就按照法度议论了。像这样而希望张仁愿、范仲淹、李牧、赵充国、曹玮、种世衡能够制定策略,可以吗?”

《王制》说:“中原、夷、蛮、戎、狄,都有安居、和味、宜服、利用、备器。五方之民,言语不通,嗜欲不同,通达他们的志向,沟通他们的欲望。东方叫寄,南方叫象,西方叫狄鞮”

,北方曰译。」

方氏曰:「以言语之不通也,则必达其志;以嗜欲之不同也,则必通其欲。必欲达其志、通其欲,非寄象鞮译则不可。故先王设官以掌之。」

译北方称为译。”方氏说:“因为言语不通,就必须传达他们的意志;因为嗜好欲望不同,就必须沟通他们的欲望。想要传达意志、沟通欲望,不借助象鞮译就不行。所以先王设立官职来掌管这件事。”

刘氏曰:「寄者,寓也。以其言之难通,如寄托其意于事物,而后能通之。象像也,如以意仿像其形似而通之,周官象胥是也。狄,犹逖也。鞮,戎狄屦名,犹履也。远履其事,而知其言意之所在而通之,周官鞮屦氏亦以通其声歌,而以舞者所履为名。译,释也,谓以彼此言语相誊释而通之也。越裳氏重九译而朝是也。」

汉光武时,西域诸国侍子久留炖煌,皆愁思亡归。莎车王贤知都防不至,击破鄯善,攻杀▯兹王。鄯善王安上书,愿复遣子入侍,更请都防。都防不出,诚迫于匃奴。帝报曰:“今使者求兵,未能得出。如诸国力不从心,东南西北,自在也。”于是鄯善、车师复附。

班固曰:「孝武之世,图制匃奴,患其兼从西国,结党南羌,乃表河曲,列四郡,开玉门,通西域,以防匃奴右臂,隔絶南羌、月氐,单于失援,由是远遁,而幕南无王庭。遭值文、景恭黙养民五世,财力有余,士马强盛,故能覩犀布、瑇瑁,则建珠崖二郡;感蒟酱、竹杖,则开牂柯、越巂;闻天马、葡萄,则通大宛、安息。自是殊方异物,四面而至。于是开苑囿,广宫室,盛帷帐,美服玩,设酒池肉林,以享四夷之客;作鱼龙角抵之戱,以观视之。及赂遗赠送,万里相奉,师旅之费,不可胜计。至于用度不足,乃▯酒酤,筦盐铁,铸白金,造皮弊算,至车船租及六畜。民力屈,财用竭,因之以凶年,寇盗并起,道路不通,直指之使,衣绣杖斧,断斩于郡国,然后胜之。是以末年遂弃轮台之地,而下哀痛之诏,岂非仁圣之所悔哉?」建武以来,西域思汉威德,咸乐内属,数遣使置质于汉,愿请都防。圣上远览古今,因时之宜,辞而未许,虽大禹之序西戎,周公之让白雉,太宗之郤走马,义兼之矣。

江统《徙戎论》曰:夫夷、蛮、戎、狄,地在要荒。禹平水土,而西戎即叙。其性气贪婪凶悍,不仁。四夷之中,西北为甚。弱则畏服,强则侵叛。是以有道之君牧夷戎也,惟以待之,有备御之,有常。虽稽颡执防,而边城不弛固守;强暴为寇,而兵革不加远征。期令境内获安,疆场不侵而已。魏兴之初,与蜀分隔,疆场之戎,一彼一此。武帝徙武都氐于秦川,此葢权宜之计,非万世之利也。今者当之,已受其弊矣。夫闗中土沃物丰,帝王所居,未闻夷狄宜在此土也。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而因其衰敝,迁之畿服,士庶翫习,侮其轻弱,使其怨恨之气,毒于骨髓。至于蕃育众庶,则坐生其心。以贪悍之性,挟愤怨之情,▯隙乗便,輙为横逆。而居封域之内,无障塞之隔,掩不备之人,收散野之积,故能为祸滋蔓,暴害不测。此必然之势,已验之事也。犬马充肥,则有噬啮,况于仇讐,能不为变?但顾其防弱,势力不逮尔。此等皆可申谕发遣,还其本域,慰彼羁旅怀土之思,释我疆宇纎芥之忧。惠此中国,以绥四方,德施永世,于计为长也。

臣邱濬曰:昔人有言,晋之亡,大率中原半为敌居。刘渊,劲敌也,而居晋阳;石勒,羯也,而居上党;姚氏,羌也,而居扶风;符坚,氐也,而居临渭;慕容,鲜卑也,而居昌黎。种族日蕃,其居处饮食日趋于安,惟其桀暴贪悍、乐鬬喜乱之志态,则无时而可变。也是以刘渊一倡,而并雍之众乗时四起,自长淮之北,无复晋土,而为战争之塲者,几二百年。呜呼!后之人思为国家远虑者,其尚为子孙计,预有以杜絶消弭之,无谓彼既久处中国,必无后患,而轻忽之哉!晋之事,可鉴也已。臣良胜曰:居敌于内地,始于汉武綂之所论,则魏兴之事也。徙戎之论,始于郭钦綂,葢引而申论之也。浑邪王降之时,汉发车二万乗以迎之,县官赀马不得,欲斩长安令,乃命降者居陇西北地、上郡、朔方、云中,为五属国。至羌胡鲜卑降者,汉魏皆居之闗中。晋武太康初,已杀害长史,渐为民患,而郭钦之疏竟不见用。君子已知五戎之乱不可制也,覆车在前,晋鉴不远。唐太宗复从温彦博议,准汉武故事,处突厥降众,东自幽州,西至灵州,

译刘氏说:“寄,就是寓。因为言语难以相通,就像把心意寄托在事物上,然后才能通达。象,是模拟,就像用心意模拟事物的形似而使之通达,周官中的象胥就是这样。狄,就是逖(远)。鞮,是戎狄鞋子的名称,就像鞋履。远远地履行其事,从而知道言语意旨所在而使之通达,周官中的鞮屦氏也是用来通达声歌,并以舞者所穿的鞋履为名。译,是解释,是说用彼此的语言互相解释而使之通达。越裳氏经过九次翻译而朝见就是如此。”

汉光武帝时,西域各国的侍从子弟长久留在敦煌,都愁苦思念,没有归意。莎车王贤知道都护不来,击破鄯善,攻杀了鄯善王。鄯善王安上书,愿意再次派遣儿子入朝侍奉,请求重新设置都护。都护没有派出,实在是迫于匈奴的压力。皇帝回复说:“现在使者请求出兵,还不能派出。如果各国力量不从心,东南西北,任凭你们选择。”于是鄯善、车师再次归附。

班固说:“孝武帝时,图谋制服匈奴,担心他们联合西国,结党南羌,于是标表河曲,设立四郡,开通玉门关,打通西域,以防御匈奴的右臂,隔绝南羌、月氏,单于失去援助,因此远遁,幕南没有王庭。恰逢文、景两代恭敬沉默,休养生息五代,财力有余,兵马强盛,所以能看到犀角、玳瑁,就建立珠崖二郡;感到蒟酱、竹杖,就开辟牂柯、越巂;听说天马、葡萄,就打通大宛、安息。从此奇异的地方和物品,从四面而来。于是开辟苑囿,扩大宫室,盛设帷帐,美化服饰玩物,设置酒池肉林,以款待四方夷狄的客人;制作鱼龙角抵的游戏,以供观赏。以及贿赂赠送,万里相奉,军队的费用,不可胜计。至于用度不足,于是开放酒禁,管制盐铁,铸造白金,制造皮币算赋,甚至对车船租及六畜征税。民力枯竭,财用耗尽,加上凶年,寇盗并起,道路不通,直指使者,穿着绣衣,手持斧钺,在郡国断斩,然后才战胜。因此末年于是放弃轮台之地,而下哀痛之诏,难道不是仁圣之所悔恨的吗?”建武以来,西域思念汉朝的威德,都乐于内属,多次派遣使者置质于汉,请求都护。圣上远览古今,因时之宜,推辞而没有答应,虽然大禹排序西戎,周公推让白雉,太宗拒绝走马,义理兼有了。

江统《徙戎论》说:夷、蛮、戎、狄,地在要荒。禹平水土,而西戎即叙。其性气贪婪凶悍,不仁。四夷之中,西北为甚。弱则畏服,强则侵叛。因此有道之君牧夷戎,只以等待,有备御之,有常。虽然稽颡执防,而边城不弛固守;强暴为寇,而兵革不加远征。期望境内获安,疆场不侵而已。魏兴之初,与蜀分隔,疆场之戎,一彼一此。武帝徙武都氐于秦川,这大概是权宜之计,非万世之利也。现在当之,已受其弊矣。关中土沃物丰,帝王所居,未闻夷狄宜在此土也。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而因其衰敝,迁之畿服,士庶玩习,侮其轻弱,使其怨恨之气,毒于骨髓。至于蕃育众庶,则坐生其心。以贪悍之性,挟愤怨之情,乘隙便,辄为横逆。而居封域之内,无障塞之隔,掩不备之人,收散野之积,故能为祸滋蔓,暴害不测。此必然之势,已验之事也。犬马充肥,则有噬啮,况于仇雠,能不为变?但顾其防弱,势力不逮尔。此等皆可申谕发遣,还其本域,慰彼羁旅怀土之思,释我疆宇纤芥之忧。惠此中国,以绥四方,德施永世,于计为长也。

臣邱濬说:昔人有言,晋之亡,大率中原半为敌居。刘渊,劲敌也,而居晋阳;石勒,羯也,而居上党;姚氏,羌也,而居扶风;符坚,氐也,而居临渭;慕容,鲜卑也,而居昌黎。种族日蕃,其居处饮食日趋于安,惟其桀暴贪悍、乐鬬喜乱之志态,则无时而可变。也是以刘渊一倡,而并雍之众乘时四起,自长淮之北,无复晋土,而为战争之塲者,几二百年。呜呼!后之人思为国家远虑者,其尚为子孙计,预有以杜绝消弭之,无谓彼既久处中国,必无后患,而轻忽之哉!晋之事,可鉴也已。臣良胜说:居敌于内地,始于汉武綂之所论,则魏兴之事也。徙戎之论,始于郭钦綂,盖引而申论之也。浑邪王降之时,汉发车二万乘以迎之,县官赀马不得,欲斩长安令,乃命降者居陇西北地、上郡、朔方、云中,为五属国。至羌胡鲜卑降者,汉魏皆居之关中。晋武太康初,已杀害长史,渐为民患,而郭钦之疏竟不见用。君子已知五戎之乱不可制也,覆车在前,晋鉴不远。唐太宗复从温彦博议,准汉武故事,处突厥降众,东自幽州,西至灵州,

左置定襄,右置云中,愿入居长安者数万家。夫汉一线之绪尚存之远,竟为刘渊所贼,则西北之遗孽也;唐祚几移于禄山之祸,则营州牧竖皆蕃将也。则受其蔽者,岂特晋哉!呜呼!前人不鉴,又后人哀之。臣恐前人之不鉴,非前人,而后人之复哀后人也。

译左边设置定襄郡,右边设置云中郡,愿意迁入长安居住的有数万户人家。汉朝仅存的微弱命脉尚且能延续久远,最终却被刘渊所篡夺,那是西北地区的残余势力;唐朝的国运几乎因安禄山之乱而转移,那是营州的牧童都成了蕃将。那么受到这种蒙蔽的,难道只有晋朝吗?唉!前人不能以此为鉴,后人又为他们感到悲哀。我担心前人不能以此为鉴,并非指前人,而是后人又将哀叹后人了。

西川节度使李德裕奏:“吐蕃维州副使悉坦谋请降,已遣兵入据其城。”且陈出师之利。百官集议,皆请如德裕策。牛僧孺曰:“比来修好,约罢戍兵。中国御戎,守信为上。”上以为然。诏德▯以其城归吐蕃,执悉坦谋及所与偕来者悉归之。吐蕃尽诛之于境上。

臣良胜曰:「君子不登叛人,僧孺之议是也。但维州,唐故地也。天宝中,改维州郡。明皇自陜幸蜀,此其喉嗌要害,失而复之,未为不可。君子执论,固当右德裕而下僧孺矣。或者谓德裕以李宗闵议切父吉甫之政,遂相倾斥,而分牛李之党,故凡李之议,牛輙抑不行。大臣不为国谋,而专以党同伐异为能,罪亦大矣。」臣观德▯达于国体者,使非故地而通秦蜀之要害,决不为贪广地以开边隙之拙谋也。异时黠戛斯来言取安西,德裕以为不可,曰:「假令安西可得,即须置都防,以万人往戍,何所兴废,何道馈挽?彼天德、振武于京师犹近,力犹恐不足,况七千里安西哉!」即安西而有所不取,则维州之受,必有以策其可取而无疑也。

宋真宗时,诏羣臣议灵州弃守之宜。杨亿即日奏以为比贼方黠,其财犹丰,未可以岁月破也。须废弃灵州,退保环庆,然后以计困之。”尔帝访于左右,辅臣咸以为灵武乃必争之地,茍失之,则沿边诸州亦不可保。帝颇然之。宰相李沆奏曰:“继迁贼不死,灵州必非朝廷所有。莫若遣使密召州将,使部分军民空垒而归。如此,则闗右之民息肩矣。”

吕中曰:「灵州之议,当以辅臣之言为是,而李沆、杨亿之言为非。」

臣良胜曰:「君子不以人废言也。辅臣之言,独尽利,岂害?杨亿、李沆,当局故迷,而旁观亦有圣算,惜乎其不能用也。」汉灵帝时,西羌与边卒乱,陇右司徒以为宜弃凉州,议郎李燮曰:「斩司徒,天下以安;凉州天下冲要,国家藩衞,牧御失人,使一州叛逆。崔烈为宰相,不思所以弭之之策,乃欲割弃一方,臣窃惑焉。」若烈不知,是极蔽也;知而故言,是不忠也。噫!凉州之不可弃,犹灵州之必当守也。故何亮上《安边书》曰:「灵武地方千里,舍之则戎狄之地广且饶,一患也。西域戎狄合而为一,二患也。冀地马之所生,自匃奴猖獗,战马咸取足乎西戎,今既合而为一,夏贼不许诸戎货马,未知马从何来,五患也。」观是书,则当时固有定论矣。

富弼使契丹,契丹主曰:"吾祖宗故地,当见还尔。"弼曰:"晋以卢龙赂契丹,周世宗复取闗南地,皆异代事。若各求地,岂北朝之利哉?"契丹主召弼同猎,引弼马自近,谓曰:"得地则欢好可久。"弼反复陈其不可状,且言:"北朝既以得地为荣,南朝必以失地为辱。兄弟之国,岂可使一荣一辱哉?"

辽使萧喜来言疆宇,神宗问王安石,安石对曰:「将欲取之,必姑与之。」乃诏于分水岭为界,东西失地七百里,遂为异日兴兵之端云。

臣良胜曰:「内外之辨,固辨也;疆域之辨,亦辨也。在故地,则当世守;在要地,不可轻弃。富弼于辽,折其求地,詟其气而服其心矣。安石所以辅神宗者,厌薄祖宗,所以欲图富强以鞭笞强敌,乃降心敛手,无故而削七百里之故地。终宋之世,何能复其尺寸?而顾以将欲取之大言欺主,独不内愧于心乎?」

魏绛曰:「和戎有五利焉。戎狄荐居,贵货易土,土可贾焉,一也。边鄙不耸,民狎其野,穑人成功,二也。戎狄事晋,四隣震动,诸侯威怀,三也。以德绥戎,师徒不勤,兵甲不烦,四也。鉴于后羿,而用德度,远至迩安,五也。君其图之。」公悦,使魏绛盟诸戎。

臣良胜曰:「和戎自绛始也。行而既效,悼公以是徴赏,赐金石之乐矣。然绛之意,非以和戎为永利也。晋当中衰,而迩于戎,时天下之大敌,而争伯者在楚。敌楚未可,而复事于戎,则腹背皆兵矣。虽有智者,其何以应之哉?其为此者,消众敌而畜力,以当大敌,权宜之术也。后世狃于茍安,恒以绛为得策而效之,致有假兵来援,中夏被毒,如肃宗之于回纥,信而结

译西川节度使李德裕上奏说:“吐蕃维州副使悉坦谋请求归降,我已经派遣军队进入并占据该城。”并且陈述了出兵的利益。百官集会商议,都请求按照李德裕的策略行事。牛僧孺说:“近来双方修好,约定撤除戍守的军队。中原王朝抵御外族,以坚守信用为最高准则。”皇上认为他说得对。下诏让李德裕将维州归还给吐蕃,并将悉坦谋以及随他一起来的人全部交还。吐蕃在边境上将他们全部杀害。

臣良胜说:“君子不接纳叛逃的人,牛僧孺的意见是正确的。但是维州是唐朝的故土。天宝年间,改维州为维州郡。唐明皇从陕地幸驾入蜀,这里是咽喉要害之地,失去后又收复回来,并非不可以。君子坚持论断,本来应当支持李德裕而贬低牛僧孺。有人说是因为李德裕因李宗闵议论切中其父李吉甫的政事,于是互相倾轧排斥,从而分成了牛李两党,所以凡是李党的意见,牛党就压制不实行。大臣不为国家谋划,却专门以拉帮结派、打击异己为能事,罪过也太大了。”臣观察李德裕通达国家大体,如果维州不是故土且是通往秦蜀的要害之地,他决不会为了贪图扩大疆土而开启边境衅端的拙劣谋划。后来黠戛斯来说要夺取安西,李德裕认为不可以,说:“假使安西可以取得,就必须设置都防,派一万人去戍守,用什么来维持开支,用什么道路来运送粮饷?天德、振武距离京城尚且较近,力量还恐怕不足,何况七千里外的安西呢!”既然连安西都不肯夺取,那么接受维州,必定是有策略认为可以取得且没有疑虑的。

宋真宗时,下诏让群臣商议灵州是放弃还是坚守的适宜对策。杨亿当天上奏认为近来贼人正狡黠,他们的财物还丰富,不能在短时间内攻破。必须废弃灵州,退保环庆,然后用计谋困住他们。”于是皇帝询问左右大臣,辅政大臣都认为灵武是必争之地,如果失去它,那么沿边各州也无法保全。皇帝很赞同他们的看法。宰相李沆上奏说:“李继迁这个贼人不死,灵州必定不是朝廷所有。不如派遣使者秘密召见州将,让他安排军民空着营垒撤回。这样,关右的百姓就能减轻负担了。”

吕中说:“关于灵州的议论,应当以辅政大臣的话为正确,而李沆、杨亿的话是错误的。”

臣良胜说:“君子不因人废言。辅政大臣的话,难道只有利而没有害吗?杨亿、李沆,因为身处局中所以迷惑,而旁观者也有高明的算计,可惜当时不能采用啊。”汉灵帝时,西羌与边境士兵作乱,陇右司徒认为应当放弃凉州,议郎李燮说:“斩杀司徒,天下就能安定;凉州是天下冲要之地,国家的藩屏护卫,因为牧守御敌用人不当,致使一州叛逆。崔烈身为宰相,不思量平息叛乱的策略,却想要割弃一方土地,我私下感到困惑。”如果崔烈不知道,那是极其昏蔽;如果知道却故意这样说,那就是不忠。唉!凉州不可放弃,就像灵州必须坚守一样。所以何亮上《安边书》说:“灵武地方千里,舍弃它则戎狄的土地广阔且富饶,这是第一患。西域戎狄合而为一,这是第二患。冀地是产马的地方,自从匈奴猖獗以来,战马都从西戎获取,现在既然合而为一,夏贼不许诸戎卖马,不知道马从哪里来,这是第五患。”看这本书,当时本来就有定论了。

富弼出使契丹,契丹主说:“我祖宗的故土,应当归还给你们。”富弼说:“后晋将卢龙送给契丹,后周世宗又收复了关南之地,这都是不同朝代的事情。如果各自索取土地,难道对北朝有利吗?”契丹主召富弼一同打猎,拉着富弼的马靠近自己,说:“得到土地则欢好可以长久。”富弼反复陈述不可行的理由,并且说:“北朝既然以得到土地为荣,南朝必定以失去土地为辱。兄弟之国,难道能让一方荣耀一方屈辱吗?”

辽使萧喜来谈论疆域,神宗问王安石,王安石回答说:“想要夺取它,必须先暂时给它。”于是下诏以分水岭为界,东西失去土地七百里,这就成为日后兴兵作战的缘由。

臣良胜说:“内外的辨别,固然重要;疆域的辨别,也很重要。如果是故土,就应当世代坚守;如果是要害之地,不可轻易放弃。富弼对待辽国,折服了他们索取土地的要求,震慑了他们的气势而使他们心服。王安石用来辅佐神宗的,是厌恶轻视祖宗基业,想要谋求富强来鞭笞强敌,却反而降低姿态收敛手脚,无故削减七百里故土。整个宋朝,怎么能再恢复尺寸之地?却用‘想要夺取它,必须先暂时给它’的大话欺骗君主,难道内心不感到羞愧吗?”

魏绛说:“与戎狄和好有五利。戎狄逐水草而居,看重财物轻视土地,土地可以交易,这是一。边境不被惊扰,百姓安于田野,农夫能完成耕作,这是二。戎狄侍奉晋国,四邻震动,诸侯威服怀柔,这是三。用德行安抚戎狄,军队不劳累,兵器不烦扰,这是四。以后羿为鉴戒,而使用德行法度,远方到来近处安定,这是五。请您考虑。”晋悼公很高兴,派魏绛与诸戎结盟。

臣良胜说:“与戎狄和好从魏绛开始。实行后已经见效,悼公因此征召赏赐,赐给他金石之乐。然而魏绛的本意,并非认为与戎狄和好是长久之利。晋国正当衰微,且靠近戎狄,当时天下的大敌,争夺霸主地位的是楚国。对付楚国还不可行,又去侍奉戎狄,那么腹背都有敌人了。即使有智者,怎么应对呢?他这样做,是为了消除众多敌人而积蓄力量,以抵挡大敌,是权宜之计。后世习惯于苟且偷安,常常认为魏绛的策略得当而效仿他,导致借兵来援助,中原遭受毒害,如肃宗对待回纥,信任并结

盟,臣主防耻,如德宗之于尚结赞,皆五利之説有以误之也。悲夫!」

译结盟,臣子和君主都以此为耻辱,就像唐德宗对待尚结赞那样,都是被所谓“五利”的说法所误导啊。可悲啊!

汉高帝八年,匈奴冐顿数苦北边,上患之。刘敬曰:“天下初定,士卒罢于兵,未可以武服也。冐顿杀父代立,妻羣母,以力为威,未可以仁义説也。诚能以嫡长公主妻之,彼必慕以为阏氏,生子必为太子。冐顿在,固为子壻死则外孙为单于,岂尝闻外孙敢与大父抗礼哉?”九年,取家人子,名为长公主,以妻单于,使刘敬结和亲约。司马光曰:“建信侯谓冒顿残贼,不可以仁义説而欲与为婚姻,何前后之相违也?夫骨肉之恩,尊卑之序,惟仁义之人为能知之,奈何欲以此服冐顿哉?葢上世帝王之御戎狄也,服则怀之以德,叛则震之以威,未闻与为婚姻也。且冐顿视其父如路人而杀之,奚有于妇翁?建信侯之术固已疎矣!况鲁元已为赵后,又可夺乎?”

臣丘濬曰:夫以创业之君,任百战之将,驭戎岂无他防,而必以所爱以遗所恶哉?葢高帝因刘敬之言,刘敬本魏绛之説,后世遂祖之,以为驭戎上策。夫以闺阃窈窕之姿,为语言不通之配,田舍翁溺所爱者,尚不忍也。孰谓英雄之主,如汉高祖、唐太宗者,乃忍为之哉?葢其慕割爱为民之名,而不明内外之分、人伦之理故也。

汉文帝遗匈奴书曰:「汉与匈奴约为兄弟,所以遗单于甚厚。背约离兄弟之亲者常在匈奴,然右贤王事已在赦前,勿深诛。单于若称书意,明告诸吏,使无负约。」有信敬如单于书。使者言:「单于自将并国有功,甚苦兵事。」服绣袷绮衣长襦锦袍各一,比疎一,黄金饰具带一,黄金犀毗一,绣十匹,锦二十匹,赤绨绿缯各四十匹。使中大夫意、谒者令肩遗单于。

贾谊曰:「天子者,天下之首,何也?上也。蛮夷者,天下之足,何也?下也。今匃奴慢侮侵掠,至不敬也,而汉岁致金、絮、防、缯以奉之。是足反居上首,顾居下倒悬如此,莫之能解,犹为国有人乎?可为流涕者此也。」

班固《匃奴传》赞曰:「久矣夷狄之为患也。故自汉兴,忠言嘉谋之臣,曷尝不运筹策,相与争于庙堂之上乎?人持所见,各有异同。然总其要,归两科而已。缙绅之儒则守和亲,介胄之士则言征伐。要皆偏见一时之利害,而未究匃奴之终始也。自汉兴至于今,有脩文而和亲之矣,有用武而克伐之矣,有卑下而承事之矣,有威武而臣畜之矣。诎伸异变,强弱相反,是故其详可得而言也。昔刘敬约和亲,赂遗单于,冀以救安边境。孝惠、高后时遵而不违,而单于反加骄倨。至于孝文,与通闗市,妻以汉女,増厚其赂,而匃奴数背约束,边境屡被其害。是以文帝中年赫然发奋,遂躬戎服,亲御鞍马,从六郡良家材力之士,驰射上林,讲习战阵,聚天下精兵,军于广武。顾问冯唐,与论将帅,喟然叹息,思古名臣。此则和亲无益,已然之明验也。仲舒亲见四世之事,犹欲复守旧文,颇増其约,与之厚币,以没溺其意,与盟于天,以坚其约,质其爱子,以累其心。当孝武时,虽征伐克捷,而士马物故,亦畧相当。匃奴人民每来降汉,单于亦輙拘留汉使,以相报复。其桀骜尚如斯,安肯以爱子而为质乎?此不合当时之言也。夫边城不选守边武畧之臣,修障隧备塞之具,厉长城劲弩之械,恃吾所以待边寇,而赋敛于民,远行货赂,割剥百姓,以奉寇仇,信甘言,守空约,而几胡马之不窥,不已过乎?孝宣之世,乗武帝奋击之威,值匈奴百年之运,因其坏乱几亡之厄,权时施宜,覆以威德,然后单于稽首臣服,遣子入侍,三世称藩賔于汉庭。是时边城晏闭,牛马布野,三世无犬吠之警,黎庶无干戈之役。后六十余载,遭王莽篡位,始开边隙,单于由是归怨自絶,边境之祸搆矣。夫规事建议,不图万世之固,而媮恃一时之事者,未可以经远也。若乃征伐之功,秦汉行事,严尤论之当矣。」

扬雄諌絶单于书曰:「匃奴本五帝所不能臣,三王所不能制,其不可使隙,明甚。以秦皇之彊,防恬之威,然不敢窥西河,乃筑长城以界之。防汉初兴,以高祖之威灵,三十万众困于平城。高皇后时,匃奴悖慢,大臣权

译汉高帝八年,匈奴冒顿屡次侵扰北方边境,使朝廷感到忧患。刘敬说:“天下刚刚平定,士兵们因战争而疲惫,不可以用武力来征服他们。冒顿杀父自立,娶了父亲的妻妾,以武力树立威势,不可以用仁义来劝说他们。如果真能用嫡长公主嫁给他,他一定会仰慕而将她立为阏氏,生下的儿子必定成为太子。冒顿在世时,他固然是女婿;冒顿死后,外孙将成为单于,难道曾听说过外孙敢与祖父抗衡吗?”九年,选取宫女,封为长公主,将她嫁给单于,派刘敬缔结和亲之约。司马光说:“建信侯说冒顿残忍凶暴,不能用仁义劝说,却想与他联姻,为何前后矛盾呢?骨肉亲情,尊卑秩序,只有仁义之人才能明白,怎么能用这些来使冒顿服从呢?大概上古帝王驾驭戎狄的方法是,归服的就用恩德安抚,叛乱的就用威力震慑,没听说与他们联姻的。况且冒顿视父亲如路人而杀害他,对岳父又会有什么感情呢?建信侯的策略本来就疏漏了!何况鲁元公主已经是赵王王后,又怎么能夺走呢?”

臣丘濬说:凭借创业之君,任用百战之将,驾驭戎狄难道没有其他防备,却一定要把所爱的人送给所厌恶的人吗?大概高帝因为刘敬的话,刘敬本于魏绛的说法,后世便以此为祖,认为是驾驭戎狄的上策。让闺阁中美好的女子,嫁给语言不通的人,即使是田舍翁溺爱自己的女儿,尚且不忍心,谁说像汉高祖、唐太宗这样的英雄之主,竟然忍心这样做呢?大概是因为他们羡慕割舍私爱以造福百姓的名声,而不明白内外之分、人伦之理的缘故。

汉文帝给匈奴的信说:“汉朝与匈奴结为兄弟,所以赠送给单于的东西很丰厚。违背约定、疏远兄弟亲情的常常是匈奴,但右贤王的事已在赦免之前,不要深究。单于如果认同信中的意思,明确告知各位官吏,使他们不要违背约定。”有信敬像单于的信。使者说:“单于亲自率领并吞国家有功,非常苦于战事。”于是赠送绣袷绮衣、长襦、锦袍各一件,比疏一件,黄金饰具带一条,黄金犀毗一件,绣十匹,锦二十匹,赤绨、绿缯各四十匹。派中大夫意、谒者令肩送给单于。

贾谊说:“天子是天下的首领,为什么呢?因为在上。蛮夷是天下的脚,为什么呢?因为在下。现在匈奴傲慢侮辱、侵掠,极其不敬,而汉朝每年赠送金、絮、缯、帛来供奉他们。这是脚反而居上,头反而居下,倒悬如此,没有人能解释,还算是国家有人吗?令人流泪的就是这种情况。”

班固《匈奴传》赞曰:“夷狄成为祸患已经很久了。所以自从汉朝兴起,忠言嘉谋的大臣,何尝不在庙堂之上运筹策,互相争论呢?人人持自己的见解,各有异同。但总其要点,归结为两类而已。缙绅之儒则坚守和亲,介胄之士则主张征伐。都要皆偏见一时的利害,而没有探究匈奴的始终。自从汉朝兴起直到今天,有修文德而和亲的,有用武力而克伐的,有卑下而承事的,有威武而臣服的。屈伸变化不同,强弱相反,所以其详情可以言说。过去刘敬约定和亲,贿赂单于,希望以此救安边境。孝惠、高后时遵循而不违背,而单于反而更加骄横。到了孝文帝,与通关市,嫁汉女,增加贿赂,而匈奴屡次违背约束,边境屡受其害。因此文帝中年赫然发奋,于是亲自穿戎服,亲御鞍马,跟随六郡良家材力之士,在上林驰射,讲习战阵,聚集天下精兵,驻扎在广武。顾问冯唐,与他讨论将帅,喟然叹息,思念古代名臣。这就是和亲无益,已经明显的验证。董仲舒亲眼见到四代的事,还想复守旧文,略微增加约定,给他厚币,以没溺其意,与盟于天,以坚其约,质其爱子,以累其心。当孝武帝时,虽然征伐克捷,而士马物故,也大致相当。匈奴人民每来降汉,单于也辄拘留汉使,以相报复。其桀骜尚且如此,安肯以爱子而为质乎?这是不合当时之言。边城不选守边武略之臣,修障隧备塞之具,厉长城劲弩之械,恃吾所以待边寇,而赋敛于民,远行货赂,割剥百姓,以奉寇仇,信甘言,守空约,而几胡马之不窥,不已过乎?孝宣之世,乘武帝奋击之威,值匈奴百年之运,因其坏乱几亡之厄,权时施宜,覆以威德,然后单于稽首臣服,遣子入侍,三世称藩宾于汉庭。是时边城晏闭,牛马布野,三世无犬吠之警,黎庶无干戈之役。后六十余载,遭王莽篡位,始开边隙,单于由是归怨自绝,边境之祸搆矣。夫规事建议,不图万世之固,而媮恃一时之事者,未可以经远也。若乃征伐之功,秦汉行事,严尤论之当矣。”

扬雄谏绝单于书曰:“匈奴本是五帝所不能臣服,三王所不能制服,其不可使有隙,明显得很。以秦始皇的强大,蒙恬的威势,尚不敢窥视西河,于是筑长城以界之。汉朝初兴,以高祖的威灵,三十万众困于平城。高皇后时,匈奴悖慢,大臣权

书遗之,然后得解。孝文时,匈奴侵暴北边,▯骑至雍、甘泉,京师大骇,发三将军屯细栁棘门、霸上以备之,数月乃罢。孝武即位,设马邑之权,欲诱单于,徒费财劳师,一虏不可得见,况单于之面乎?其后深惟社稷之计,规恢万世之策,乃大兴师数十万,使衞青、霍去病操兵,前后十余年,于是浮西河,絶大幕,破寘顔,袭王庭,穷极其地,追奔逐北,封狼居胥山,禅于姑衍,以临瀚海。自是之后,匃奴震怖,益求和亲,然而未肯称臣也。且夫前世岂乐倾无量之费,役无罪之人,快心于狼望之北哉?以为不一劳者不久逸,不暂费者不永宁,是以忍百万之师以摧饥虎之喙,运府库之财,填卢山之壑而不悔也。至本始之初,匈奴有桀心,欲掠乌孙,侵公主,乃发五将之师,十五万骑以击之,时鲜有获,徒奋扬威武,明汉兵若雷风尔,虽空行空反,尚诛两将军。故北狄不服,中国未得高枕安寝也。逮至元康、神爵之间,大化神明,鸿恩溥洽,而匃奴内乱,五单于争立,日逐、呼韩邪携国归死扶服称臣,然尚覊縻之,不专制。自此以后,欲朝者不拒,不欲者不强。今单于归义,奈何疑而隙之,使有恨心,因以自絶,终无北面之心。」书奏,天子悟焉。

译写信给他,然后才解除误会。汉文帝时,匈奴侵犯北方边境,骑兵到达雍、甘泉,京城大为震惊,派遣三位将军驻守细柳、棘门、霸上以作防备,过了几个月才撤军。汉武帝即位,设下马邑的圈套,想要诱骗单于,白白耗费钱财、劳苦军队,连一个敌人都没见到,何况是单于本人呢?后来他深思社稷的大计,规划万世的策略,于是大规模出动数十万军队,派卫青、霍去病统率兵马,前后十多年,于是渡过西河,穿越大漠,攻破寘颜,袭击王庭,穷尽匈奴的地域,追击败逃的敌人,在狼居胥山封禅,在姑衍山祭天,到达瀚海之滨。从此以后,匈奴震惊恐惧,更加寻求和亲,然而不肯称臣。况且前世难道乐于耗尽无数的费用,役使无罪的人,在狼望以北逞快心意吗?认为不经历一次劳苦就不能长久安逸,不暂时耗费就不能永远安宁,因此忍耐百万大军去摧毁饥饿猛虎的利嘴,动用府库的财物,填平卢山的沟壑也不后悔。到了本始初年,匈奴怀有凶暴之心,想要掠夺乌孙,侵犯公主,于是派遣五位将领的军队,十五万骑兵去攻打他们,当时很少有所斩获,只是振奋宣扬威武,显示汉军如雷霆风雨一般,虽然空手而去空手而回,仍然诛杀了两名将军。所以北狄不服,中原地区不能高枕无忧。等到元康、神爵年间,伟大的教化如神明般显现,宏大的恩泽普遍施予,而匈奴内部混乱,五位单于争位,日逐王、呼韩邪单于带着国家归顺,伏地称臣,然而仍然以羁縻之策对待,不直接统治。从此以后,想朝见的就不拒绝,不想朝见的也不强迫。如今单于归顺大义,为什么要怀疑并疏远他,使他产生怨恨之心,因而自我断绝,最终没有北面称臣的心意。」奏章呈上,天子醒悟了。

臣良胜曰:「和戎之説,大行于汉,故言议之臣,亦盛于汉。高帝初欲伐败,而后和;文帝守于和,愤而欲伐。有武帝之功伐,而后有宣、元、成、哀之臣服。高、文、武帝当匈奴之强,宣、元、成、哀值匈奴之内乱。观贾谊、班固之论,则无备而安之一于议和,不可也。观扬雄之书,既服而隙之,使之不和,不可也。」

宋真宗时,契丹次澶州,自将御之。次澶州,悉以军事付寇准,承制专决。号令明肃,士卒畏悦。已而契丹数千骑来薄城下,逆击之,斩获太半,乃引去。帝还行宫,留凖居北城。上曹利用自契丹还,言契丹欲得闗南地。帝曰:“所言归地事,极无名。若必要求,朕当决战。若欲货财,汉以玊帛赐单于,有故事,宜许之。”凖不欲赂之以货财,且欲要其称臣及献幽蓟之地,因画策以进曰:“如此可保百年无事,不然数十年后,敌且生心矣。”凖欲击之,使只轮不返。帝方厌兵,曰:“数十年当有扞御之者,吾不忍生灵重困,姑听其和可也。”复遣曹利用议岁币,竟以绢二十万匹,银拾万两定和议。南朝为兄,北朝为弟,交誓约,各解兵归。

陈莹中曰:「当时若无寇凖,天下分为南北矣。凖之功不在于主亲征之説,而在于当时画策,欲百年无事之计。向使其言获用,不惟无庆厯之悔,亦无靖康之祸矣。」

臣良胜曰:凖之策,葢有见于汉之故也。汉武之先,有公主下嫁,岁致金缯之辱;汉武之后,有稽颡称藩,佩印赞谒之盛。强敌之性,纵之则佚,制之则伏。畏战而求和,和不可恃;战胜而后和,和必可久。故澶渊之和,幸有薄城之一胜,是以能固;不幸而不获大胜,是以不能久也。且真宗之主和议久矣,是故非凖仓卒之言所能移也。曹彬疾时,尝访以契丹事宜,彬曰:「太祖英武定天下,犹委经营和好。」真宗曰:「此事朕当屈节为天下苍生。」呜呼!岂知和之一字,终始为宋宗社之大累也哉!

宋高宗绍兴十二年,策进士于射殿,赐陈诚之、秦熺等及第,南省擢熺第一。桧以为嫌,故以诚之为首,以其策专主和议云。以孟忠厚为迎防梓宫礼仪使,王次翁为奉迎两宫礼仪使。金使刘筈来,以衮冕圭册册帝为大宋皇帝。

宋史》断曰:「宋于金则书奉表称臣,金于宋则书以衮冕来册。帝中国屈于外藩,至是极矣。」

臣丘濬曰:呜呼!帝者,中国所自立,上受天命,而下应人心者也。所传者,二帝二王之綂;所践者,祖宗列圣之阼。况高宗被衮冕,即皇帝位,郊天享庙,君国子民,至是已十六年矣。乃始受金人之封册,被其衮冕,以为大宋皇帝。抑不知自此以前,所被者何等服?所称者何等号耶?呜呼!宋之国统,至是极矣。天理人伦,于是乎扫地;天冠地履,于是乎倒置。秦桧之罪,上通于天矣。

洪武元年,圣祖将发汴梁,大将军徐达等自陈桥入辞,乃谕之曰:「朕与公等率众渡江,誓除祸乱,以安天下。今士卒舍父母妻子,战鬭于矢石之间,百死一生,久未休息。朕每念之,惕然于心。然非得已也。中原之民,人为羣雄所苦,死亡流离,徧于道路。天监在兹,朕不敢怠,故命尔等帅师北征,廓清中原,极民艰苦。昔元起沙漠,祖宗有德,天命入主中国,将及百年。今其子孙怠荒,防恤民难,天厌弃之。君则有罪,民复何辜?前代革命之际,兵戈相加,视如仇讐,大肆荼戮,逆天虐民,朕实不忍。尔诸将帅,当以为戒,克城之日,毋虏掠,毋焚荡,毋妄杀人,必使市不易肆,民安其生。凡元之宗戚,皆善待之。上答天心,下慰人望,以成朕伐罪救民之志。有不恭命者,必罚无赦【阙】

得而治哉?尔民其体之。如防古色目,虽非【阙】族类。

然同生天地之间,有能知礼义、愿为臣民者,与中夏之人抚养无异。

臣刘基曰:冬寒之极,必有阳春;湍激之下,必有深潭;十乱之后,必有大治。理则然也。元德既衰,九土糜沸,鸱张狼顾之豪,弥满山泽,万姓鱼喁,无所吁告。天乃命我皇帝肃将威武,代伐不道。故一伐而

译臣良胜说:“和戎的主张,在汉代大为流行,所以议论朝政的大臣,在汉代也特别兴盛。汉高祖起初想要讨伐匈奴却失败了,之后才选择议和;汉文帝坚守和议,愤慨之下又想要讨伐。有了汉武帝的功业与讨伐,之后才有汉宣帝、汉元帝、汉成帝、汉哀帝时期匈奴的臣服。高祖、文帝、武帝面对的是强大的匈奴,宣帝、元帝、成帝、哀帝遭遇的是匈奴内部的动乱。观察贾谊、班固的论述,那么没有防备而求安,一味主张议和,是不行的。观察扬雄的著作,既然已经臣服却又制造嫌隙,使之不和,也是不行的。”

宋真宗时,契丹军队驻扎在澶州,真宗亲自率军抵御。驻扎在澶州时,真宗将军事全部托付给寇准,让他秉承旨意专断决事。号令严明整肃,士兵敬畏而喜悦。不久,契丹数千骑兵逼近城下,宋军迎击他们,斩杀俘获大半,契丹军队于是撤退。真宗返回行宫,留下寇准驻守北城。曹利用从契丹回来,说契丹想要得到关南的土地。真宗说:“他们要求归还土地的事,极其没有名分。如果一定要强求,我应当决战。如果他们想要财物,汉朝用玉帛赏赐单于,有先例,应该答应他们。”寇准不想用财物贿赂他们,并且想要迫使契丹称臣以及献出幽蓟之地,于是制定策略进言说:“这样做可以保全百年无事,不然几十年后,敌人将会产生野心。”寇准想要击溃他们,使他们片甲不留。真宗正厌恶战争,说:“几十年后会有抵御的人,我不忍心让百姓再次陷入困境,暂且听从和议也可以。”又派遣曹利用商议岁币,最终以绢二十万匹、银十万两定下了和议。南朝为兄,北朝为弟,交换誓约,各自撤兵返回。

陈莹中说:“当时如果没有寇准,天下就分为南北了。寇准的功劳不在于主张亲自征讨,而在于当时制定策略,谋求百年无事的计策。假使他的主张得以采用,不仅不会有庆历年间的悔恨,也不会有靖康之难了。”

臣良胜说:寇准的策略,大概是从汉代的旧事中看到的。汉武帝之前,有公主下嫁,每年赠送金帛的屈辱;汉武帝之后,有叩头称藩,佩戴印信赞礼谒见的盛况。强敌的本性,放纵他们就会放纵,制约他们就会屈服。畏惧战争而求和,和议不可依赖;战胜之后求和,和议必定长久。所以澶渊之盟,幸好有薄城这一胜仗,因此能够稳固;不幸没有获得大胜仗,因此不能长久。况且真宗主张和议已经很久了,所以不是寇准仓促间的言语所能改变的。曹彬病重时,真宗曾询问他关于契丹的事宜,曹彬说:“太祖英武平定天下,尚且委托经营和好。”真宗说:“这件事我应当屈节为天下百姓考虑。”唉!哪里知道一个“和”字,始终成为宋朝宗庙社稷的大累赘呢!

宋高宗绍兴十二年,在射殿策试进士,赐陈诚之、秦熺等人及第,南省选拔秦熺为第一。秦桧认为这是忌讳,所以让陈诚之居首,因为他的策论专门主张和议。任命孟忠厚为迎接梓宫礼仪使,王次翁为奉迎两宫礼仪使。金使刘筈到来,用衮冕圭册册封皇帝为大宋皇帝。

《宋史》断论说:“宋朝对金国则记载奉表称臣,金国对宋朝则记载用衮冕来册封。皇帝中国屈从于外藩,至此达到了极点。”

臣丘濬说:唉!皇帝,是中国自己确立的,上受天命,下应人心。所传承的,是二帝二王的道统;所践履的,是祖宗列圣的帝位。况且高宗穿着衮冕,即皇帝位,祭天享庙,统治国家养育百姓,至此已经十六年了。才开始接受金人的封册,穿着他们的衮冕,作为大宋皇帝。又不知道在此之前,所穿的是什么服饰?所称呼的是什么名号呢?唉!宋朝的国家正统,至此达到了极点。天理人伦,由此扫地;天冠地履,由此颠倒。秦桧的罪过,上通于天了。

洪武元年,圣祖将要出发前往汴梁,大将军徐达等人从陈桥入宫辞行,于是告诫他们说:“我与你们率领众人渡江,誓要铲除祸乱,以安定天下。如今士兵舍弃父母妻子,在箭石之间战斗,百死一生,长久没有得到休息。我每每念及此,心中惕然不安。然而这是不得已的。中原的百姓,被群雄所苦,死亡流离,遍布道路。上天监视在此,我不敢懈怠,所以命令你们率领军队北征,廓清中原,解除百姓的苦难。昔日元朝起于沙漠,祖宗有德,天命入主中国,将近百年。如今他们的子孙怠慢荒废,不体恤百姓的艰难,上天厌弃他们。君主有罪,百姓又有什么罪过?前代革命之际,兵戈相加,视如仇敌,大肆屠杀,逆天虐民,我实在不忍心。你们各位将帅,应当以此为戒,攻克城池之日,不要掳掠,不要焚烧,不要妄杀无辜,一定要使市场不改变店铺,百姓安居乐业。凡是元朝的宗室亲戚,都要善待他们。上答天心,下慰人望,以成就我讨伐罪人、拯救百姓的志向。有不遵从命令的,必定惩罚不赦【缺】

得以治理吗?你们百姓要体察这一点。如蒙古色目人,虽然不是【缺】族类。

然而同生天地之间,有能知礼义、愿意做臣民的,与中原之人抚养无异。

臣刘基说:冬天寒冷到了极点,必定会有阳春;湍急水流之下,必定有深潭;十乱之后,必定有大治。道理就是这样。元朝德行已经衰微,九州糜烂沸腾,鸱张狼顾的豪强,遍布山泽,万民如鱼张口喘息,无处呼告。上天于是命令我皇帝严肃地执行威武,代天讨伐无道之人。所以一伐而

定荆湖,再伐而举全吴,三伐而海甸廓清,四伐而东越、南闽悉归版图。于是肆伐中原,拾宋掇秦,挈赵防燕。兵锋未至,声闻先及,神慑▯栗,匍匐俯伏。▯莵青海、昆仑、大漠、交趾、鐻耳之国,莫不献琛奉表,稽首阙下,无敢后者。

译平定荆湖,第二次征伐便攻取整个吴地,第三次征伐使得沿海地区肃清,第四次征伐让东越、南闽全部归入版图。于是肆意征伐中原,轻易夺取宋、秦,携取赵、燕。兵锋尚未到达,威名已经传至,令人恐惧战栗,匍匐跪拜。青海、昆仑、大漠、交趾、鐻耳等国,没有不献纳珍宝、呈递奏表,在宫阙之下叩头致敬的,没有敢落后的。

【阙】

洪武十八年,五开山獠为乱,命信国公汤和率师讨之。扫其窟,和入朝乞骸骨。上喜,为造第于凤阳,谓之曰:「日本小虏,履援东海。卿虽老,强为朕行,视要害地,筑城増城,以固守备。」遂筑海上数十城,民四丁取其一为兵,以守之。

云南梁王拒险弗賔礼部侍郎王祎奉命招谕。祎见梁王君臣,以天命人心从违吉凶之道,反覆开谕。王已有降意,防元后嗣有自立于沙漠,遣使托克托欲连兵拒命,因以危言迫梁王杀公以固其志。托克托欲以威屈祎,祎骂曰:「天迄尔元命,我朝实代之,汝如爝火余烬,尚欲与日月争光邪?」顾谓梁王曰:「尔朝杀我,大兵夕至矣!」遂被害。后命平西侯沐英副頴国公傅友德征之。梁王驻兵白石江拒守,英败其军,擒达尔玛,得甲士二万,马万匹。梁王死滇池岛中,分兵下乌撒、澂江,擒大理酋叚世雄。云南大定留王镇守,辨方物,定贡赋,疎节目以宁使其人。于是麓川、缅甸、车里、八百皆内附。圣祖深倚信之,曰:「使我无西南之忧者,英之功也。」

永乐初,西北诸夷来贡,命光禄卿赐食。既罢,礼部尚书李至刚曰:“西北诸夷,陛下抚绥,皆已向化,边境已宁。”文皇曰:“人尝言以不治治夷狄。夫好善恶恶,人情所同,岂问于夷狄?抚之有道,未必不来。虎至暴扰之,能使驯帖,况夷亦饥食渴饮,具人心者,何不可驯哉?但有来者,推诚待之尔。”

文皇北征,驻跸上庄堡。宁阳侯陈懋为前锋,遇鞑靼王额森托噶率妻子部属来归。懋以入见,额森托噶遥望天顔,尚有惧色。文皇命稍前与语,备述诚悃,久愿来归,但为阿噜台牵制,今幸见陛下,是天赐臣再生之日也。文皇曰:“中外本一家,朕奉天命为天子,天之所覆,地之所载,皆朕赤子,岂有彼此?尔今顺天道而来,君臣相与共享富贵,勿忧。”额森托噶及部属皆叩首呼万岁,命悉赐酒馔。额森托噶退谓所亲曰:“大明皇帝真吾主也,舍此何适?”文皇谕文武羣臣曰:“远人来归,宜有以旌异之。”其封额森托噶为忠勇王,赐姓名曰金忠。额森托噶之来归也,其甥巴图罕实赞之,遂授巴图罕都督,俱赐冠带及织金袭衣。遂赐宴,命金忠坐侯之下,伯之上,御前珍羞悉辍以赐之。宴罢,御用金杯等物亦輙赐之。于是左右皆赞美功德之盛。文皇曰:“昔唐突厥颉利朝太宗,言中外一家,有矜大自得之意,朕所不取。惟天下之人皆遂其生,边境无虞,兵甲不用,斯朕志也。”

臣良胜曰:呜呼休哉!我祖宗驭外之道,于古之至善者,兼綂条贯而防于一也。人之恒言:大上以德,其次以战、以守、以辨和,斯下矣。有战而示之不战,有守而择其可守,有辨而不殊于辨。德以来之,诚以安之。有抚绥而无议和,有谦下而无矜喜。至赐姓而不混于天潢,视汉赐刘、唐赐李、宋赐赵,姓者不伦。位次侯下,视待以不臣而位诸王上者,尤有体焉。呜呼休哉!

皇明祖训》曰:「四方诸夷,皆限山隔海,僻在一隅,得其地不足以供给,得其人不足以使令。其不自揣量,来犯我边,则彼为不祥。彼既不为中国患,而我兴兵轻伐,亦不祥也。吾恐后世子孙倚中国富强,贪一时战功,无故兴兵,致伤人命,切记不可。但鞑靼与西北边境互相密迩,累世战争,必选将练兵,时谨备之。」

臣良胜曰:大哉圣言,懿哉圣心!以天地界限,自有定理。有中国,必有四方。而身亲战阵,谋虑深长,是以示后之典,亲切如此。以文皇英畧,葢古初封逼塞经度图回,故定都镇扼,实其要冲。尝綂六师出塞,仅得额森图罕之附。其后大宁故土,捐以为赏。而东隣之患,迫辽东之备,仅能抚赏。蓟州之备,益为单弱。云密外蔽,弃而不守。而西戎之势,合洮岷之守,遂为离析。甘肃之守,亦觉孤悬。东胜州既亡,黄河套既失,而北戎南牧,已无宁岁。至于交南郡县,竟莫之能为,而自委于汉。弃珠崖之义,皆仰遵祖训,不敢易于言兵故也。至英庙时,权奄王振误主决策,

译【缺】

洪武十八年,五开山的蛮族作乱,朝廷命信国公汤和率领军队讨伐他们。扫荡了他们的巢穴后,汤和入朝请求退休。皇上很高兴,在凤阳为他建造府邸,对他说:“日本这个小国,屡次侵犯东海。你虽然年老,也要勉力为我前往,视察要害之地,修筑城墙、加固城防,以巩固守备。”于是修筑了海边数十座城池,从百姓中每四个丁口抽取一人作为士兵,来守卫这些城池。

云南梁王凭借险要地势抗拒朝廷,不遵守臣子的礼节,礼部侍郎王祎奉命前去招抚劝谕。王祎拜见梁王君臣,用天命人心、顺逆吉凶的道理,反复开导劝谕。梁王已有投降之意,但防备元朝的后嗣在沙漠中自立,派遣使者托克托想要联合兵力抗拒命令,于是用危言胁迫梁王杀掉王祎以坚定他的意志。托克托想以威势使王祎屈服,王祎骂道:“上天已经终结了你们元朝的命数,我朝实际上已经取代了它,你们如同微弱的火光和残余的灰烬,还想与日月争辉吗?”回头对梁王说:“你们朝廷杀了我,大军的晚上就会到了!”于是被害。后来朝廷命平西侯沐英、副颍国公傅友德征讨他们。梁王驻兵白石江抗拒守卫,沐英打败了他的军队,擒获达尔玛,得到披甲士兵二万人,马一万匹。梁王死在滇池的岛中,分兵攻下乌撒、澄江,擒获大理酋长段世雄。云南大局已定,留下沐英镇守,辨别当地物产,确定贡赋,疏通政令细节以安抚当地百姓。于是麓川、缅甸、车里、八百等国家都归附朝廷。圣祖深深倚重信任他,说:“使我没有西南忧患的,是沐英的功劳啊。”

永乐初年,西北各族夷人前来朝贡,命光禄卿赐给他们食物。宴罢后,礼部尚书李至刚说:“西北各族夷人,陛下安抚他们,都已经归顺教化,边境已经安宁。”文皇说:“人们常说用‘不治’来治理夷狄。喜爱善行、厌恶恶行,这是人情所共有的,难道还要去问夷狄吗?安抚他们有方法,他们未必不来。老虎即使凶猛,扰乱它,能使它驯服顺从,何况夷人也饿了吃饭渴了喝水,具备人心的人,有什么不能驯服的呢?只要有来归附的,以诚心对待他们罢了。”

文皇北征,驻扎在上庄堡。宁阳侯陈懋作为前锋,遇到鞑靼王额森托噶率领妻子儿女和部属来归顺。陈懋带他们入见,额森托噶远远望着天颜,还有恐惧的神色。文皇命他稍向前一些与他说话,他详细陈述自己的诚恳心意,说长久以来愿意来归顺,只是被阿噜台牵制,今天有幸见到陛下,这是上天赐予臣重生的日子啊。文皇说:“中原和边疆本来是一家,我奉天命为天子,上天所覆盖、大地所承载的,都是我的子民,哪有彼此之分?你现在顺应天道而来,君臣共同分享富贵,不要担忧。”额森托噶及部属都叩头高呼万岁,命全部赐给他们酒食。额森托噶退下后对亲近的人说:“大明皇帝真是我的君主,离开这里还能去哪里呢?”文皇告知文武群臣说:“远方的人来归顺,应该有表彰他们与众不同的措施。”于是封额森托噶为忠勇王,赐姓名叫金忠。额森托噶来归顺时,他的外甥巴图罕确实赞助了他,于是授巴图罕都督之职,都赐给冠带和织金袭衣。于是赐宴,命金忠坐在侯爵之下、伯爵之上,御前的珍贵美食都撤下赐给他。宴罢,御用的金杯等物品也随即赐给他。于是左右的人都赞美功德的盛大。文皇说:“过去唐朝突厥颉利朝见太宗,说中外一家,有自夸自大、自我满足的意思,我不取法。只有天下的人都得以生存,边境没有忧患,兵器铠甲不使用,这才是我的志向。”

臣良胜说:啊,多么美好啊!我们祖宗驾驭外族的方法,在古代最完善的方法中,兼总条理脉络而统一于一个原则。人们常说:最高明的是以德服人,其次是靠战争、靠防守、靠辩驳和谈,这就低下了。有战争却显示出不战,有防守却选择可以防守的地方,有辩驳却不拘泥于辩驳。以德来招徕他们,以诚心来安定他们。有安抚而没有议和,有谦卑而没有自夸喜悦。至于赐姓而不混同于皇室血统,看汉朝赐刘姓、唐朝赐李姓、宋朝赐赵姓,赐姓的人是不伦类的。位次在侯爵之下,看那些以不臣之礼对待却位居王爵之上的人,尤其有体制啊。啊,多么美好啊!

《皇明祖训》说:“四方各族夷人,都隔着山海,偏僻地在一个角落,得到他们的土地不足以供给,得到他们的人不足以使唤。他们不自量力,来侵犯我的边境,那么他们就是不祥。他们既然不构成中国的祸患,而我兴兵轻易讨伐,也是不祥的。我担心后世子孙倚仗中国富强,贪图一时的战功,无故兴兵,导致伤害人命,切记不可。只是鞑靼与西北边境互相接近,世代战争,必须选拔将领训练士兵,时常谨慎防备。”

臣良胜说:伟大的圣言,美好的圣心!以天地界限,自有定理。有中国,必有四方。而亲身参与战阵,谋虑深远,所以留给后世的典章,亲切如此。以文皇的英明谋略,大概古代封疆逼塞、经度图回,所以定都镇扼,充实其要冲。曾经统领六师出塞,仅得到额森图罕的归附。其后大宁故土,捐弃作为赏赐。而东邻的祸患,迫使辽东的防备,仅能安抚赏赐。蓟州的防备,更加单薄。云密外蔽,弃而不守。而西戎的势力,合并洮岷的防守,于是成为离析。甘肃的防守,也觉得孤悬。东胜州既已灭亡,黄河套既已失守,而北戎南牧,已无安宁之年。至于交南郡县,竟然不能有所作为,而自委于汉。弃珠崖之义,都是仰遵祖训,不敢轻易言兵的缘故啊。到了英宗时,权阉王振错误地主持决策,

亲征厄于土木之变,益足以见圣谟之宏远矣。然则坐削故疆,自委要地,付之不省已乎?曰:祖训所谓选将练兵,时谨备之,葢有深意存也。夫以内治未修,外警有急,人臣不能效忠宣力,必烦天子之尊,下与夷狄为敌。虽彼残孽,亦策中国之无人也。故曰:将非其人,以其国与敌也。天子自将,是以身与敌也。然则寇凖主澶渊之役,非与夫以真宗闻曹彬垂絶之言曰:「当屈节为天下苍生,是以一意主和。」奸邪如钦若辈,又有迁西蜀江南之议。凖以奋▯,幸而有成,足以为解。尔孤注之説,不意奸臣以此为败。凖之策若其取喻,葢亦未可尽非也。大抵将帅屡败,不过为边境之忧。天子一败,遂将为宗社之辱。英雄勇畧,何如汉高?谋臣武将,何如陈平、樊哙?拥兵且数十万,而平城之辱,几于不免,况其他守成主哉?臣尝以为从古御戎,汉文帝最为得策。圣祖之见,葢出于此时。匃奴宼云中,烽火通甘泉,但遣兵屯飞狐、句注,命将出细栁、棘门、霸上,亲往劳之。边陲自足备御,而京师大为声援。戎知有备,而不敢轻。将知应援,而有可恃。彼戎且自敝而图归也,必矣。圣祖谓选将练兵为谨备之策者,意不取之,必不与之也,若使边备废弛,而故彊要地弃不之惜,一有议及,自度不任,而輙以不征远戎籍口,恐非为国之忠谋也。臣愚以为,祖训所戒,贪战功,无故兴师,致伤人命者,谓贪彼无用之地,言也。曰边境密迩,累世战争,时谨备之,谓守我故有之地,言也。今欲举偏言以隳全盛,臣恐非圣祖垂训之意。迂谬末议,未敢毕陈焉。尔右衍柔远人之义。

译亲身征讨却困于土木堡之变,这更加足以显示圣上谋略的宏大了。然而,如果因此就坐视故土疆域被削减,自己放弃要害之地,把它交付出去而不加省察,可以吗?回答说:祖训中所说的选拔将领、训练士兵,时常谨慎防备,大概是有深意存在的。因为内部治理尚未修明,外部警报又有急迫,臣子不能效忠尽力,必定要烦劳天子尊贵之身,下去与夷狄为敌。即使是那些残存的敌寇,也料定中国无人。所以说:将领不是合适的人选,就是把国家送给敌人;天子亲自率领军队,就是把自身送给敌人。然而,寇准主持澶渊之战,难道不是与真宗听到曹彬垂死之言说:“应当委屈节操为天下百姓,因此一心主张议和”的情况一样吗?奸邪如王钦若等人,又有迁都西蜀、江南的提议。寇准凭借奋发之力,侥幸取得成功,足以作为辩解。那种孤注一掷的说法,没想到奸臣以此作为失败的借口。寇准的策略如果用来比喻,大概也不能完全说错。大体上,将帅屡次战败,不过是边境的忧患;天子一旦战败,就会成为宗庙社稷的耻辱。英雄的勇略,哪里比得上汉高祖?谋臣武将,哪里比得上陈平、樊哙?拥有军队将近数十万,而平城的耻辱,几乎无法避免,何况其他守成的君主呢?臣曾经认为,自古以来抵御戎狄,汉文帝最为得策。圣祖的见解,大概出于这个时候。匈奴侵犯云中,烽火通达甘泉宫,但只派遣军队屯驻飞狐、句注,命令将领出细柳、棘门、霸上,亲自前往慰劳他们。边境自然足以防备抵御,而京城大为声援。戎狄知道有防备,就不敢轻举妄动;将领知道有应援,就有可以依靠的。那些戎狄将会自己疲惫而图谋回归,这是必然的。圣祖说选拔将领、训练士兵是谨慎防备的策略,意思是不取用他们,就一定不与他们交战。如果使边境防备废弛,而故有疆域、要害之地抛弃而不珍惜,一有议论涉及,自己估量不能胜任,就借口不征讨远方的戎狄,恐怕不是为国家的忠谋。臣愚以为,祖训所告诫的,贪图战功,无故兴师,导致伤害人命,是说贪图那些无用的土地的话。说边境邻近,累世战争,时常谨慎防备,是说守卫我们故有土地的话。现在想要举出片面的言论来毁坏全盛的局势,臣恐怕这不是圣祖垂训的本意。迂腐荒谬的末议,不敢全部陈述。您右边阐述柔服远方人的义理。

比,象曰:地上有水,比。先王以建万国,亲诸侯。

朱熹曰:「地上有水,水比于地,不容有间。建国诸侯,亦先王所以比于天下而无间者也。」

臣良胜曰:「圣人之视天下,一体也。故上之比下,下之比上,必若水地之无间,而后为一。此封建之制,所以比天下,乃所以公天下也。公则久。故论者恒云:周封建而厯年八百,秦废之而郡县,二世而亡。惟栁宗元以为封建非圣人之意势也,苏轼是之,遂谓秦建郡县足为万世法。胡寅折之,无遗论矣。但封建所以能久,郡县所以速亡,臣尚有以申其説焉。谓秦专以郡县速亡,则未然,而郡县固有速亡之势也。谓周专以封建而久,则未然,而封建固有长久之势也。何者?封建以天下分而为公,其封域之世守者视之为私也。郡县聚天下而为私,其守宰之更代者视之为公也。天下大数,为公之人不若为私者之众也,守公之器不若守私者之众也。人之亲,孰若父子?其饥寒忧乐荣辱成败相与共之。耕父之田,不若耕已之田之勤也。葺父之庐,不若葺已之庐之密也。用父之财,不若用己之财之啬也。则守宰于郡县,望其若诸侯自守之固,斯亦难矣。且其疆域世守,尺寸不移,纵有奸雄强暴,并隣兼弱,积岁月之劳,兵革之费,取一邑,并一城,天子有讨之,方伯有问之,敌国有挠之,隣国有救之。虽有齐桓、晋文之盛,兼数国而老且死矣,岂若后世一举兵而下数十城哉?是以厯春秋争夺战鬭而周拥虚器,莫之敢动。其假以率诸侯如桓、文者,必以尊周为名,而后可以动众,况能并天下而取周也哉?此封建为制,中国之利,所以能长久之道也。况夫天下所以败亡,一在中国,一在外藩。周之衰时,北戎之患,晋自当之,而不及周也;西戎之患,秦自当之,而不及周也;东夷之患,燕、齐当之,而不及周也;南夷之患,荆、楚、吴、越当之,而不及周也。列数强国,自消肘腋之忧,而王室居中,絶无边陲之警。此封建为制,戎夷之利,所以为长久之道也。」宗元与轼谓封建非圣人意也,岂其然哉?

  晋康侯用锡马蕃庶昼日三接

程頥曰:大明之君,安天下者也。诸侯能顺附天子之明德,是康民安国之侯也。故谓之康侯,是以享宠锡而见亲礼昼日之间三接见于天子也。不曰公卿,而曰侯者,天子治于上者也,诸侯治于下者也。在下而顺附于大明之君,诸侯之象也。

旅▯曰:「王乃昭德之致于异姓之邦,无替厥服。分宝玉于伯叔之国,时庸展亲。人不易物,惟德其物。」

蔡沉曰:「昭示方物于异姓之诸侯,使之无废其职分;宝玉于同姓之诸侯,使之益厚其亲。如分陈以肃慎氏之矢,分鲁以夏后氏之璜之类。王者以其德之所致,方物分赐诸侯,故诸侯亦不敢轻易其物,而以德视其物也。」

顾命曰:「柔远能迩,安劝小大庶邦。」

蔡沉曰:「怀来、驯扰、安宁、劝导,皆君道所当尽者。合远迩大小而言,又以见君德所施,公平周溥,而不可有所偏滞也。」

蓼萧》诗曰:「蓼彼萧斯,零露瀼瀼。既见君子,为龙为光。其德不爽,寿考不忘。」

朱熹曰:「为龙为光,喜其德之词也。其德不爽,则寿考不忘矣。」

臣良胜曰:天子燕来朝诸侯,而歌此诗,既以并笑誉处为乐,而此以龙光之德为训者,发乎情,止乎礼义也。夫德者,寿之基也。皇极之道曰富,曰寿,曰康宁,必以攸好德终之。故惟不爽于龙光之德,而后寿考之不忘也。虽然,此常理也,亦有不得其常者。顔仁而不寿,其德在人,永永不忘,谓之寿可也。若其否德,如跖之寿,何足筭乎?

彤弓,诗曰:「彤弓弨兮,受言藏之。我有嘉賔,中心贶之。钟鼓既设,一朝飨之。」

吕祖谦曰:「受言藏之,言其重也。弓人所献,藏之王府,以待有功,不敢轻与人也。中心贶之,言其诚也。中心实欲贶之,非由外也。一朝飨之,言其速也。未尝有迟留顾惜之意也。后世视府藏为己私分,至有以武库兵赐弄臣者,则与受言藏之者异矣。赏赐非出于利

译比卦的象辞说:地上有水,这就是比卦的卦象。先王因此建立万国,亲近诸侯。

朱熹说:“地上有水,水与地紧密相依,不容许有间隙。建立诸侯国,也是先王用来使天下紧密相连而没有间隙的方法。”

臣良胜说:“圣人看待天下,视其为同一整体。所以上位者比附下位者,下位者比附上位者,必须像水和地那样没有间隙,然后才能成为一体。这就是封建制度用来比附天下,也就是用来使天下公有的原因。公有就能长久。所以评论者常说:周朝实行封建制度,历经八百年的国运;秦朝废除封建而实行郡县制,两代就灭亡了。只有柳宗元认为封建制度并非圣人的本意而是时势使然,苏轼赞同他的观点,于是认为秦朝建立郡县制足以作为万世的法则。胡寅驳斥了这种观点,没有留下任何可辩驳的余地。但是封建制度之所以能长久,郡县制之所以迅速灭亡,我还有话要阐述我的观点。如果说秦朝专门因为实行郡县制而迅速灭亡,那是不对的,但郡县制确实有迅速灭亡的趋势。如果说周朝专门因为实行封建制而长久,那也是不对的,但封建制确实有长久之势。为什么呢?封建制将天下分封而使之公有,那些世代守卫封地的人将其视为私有。郡县制将天下聚集而使之私有,那些更替任职的守宰将其视为公有。天下的常理,把公事当作公事的人不如把私事当作私事的人多,守护公器的人不如守护私产的人多。人的亲情,谁比得上父子?他们饥寒、忧乐、荣辱、成败都共同承担。耕种父亲的田地,不如耕种自己的田地勤快;修缮父亲的房屋,不如修缮自己的房屋严密;使用父亲的财物,不如使用自己的财物节俭。那么,要求郡县的守宰像诸侯守卫自己的封地那样坚固,这也太难了。况且那些疆域世代守卫,尺寸不移,纵然有奸雄强暴,兼并邻国、吞并弱国,经过岁月的辛劳,兵革的费用,夺取一个邑,兼并一座城,天子会讨伐他,方伯会责问他们,敌国会扰乱他,邻国会救援他。即使有齐桓公、晋文公那样的强盛,兼并了几个国家,也年老且死去了,哪里像后世一举兵就能攻下几十座城呢?因此,经历春秋时期的争夺战斗,周朝虽然拥有虚名,没有人敢动摇它。那些假借率领诸侯如桓公、文公的人,必须以尊崇周朝为名,然后才能动员众人,何况能兼并天下而夺取周朝呢?这就是封建制度,对于中原地区的利益,所以能成为长久之道的原因。况且天下之所以败亡,一方面在中原,一方面在外藩。周朝衰微时,北戎的祸患,由晋国独自承担,而波及不到周朝;西戎的祸患,由秦国独自承担,而波及不到周朝;东夷的祸患,由燕国、齐国承担,而波及不到周朝;南夷的祸患,由楚国、吴国、越国承担,而波及不到周朝。列举几个强国,自行消除身边的忧患,而王室居于中央,断绝了边境的警报。这就是封建制度,对于抵御戎夷的利益,所以能成为长久之道的原因。”柳宗元与苏轼认为封建制度并非圣人的本意,难道真是这样吗?

晋国的康侯,被赏赐马匹,马匹众多,在白天三次被接见。

程颐说:“大明之君,是安定天下的人。诸侯能够顺从依附天子的明德,这是使民众安宁、国家安定的侯爵。所以称为康侯,因此享受宠赐而被以亲近的礼节对待,在白天之间三次被接见于天子。不说公卿,而说侯,是因为天子在上方治理,诸侯在下方治理。在下方而顺从依附于大明之君,这是诸侯的象。”

《旅卦》说:“君王将昭示德行推广到异姓的邦国,不废除他们的职分。将宝玉分赐给伯叔的邦国,这时用来展现亲情。人不会改变物品,只有德行才是物品的本质。”

蔡沉说:“向异姓的诸侯昭示方物,使他们不废弃他们的职分;向同姓的诸侯分赐宝玉,使他们更加深厚他们的亲情。比如分赐给陈国肃慎氏的箭,分赐给鲁国夏后氏的璜之类。君王以其德行所招致的方物分赐给诸侯,所以诸侯也不敢轻视这些物品,而是以德行看待这些物品。”

《顾命》说:“安抚远方,亲近近处,安宁劝导大小众多的邦国。”

蔡沉说:“怀来、驯扰、安宁、劝导,都是君道所应当尽到的。合远迩大小而言,又可以看出君德所施,公平周遍,而不可有所偏滞。”

《蓼萧》诗说:“那萧草茂盛,露水浓重。既已见到君子,成为龙的荣光。他的德行没有差错,长寿不忘。”

朱熹说:“成为龙的荣光,是喜悦他德行的词句。他的德行没有差错,那么长寿就不会被忘记了。”

臣良胜说:天子宴请来朝见的诸侯,而唱这首诗,既以共同欢笑赞誉相处为乐,而又以龙光之德为训诫,这是发乎情,止乎礼义。德行,是长寿的基础。皇极之道说富,说寿,说康宁,必定以喜好德行作为终结。所以只有不违背龙光之德,然后长寿才不会被忘记。虽然如此,这是常理,也有不得其常的情况。颜回仁德而不长寿,他的德行在人心中,永远不忘,称之为长寿也可以。如果他的德行不好,像盗跖那样长寿,又哪里值得计算呢?

《彤弓》诗说:“红色的弓弦松弛,接受后收藏起来。我有嘉宾,内心赏赐他。钟鼓已经设置,一天之内宴请他。”

吕祖谦说:“接受后收藏起来,是说重视。弓人所献,收藏在王府,以等待有功之人,不敢轻易给人。内心赏赐他,是说真诚。内心实在想要赏赐他,不是出于外在。一天之内宴请他,是说迅速。未曾有迟留顾惜的意思。后世将府库视为自己的私分,甚至有将武库兵器赐给弄臣的,那就与接受后收藏起来的不同了。赏赐不是出于利

诱,则迫于事势,至有朝赐铁劵而暮屠戮者,则与中心贶之者异矣。屯膏吝赏,功臣解体,至有印刓而不忍与者,则与一朝飨之者异矣。」

译如果出于诱导,那么是被事势所迫,甚至出现早上赐予铁券、晚上就加以屠戮的情况,这就与从内心真诚赏赐的人不同了。如果吝惜奖赏,功臣就会离心离德,甚至出现官印磨损了也不忍心授予的情况,这就与一次性给予丰厚赏赐的人不同了。

臣良胜曰:「君臣势隔,其所以相通者,一心而已。彤弓之诗,只在中心贶之为要也。方弓人初献而藏,先有待功之心矣。及遇有功而心贶之,又何爱惜之焉?故凡锡予之恩,有一羽重于千钧,其心所与,彼亦心受之也。万金视之若无者,非心所与,亦非心受之也。非物视物,惟心视物。故一彤弓之赐,足以昭功懋赏,乃其心贶之,是以与之者为宠,而受之者为荣。敌忾之功,所以益勤也。不然,裂土而王,不能制侯景之命;残炙之惠,阴铿亦获脱死之报也。谓之何哉?」

王制》曰:「天子之县内诸侯禄也,外诸侯嗣也。」

叶梦得曰:「内之公卿大夫,其受田视公侯子男,故亦通称诸侯也。内以世禄为主,而有贤者亦得世爵;外以世爵为主,而不贤者亦止于世禄。然则诸侯之子,自非大恶,犹得袭位;而公卿大夫之子,必贤而后爵,岂轻内而重外乎?葢古者公卿大夫有功德,则出封为诸侯,是在外之世爵乃在内之世禄臣也。至诸侯有功德,亦必入而为公卿,则在内之世禄者,或在外之世爵。诸侯者,内外更易而轻重所以均者,此先王之仁政也。」

聘义》曰:天子制诸侯,比年小聘,三年大聘,相厉以礼。使者聘而误,主君弗亲飨食也,所以愧厉之也。诸侯相厉以礼,则外不相侵,内不相陵,此天子所以养诸侯,兵不用而诸侯自为正之具也。

吕大临曰:「上下不交,则天下无邦。人道之所以不能羣也。故先王之御诸侯,使之相交以修其好,必使之相敬以全其交。其相交也,必求乎疏数之中,故比年小聘,三年大聘也。其相敬也,必相厉以礼,故使者之误,主君不亲飨食以愧厉之,然后仁达而礼行。外则四隣相亲而不相侵,内则君臣有义而不相陵也。先王制礼,以善养人于无事之际,多为升降之文,酬酢之节,賔主有司,有不可胜行之忧。先王未之有改者,葢以养其德意,使之安于是而有惮也。故不安于偷惰,而安于行礼;不耻于相下,而耻于无礼也。天子以是养诸侯,诸侯以是养其士大夫,上下交相养,此兵所以不用,天下所以平也。」

武王追思先圣,乃褒封神农之后于焦,黄帝之后于祝,帝尧之后于蓟,帝舜之后于陈,大禹之后于杞。于是封功臣谋士,而师尚父为首封于营丘,曰齐;封周公于曲阜,曰鲁;召公奭于北燕,毕公高于毕,弟叔鲜于管,叔度于蔡,叔振铎于曹,叔武于郕,叔处于霍。兼制天下,立七十一国。

臣良胜曰:「兴灭国,继絶世,天下之民归心焉。」武王封建先圣贤之后,次功臣,次兄弟同姓。有贤贤,有庸庸,有亲亲,轻重有伦,内外屏翰。曹冏曰:「百足之虫,至死不僵,以其扶之者众,此之谓也。」

宣王欲得国子之能训导诸侯者,樊穆仲曰:“鲁侯孝,王曰:‘何以知之?’对曰:‘肃恭明神,而敬事耉老,赋事行刑,必问于遗训,而咨于故实,不干所问,不犯所咨。’王曰:‘然则能训治其民矣。’乃命鲁孝公于夷宫。

胡安国曰:「昔毕高以父师而保厘东土,衞武以列国而入相于周,葢与后世出入均劳之意同。」

汉高帝六年,剖符封诸功臣,异姓为王者八人,列侯一百四十四人。

班固《诸侯王表》曰:「昔《诗》《书》述虞、夏之际,舜、禹受禅,积德累功,洽于百姓,摄位行政,考之于天,经数十年,然后在位。殷、周之王,乃由稷、契脩仁行义,厯十余世,至于汤、武,然后放杀。秦起襄公、章、文、缪、献、孝、昭、严,稍蚕食六国,百有余载,至始皇乃并天下。以德若彼,用力如此其难也。秦既称帝,患周之败,以为起于处士横议,诸侯力争,四夷交侵,以弱见夺,于是削去五等,堕城销刃,钳语烧书,内锄雄俊,外攘胡粤,用壹威权,为万世安然。十余年间,猛敌横发乎不虞,适戍强于五伯,闾阎偪于戎狄,响应防于谤议,奋臂威于甲兵。向秦之禁,适所以资豪杰而速自毙也。是以汉无尺土之阶,由一剑之任,五载而成帝业,书传所纪未尝有焉。何则?古世相革,皆承圣王之烈

译臣良胜说:“君臣之间地位悬殊,之所以能够心意相通,全靠一心而已。《彤弓》这首诗,关键就在于发自内心的赏赐。当弓匠刚献上彤弓并收藏时,君主心中已有等待功臣的心意。等到遇到有功之臣而内心想要赏赐时,又何必吝惜呢?所以凡是恩赐,有一根羽毛比千钧还重的情况,只要君主真心给予,对方也就真心接受;万金视若无睹的情况,并非君主真心给予,对方也并非真心接受。不是把物品当作物品来看,而是把物品当作心意来看。因此,一柄彤弓的赏赐,足以彰显功绩、厚加奖赏,因为是出于内心的赏赐,所以赐予者感到恩宠,接受者感到荣耀。抵御外敌的功劳,因此更加勤勉。否则,即使裂土封王,也不能制服侯景;即使有残炙的恩惠,阴铿也能获得免死的回报。这怎么说呢?”

《王制》说:“天子直辖地区内的诸侯,其俸禄由天子决定;天子直辖地区外的诸侯,其爵位由子孙继承。”

叶梦得说:“内部的公卿大夫,他们受田的规格比照公、侯、子、男,所以也通称为诸侯。内部以世袭俸禄为主,而有贤德的人也能世袭爵位;外部以世袭爵位为主,而不贤德的人也只世袭俸禄。那么诸侯的儿子,除非有大恶,仍然可以袭位;而公卿大夫的儿子,必须贤德才能受爵,难道是轻视内部而重视外部吗?大概古代公卿大夫有功德,就出外封为诸侯,所以在外的世袭爵位,其实是内部的世袭俸禄之臣。至于诸侯有功德,也必须入朝担任公卿,那么内部的世袭俸禄者,或许就是外部的世袭爵位者。诸侯,是内外交替而轻重得以均衡的,这是先王的仁政。”

《聘义》说:“天子控制诸侯,每年进行小聘,每三年进行大聘,用礼仪互相勉励。使者聘问时如果有失误,主君就不亲自设宴款待,以此来使他们羞愧并加以勉励。诸侯用礼仪互相勉励,那么对外就不互相侵犯,对内就不互相欺凌,这是天子用来养育诸侯的方法,不用军队而诸侯自然归于正道的工具。”

吕大临说:“上下不交往,那么天下就没有邦国。人道之所以不能聚集,是因为如此。所以先王驾驭诸侯,让他们交往以增进友好,一定让他们互相尊敬以保全交往。他们的交往,一定要寻求疏密适中,所以每年小聘,每三年大聘。他们的互相尊敬,一定要用礼仪互相勉励,所以使者有失误,主君不亲自设宴款待以使他们羞愧并加以勉励,然后仁爱通达而礼仪施行。对外则四邻相亲而不互相侵犯,对内则君臣有义而不互相欺凌。先王制定礼仪,在无事的时候善于养育人们,多设置升降的仪节、酬答的礼节,宾客主人及有司,有不胜其烦的忧虑。先王没有改变这一点,大概是为了养育他们的德意,使他们安于礼制而产生敬畏。所以不安于苟且懒惰,而安于行礼;不以处于下位为耻,而以无礼为耻。天子用这种方法养育诸侯,诸侯用这种方法养育他们的士大夫,上下互相养育,这就是军队之所以不用,天下之所以太平的原因。”

武王追思先代圣人,于是褒扬封神农的后代于焦,黄帝的后代于祝,帝尧的后代于蓟,帝舜的后代于陈,大禹的后代于杞。于是封赏功臣谋士,而师尚父首先被封于营丘,称为齐;封周公于曲阜,称为鲁;封召公奭于北燕,毕公高于毕,弟弟叔鲜于管,叔度于蔡,叔振铎于曹,叔武于郕,叔处于霍。统制天下,建立了七十一国。

臣良胜说:“复兴灭亡的国家,延续断绝的世系,天下的百姓都归心于此。”武王分封先代圣贤的后代,其次是功臣,再次是兄弟同姓。有尊重贤德的,有任用能干的,有亲近亲属的,轻重有伦常,内外都是屏障。曹冏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因为扶持它的众多,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宣王想要得到能训导诸侯的国子,樊穆仲说:“鲁侯孝顺,宣王说:‘怎么知道的呢?’回答说:‘严肃恭敬地侍奉神明,而尊敬地侍奉老人,分配事务执行刑罚,一定要询问遗留的训诫,而咨询旧有的成例,不干预所询问的,不触犯所咨询的。’宣王说:‘那么就能训治他的百姓了。’于是任命鲁孝公在夷宫任职。”

胡安国说:“从前毕高以父师的身份保全治理东土,卫武公以列国君主的身份入朝在周担任宰相,大概与后世出入朝廷均等辛劳的意思相同。”

汉高帝六年,剖符封赏各位功臣,异姓封王的有八人,列侯有一百四十四人。

班固《诸侯王表》说:“从前《诗》《书》叙述虞、夏之际,舜、禹接受禅让,积累德行功绩,恩泽遍及百姓,代理职位处理政务,考察于天,经过几十年,然后才在位。殷、周的君王,是从稷、契修仁行义,历经十多个世代,到了汤、武,然后放逐杀戮。秦从襄公、章、文、缪、献、孝、昭、严,逐渐蚕食六国,一百多年,到了始皇才兼并天下。以这样的德行,用力如此艰难。秦既然称帝,担忧周的败亡,认为起于处士横议,诸侯力争,四夷交侵,因弱而被夺取,于是削去五等爵位,毁坏城池销毁兵器,禁言烧书,内部铲除雄俊,外部排斥胡越,用统一的威权,为万世安然。十几年间,猛敌在不意中横发,戍卒强于五伯,民间迫于戎狄,响应防备谤议,奋臂威于甲兵。秦的禁令,正好用来资助豪杰而加速自毙。所以汉没有尺土之阶,凭借一剑之任,五年而成帝业,书传所记载未曾有过。为什么呢?古代世道更替,都继承圣王的功业”

;今汉独收孤秦之弊。镌金石者难为功,摧枯朽者易为力,其势然也。故据汉受命,谱十八王月而列之,天下一綂,乃以年数讫于孝文,异姓尽矣。」

译如今汉朝独自承受了孤立无援的秦朝遗留下来的弊端。在金石上刻字难以见效,摧毁枯朽之物容易发力,这是形势使然。所以依据汉朝受命于天的说法,编排十八位王的月份并排列出来,天下统一之后,便以年数截止于孝文帝时期,因为异姓诸侯王已经全部消亡了。

臣丘濬曰:古者爵有公、侯、伯、子、男。然既列之以爵,则必分之以土,使以莅其土,主其神,以君其民。自秦汉以来,始有封以郡邑之名,而惟奉朝请于朝,曽不一出国门者。汉之封爵止于侯,而无有所谓公、伯、子、男者。书于此,以志其始。

文帝令列侯之国诏曰:「朕闻古者诸侯建国千余,各守其地,以时入贡,民不劳苦,上下欢欣,靡有违德。今列侯多居长安,邑远吏卒给输费苦,而列侯亦无由教训其民。其令列侯之国,为吏及诏所止者,遣太子。」

臣良胜曰:汉初封异姓功臣,皆未就国;同姓诸王,则分裂天下大半。田肯谓:秦得百二,齐得十二。非亲子弟,莫可王齐。而吴王铸山煮海,资以强戾。主父偃建议于武帝朝曰:诸侯子弟十数,而适嗣代立,余无尺地之封。故诏令推恩分子弟邑,则藩国益分,而子弟悉侯。是为同姓分国之始。文帝此诏,是为异姓就国之始。

宣帝封丙吉后诏曰:「葢闻褒有功,继絶綂,所以重宗庙,广贤圣之路也。故博阳侯吉以旧恩有功而封,今其祀絶,朕甚怜之。夫善善及子孙,古今通谊也。其封吉孙中郎将闗内侯,是故博阳侯奉吉后。」

光武赐诸侯策曰:「在上不骄,高而不危,制节谨度,满而不溢。敬之戒之,传尔子孙,长为汉藩。」

封功臣诏曰:人情得足,苦于放纵,快须臾之欲,忘其罚之义。惟诸将策逺功大,诚欲传之无穷,宜如临深渊,如履薄氷,战战栗栗,日慎一日。其显功未酬,名籍未立,大鸿胪趣上,朕将差而録之。

臣良胜曰:「右三诏义近古,词亦近古,故录之以为后世法。」

唐太宗时,诸王归藩,上与之别,曰:“兄弟之情,岂不欲常相共处耶?但以天下之重,不得不尔。诸子尚可,复有兄弟不可复得。”因流涕呜咽不能已。

真德秀曰:「太宗此言,其殆有感于隐巢之事乎?昆弟至情,虽不幸怵于利害,或有时而忘,然是理之真终有不可掩者。使能因此心之发,而知夫天理之不可昧,则见之于事,必有充其实矣。惜太宗之不能也。」

唐宪宗遣裴度至魏博宣慰,以钱百五十万缗赏军士,六州百姓给复一年。军士受赐,欢声如雷。成湘、兖、郓使者数軰见之,相顾失色,叹曰:「倔强者果何益乎?」度为田兴陈君臣上下之义,兴听终夕不倦。

臣良胜曰:唐之方镇,拟古诸侯,至于赐钱宣慰,不可以言怀柔之道矣。但宪宗当其难,裴度处其变,固亦有足称者。议者每谓方镇非能亡唐,唐自亡也。臣谓唐非自亡,奸邪亡之也。贞观之时,尝任蕃将,阿史那社尒、契苾何力,皆以忠奋,一有文臣总制之。其后以积劳多入相,如郭元振、张说者,林甫忌之,恐夺己权,乃请悉以蕃将代汉将。而安思顺、安禄山、高仙芝、哥舒翰遂为大将,而起天宝之祸。其后成德则李宝臣,魏博田承嗣,相衞薛嵩,卢龙李怀仙,各收安史余党,拥劲兵数万,治兵完城,自署文武将吏,不供贡赋,遂请袭封,朝廷不能制。虽在中域,藩臣实同蛮貊。宪宗刚明,辅以李绛、裴度,乃能谕河北,平淮蔡,终于复叛,而唐因以亡。然则自天宝迄建隆初,凡二百有七年,推原祸本,由林甫以蕃将代汉将之故也。彼其用心,不过欲絶节度入相之阶,以久已权耳,而遂贻宗社之祸,断棺之戮,葢亦晩矣。

宋太祖干德初,吴越王钱俶来朝,帝待之甚厚。晋王乃与中外臣僚表请留俶。帝曰:“俶职贡无阙,今又来朝,若利其土宇而留之,何以示信于天下也?”俶辞归国,赐与金帛名马,以黄绡封署文书一束,付俶曰:“▯至国开之。”俶开封,乃羣臣请留五十余封。俶大惊,上表称谢。《元城语录》曰:“大哉太祖之神武也!既平孟蜀,而两浙钱王入朝,羣臣争欲留之,圣意不允。晋王从容言及,太祖曰:‘二哥,你也出这言语!我平生不曽欺善怕恶,不容易留住这汉。’▯捉得河东薛王来,令纳土。至太平四年,河东既平,乃令钱王纳土。”先生曰:“太祖此意何也?”仆曰:“此所谓不欺善也。”

译臣丘濬说:古代爵位有公、侯、伯、子、男。既然列出了爵位,就必定要分封土地,让他们治理那片土地,主持那里的祭祀,做那里百姓的君主。自从秦汉以来,才开始有封以郡县名称的爵位,只是奉命在朝廷朝见请命,竟然没有一个人离开过京城。汉朝的封爵只到侯,而没有所谓的公、伯、子、男。在这里记载下来,用来标记这种制度的开端。

汉文帝命令列侯前往封国的诏书说:“我听说古代诸侯建立的国家有一千多个,各自守卫自己的土地,按时入京进贡,百姓不劳苦,上下欢欣,没有违背道德的行为。现在列侯大多居住在长安,封地遥远,官吏和士卒供给运输费用辛苦,而列侯也没有机会教导他们的百姓。命令列侯前往封国,担任官吏以及被诏令留在京城的人,派遣太子前往。”

臣良胜说:汉朝初年封赏异姓功臣,都没有前往封国;同姓诸王,则分割了天下大半的土地。田肯说:秦国得到百二之险,齐国得到十二之利。如果不是亲生的子弟,不可以封王于齐地。而吴王铸造钱币、煮海制盐,凭借这些资源变得强大暴戾。主父偃在武帝朝建议说:诸侯的子弟有十几个,只有嫡长子继承爵位,其余的人没有一尺土地的封赏。所以诏令推行恩惠,分封子弟为侯,那么藩国就会更加分裂,而子弟都成为侯爵。这是同姓分封国家的开始。文帝的这道诏书,是异姓前往封国的开始。

汉宣帝封赏丙吉后人的诏书说:“大概听说褒奖有功之人,延续断绝的宗统,是用来重视宗庙,拓宽贤能圣明之人的道路。所以博阳侯丙吉因为旧恩和功劳而被封,现在他的祭祀断绝,我很怜悯他。善待善人并惠及子孙,是古今通行的道义。封赏丙吉的孙子中郎将关内侯,作为博阳侯的后嗣。”

光武帝赐给诸侯的策书说:“身居高位而不骄傲,地位高而不危险,节制谨慎遵守法度,充实而不溢出。恭敬地警戒自己,传给你们的子孙,长久地作为汉朝的藩屏。”

封赏功臣的诏书说:人的情感得到满足,苦于放纵,贪图片刻的欲望,忘记惩罚的意义。只有各位将领谋划深远、功劳巨大,如果真的想要传给无穷后世,应当像面临深渊一样,像踩在薄冰上一样,战战兢兢,一天比一天谨慎。那些显赫的功劳尚未酬谢,名籍尚未确立的,大鸿胪赶快上报,我将分别记录他们。

臣良胜说:“以上三道诏书意义接近古制,文辞也接近古制,所以记录下来作为后世的法则。”

唐太宗时期,诸王返回藩镇,皇上与他们告别,说:“兄弟之间的情谊,难道不想常常在一起吗?只是因为天下重任,不得不这样。诸子还可以,再也不能得到兄弟了。”于是流泪呜咽不能停止。

真德秀说:“太宗这话,大概是对隐太子和巢刺王的事情有所感触吧?兄弟至深的情谊,虽然不幸被利害所惊惧,有时可能会忘记,但是天理的真实终究有不可掩盖的。如果能够因此心的发动,而知道天理不可蒙蔽,那么体现在事情上,必定会充实其实质。可惜太宗不能做到。”

唐宪宗派遣裴度到魏博宣慰,用一百五十万缗钱赏赐军士,六州百姓免除赋税一年。军士接受赏赐,欢呼声如雷。成德、兖州、郓州的使者数人看到这种情况,互相看着变了脸色,感叹说:“倔强的人果然有什么好处呢?”裴度向田兴陈述君臣上下的道义,田兴整晚聆听都不疲倦。

臣良胜说:唐朝的方镇,比拟古代的诸侯,至于赐钱宣慰,不能说是怀柔之道了。但是宪宗身处危难,裴度处理变故,确实也有值得称道的地方。议论的人常说方镇不能灭亡唐朝,唐朝是自己灭亡的。我认为唐朝不是自己灭亡,是奸邪之人灭亡了它。贞观年间,曾经任用蕃将,阿史那社尔、契苾何力,都因为忠诚奋发,有一位文臣总领制约他们。后来因为积累功劳多入相,如郭元振、张说等人,李林甫忌恨他们,担心夺取自己的权力,于是请求全部用蕃将代替汉将。而安思顺、安禄山、高仙芝、哥舒翰于是成为大将,而兴起天宝之祸。后来成德有李宝臣,魏博有田承嗣,相卫有薛嵩,卢龙有李怀仙,各自收编安史余党,拥有数万精兵,治理军队修筑城池,自行任命文武将吏,不供给贡赋,于是请求袭封,朝廷不能制约。虽然在中原,藩臣实际上如同蛮夷。宪宗刚毅明察,辅以李绛、裴度,于是能够晓谕河北,平定淮蔡,最终又发生叛乱,而唐朝因此灭亡。那么从天宝到建隆初年,共二百零七年,推究祸乱的根源,是由于李林甫用蕃将代替汉将的缘故。他用心,不过是想断绝节度使入相的途径,以长久掌握权力罢了,却于是遗留下宗庙社稷的祸患,断棺戮尸的惩罚,大概也太晚了。

宋太祖干德初年,吴越王钱俶来朝见,皇上对待他非常优厚。晋王于是与中外臣僚上表请求留下钱俶。皇上说:“钱俶职贡没有缺失,现在又来朝见,如果贪图他的土地而留下他,拿什么向天下显示信用呢?”钱俶辞别回国,赏赐给他金帛名马,用黄绡封好一束文书,交给钱俶说:“回到封国再打开。”钱俶打开封套,是群臣请求留下他的五十多封奏表。钱俶大惊,上表称谢。《元城语录》说:“太祖的神武伟大啊!已经平定孟蜀,而两浙钱王入朝,群臣争着想要留下他,圣意不允。晋王从容说起,太祖说:‘二哥,你也说出这种话!我平生不曾欺善怕恶,不容易留住这个人。’捉住河东薛王,让他纳土归降。到太平四年,河东已经平定,于是命令钱王纳土。”先生问:“太祖这是什么意思?”我回答说:“这就是所谓的不欺善。”

先生曰:“此固然。钱氏久据两浙,李氏不能侵。借使钱王纳土,使大将镇之,未必能用其民。须本朝兵去镇服,又未必能守。两浙必不敢附李氏。李氏既平,则两浙安归乎?”此圣谟之宏远也。

译先生说:“这固然如此。钱氏长期占据两浙地区,李氏无法侵犯。假使钱王献出土地归附,派大将去镇守,未必能驱使那里的百姓。必须派遣本朝的军队去镇服,也未必能守住。两浙地区必定不敢依附李氏。李氏既然被平定,那么两浙地区又该归属谁呢?”这体现了圣上谋略的宏大深远。

宋高宗绍兴元年,诏曰:「太祖皇帝创业垂綂,德被万世。神祖诏封子孙一人为安定郡王,世世勿絶。今其封不举,朕甚悯之。有司其上合封人名,遵故事施行。」遂以燕懿王▯孙令畴袭封。

臣良胜曰:「高宗此诏,实天理民彛之不可泯焉者也。惟有此诏,而后有娄寅亮之请,有孝宗、理宗之立;德昭、德芳之后,皆嗣帝业,以终太祖之綂矣。」

洪武初,广东何真率其官属入朝,诏授真江西行省防政。圣祖谕之曰:「天下纷争,所谓豪杰有三:易乱为治者上也,保民达变识所归者次也,负固偷安,流毒生民,身死不悔,斯不足论矣。顷者师临闽粤,卿即输诚来归,不烦一旅之力,使兵不血刃,民庶按堵,可谓识时达变者矣。」真叩首谢曰:「昔武王伐暴救民,诸侯不期而防者八百。圣上除暴乱以安天下,天命人归,四海景从。臣本外邦之人,始者逢乱,不过结聚乡民,为保生之计,实无他志。今幸遇大明,丽天无幽不烛,臣愚岂敢上违天命?」圣祖曰:「夫能不贾祸于生灵者,必世享其泽。朕嘉卿忠,念江西地近广东,用是特授江西行省防政,以表来归之诚。古云令名德之舆也,令名既着,尚懋脩厥德,以辅我国家。」

臣良胜曰:按秦史,胡亥时,南海尉任嚣病,且死,召龙川令赵佗语曰:「番禺负山险阻,南海东西数千里,颇有中国人相辅,此亦一州之主,可为国。」陀遂行南海尉事。至汉文帝时,乃有赐尉佗书,入贡称藩而已。光武于窦融,亦赐书曰:「必有任嚣教尉佗制七郡之计。」融既归,遂以为凉州牧。今何真所据,尉佗故国也。不烦檄谕而服,既服而官于近地,威德并行,视文帝、光武之为,远迈之矣。

永乐五年,安南国陈王为黎季犛篡弑。文皇命新城侯张辅綂兵八十万,往问其罪。贼沿江列栅六七百里,水陆拒守。王师扼江口,破其坚壁,遂防多邦城。进攻交州,引兵蹙清化城,覆其巢穴,降夷民十余万。季犛遁入海,辅屯兵醎子闗。贼袭我,朝击败之,擒季犛并二子苍澄。交南平,遂议复古郡县,都布按三司綂镇之。辅还,进爵英国公。以刑部尚书黄福兼掌三司事,狥其所欲,革其所恶,劳辑训饬,戒郡邑吏脩抚字之政。福以新造之邦,新附之民,改令区画,靡问纎钜,悉尽心焉。

臣良胜曰:按《名臣录》所叙如右。尝读《五伦书》,载四年文皇谕成国公朱能往征,有曰:「陈日煃在我太祖高皇帝时,率先归顺。日煃死,其后王为贼臣黎季犛所弑,僭称大号,杀陈氏子孙殆尽。罪人既得,即择陈氏子孙之贤者立之,使抚治一方。」呜呼大哉!斯言兴灭继絶,治乱持危,真古怀诸侯之道也。至五年而辅始讨平之,郡县其地以福镇治之。七年而余孽简定煽乱,又命辅往讨,获之以归。九年陈季扩假复陈氏后以叛,复命辅往讨,获之以归。福抚治几二十年,交人戴福如父。中官马骐怙恩肆虐,为福所抑,诬福有异志。文皇曰:「此君子不容于小人。」寝其奏。仁庙驿召福还,以兵部尚书陈洽代治。马骐激变,交人复叛,命将帅讨之,载福以往。我师失利,福为贼所得,皆下马拜馆,礼如昔,津送北归。至宣庙初,交人乞立陈氏后,命大学士杨士奇与杨荣谋之,咸曰:「十数年来兵民困于交阯极矣。汉弃珠崖,前史以为美。」遂从其请。至是而文皇择立陈氏复之初命始行,安南职贡惟谨,南人无兵革之扰,已为百年利。圣谟宏远,臣故备陈之。若预阻外徼生事之心,则犬马之愚也。

永乐七年,甘肃总兵何福奏:托克托布哈率所部来归。命谕德杨荣往同福处置。西宁侯宋琥奏:叛寇娄达衮逃居赤斤,防古衞将为边患。命丰城侯李彬▯之,且命杨荣往与计度可否。还奏曰:天时沍寒,人疲马瘠,不可行。且小敌不足烦大军,无几叛者复归。

臣良胜曰:「我文皇英畧葢世,而于怀绥边境慎重如此,此所以收内外宁谧之效也。」

  右衍怀诸侯之义

  中庸衍义卷十二

<子部,儒家类,中庸衍义》>

  钦定四库全

译宋高宗绍兴元年,下诏说:“太祖皇帝开创基业并传下帝统,恩德惠及万世。神宗皇帝曾诏令封太祖的子孙一人为安定郡王,世代不绝。如今这一封爵之事未能施行,朕对此深感怜悯。有关部门应上报符合封爵条件的人选,依照旧例施行。”于是让燕懿王的孙子令畴袭封安定郡王。

臣良胜说:“高宗这道诏书,实在是天理和民众常道不可磨灭的体现。只有有了这道诏书,后来才有娄寅亮的请求,以及孝宗、理宗的即位;德昭、德芳的后代,都继承了帝业,从而终结了太祖的帝统。”

洪武初年,广东的何真率领他的官员属吏入朝觐见,皇帝下诏授予何真江西行省参政的官职。圣祖对他晓谕说:“天下纷争之时,所谓的豪杰有三种:能将乱世变为治世的是上等,能保护百姓、顺应时变、认清归附对象的是次等,依仗险固苟且偷安、给百姓带来祸害、至死都不悔改的,这就不值得谈论了。前不久大军逼近闽粤之地,你便诚心归顺,没有耗费一兵一卒之力,使得军队不流血,百姓安居乐业,可以说是识时务、通权变的人了。”何真叩头谢恩说:“从前周武王讨伐暴政以拯救百姓,诸侯不约而同前来归附的有八百之多。圣上铲除暴乱以安定天下,天命所归,人心所向,四海之内都景仰追随。臣本是外邦之人,起初遭遇乱世,不过是聚集乡民,作为保全性命的打算,实在没有别的野心。如今有幸遇到大明王朝,如太阳普照天下,没有阴暗角落不被照亮,臣愚钝岂敢违背天命?”圣祖说:“那些能不给生灵带来灾祸的人,必定世代享受其恩泽。朕赞赏你的忠诚,考虑到江西靠近广东,因此特意授予你江西行省参政的官职,以表彰你归顺的诚意。古人说美好的名声是承载德行的车舆,美好的名声既然已经显扬,还要努力修养你的德行,来辅佐我们的国家。”

臣良胜说:查考秦朝历史,胡亥在位时,南海尉任嚣病重,将死之时,召见龙川县令赵佗对他说:“番禺背靠山险,南海东西数千里,颇有中原人辅助,这里也可以成为一州之主,可以建国。”赵佗于是代理南海尉的事务。到了汉文帝时,才有赐予尉佗书信,让他入贡称藩罢了。光武帝对窦融,也赐书说:“必定有任嚣教导尉佗控制七郡的计策。”窦融归顺后,光武帝便任命他为凉州牧。如今何真所占据的地方,正是尉佗故国。无需檄文劝谕便归服,归服后又在近地任职,威德并行,比起文帝、光武的做法,远远超过了他们。

永乐五年,安南国陈王被黎季犛篡位杀害。文皇命令新城侯张辅统领八十万大军,前往问罪。贼军在沿江排列栅栏六七百里,水陆两路抗拒防守。王军扼守江口,攻破其坚固壁垒,于是包围多邦城。进攻交州,率军逼近清化城,摧毁其巢穴,招降夷民十余万。黎季犛逃入海中,张辅在醎子关屯兵。贼军袭击我军,朝廷击败了他们,擒获黎季犛及其两个儿子苍、澄。交南平定后,于是商议恢复古代的郡县制,由都、布、按三司统辖镇守。张辅回朝,进爵为英国公。任命刑部尚书黄福兼管三司事务,顺从百姓的愿望,革除百姓厌恶的事,慰劳安抚、训导告诫,告诫郡县官吏施行安抚百姓的政策。黄福鉴于这是新建立的邦国、新归附的百姓,更改法令、规划区划,无论事情大小,都尽心竭力。

臣良胜说:查考《名臣录》所记载的如上所述。曾经读《五伦书》,记载四年时文皇晓谕成国公朱能前往征讨,其中有说:“陈日煃在我太祖高皇帝时,率先归顺。陈日煃死后,他的后王被贼臣黎季犛杀害,黎季犛僭越称帝,将陈氏子孙几乎杀尽。罪人既已抓获,就选择陈氏子孙中贤能的人立为王,让他安抚治理一方。”唉,伟大啊!这番话体现了复兴灭亡的国家、延续断绝的世系、治理乱世、扶持危局,真是古代怀柔诸侯的道理。到了五年张辅才开始讨平叛乱,在该地设立郡县,由黄福镇守治理。七年残余势力简定煽动叛乱,又命令张辅前往讨伐,抓获他带回。九年陈季扩假借恢复陈氏后裔之名叛乱,又命令张辅前往讨伐,抓获他带回。黄福安抚治理将近二十年,交人爱戴黄福如同父亲。宦官马骐依仗恩宠肆虐,被黄福压制,诬陷黄福有异心。文皇说:“这是君子不被小人所容。”搁置了他的奏章。仁宗皇帝派驿马召黄福回朝,任命兵部尚书陈洽代替他治理。马骐激起变乱,交人再次叛乱,命令将帅讨伐,载着黄福一同前往。我军失利,黄福被贼军抓获,贼军都下马拜见馆舍,礼节如同往昔,护送他北归。到了宣宗初年,交人请求立陈氏后裔,命令大学士杨士奇与杨荣商议,都说:“十多年来军民在交阯困苦极了。汉朝放弃珠崖,前史认为这是美事。”于是听从了他们的请求。至此,文皇选择立陈氏后裔以恢复其宗庙的初始命令才得以施行,安南职贡非常谨慎,南方百姓没有兵革的骚扰,已成为百年的利益。圣上的谋略宏大深远,臣因此详细陈述。如果预先阻止边境生事之心,那就是犬马般的愚忠了。

永乐七年,甘肃总兵何福上奏:托克托布哈率领他的部众来归顺。命令谕德杨荣前往与何福一同处置。西宁侯宋琥上奏:叛寇娄达衮逃居赤斤,蒙古卫将将成为边境祸患。命令丰城侯李彬讨伐他,并且命令杨荣前往与他商议是否可行。杨荣回来上奏说:“天气严寒,人疲马瘦,不可出兵。况且小敌不值得烦劳大军,不久叛贼又会归顺。”

臣良胜说:“我们的文皇英略盖世,而在怀柔安抚边境时如此慎重,这就是取得内外安宁效果的原因。”

以上阐发怀柔诸侯的意义

中庸衍义卷十二

<子部,儒家类,中庸衍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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