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庸衍义卷七
为之乎?使泰伯未尝有逊国之事,王季之所以友之者,亦若是而已。夫王季之友,不过尽其事兄之道耳,岂有心于求福哉?闺门之内,敬顺休洽,固产祥隤祉之基也。故厚其庆而锡之光,受天之禄而有天下。天之报施,其亦明矣。」
译这样做吗?假使泰伯不曾有让国之事,王季之所以与他交好,也不过如此罢了。王季与兄长交好,不过是尽到侍奉兄长的本分而已,难道有求福的心吗?家庭内部,恭敬顺从、和睦融洽,这本来就是产生吉祥福祉的基础。所以丰厚他的福庆而赐予他光辉,承受上天的福禄而拥有天下。上天对善行的回报,也是显而易见的。
臣良胜曰:周之兴也,其本于泰伯之让乎?周公盛言王季之友,而孔子曰:「泰伯其可谓至德也矣!」葢其友爱之相成也。夫立子以嫡以长,三代以来未之有改也。泰伯长而贤,其当立无疑,然而天眷太王之德,既作之邦而得岐周之地,又贤其后而有文王之贤。文王,王季子也。使非泰伯之让,王季不立,传位无由以及文王,则天眷于太王者亦虚矣。故泰伯不待太王传位及已,而后让,先适吴而不反,使若莫知所之,则太王传位自归王季而及文王矣。使太王没时泰伯在国,则废长之令不宜出于太王,择贤之令不宜施于泰伯。王季当太王受终之际,而泰伯近亦难于安其位而不辞也。此泰伯所以让而无称为至德也。若非先适不反,当立而让,则民显有所称,而王季之立亦难于言因心之友矣。是故防子不得先纣,目夷不得并襄,公子臧、季札终身不敢即乎其位,以无泰伯之让,亦无文王之圣也。然则天之所以眷太王以生文王也,泰伯之所以可让者,以文王也;王季之所以可立者,以文王也。皆所谓顺天者也。然为王季则易,为泰伯则难,此所以为至德也。
常棣诗曰:「脊令在原,兄弟急难。」每有良朋,况也永叹。吕祖谦曰:「疎其所亲,而亲其所疎,此失其本心者也。」故此诗反覆言朋友之不如兄弟,葢视之以亲疎之分,使之反循其本也。本心既得,则由亲及疎,秩然有序。兄弟之亲既笃,朋友之义亦敦矣。初非薄于朋友也。茍杂施而不逊,虽曰厚于朋友,如无源之水,朝满夕除,胡可保哉?或曰:「人之在难,朋友亦可坐视?」与曰:「每有良朋,况也永叹,则非不忧悯,但视兄弟急难为有差等尔。」
臣良胜曰:周公之为此诗,必三叔流言之际,反覆喻之,如作鸱鹗之诗,以告成王者也。故首言兄弟至亲,启其天性之善;继言急难御侮,终非朋友可比。葢三叔方比武庚作乱,致难于兄,抑扬其词,葢以破其惑也。末言安宁之后,和乐之至,死生苦乐相与共之,故欲其是究是图,信其然而思以改也。周公于是葢无所不用其心,亦无所不用其言也。如是而不知改悟,是以有东山之役,但云「罪人斯得」,终不以讨三叔为词,致辟者管叔一人而已。蔡叔虽囚,而犹以从车七乗归之。霍叔降庶人,三年之后复齿。即国蔡叔子仲克庸祗德,周公以为卿士。叔卒,仲封复侯于故蔡矣。呜呼!周公处兄弟之变,诚不幸也,而所以委曲保全之者,无所不至。此所以为天理人情之至也。若使三叔之难止于周公之一身,必有以容而受之,终不忍以言诛者。方主少国疑,乗商之不靖,而惑以非义,流言倡乱以揺之,是岂周公一身之利害哉?乃欲倾危社稷,涂炭生灵。借使文武在御,必诛不听,周公亦有不能自已者。至如后世蹀血禁门,实欲自利其国,更以周公借口,可乎哉?
破斧》诗曰:「既破我斧,又缺我斨。」周公东征,四国是皇。哀我人斯,亦孔之将。
朱熹曰:「夫管、蔡流言以谤周公,而公以六军之众往而征之。使其心一有出于自私,而不在天下,则抚之虽勤劳之虽至,而从役之士,岂能不怨也哉!今观此诗,固足以见周公之心,大公至正,天下信其无有一毫自爱之私。抑又以见当是之时,虽披坚执鋭之人,亦皆能以周公之心为心,而不自为一身一家之计。葢亦莫非圣人之徒也。」
伯夷、叔齐,孤竹君之二子。其父将死,遗命立叔齐。父卒,叔齐逊伯夷。伯夷曰:“父命也。”遂逃去。叔齐亦不立,而逃之。
朱熹曰:「伯夷以父命为尊,叔齐以天伦为重。其逊国也,皆求所以合乎天理之正,而即乎人心之安。既而各得其志焉,则视弃其国犹敝蹝尔,何怨之有?」
宋桓公疾,太子兹父固请曰:“目夷长且仁,君其立之。”公命子鱼,子鱼辞曰:“能以国让,仁孰大焉?臣不及也。”且又不顺,遂走而退。
臣良胜曰:春秋之世,兄弟始终相成如宋襄子鱼者,葢亦鲜矣。立子鱼者,桓公之始谋也。先是,兹父尝请于公曰:「使目夷立,臣为之相。
译臣良胜说:周朝的兴起,大概根本在于泰伯的谦让吧?周公极力称赞王季的友爱,而孔子说:“泰伯可以说是品德最高尚的人了!”大概是因为他们兄弟友爱互相成就的缘故。确立继承人以嫡长为标准,从夏、商、周三代以来未曾改变。泰伯年长且贤能,他应当继位是毫无疑问的,然而上天眷顾太王的德行,既让他建立邦国而得到岐周之地,又使他的后代有文王这样贤明。文王是王季的儿子。假如不是泰伯的谦让,王季就不能继位,传位就无法轮到文王,那么上天对太王的眷顾也就落空了。所以泰伯不等待太王传位给自己,然后才谦让,而是先前往吴地不再返回,使得太王传位自然归于王季并传到文王。假如太王去世时泰伯在国内,那么废黜长子的命令就不应该出自太王,选择贤能的命令也不应该施加于泰伯。王季在太王接受天命的时候,而泰伯在身边,也难以安心处于其位而不推辞。这就是泰伯谦让而被称作至德的原因。如果不是先前往吴地不返回,在应当继位时谦让,那么百姓明显有所称颂,而王季的继位也难以说是因为顺应内心的友爱了。因此,防公子不能排在纣王之前,目夷不能与宋襄公并列,公子臧、季札终身不敢登上君位,因为没有泰伯那样的谦让,也就没有文王那样的圣明。那么上天之所以眷顾太王以生下文王,泰伯之所以可以谦让,是因为文王;王季之所以可以继位,也是因为文王。这都是所谓顺应天意。然而做王季容易,做泰伯困难,这就是被称为至德的原因。
《常棣》诗说:“鹡鸰鸟在原野上,兄弟遭遇急难。”每当有良朋,也长久叹息。吕祖谦说:“疏远自己所亲近的,而亲近自己所疏远的,这是丧失本心的人。”所以这首诗反复说朋友不如兄弟,大概是用亲疏的区别来看待,让他们反过来遵循本心。本心得到了,那么由亲近到疏远,井然有序。兄弟的亲情既然深厚,朋友的道义也就敦厚了。起初并不是轻视朋友。如果杂乱施予而不遵循次序,虽然说对朋友厚道,就像没有源头的水,早上满溢晚上干涸,怎么能够保持呢?有人说:“人处在危难中,朋友也可以坐视不管吗?”回答说:“每当有良朋,也长久叹息,那么不是不忧悯,只是看待兄弟急难有差别罢了。”
臣良胜说:周公作这首诗,一定是在三叔散布流言的时候,反复开导他们,就像作《鸱鸮》诗来告知成王一样。所以首先说兄弟是最亲近的,开启他们天性中的善;接着说急难抵御外侮,终究不是朋友可以比拟的。大概三叔正与武庚作乱,给兄长带来危难,抑扬他们的言辞,大概是为了破除他们的迷惑。最后说安宁之后,和乐达到极致,生死苦乐共同承担,所以希望他们探究谋划,相信确实如此而思考改正。周公在这方面大概没有不用心的地方,也没有不用言语的地方。像这样还不知道悔改,所以有东山的征伐,只说“罪人得以捕获”,终究不以讨伐三叔为说辞,被处死的是管叔一人而已。蔡叔虽然被囚禁,但还是用七辆随从车让他回去。霍叔降为庶人,三年之后恢复官位。蔡叔的儿子仲克恭敬德行,周公让他担任卿士。蔡叔死后,仲克又被封在原来的蔡国。唉!周公处理兄弟间的变故,确实不幸,而用来委曲保全他们的做法,无所不至。这就是天理人情达到极致的表现。假如三叔的危难只限于周公一人,一定有办法容纳并接受,终究不忍心用言语诛杀。当时君主年少国家疑虑,趁着商朝未定,用不合道义的话迷惑,散布流言倡导叛乱来动摇国家,这难道是周公一人的利害吗?而是想要倾覆社稷,使百姓陷入苦难。假使文王、武王在位,必定诛杀不听命的人,周公也有不能自己控制的时候。至于后世在宫门流血,确实想要利于自己的国家,更借周公为借口,可以吗?
《破斧》诗说:“既弄坏了我的斧头,又弄缺了我的斨。”周公东征,四个国家得以安定。哀怜我们这些人,也非常勇武。
朱熹说:“管叔、蔡叔散布流言诽谤周公,而周公率领六军前往征讨。如果他的心有一丝出于自私,而不在于天下,那么即使安抚勤勉,服役的士兵,难道能不怨恨吗?现在看这首诗,足以看出周公的心,大公至正,天下相信他没有丝毫自爱的私心。又可以看出当时,即使是披坚执锐的人,也能以周公的心为心,而不为自己一家打算。大概也都是圣人的门徒。”
伯夷、叔齐,是孤竹君的两个儿子。他们的父亲将要去世,遗命立叔齐。父亲去世后,叔齐让位给伯夷。伯夷说:“这是父亲的命令。”于是逃走。叔齐也不继位,也逃走了。
朱熹说:“伯夷以父命为尊,叔齐以天伦为重。他们让国,都是寻求合乎天理的正道,而顺应人心的安宁。既然各自实现了志向,那么看待抛弃国家就像丢弃破鞋一样,有什么怨恨的呢?”
宋桓公生病,太子兹父坚决请求说:“目夷年长且仁德,您立他吧。”桓公命令子鱼继位,子鱼推辞说:“能把国家让给别人,还有什么比这更仁德的呢?臣比不上。”而且又不顺从,于是逃跑退下。
臣良胜说:春秋时代,兄弟始终互相成就像宋襄公和子鱼这样的,大概很少了。立子鱼的是桓公最初的打算。在此之前,兹父曾经请求桓公说:“让目夷继位,我做他的相。”
」公曰:「何故?」对曰:「臣之舅在衞,爱臣。若臣立,则不可以往,絶迹于衞,是背母也。且臣自知不足以处目夷之上。」不许,强请之,将立目夷。目夷辞曰:「兄立而弟在下,是义也。今弟立而兄在下,不义也。不义而使目夷为之,遂逃之衞。」兹父从之。及公之疾,乃召兹父曰:「若不来,是使我以忧死也。」是襄公之让,子鱼之辞,皆由衷者也。且襄公母出于衞,以不得迎而赋《河广》之诗,其欲避位以宁母,葢素志也。子鱼以后妻之子,而为桓公所爱,皆能不失其天性之常,是难能也。其后,子鱼卒相襄公,了无嫌猜。及襄乗车防楚而遭执,则谓子鱼曰:「子归守国矣,国,子之国也。」子鱼曰:「君虽不言国,国固臣之国也。」归设守械而守国。楚谓宋曰:「子不与我国,吾将杀子君矣。」曰:「吾赖社稷之灵,国已有君矣。」楚知杀公犹不得国,于是释公。公走之衞,子鱼复请曰:「国为君守之,君何遂不入?」遂迎公归。原始要终,而襄公、子鱼皆不取乎为诸侯者,是难能也。
译宋襄公说:“这是什么缘故?”子鱼回答说:“我的舅舅在卫国,喜爱我。如果我即位,就不能前往卫国,与卫国断绝往来,这就是背弃母亲。况且我自己知道才德不足以处在目夷之上。”襄公不答应,子鱼一再恳请,襄公将要立目夷为君。目夷推辞说:“兄长即位而弟弟居下位,这是合乎道义的。现在弟弟即位而兄长居下位,是不合乎道义的。如果不合乎道义却让我这样做,我就逃往卫国。”兹父听从了他。等到襄公病重时,便召见兹父说:“如果你不回来,就是让我怀着忧虑死去。”这是襄公的谦让,子鱼的推辞,都是发自内心真诚的。况且襄公的母亲出自卫国,因为不能去迎接母亲而作《河广》这首诗,他想要避让君位以安抚母亲,大概是一向的志向。子鱼作为后妻的儿子,受到桓公的宠爱,两人都能不违背天性中的常理,这是很难做到的。后来,子鱼最终辅佐襄公,毫无猜忌之心。等到襄公乘车抵御楚国而被俘时,他对子鱼说:“你回去守卫国家吧,国家是你的国家。”子鱼说:“君主即使不提及国家,国家本来就是臣子的国家。”回去后设置守御器械而守卫国家。楚国对宋国说:“你不把国家给我,我将杀掉你们的君主。”子鱼说:“我们依靠社稷神灵,国家已经有君主了。”楚国知道杀掉襄公仍然得不到国家,于是释放了襄公。襄公逃往卫国,子鱼再次请求说:“国家为您守卫着,您为什么还不回国?”于是迎接襄公回国。从头到尾来看,襄公和子鱼都不贪图诸侯之位,这是很难做到的。
衞侯之弟鱄出奔晋
胡安国曰:「衞侯之入,使鱄与▯喜约言。既杀▯喜,鱄病失言,遂出奔晋,托于木门。不向衞国而坐木门。大夫劝之仕,不可。曰:『仕而废其事,罪也。』从之,昭吾所以出也。吾不可以立人之朝矣。终身不仕。其称弟罪衞侯也。」谷梁子曰:「鱄之去,合乎春秋。」
臣良胜曰:春秋者,通乎权变而止乎礼义者也。鱄信贤矣,其去也,果合春秋乎哉?衞献公杀▯喜,喜尝弑君剽也。剽不宜君而君之者,▯氏,则弑君之罪必归狱者也。弑隐者翚,而国归桓公;弑子赤者仲遂,而国归宣公。君子以弑逆之罪归之桓、宣者,谓受国而不讨贼也。献公出而剽立,剽亦贼也。喜承父命,要君约弑剽而纳献公,喜亦贼也。献公杀喜,虽背惠也,亦讨贼也。鱄以失言而必去,贤者之过也。君子于善,若农夫之有畔,朝夕行之,思其始而成其终,可也。鱄初以献公之命而约喜曰:「政由▯氏,祭则寡人。」夫国政也,而曰「必由▯氏」,此言可必守乎哉?鱄也,始焉不图为可守之约,而终焉为必絶之行,贤则贤已,未可云合于春秋也。春秋以重信言而见取者二,鱄与荀息是也。当晋献公属奚齐、卓子之时,荀息不虞可辅与否,而一言承之曰:「其济,君之灵也;不济,继之以死。」鱄之失言而必信者,亦尾生、白公之行也。
公弟叔肹卒
谷梁氏曰:「其曰公弟叔肹贤之也。其贤之何也?宣弑而非之也。非之则胡为不去也?曰:兄弟何去如之?与之财则曰:『我足矣。』织屦而食,终身不食宣公之食。君子以是为通恩也,是以取贵于春秋。」
汉光武诏曰:「春秋之义,立子为贵。东海王阳,皇后之子,宜承大綂。皇太子疆,崇执谦退,愿备藩国。父子之情,重久违之。其以疆为东海王,立阳为皇太子。」
袁宏曰:「世祖中兴汉业,宜遵正道,以为后法。今太子之德未亏于外,内宠既多,嫡子迁位,可谓失矣。然东海归藩,谦恭之心弥谅;明帝承綂,友于之情弥笃。虽长幼易位,兴废不同,父子兄弟,至性无间。夫以三代之道处之,亦何以过乎?」
唐睿宗将立太子,以宋王成器嫡长,而平王隆基有大功,疑不能决。成器辞曰:“国家安则先嫡长,国家危则先有功。茍违其宜,四海失望,臣死不敢居平王之上。”固请者屡日,上从之,立隆基为皇太子。后立为▯宗,成器献兴庆宅为离宫,制许之。作兴庆宫,仍赐成器宅环于宫侧,又于宫西南置楼,题曰“花蕚相辉之楼”。▯宗友爱,为长枕大被与兄弟同寝,殿中设五王帐。成器尤恭谨,未尝议及时政,愈信重之。
范祖禹曰:「明皇以藩王有功,成器以嫡长而能辞位以授之,故明皇之心笃于兄弟。葢成器之行,有以养其友爱之心,是以能全其天性,而谗间之言无自入焉。呜呼!茍能充是心,则仁不可胜用也。至于为人父,则谗杀其子;为人夫,则以嬖黜其妻;为人君,则以非罪殄戮其臣下。是皆不能充其类也。茍不能充其类,则为善岂不出于利心哉!」
真德秀曰:「汉显宗以东海王疆逊已而友之,唐明皇以宋王成器逊已而友之。其友虽同,而所以友之则异。王季之友,无所为而然者也;显宗、明皇之友,有所为而然者也。此天理人欲之分,而汉、唐之盛,不若周之盛与?」
臣良胜曰:兄弟俱贤,能成乎让而友以终者,泰伯、王季是也。不成乎让而友者,夷齐、襄公、子鱼也。弟之不善,而大舜、周公之圣,处之或封或诛,其心一也。兄之不善,而鱄之去,肹之不去,虽未敢言五子之戒,其义均也。显宗、明皇勉于成义,虽不可方王季之贤,其性存也。臣于此亦重有感焉。古者天下为公,本支敦厚,何有疑间猜忌之心?至于末世,择利自私,薄恩崇怨,嫌隙之生,谗邪之间,至有网罗诛杀,无以庇其本根,卒不师大舜、王季之友,而动以周公借口。是故君子有不得已而予显宗、明皇者也。
永乐元年六月,文皇以盛暑赐书在京诸王曰:「吾与诸弟皆先帝子。往者各在
译卫侯的弟弟鱄出逃到晋国。
胡安国说:“卫侯回国时,让鱄与甯喜订立盟约。后来杀了甯喜,鱄因违背诺言而生病,于是出逃到晋国,寄居在木门。他不面向卫国而坐,而是面向木门。大夫劝他做官,他不肯。说:‘做了官却废弃了所承担的事,是罪过。如果听从劝告,就彰显了我出逃的原因。我不可以站在别人的朝廷上了。’他终身不做官。史书称他为‘弟’,是为了归罪于卫侯。”谷梁子说:“鱄的离去,符合《春秋》的大义。”
臣良胜说:“《春秋》的原则,是通晓权变而止于礼义。鱄确实贤德,但他的离去,真的符合《春秋》吗?卫献公杀甯喜,甯喜曾经弑杀国君剽。剽不应当为国君却做了国君,这是因为甯氏的缘故,那么弑君的罪责必定归于甯氏。弑杀隐公的是翚,而国家归于桓公;弑杀子赤的是仲遂,而国家归于宣公。君子把弑逆的罪责归于桓公、宣公,是因为他们接受了国家却不讨伐贼人。献公出逃而剽被立为国君,剽也是贼人。甯喜秉承父命,胁迫国君约定弑杀剽而迎回献公,甯喜也是贼人。献公杀甯喜,虽然违背了恩惠,也是讨伐贼人。鱄因为违背诺言而一定要离去,这是贤者的过错。君子对于善行,就像农夫有田界一样,早晚践行,思考其开始并完成其终结,是可以的。鱄起初奉献公之命与甯喜约定说:‘政令由甯氏决定,祭祀则由我主持。’这是国家政事,却说‘必定由甯氏决定’,这话能一定遵守吗?鱄起初不图订立可遵守的盟约,最终却做出必然决绝的行为,贤德则贤德罢了,不能说符合《春秋》的大义。《春秋》中因重视守信而被称许的有两人,就是鱄和荀息。当晋献公托付奚齐、卓子时,荀息不考虑能否辅佐成功,而一句话答应说:‘如果成功,是君主的福分;如果不成功,我就以死继之。’鱄因违背诺言而一定要守信,也是尾生、白公那样的行为。
卫公的弟弟叔肹去世。
谷梁氏说:“称他为‘公弟叔肹’,是认为他贤德。为什么认为他贤德呢?因为他反对宣公弑君。反对宣公却为什么不离去呢?回答说:‘兄弟之间怎么能离去呢?’宣公给他财物,他说:‘我足够了。’他编草鞋为生,终身不吃宣公的俸禄。君子认为这是通达恩义,所以《春秋》推崇他的高贵。”
汉光武帝下诏说:“《春秋》的大义,立嫡子为贵。东海王阳,是皇后的儿子,应当继承大统。皇太子刘强,崇尚谦退,愿意作为藩国诸侯。父子之情,难以久违。因此封刘强为东海王,立刘阳为皇太子。”
袁宏说:“世祖中兴汉业,应当遵循正道,作为后世的法则。现在太子的德行在外没有亏损,内宠已经很多,嫡子被迁位,可以说是失误了。然而东海王归为藩王,谦恭之心更加可信;明帝继承大统,友爱之情更加深厚。虽然长幼易位,兴废不同,但父子兄弟,天性没有隔阂。用三代的道理来对待,又能超过什么呢?”
唐睿宗将要立太子,因为宋王成器是嫡长子,而平王隆基有大功,犹豫不决。成器推辞说:“国家安定则先立嫡长子,国家危难则先立有功者。如果违背适宜,四海失望,我死也不敢居于平王之上。”他坚持请求了多天,皇上听从了他,立隆基为皇太子。后来隆基即位为玄宗,成器献出兴庆宅作为离宫,皇帝批准了。建造兴庆宫,仍然赐给成器宅第环绕在宫侧,又在宫西南建楼,题名为“花蕚相辉之楼”。玄宗友爱兄弟,用长枕大被与兄弟同寝,殿中设五王帐。成器尤其恭谨,不曾议论时政,玄宗更加信任重视他。
范祖禹说:“明皇因为藩王有功,成器因为嫡长而能辞位让给他,所以明皇对兄弟的情义笃厚。大概成器的行为,培养了明皇的友爱之心,因此能保全他的天性,而谗言离间的话无从进入。唉!如果能扩充这种心,那么仁爱就不可胜用了。至于作为父亲,却听信谗言杀死儿子;作为丈夫,却因宠幸而废黜妻子;作为君主,却以无罪诛杀臣下。这都是不能扩充同类之心的缘故。如果不能扩充同类之心,那么行善难道不是出于利心吗!”
真德秀说:“汉显宗因为东海王刘强谦让而与他友爱,唐明皇因为宋王成器谦让而与他友爱。他们的友爱虽然相同,但友爱的原因却不同。王季的友爱,是无所为而然的;显宗、明皇的友爱,是有所为而然的。这是天理与人欲的区别,而汉、唐的兴盛,不如周的兴盛吗?”
臣良胜说:“兄弟都贤德,能成就谦让而友爱到底的,是泰伯、王季。不能成就谦让而友爱的,是伯夷、叔齐、襄公、子鱼。弟弟不善,而大舜、周公那样的圣人,对待他们有的封赏有的诛杀,他们的心是一样的。兄长不善,而鱄离去,叔肹不离去,虽然不敢说符合五子的告诫,但道义是相同的。显宗、明皇勉强成就道义,虽然不能与王季的贤德相比,但他们的本性还在。臣对此也有深深的感慨。古时候天下为公,宗族敦厚,哪里有猜忌之心?到了末世,选择利益自私,薄恩重怨,嫌隙产生,谗邪离间,以至于有网罗诛杀,无法庇护根本,最终不效法大舜、王季的友爱,却动不动以周公为借口。所以君子不得已而赞许显宗、明皇。
永乐元年六月,文皇因盛夏酷暑赐书在京诸王说:“我与各位弟弟都是先帝的儿子。过去各自在
一方,有一岁得一见者,数岁得一见者,手足之情不能自己。今吾承继大綂,诸弟早暮来聚,岂不甚惬于心?炎暑方盛,举动烦劳,可三日一朝,用称友于之意。」
译此外,有的兄弟一年才能见上一面,有的几年才能见上一面,手足之间的情谊让人难以自抑。如今我继承帝位,各位弟弟早晚都能来相聚,这难道不是极其令人心满意足的吗?现在正值酷暑时节,行动往来颇为烦劳,可以改为每三天朝见一次,以体现兄弟间友爱的情意。
永乐三年,文皇赐诸王《皇明圣训》,且谕之曰:「皇考所以垂训子孙至要之道具在此书。朝廷常守之,可以永安宗社;藩王常守之,可以长保富贵。朝廷与藩王本同祖宗所出,但能皆以祖宗之心为心,则自然各尽其道。前代有帝王不能保全宗室者,如宋太宗,亦有宗室不能自保全,如周三监、汉七国,皆是不能以祖宗之心为心。朕与诸弟各勉之。」
秦王尚炳将归,文皇谕其从臣曰:「王前在国中,言动时有错谬,朕遣书戒之。颇闻克自省改,今日见王应对进退,循循合度,甚适朕意。此皆尔等辅导之力。」长史以下皆叩头曰:「此由王天资之美,克奉陛下圣训,臣等庸愚,实无所效力。」文皇复谕之曰:「美玉非资良工,不适为器;嘉木非得良匠,不适为材。人之成德,亦然。尔等宜益尽心辅王,虽小过必规正之,虽小德必助成之。谓小过无害,驯至于大过;谓小德无益,驯致于无德。不可因循,但和平以导之,从容以入之,积以诚意,未有不相信者。王能脩善,行尔曹亦有令名。其往勉之。」命赐纱衣一袭及道里费。
臣良胜曰:尝闻圣祖在御时,建大本堂,命太子诸王讲学于中,命选名儒训廸,一体葢欲同归于善也。文皇仰体此心,友于备至,见之书劄,复有祖训之赐,交相戒勉,期以万世与宗社咸休。友爱之义,蔼然词防。至于奬谕从官,申锡赞导,极其委曲,诸藩奉职,远过前代,有由然也。昔汉文帝于淮南王,固非自处以薄者,以王骄蹇,丞相御史屡请论如法,文帝不忍,但废王迁之蜀,竟以道死后,闻斗粟尺帛之謡,为之赐諡,置园分惠其三子,皆王。若无愧于天下,议者犹谓当淮南擅杀辟阳侯时,帝使吏治其国,留之长安,使名儒朝夕辅导之,而威以汉家之明刑,必有所惩艾而改也。《易》曰:「童牛之牿,元吉」,彼欲禁于已然者,犹将以为善也,况我文皇成之于未然,其善为何如哉!右衍兄弟之法。
康诰》曰:「于弟弗念天显,乃弗克恭厥兄;兄亦不念鞠子哀,大不友于弟。惟吊兹不于我政人得罪,天惟与我民彛大冺乱。」
蔡沉曰:「天显,犹《孝经》所谓天明尊卑显然之序也。弟不念尊卑之序,而不能敬其兄;兄亦不念父母鞠养之劳,而不友于弟,是兄弟相贼也。父子兄弟至于如此,茍不于我为政之人而得罪焉,则天之与我民彛,必大冺灭而紊乱矣。」
角弓诗曰:「骍骍角弓,翩其反矣。兄弟婚姻,无胥远矣。尔之远矣,民胥然矣。尔之教矣,民胥效矣。此令兄弟,绰绰有裕;不令兄弟,交相为瘉。民之无良,相怨一方。受爵不让,至于已斯亡。」
真德秀曰:「弓之为物,其体往来。张之则内向而来,弛之则外反而去。骨肉之亲,亲之则附,疎之则离,亦如角弓翩然而反也。然则兄弟、婚姻,其可使疎远乎?夫人君风化之本尔,远其亲,则民亦皆然矣。尔之教如此,则民亦皆效之矣。」尔指幽王而言也。人之性,固有笃于善而不为风化所移者,然不移者寡,而移之者多,故必令善兄弟,而后能寛裕而不变。若不善之兄弟,本自薄恶,上又教之,则交相为病,当愈深矣。于是民之失其良心者,虽细微之故,亦相怨憾。一方犹一事也,专利欲得其受爵者,无复逊让之意,至争夺以取亡,皆由上之化故也。人主诚惩角弓之刺,则于兄弟之亲,可不厚其恩意乎?
春王正月
谷梁传》曰:公何以不书即位?成公志也。焉成之?言君之不取乎为公也。君之不取乎为公?何也将以让桓也。让桓正乎?曰:不正。《春秋》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恶。隐不正而成之,何也?将以恶桓也。其恶桓何也?隐将让而桓弑之,则桓恶矣。桓弑而隐让,则隐善矣。让则其不正焉?何也?《春秋》贵义,不贵惠;信道,不信邪。孝子扬父之美,不扬父之恶。先君之欲与桓邪也?则是成父之恶也。兄弟,天伦也。为子受之父,为诸侯受之王。废天伦而忘君父,以行小惠,曰小道也。葢隐者可谓轻千乗之国,蹈道则未也。
齐人取子
译永乐三年,明成祖赐给各位藩王《皇明圣训》,并且告诫他们说:“皇考(太祖)用来垂训子孙的最重要道理,都在这本书里。朝廷常守此训,可以永远安定宗庙社稷;藩王常守此训,可以长久保全富贵。朝廷与藩王本来同出于祖宗,只要都能以祖宗的心意为自己的心意,那么自然能各自尽到本分。前代有帝王不能保全宗室的,如宋太宗;也有宗室不能保全自己的,如周朝的三监、汉朝的七国,这都是不能以祖宗的心意为自己的心意。我与各位弟弟都要各自勉励。”
秦王朱尚炳将要回封地,明成祖告诫他的随从官员说:“秦王以前在封地时,言行常有错误,我写信告诫他。听说他能自我反省改正,今天见秦王应对进退,都合乎法度,很合我的心意。这都是你们辅导的功劳。”长史以下的官员都叩头说:“这是由于秦王天资美好,能奉行陛下的圣训,我们庸俗愚笨,实在没有效力。”明成祖又告诫他们说:“美玉如果没有好的工匠,就不能成为器物;嘉木如果没有好的匠人,就不能成为良材。人的德行养成,也是这样。你们应当更加尽心辅助秦王,即使是小过错也一定要规劝纠正,即使是小德行也一定要帮助成就。认为小过错无害,就会逐渐导致大过错;认为小德行无益,就会逐渐导致没有德行。不可因循苟且,只要平和地引导他,从容地使他进入正道,积累诚意,没有不信任的。秦王能修养善行,你们也有美名。去吧,勉励吧。”命令赐给他一套纱衣以及路费。
臣良胜说:曾听说圣祖在位时,建立大本堂,命令太子和各位藩王在其中讲学,命令选拔名儒训导,大体是想一同归于善道。明成祖仰承此意,友爱备至,见于书信,又有祖训的赐予,互相告诫勉励,期望万世与宗庙社稷共同美好。友爱的道义,洋溢在言辞中。至于奖赏告诫随从官员,申明赏赐赞导,极其委婉周到,各藩王奉行职守,远远超过前代,是有原因的。从前汉文帝对待淮南王,固然不是自己处薄,因为淮南王骄横,丞相御史屡次请求依法论处,汉文帝不忍心,只是废黜淮南王迁往蜀地,最终死在路上,后来听说“斗粟尺帛”的民谣,为他赐谥号,置园分惠他的三个儿子,都封为王。如果无愧于天下,议论的人还说当淮南王擅自杀害辟阳侯时,皇帝派官吏治理他的封国,把他留在长安,让名儒朝夕辅导他,并用汉朝的严明刑罚威慑他,必定有所惩戒而改正。《易经》说:“童牛之牿,元吉”,那些想要禁止已经发生的事,尚且认为这是善,何况我们明成祖在祸患未发生时就成就善道,他的善又怎么样呢!右边是衍述兄弟之法。
《康诰》说:“对于弟弟不念上天显明的尊卑秩序,就不能恭敬他的兄长;兄长也不念父母养育的辛劳,就不友爱弟弟。只有哀怜这些不为我们执政者得罪的人,上天只与我们民众的大伦常大混乱。”
蔡沉说:“天显,就像《孝经》所说的天明尊卑显然的秩序。弟弟不念尊卑的秩序,而不能敬重他的兄长;兄长也不念父母养育的辛劳,而不友爱弟弟,这是兄弟互相残害。父子兄弟到了如此地步,如果不为我们执政者得罪,那么上天与我们民众的大伦常,必定大灭绝而混乱了。”
《角弓》诗说:“弯弯的角弓,翩然反张。兄弟婚姻,不要互相疏远。你疏远了,民众都这样。你教导这样,民众都效仿这样。好的兄弟,宽绰有余;不好的兄弟,互相为病。民众没有良心的,互相怨恨一方。接受爵位不让,以至于自己灭亡。”
真德秀说:“弓这种东西,它的体往来。张弓则内向而来,弛弓则外反而去。骨肉之亲,亲近则依附,疏远则分离,也像角弓翩然反张一样。那么兄弟、婚姻,可以使他们疏远吗?人君风化的根本,你疏远亲人,那么民众也都这样。你教导这样,那么民众也都效仿这样。”你指周幽王而言。人的本性,固然有笃于善而不被风化所移的,然而不移的少,而移的多,所以必须让善兄弟,而后能宽裕而不变。如果不善的兄弟,本来薄恶,上面又教导他,那么互相为病,会更深了。于是民众失去良心的,即使细微的缘故,也互相怨恨。一方犹一事也,专利欲得其受爵者,无复逊让之意,至争夺以取亡,都是由上面的教化造成的。人主如果惩戒《角弓》的讽刺,那么对于兄弟之亲,能不厚待恩意吗?
春王正月
《谷梁传》说:鲁隐公为什么不记载即位?成全隐公的志向。怎么成全他?说君主不取于为公。君主不取于为公?为什么?将要让位给桓公。让位给桓公正吗?说不正。《春秋》成全人的美,不成人之恶。隐公不正而成全他,为什么?将要厌恶桓公。厌恶桓公什么?隐公将要让位而桓公杀了他,那么桓公恶了。桓公杀了而隐公让位,那么隐公善了。让位那么不正呢?为什么?《春秋》贵义,不贵惠;信道,不信邪。孝子宣扬父亲的美,不宣扬父亲的恶。先君想要给桓公吗?那么就是成全父亲的恶。兄弟,是天伦。为子受之父,为诸侯受之王。废天伦而忘君父,以行小惠,是小道。大概隐公可以说轻视千乘之国,蹈道则未也。
齐人取子
纠杀之
胡安国曰:「取者,不义之词。前书纳纠,不称子者,明不当立也;后书杀纠,复称子者,明不当杀也。或夺或予,于义各安,春秋精意也。仁人之于兄弟,不藏怒焉,不宿怨焉,亲爱之而已。纠虽争立,越在他国,置而弗问可也。必请于鲁,杀之然后快于心,其不仁亦甚矣。后世以传让为名而取国者,必杀其主,以为一人心,防后患,意与此同,流毒岂不远哉!」故孟子曰:「五伯,三王之罪人也。仲尼之徒,无道桓文之事者。」
译管仲杀了公子纠。
胡安国说:“‘取’这个字,是不义的措辞。先前史书记载‘纳纠’,不称他为‘子’,是为了表明他不应当被立为国君;后来史书记载‘杀纠’,又恢复称他为‘子’,是为了表明他不应当被杀。无论是剥夺还是给予,在道义上各自安顿,这正是《春秋》的精微意旨。仁爱的人对待兄弟,不隐藏愤怒,不积存怨恨,只是亲近爱护罢了。公子纠虽然争夺君位,但既然身处他国,放着不管不问也是可以的。一定要向鲁国请求,杀了他才心里痛快,这种不仁也太严重了。后世那些以禅让为名义而夺取国家的人,必定要杀掉原来的君主,以此统一人心,防止后患,其用意与此相同,流毒难道不深远吗!”
所以孟子说:“五霸,是三王的罪人。孔子的门徒,没有谈论齐桓公、晋文公事迹的。”
汉景帝二年,梁孝王来朝,时上未置太子,与王宴饮,从容言曰:“千秋万岁后,传于王。”王辞谢。虽知非至言,然心内喜,太后亦然之。詹事窦婴引巵进酒曰:“天下者,髙祖之天下,父子相传,汉之约也。上何以得传梁王?”太后以此憎婴,王以此益骄。
臣良胜曰:景帝刻薄任数,人也,何能致厚于梁王?葢其任数之深也。梁王本窦太后幼子,甚爱之,列土而王,四十余城,居膏腴地。帝本忌之,其为此言,聊以愚弄其母与弟云尔。为太子时,吴太子以侍博争道,即提杀之。亲子荣既立为太子,以无罪而废,何独爱于梁哉?故七国反时,亚夫曰:「楚兵剽轻,难与争锋,愿以梁委之,乃可制也。」帝无所难而许之,其志可知。吴攻梁急,亚夫坚壁不出,梁与吴、楚俱毙矣。昔卞庄欲刺虎,馆竖子止之曰:「两虎方且食牛,食甘必鬬,鬬则大者伤,小者死,从伤而刺之,一举必有双虎之名。」庄子从之,得双虎。然则景帝于梁与吴、楚,正卞庄子之术也,岂曰友爱之哉?
唐武德九年,太史令傅奕密奏:“太白见秦分,秦王当有天下。”上以其状授世民。于是世民密奏:“建成、元吉淫乱后宫。”且曰:“臣于兄弟无丝毫负,今欲杀臣,似为世充、建德报雠。”上省之,愕然曰:“明当鞫问,尔宜早防。”世民遂帅长孙无忌等入伏兵于▯武门。世民射建成,杀之。尉迟敬德将七十骑既至,左右射元吉,坠马。世民马逸入林下,为木枝所絓,坠不能起。元吉遽至,夺弓将扼之。敬德跃马叱之。元吉步欲趋武德殿,敬德追射杀之。
苏轼曰:「唐髙祖起兵汾晋间,时子建成、元吉、智云皆留河东防家。髙祖起兵,乃密召之。隋购之急,建成、元吉能间道赴太原,智云幼不能逃,为吏所诛。髙祖以父子之故,不能少缓义师数日以须建成等至,乎以此知为秦王所逼。髙祖逼于裴寂乱宫之事,不暇复为三子性命计矣。太宗本谋于是时,借隋吏以杀兄弟,其意甚明。新旧史皆曲为太宗润饰,然难以欺后世矣。」
臣良胜曰:甚哉,太宗之行诈也!举兵之时,坐策必成,计杀兄弟而已。当元嗣以传位,及其既成,又何有于建成、元吉者哉?司马光谓:「始欲俟其先发,然后应之。」又云:「为羣下所迫。」逐孙甫则归罪于髙祖,不能舍长而立功。丘濬又谓:「承高祖见命之意,不必为虚词伪让,而恬然居之。」是皆为之释言,为史之所欺者也。葢唐史太宗贞观,又以▯龄首谋者,当局又经许敬宗邪人粉饰,凡所以为太宗谋者,无不至矣。今如苏轼之论,则有以知其欲葢而弥彰者。虽然,太宗之故智,亦六朝之余习也。晋之末也,翦除宗室,宋废帝杀江夏王义恭、南阳王敬猷,明帝杀安陆王等十三人,又杀庐江王祎。齐明帝杀鄱阳公锵等七人、衡阳王钧等四人、西阳王子明等三人、河东王竑等十人。梁元帝杀桂阳王楚、豫章王栋、武陵王纪。北齐后主杀赵郡王叡、琅琊王俨、兰陵王长恭、南阳王绰,忮害心淫,诛杀横及,始以自保,寻亦灭亡。太宗不知惩创,而忍效其尤,传及其子,而才人女主,易姓改命,芟刈子孙,亦几于尽,可不戒哉!可不戒哉!
宋太祖弟晋王病亟,亲往视之,自为灼艾。晋王觉痛,帝亦取艾自灸,以分其痛。每对近臣言:“晋王龙行虎步,他日必为太平天子,福德非吾所及也。”及帝不豫,壬子夜大雪,帝召晋王光义,延入大寝,属以后事。宦官宫妾悉屏之,左右皆不得闻,但遥见烛影下,晋王时或避席,若有逊避之状。既而帝引柱斧戳地,大声谓晋王曰:“好为之。”俄而帝崩,时漏下四鼔矣。宋后见晋王,愕然遽呼曰:“吾母子之命皆托于官家。”晋王泣曰:“共保富贵,无忧也。”臣刘定之曰:“噫!古者帝王兄弟,若汉景帝之于梁孝王,武宋文帝之于彭城王义康,其初也亦未尝不相友爱,其后也弟有次及之,望兄无付托之诚,因循积久,间隙生焉。大利诱之于前,羣小推拥于后,而兄弟遂不相容矣。岂特太宗哉?”
译汉景帝二年,梁孝王进京朝见,当时皇上还没有立太子,与梁王宴饮,从容地对他说:“我百年之后,把皇位传给你。”梁王推辞谢罪。虽然知道这不是真心话,但内心很高兴,窦太后也认为他说得对。詹事窦婴举起酒杯劝酒说:“天下是高祖的天下,父子相传,这是汉家的约定。皇上怎么能把皇位传给梁王呢?”太后因此憎恨窦婴,梁王因此更加骄横。
臣良胜说:景帝刻薄而善于权术,这是他的本性,怎么能对梁王厚道呢?大概是他权术运用得很深罢了。梁王本是窦太后的小儿子,太后非常疼爱他,分封土地让他做王,拥有四十多座城池,占据肥沃之地。景帝本来就忌惮他,说这话,不过是用来愚弄他的母亲和弟弟罢了。景帝做太子时,吴国太子因为下棋争路,景帝就提剑杀了他。亲生儿子刘荣已经立为太子,却因无罪而被废黜,他怎么会独独疼爱梁王呢?所以七国叛乱时,周亚夫说:“楚军轻捷剽悍,难以与之争锋,希望把梁国交给他们抵挡,这样才能制服他们。”景帝毫不迟疑地答应了,他的志向可以知道了。吴军攻打梁国很急迫,周亚夫坚守营垒不出战,梁国与吴、楚两国都快要灭亡了。从前卞庄子想刺杀老虎,馆竖子阻止他说:“两只老虎正在吃牛,吃得高兴一定会争斗,争斗后大的受伤,小的死亡,跟着受伤的刺它,一举就能获得杀双虎的名声。”卞庄子听从了他,得到了两只老虎。那么景帝对待梁国与吴、楚两国,正是卞庄子的计谋,怎么能说是友爱呢?
唐武德九年,太史令傅奕秘密上奏:“太白星出现在秦地分野,秦王应当拥有天下。”高祖把这份奏章交给李世民。于是李世民秘密上奏:“李建成、李元吉淫乱后宫。”并且说:“我对兄弟没有丝毫亏欠,现在他们想杀我,似乎是为王世充、窦建德报仇。”高祖看了奏章,惊讶地说:“明天应当审问,你应当早做防备。”李世民于是率领长孙无忌等人在玄武门埋伏军队。李世民射杀李建成。尉迟敬德率领七十骑兵赶到,左右射杀李元吉,使他坠马。李世民的马失控跑入林下,被树枝挂住,坠马不能起来。李元吉迅速赶到,夺过弓想勒死他。尉迟敬德跃马呵斥他。李元吉步行想跑向武德殿,尉迟敬德追赶射杀了他。
苏轼说:“唐高祖在汾晋之间起兵时,当时儿子李建成、李元吉、李智云都留在河东防守家园。高祖起兵,才秘密召他们。隋朝追捕得很急,李建成、李元吉能从小路赶赴太原,李智云年幼不能逃脱,被官吏所杀。高祖因为父子的缘故,不能稍微延缓义军几天以等待李建成等人到来,由此可知是被秦王逼迫。高祖被裴寂扰乱后宫的事情所逼迫,来不及再为三个儿子的性命考虑了。太宗在这时本就谋划,借隋朝官吏之手杀死兄弟,他的意图很明显。新旧唐史都曲意为太宗润饰,然而难以欺骗后世了。”
臣良胜说:太宗行诈真是厉害啊!起兵的时候,坐着策划必定成功,计划杀死兄弟罢了。当时应当由嫡长子继承皇位,等到事情成功,又怎么会有李建成、李元吉呢?司马光说:“起初想等他们先发动,然后应对。”又说:“是被群臣所逼迫。”孙甫则归罪于高祖,不能舍弃长子而立有功者。丘濬又说:“秉承高祖见命的意图,不必用虚假的辞令推让,而安然接受。”这些都是为他辩解的话,是被史书所欺骗的人。大概唐史中太宗贞观年间,又因为刘陵首谋,当局又经过许敬宗等邪人粉饰,凡是用来为太宗谋划的,没有不竭尽全力的。现在像苏轼的议论,就可以知道他想掩盖却更加显露。虽然如此,太宗的故智,也是六朝遗留的习气。晋朝末年,剪除宗室,宋废帝杀江夏王刘义恭、南阳王刘敬猷,明帝杀安陆王等十三人,又杀庐江王刘祎。齐明帝杀鄱阳王萧锵等七人、衡阳王萧钧等四人、西阳王萧子明等三人、河东王萧竑等十人。梁元帝杀桂阳王萧楚、豫章王萧栋、武陵王萧纪。北齐后主杀赵郡王高叡、琅琊王高俨、兰陵王高长恭、南阳王高绰,忌恨伤害之心泛滥,诛杀横加波及,起初是为了自保,不久也灭亡了。太宗不知道惩戒,却忍心效法其极端,传到他的儿子,才人女主(武则天)改朝换代,芟除子孙,也几乎杀尽,能不引以为戒吗!能不引以为戒吗!
宋太祖弟弟晋王病重,太祖亲自前往探望,亲自为他烧艾灸。晋王觉得痛,太祖也取艾草自己灸,以分担他的痛。每次对近臣说:“晋王龙行虎步,将来必定成为太平天子,福德不是我所能比及的。”等到太祖身体不适,壬子夜大雪,太祖召晋王赵光义,引入大寝宫,托付后事。宦官宫妾全部屏退,左右都不能听到,只远远看见烛光下,晋王有时离开席位,好像有谦逊回避的样子。不久太祖用柱斧戳地,大声对晋王说:“好好做。”不久太祖驾崩,当时漏刻显示四更天了。宋皇后见到晋王,惊讶地急忙呼喊说:“我母子的性命都托付给官家了。”晋王哭泣说:“共同保全富贵,不用担心。”臣刘定之说:“唉!古代帝王兄弟,像汉景帝对待梁孝王,宋文帝对待彭城王刘义康,起初也没有不相友爱,后来弟弟有继位的期望,兄长没有托付的诚意,因循日久,间隙产生。大利在前面诱惑,群小在后面推拥,于是兄弟就不能相容了。难道只是太宗吗?”
史谓是夕,宋后遣王继恩召其子德芳,继恩径召晋王,王曰:“吾当与家人议之。”入久不出,继恩促之曰:“事久将为他人有矣。”时大雪,遂与王步至宫,继恩使王止其直庐曰:“且待于此,继恩当先入言之。”王从者德▯曰:“便当直前,何待之有?”乃与王俱进至寝殿,以此证之,亦可见其挟诈乗机之举,未为无心,未为无党,内外布置有自来焉,岂一日之积哉?
译史书上说,那天晚上,宋皇后派王继恩去召她的儿子赵德芳,王继恩却径直去召晋王。晋王说:“我应当和家人商议一下。”他进去很久没有出来,王继恩催促他说:“事情拖延久了就会被别人抢去了。”当时正下着大雪,于是王继恩和晋王步行到宫门,王继恩让晋王停在他的值班房说:“暂且在这里等待,我应当先进去禀报。”晋王的随从德〇说:“就应当直接进去,有什么好等待的?”于是他们和晋王一起进到了寝殿。用这个来证明,也可以看出他挟持欺诈、乘虚而入的举动,并非没有预谋,并非没有同党,内外布置由来已久,哪里是一天之内积累而成的呢?
臣良胜曰:弑逆之恶一也,于恶之中又有恶焉。宋太宗之谓也。唐太宗之致难于建成也,建成与元吉比谋欲害之者累矣。虽太宗之不恭,建成之不友,有以来之也。宋太祖友爱天至,其传位之言出于本意,故直语近臣以为太平天子,得张齐贤留尔作相,何有系吝之私也。”太宗欲速之心,机械必有先露其萌者,故太祖尝遣王祐体治符彦卿事,曰:“归与王▯官职。”彦卿,太宗之妇翁也,必有隐谋飞语闻于上矣。祐往辞太宗,欲与私,竟趋而出,既全之矣。故祐植三槐曰:“吾子二郎必相。”葢有阴造于太宗也。然则太宗弑逆之罪,诚有不可逭者。况唐太宗虽蹈是恶,犹欲掩葢,不敢以薄自居,尝遣诸王归藩,至于流涕曰:“儿子尚或可求,兄弟更不可得。”又曰:“前代帝王莫不疎弟而爱子,惟汉明帝赐诸王不令子多于弟,我罔极之恩,情钟诸弟。”于是内外诸王同有班赐,虽其缘饰之词,亦若有感怆之恨。宋太宗既弑其兄,复杀其弟廷美,又杀德昭、德芳,若薙狝之,惟恐不尽者,此岂复有人心哉!昔刘裕代晋则杀恭帝,萧道成代宋则杀顺帝,萧衍代齐则杀和帝,陈覇先代梁则杀敬帝,杨坚代周则杀静帝,朱晃代唐则杀昭宣帝,奸雄故态,则然而太宗并及其弟与子,又皆骨肉贤厚,非若彼异姓相代者,此太宗之罪通于天也。所谓于恶之中而恶焉者也。异时举族连宫,北狩不返,南渡不嗣,天下重器终归德昭、德芳之后,天道好还,有如是哉。
宋理宗封兄济阳郡王竑为济王,出居湖州。史弥远忌竑,谋杀之,乃诈言竑有疾,令客秦天锡召医如湖州视之。天锡至,谕防逼竑缢于州治。以疾薨,闻于朝。后真德秀入对曰:「陛下初膺大宝,不幸处人伦之变,有所未尽,流闻四方,所损非浅。霅川之变,非济邸本志,前有避匿之迹,后闻捕讨之谋,情状本末,灼然可考。愿诏有司讨论雍熈追封秦邸,舍罪卹孤故事,斟酌行之。虽济王未有子息,兴灭继絶,在陛下耳。」
宋史》断曰:「天不欲延宗祚邪?何于理宗即位之初,而遭人伦若是之大变也?」自三代以降,家法最正,诸后最贤,传授最明,惟宋一代而已。四夷之所以率服者,此也;贤才之所以軰出者,此也;伏节死难之士所以众多者,此也;中原陷溺之民不忘宋德者,亦此也。今一旦遇杨后之亏恩,史弥远之弑逆,遂使理宗立不由正,济邸不得其死,其与邉鄙之乱何殊焉?禽兽之行,何异焉?于是宋之家法,国之元气,荡然而无遗矣。然而理宗之立,实出于杨后、史弥远之计,非若隋之杨广,必欲废兄而夺其位也。天命不爽,尚监厥绪,故复理、度二君有天下五十年而后亡。噫!天之为德,其明矣乎?
臣良胜曰:由鲁隐厚非其道,而桓之自处以薄也。景帝、宋祖皆欲自居于隐之厚,而宋太宗之薄则甚于桓矣。由桓公子纠各用其薄,而建成与唐太宗似之。理宗厚薄之情,人固有谅之者,但从古弟兄搆隙,必有奸邪交鬬其间,然彼自为主也。惟济王竑、理宗之事,则营谋废置皆出弥远之手,而其弟兄不预知焉,此又变之变者也。初,竑为皇子时,以愤弥远专横,尝指宫壁舆地图之琼崖曰:「他日置弥远于此。」又呼以「新恩」,弥远衔之。故于慧日阁语郑清之废立之议,决矣。及宁宗崩,弥远遣杨后兄子谷石以废立白后,后不可曰:「竑先帝所立,岂敢擅变。」一夜七往返,后终不许,则后之罪犹有贷者。谷等以杨氏无噍类挟之,而后勉从之。弥远之罪贯古今而一人也。以真德秀之正直,旧兼宫教,预言于竑矣。及入对,亦不敢正言其罪。理宗虽贤,视叔孙昭子不赏私劳,君子亦将有遗憾也。臣特附之终篇,若曰:「宁忤天子,不忤权臣,盍思所以致是者何哉?」
右衍兄弟之戒
兑象曰:丽泽,兑;君子以朋友讲习。
程頥曰:「丽泽二泽相附丽也。两泽相丽交相浸润互有滋益之象。故君子观其象,而以朋友讲习互相益也。先儒谓天下之可説,莫如朋友讲习朋友讲习可説之大者。
译臣良胜说:弑君篡位的罪恶是一样的,但在这些罪恶之中又有更恶劣的。这就是对宋太宗的评价。唐太宗招致太子李建成危难,是因为建成与李元吉勾结谋害他多次。虽然太宗对父亲不敬,建成对兄长不友爱,也有招致祸患的原因。宋太祖友爱之情达到极致,他传位的话出自本意,所以直接告诉近臣说:“太平天子,得到张齐贤留下来做宰相,哪里会有吝啬私心的想法呢?”太宗急于即位的心思,阴谋必定早有显露端倪,所以太祖曾经派遣王祐去处理符彦卿的事情,说:“回来给王〇官职。”符彦卿是太宗的岳父,必定有隐秘的阴谋和流言传到皇帝耳中。王祐去辞别太宗,太宗想与他私下勾结,王祐最终快步走出,保全了自己。所以王祐种植三棵槐树说:“我的儿子二郎必定做宰相。”大概暗中为太宗谋划。那么太宗弑君篡位的罪行,确实有不可推卸的。况且唐太宗虽然犯下这种罪恶,还想要掩盖,不敢以刻薄自居,曾经派遣诸王回到封地,甚至流着泪说:“儿子尚且可以求得,兄弟却再也得不到了。”又说:“前代帝王没有不疏远弟弟而宠爱儿子的,只有汉明帝赏赐诸王不让儿子多于弟弟,我无尽的恩情,情感集中在诸弟身上。”于是内外诸王都有班赏,虽然是粉饰之词,也似乎有悲伤怨恨。宋太宗既杀害了他的哥哥,又杀害了他的弟弟赵廷美,又杀害了赵德昭、赵德芳,像除草杀兽一样,唯恐杀不尽,这哪里还有人心呢!从前刘裕取代晋朝就杀害恭帝,萧道成取代宋朝就杀害顺帝,萧衍取代南齐就杀害和帝,陈霸先取代梁朝就杀害敬帝,杨坚取代北周就杀害静帝,朱温取代唐朝就杀害昭宣帝,奸雄故态,都是如此,但太宗连他的弟弟和儿子都杀害,而且都是骨肉至亲贤良宽厚,不像那些异姓相代的人,这是太宗的罪行通于上天。所谓在罪恶之中又有更恶劣的罪恶。后来举族连宫,北狩不返,南渡不嗣,天下重器最终归于赵德昭、赵德芳的后代,天道好还,就是这样啊。
宋理宗封兄长济阳郡王赵竑为济王,让他出居湖州。史弥远忌恨赵竑,谋杀他,于是谎称赵竑有病,让客人秦天锡召医生到湖州去看他。秦天锡到了,告诫防备逼迫赵竑在州治自缢。以病死上报朝廷。后来真德秀入朝回答皇帝问话时说:“陛下刚继承大宝,不幸遭遇人伦大变,有所未尽,流传四方,损害不浅。霅川之变,不是济王府的本意,前有避匿的迹象,后闻捕讨的阴谋,情状本末,明显可考。希望诏令有关部门讨论雍熙年间追封秦邸,舍罪恤孤的旧例,斟酌实行。虽然济王没有子嗣,兴灭继绝,在于陛下啊。”
《宋史》断语说:“上天不想延续宗庙社稷吗?为什么在理宗即位之初,就遭遇人伦如此大的变故呢?”自从三代以来,家法最正,皇后最贤,传授最明,只有宋朝一代而已。四夷之所以归顺,是因为这个;贤才之所以辈出,是因为这个;伏节死难之士之所以众多,是因为这个;中原陷溺之民不忘宋德,也是因为这个。现在一旦遭遇杨皇后亏恩,史弥远弑逆,于是使理宗即位不正,济王府不得好死,这与边鄙之乱有什么不同呢?禽兽之行,有什么不同呢?于是宋朝的家法,国家的元气,荡然无存了。然而理宗的即位,实在出于杨皇后、史弥远的计谋,不像隋朝的杨广,一定要废兄而夺位。天命不差错,尚且监视其绪,所以复理、度二君有天下五十年而后亡。唉!天的德行,多么明显啊!
臣良胜说:从鲁隐公厚待桓公,而桓公自处以薄。景帝、宋祖都想自居于隐公的厚道,而宋太宗的刻薄则甚于桓公。从桓公的儿子公子纠各用其薄,而建成与唐太宗类似。理宗厚薄之情,人固有谅解的,但从古弟兄构隙,必有奸邪交斗其间,然而他们自己为主。只有济王赵竑、理宗之事,则营谋废置皆出史弥远之手,而其弟兄不预知,这又是变之变。初,赵竑为皇子时,以愤史弥远专横,曾经指着宫壁舆地图的琼崖说:“他日置史弥远于此。”又呼以“新恩”,史弥远衔之。所以在慧日阁语郑清之废立之议,决了。及宁宗崩,史弥远遣杨皇后兄子谷石以废立白后,后不可说:“赵竑先帝所立,岂敢擅变。”一夜七往返,后终不许,则后的罪犹有贷者。谷等以杨氏无噍类挟之,而后勉从之。史弥远之罪贯古今而一人也。以真德秀之正直,旧兼宫教,预言于赵竑矣。及入对,亦不敢正言其罪。理宗虽贤,视叔孙昭子不赏私劳,君子亦将有遗憾也。臣特附之终篇,若说:“宁忤天子,不忤权臣,何不思考所以致是者何哉?”
右衍兄弟之戒
兑象说:丽泽,兑;君子以朋友讲习。
程颐说:“丽泽二泽相附丽也。两泽相丽交相浸润互有滋益之象。故君子观其象,而以朋友讲习互相益也。先儒谓天下之可说,莫如朋友讲习朋友讲习可说之大者。”
臣良胜曰:「泽以钟水润物者也。使依于山,比于地,以此之润,益彼之涸,其滋有限。若两泽相丽,交相为润,其益广矣。即如有君无臣,有臣无君,虽亦有所建立禆补,终于治化为浅。若圣主贤臣,同心同德,欲举斯世于二帝三王之治,宜无难者。岂独君之益哉?为之臣者,亦将与之匹休矣。故曰:『是天子而友匹夫也。』」
系词曰:「君子之道,或出或处,或黙或语。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同心之言,其臭如兰。」
朱熹曰:「君子之道,初若不同,而后实无间。断金如兰,物莫能间,而其言之有味也。」
臣良胜曰:君子之同人者,心也,不以迹为疑也。故禹显顔晦,同一出处之心也;史直蘧懐,同一语黙之心也。惟心之同,可以断金,故发而为言,如兰之臭:或产崇冈,或▯深谷,或植台榭,或委榛荆;而幽香气味,则一而已。然君子之心,非不能为尽同也。天下事物理,一分殊,万有不齐,自有不能以皆同者。故四时不齐,虽天地化育,亦然而况人乎?如君臣相得,本如鱼水,何所不同?然君以为可,臣以其否,替之;君以为否,臣以其可,献之。岂不枘凿?而所以求治之心同也。若无所可否,而一于从君,是谓上下雷同,岂世道之幸哉?
又曰:「知几,其神乎!君子上交不谄,下交不凟,其知几乎?」吴澄曰:「此一节释《豫》六二爻词。知几,谓知之于其事未显著之先,所以为神也。君子,谓六二有中正之德也。上,谓六三;下,谓初六。六二上比三,下比初。然六二中正,初、三柔邪,虽比追而不同情。交而不谄,不凟者也。葢九四以不中不正为豫乐之主,而三比之初,应之初,三者四之党与也。二中正自守,不肯阿附四之权势,故虽四之党与,亦不与之深交者,杜絶阿附之事于几微之时也。故曰:「其知几乎。」
程頥曰:「见事之几微者,其神妙矣乎?交于上以恭巽,过则为谄交于下以和易,过则为凟。君子见于几微,故不至于过也。」
説命曰:「尔惟训于朕志。若作酒醴,尔惟麯蘖;若作和羮,尔惟盐梅。尔交脩予,防予弃予,惟克迈乃训。」
范祖禹曰:「酒非麯蘖不成,羮非盐梅不和。人君虽有美质,必有贤人辅导,乃能成德。作酒者,麯多则太苦,蘖多则太甘,麯蘖得中,然后成酒。作羮者,盐过则咸,梅过则酸,盐梅得中,然后成羮。臣之于君,当以柔济刚,可济否?左右规正,以成其德。故曰:『尔交脩予,尔无我弃,我能行尔之言也。』」
臣良胜曰:「君之临臣,主不登阼,谓君无敌,弗敢賔也。是则君不可以友言也。然友也者,友其德也,交脩于德,是亦友道焉耳。髙宗旧学于甘盘,既而荒遯,旁求得傅説,使继甘盘而卒业,是师之也。故曰:『古者明王有不賔之臣』,是君于臣,当其为师而弗臣也,当其为賔而弗臣也,惟资其德以相成,是皆可以友言也。谓之友,则切磋琢磨,如麯蘖于酒,盐梅于羮,固非一于顺从若妾妇者。」
君奭公曰:「呜呼!君肆其监于兹。我受命无疆,惟休亦大惟艰。告君乃猷裕,我不以后人迷。」
吕大临曰:「大臣之位,百责攸萃,震撼击撞,欲其镇定;辛甘燥湿,欲其调济;盘错棼结,欲其解纾;黯闇汚浊,欲其茹纳。自非旷度洪量,与夫患失干没者,未尝无翻然舍去之意。况召公亲遭大变,破斧缺斨之时,屈折调防,心劳力瘁,又非平时大臣之比。顾以成王未亲政,不敢乞身尔。一旦政柄有归,浩然去志,固人情之所必至。然思文武王业之艰难,念成王守成之无助,则召公义未可去也。今乃汲汲然求去之不暇,其迫切已甚矣。盍谋所以寛裕之道,图功攸终,展布四体,为久大规模?使君德开明,未可舍去,而听后人之迷惑也。」
臣良胜曰:武王既一天下,分陜以东,周公主之;陜以西,召公主之。及夹辅成王,同功一体人也。方周公遭疑谤,居东;召公在位,纷解镇定,以全周公者,无所不至,故金縢启册以迎反之者,召公为之也。今成王即政,召
译臣良胜说:“沼泽是靠积聚雨水来滋润万物的。如果它依附于山,贴近于地,用这种润泽去弥补那里的干涸,它的滋养是有限的。如果两个沼泽相互连接,交互滋润,它的益处就广大了。就像有君主没有臣子,有臣子没有君主,虽然也能有所建树和补益,最终治理教化还是浅薄的。如果是圣明的君主和贤能的臣子,同心同德,想要将当今世界提升到尧舜三王那样的治理境界,应该没有什么困难。这难道只是对君主的益处吗?作为臣子的人,也将与君主共享福庆。所以说:‘这是天子把平民当作朋友。’”
《系辞》说:“君子的处世之道,有时出仕有时隐居,有时沉默有时言语。两个人同心协力,其锋利足以切断金属;同心协力的言语,其香气如同兰花。”
朱熹说:“君子的处世之道,起初似乎不同,后来实际上没有隔阂。像切断金属、像兰花香气那样,没有什么能离间他们,而且他们的言语意味深长。”
臣良胜说:君子与他人志同道合,在于心意相通,不因外在行为的不同而产生疑虑。所以大禹显达、颜回隐晦,有着相同的出仕或隐居的心意;史鱼刚直、蘧伯玉谨慎,有着相同的言语或沉默的心意。只有心意相同,才能像切断金属那样有力,所以表达出来的言语,就像兰花的香气:有的生长在高山,有的生长在深谷,有的种植在台榭,有的委弃在荆棘丛中;但那幽雅的香气,则是一样的。然而君子的心,并不是不能做到完全相同。天下的事理,有细微差别,万事万物参差不齐,自然有不能全都相同的。所以四季不齐,即使是天地化育万物,也是这样,何况是人呢?比如君臣相处融洽,本来像鱼和水一样,有什么不同呢?然而君主认为可以的,臣子认为不可以,就替换它;君主认为不可以的,臣子认为可以,就进献它。这难道不是方枘圆凿(格格不入)吗?但追求治理的心意是相同的。如果没有什么可不可,一味顺从君主,这就叫上下雷同,难道是世道的幸运吗?
又说:“能预知事物的苗头,真是神妙啊!君子与地位高的人交往不谄媚,与地位低的人交往不轻慢,这就是能预知事物的苗头吧?”吴澄说:“这一节解释《豫卦》六二爻的爻辞。知几,是指在事情尚未显著之前就预知,所以称为神妙。君子,是指六二具有中正的德行。上,指六三;下,指初六。六二向上亲近六三,向下亲近初六。然而六二中正,初六、六三柔顺邪僻,虽然亲近但情意不同。交往而不谄媚,不轻慢。大概九四因为不中不正而成为豫乐的主宰,六三亲近初六,应和初六,六三是九四的党羽。六二中正自守,不肯阿附九四的权势,所以即使是九四的党羽,也不与他们深交,这是在细微之时杜绝阿附之事。所以说:‘这就是能预知事物的苗头吧。’”
程颐说:“能看见事物细微的苗头,真是神妙啊!与地位高的人交往以恭敬谦逊,过分了就是谄媚;与地位低的人交往以和蔼平易,过分了就是轻慢。君子在细微之处就能察觉,所以不至于过分。”
《说命》说:“你只须教导我的志向。就像制作甜酒,你只是酒曲;就像制作调和的羹汤,你只是盐和梅子。你交互地修正我,防止我抛弃你,只有能够践行你的教导。”
范祖禹说:“酒没有酒曲就不能成,羹没有盐和梅子就不能调和。君主虽然有美好的资质,必须有贤人辅导,才能成就德行。酿酒的人,酒曲多了就太苦,酒蘖多了就太甜,酒曲和酒蘖适中,然后才能酿成酒。做羹的人,盐多了就太咸,梅子多了就太酸,盐和梅子适中,然后才能做成羹。臣子对于君主,应当以柔济刚,以可济否,在左右规劝纠正,以成就他的德行。所以说:‘你交互地修正我,你不要抛弃我,我能践行你的言语。’”
臣良胜说:“君主面对臣子,君主不登上阼阶,是说君主没有敌手,不敢以宾客之礼相待。这就是君主不可以朋友之道来对待臣子。然而朋友,是结交其德行,在德行上交互修正,这也是朋友之道啊。高宗过去向甘盘学习,后来荒废遁逃,四处寻求得到傅说,让他接替甘盘完成学业,这是以他为师。所以说:‘古代圣明的君主有不以宾客之礼相待的臣子’,这是君主对于臣子,当其为师时不以臣下对待,当其为宾客时不以臣下对待,只是凭借他们的德行来相互成就,这都是可以用朋友之道来对待的。称为朋友,那么切磋琢磨,就像酒曲对于酒,盐和梅子对于羹,固然不是一味顺从像妾妇那样。”
《君奭》篇周公说:“唉!君主于是监察于此。我承受天命没有穷尽,美好也伟大,艰难也。告诉君主你的谋略宽裕,我不让后人迷惑。”
吕大临说:“大臣的位置,各种责任汇聚,震撼冲击,希望他镇定;辛甘燥湿,希望他调和;盘根错节、纷乱纠结,希望他解开舒缓;黑暗污浊,希望他容纳。如果不是气度宏大、胸怀宽广,以及那些患得患失、贪求私利的人,没有不突然产生离去念头的。何况召公亲身遭遇大变,在破斧缺斨(战事激烈)的时候,屈折调防,心力交瘁,又不是平时大臣可比。只是因为成王没有亲政,不敢请求退休罢了。一旦政权有所归属,浩然离去的志向,固然是人情所必然的。然而想到文王、武王创业的艰难,念及成王守成没有助手,那么召公道义上不可以离去。现在却急切地求去,迫切已经太甚了。何不谋划宽裕的方法,图谋功业的终结,舒展四肢,为长久的大规模谋划?使君主的德行开明,不可以舍弃离去,而让后人迷惑。”
臣良胜说:武王统一天下后,分陕山以东,由周公主持;陕山以西,由召公主持。等到辅佐成王,他们是同功一体的。当时周公遭受猜疑诽谤,住在东方;召公在位,纷繁地解释镇定,以保全周公,无所不至,所以打开金縢之匮迎回周公的,是召公做的。现在成王即位执政,召
公欲避权告老,周公谕留,亦无所不至,葢欲其图终以辅成王之德,以保文武之业,皆天理人情之至也。或谓召公有疑于周公践阼,以爵位介意,此殆以小人之心窥君子之际也。苏子谓召公亦欲周公告老而归,恐亦未然。人臣之义,无以有已,当主少国疑,而夙望大臣相率以去,自便其私,岂圣贤以天下为已任意哉?但当时成王即政,齿既长矣,辅导之责,有周公而足矣,召公可以盛满知止而求去,周公自当以君臣大义而恳留,各尽其道焉耳。召公亦何疑于周公者?当夫营洛之时,周公告成王曰:「兹予其明农哉。」是周公于此亦有归老之志,其所以未去,以成王之留,以殷民未靖,淮夷、徐戎与奄继叛国事有未可以言去。召公尝告王曰:「今冲子嗣,则无遗寿耉。」当时在王左右者复有谁哉?召公亦知周公未可以去矣。周公曰:「小子旦,若游大川,予往暨尔奭其济。」周公自知不可以去召公矣。然则召公何以欲去?防以宠利居成功,大臣之常也,在伊尹而已。然太甲怨艾成德而尹之去,犹陈「咸有一德」以戒之,是周公不得为伊尹,召公不必为周公,其道一也。召公既留相成王,康王未释于政,其心同也,此同官为僚友道之极致也。后世有以势均权敌相倾忌而不能并立于朝者,真周召之罪人也哉。
译周公想要避开权势、告老还乡,周公劝谕挽留,手段无所不用其极,大概是想让他善始善终,以辅佐成王的德行,以保全周文王、周武王的基业,这都是天理人情的极致。有人曾说召公怀疑周公践祚即位,是因为在意爵位,这大概是用小人的心思去揣测君子之间的间隙。苏东坡说召公也想让周公告老归隐,恐怕也不对。臣子的道义,没有因为个人私利而停止的,当君主年少、国家局势可疑时,如果德高望重的大臣相继离去,只顾自己方便,这难道是圣贤以天下为己任的态度吗?只是当时成王开始执政,年纪已经长大了,辅导的责任,有周公就足够了,召公可以懂得盛极而衰、适可而止的道理而请求离去,周公自然应当以君臣大义恳切挽留,各自尽到自己的本分罢了。召公又怎么会怀疑周公呢?在营造洛邑的时候,周公告诉成王说:“我大概要专心于农事了吧。”这是周公此时也有归隐养老的志向,他之所以没有离开,是因为成王的挽留,因为殷商遗民尚未安定,淮夷、徐戎和奄国相继叛乱,国家大事还不可以说走就走。召公曾经告诉成王说:“现在年幼的君主继承大统,不要遗漏年高德劭的老臣。”当时在成王身边的还有谁呢?召公也知道周公不可以离去。周公说:“小子旦,就像渡过大河,我去和你奭一起渡过去。”周公自己知道不可以离开召公。那么召公为什么想要离去呢?防止因宠幸和利益而居功自傲,这是大臣的常道,只有伊尹做到了。然而太甲怨恨悔恨、成就德行后,伊尹离去,还陈述“咸有一德”来告诫他,这说明周公不必做伊尹,召公不必做周公,他们的道理是一样的。召公被留下辅佐成王,康王尚未完全放手政事,他们的心意是相同的,这是同僚之间作为朋友关系的极致。后世那些因为权势均等、互相倾轧猜忌而不能在朝廷上并存的人,真是周、召的罪人啊。
伐木》诗曰:「伐木丁丁,鸟鸣嘤嘤。出自幽谷,迁于乔木。嘤其鸣矣,求其友声。相彼鸟矣,犹求友声。矧伊人矣,不求友生。神之听之,终和且平。」
朱熹曰:「此燕朋友故旧之乐歌,故以伐木之丁丁兴鸟鸣之嘤嘤,而言鸟之求友,遂以鸟之求友,喻人之不可无友也。人能笃朋友之好,则神之听之,终和且平矣。」
臣良胜曰:「小雅之诗,为天子燕飨之乐,周公制作所定也。然亦有此燕友之歌,则三代而上,天子之友,其臣下者,葢亦其常也。自天子至于庶人,未有不须友而成者。故士庶人而得友,则有以和平其身矣;大夫而得友,则和平其家矣;诸侯而得友,则和平其国矣;天子而得友,则和平其天下矣。友道所系于人,其大如此。」
假乐》诗曰:「之纲之纪,燕及朋友,百辟卿士,媚于天子,不解于位,民之攸塈。」
吕祖谦曰:「君燕其臣,臣媚其君,此上下交而为泰之时也。泰之时,所忧者怠荒而已。此诗所以终于『不解于位,民之攸塈』也。」
臣良胜曰:「此西周防朝之乐,故谓之大雅。则在当时,百辟卿士于天子,亦以朋友称也。伐木之和平,下之有益于上;假乐之燕安,上之有益于下。交相为益,亦友道也。然其和平而安者,亦惟民之有攸塈也。葢天之所以树后王君公,建邦设都,以乱民也。岂以逸豫为哉?故不解位以安民,益之大者也。」
抑诗曰:「无易由言,无曰茍矣。莫扪朕舌,言不可逝矣。无言不讐,无德不报。惠于朋友,庶民小子,子孙绳绳,万民靡不承。」
朱熹曰:「言不可轻易其言,葢无人为我执持其舌者,故言语由已,易至差失,常当执持,不可放去也。且天下之理,无有言而不讐,无有德而不报者。若尔能惠于朋友、庶民、小子,则子孙绳绳,万民靡不承矣。」臣良胜曰:「朋友攸摄,摄以威仪言,则威仪之表着,是谓德之隅也。故必蕴之为德行,而后发之为德言,充之为德容。言本乎德,慎乎容,而后无易言之失矣。夫一言之善,而千里之外应之;一言不善,而千里之外违之。况其迩若朋友者乎?朋友之义,德业相劝,过失相规,其情易宻,其迹易亲,故其言亦易发。发而中节,而朋友以惠焉,则无择言而非易矣。夫以朋友易狎之地,而谨言若此,则在朝防矜持之地可知。言所以动天地,感▯神,则子孙万民之承,有不期然而然者。夫衞武公年九十有五,犹箴儆于国,欲自卿以下以相交戒,乃作《抑》诗而慎言,以为威仪之饰,葢亦以友道望其臣也。」
六月,诗曰:「吉甫燕喜,既多受祉。来归自镐,我行永久。饮御诸友,炰鳖脍鲤。侯谁在矣?张仲孝友。」
朱熹曰:「此言吉甫燕饮喜乐,多受福祉,葢以其归自镐而行永久也,是以饮食进馔于朋友,而孝友之张仲在焉。言其所与燕者之贤,所以贤吉甫而善是宴也。」
臣良胜曰:天下之善,未有不须友而成者也。至于朝政国事,同官为僚,寅恭和衷,所系尤重。▯济艰难,同声相应,如左右手,况其素友善者乎?故吉甫御侮于外,而张仲居中,无所阻挠,是以疏附先后,奔奏御侮,各宣乃猷。吉甫之功,亦张仲之善也。功成宴乐,而诗人以张仲在焉为美婉而则矣。是故人臣戮力王室,或内或外,或行或居,所事不同,其所以靖安天下之善一也。礼曰:「五行四时十二月,还相为本也。五音六律十二音,还相为宫也。五齐六和十二食,还相为用也。五色六章十二衣,还相为质也。」审乎此,而后可以达诗人之意,可以识吉甫张仲之心,可以尽朋友之义矣。
鹤鸣》诗曰:「鹤鸣于九臯,声闻于野。鱼潜在渊,或在于渚。乐彼之园,爰有树檀,其下维萚。他山之石,可以为错。鹤鸣于九臯,声闻于天。鱼在于渚,或潜在渊。乐彼之园,爰有树檀,其下惟谷。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朱熹曰:「此诗之作,不可知其所由然,必陈善纳诲之词也。葢鹤鸣于九臯,而声闻于野,言诚之不可掩也。鱼潜在渊,而或在于渚,言理之无定在也。
译《伐木》诗说:“砍伐树木丁丁响,鸟儿鸣叫嘤嘤声。从幽深的山谷飞出,迁居到高大的树木上。鸟儿嘤嘤地鸣叫,是寻求同伴的呼应。看那鸟儿尚且寻求同伴的呼应,何况是人呢,难道不寻求朋友吗?神明会听到这种声音,最终达到和谐且太平。”
朱熹说:“这是宴请朋友故旧的乐歌,所以用砍伐树木的丁丁声来兴起鸟儿鸣叫的嘤嘤声,讲述鸟儿寻求同伴,于是用鸟儿寻求同伴,来比喻人不可以没有朋友。人如果能真诚地对待朋友的情谊,那么神明就会听到,最终达到和谐且太平。”
臣良胜说:“《小雅》中的诗歌,是天子宴请宾客的乐歌,由周公制作并确定。然而也有这种宴请朋友的歌,那么在三代以前,天子的朋友中,有臣下的人,大概也是常事。从天子到平民,没有不需要朋友就能成就事业的。所以士人和平民得到朋友,就能使自身和谐平安;大夫得到朋友,就能使家庭和谐平安;诸侯得到朋友,就能使国家和谐平安;天子得到朋友,就能使天下和谐平安。朋友之道对于人的关系,竟然如此重大。”
《假乐》诗说:“国家的纲纪,宴请朋友,各国诸侯和卿士,都取悦于天子,不离开自己的职位,这是百姓所安息的。”
吕祖谦说:“君主宴请臣下,臣下取悦君主,这是上下交流而达到通泰的时候。通泰的时候,所担忧的只是懈怠荒废罢了。这首诗之所以终于‘不离开职位,百姓所安息’,就是这个原因。”
臣良胜说:“这是西周朝会宴饮的乐歌,所以称为《大雅》。那么在当时,各国诸侯和卿士对于天子,也以朋友相称。《伐木》中的和谐平安,是下级对上级有益;《假乐》中的宴饮安乐,是上级对下级有益。互相有益,也是朋友之道。然而那和谐平安且安乐的,也只是因为百姓有所安息罢了。大概上天之所以树立后王君公,建立邦国设置都城,是为了治理百姓。难道是为了安逸享乐吗?所以不离开职位来安抚百姓,是最大的益处。”
《抑》诗说:“不要轻易说话,不要说‘随便罢了’。没有人能捂住我的舌头,言语一旦说出就不能收回了。没有言语没有回应,没有德行没有回报。对朋友、平民、年轻人施以恩惠,子孙就会谨慎小心,万民没有不顺从的。”
朱熹说:“言语不可以轻易说出,大概是因为没有人替我执持舌头,所以言语由自己发出,容易出差错,应当常常执持,不可以放纵。况且天下的道理,没有言语没有回应的,没有德行没有回报的。如果你能对朋友、平民、年轻人施以恩惠,那么子孙就会谨慎小心,万民没有不顺从的。”
臣良胜说:“朋友所摄取的,是用威仪来说的,那么威仪的显著表现,就是德行的角落。所以必须蕴藏为德行,然后发出来为德言,充实为德容。言语本于德行,谨慎于仪容,然后就没有轻易言语的过失了。一句善言,千里之外的人就会响应;一句不善之言,千里之外的人就会违背。何况近在咫尺的朋友呢?朋友的情义,在道德学业上互相劝勉,在过失上互相规劝,他们的情谊容易亲密,他们的交往容易亲近,所以他们的言语也容易发出。发出而符合节度,朋友因此得到恩惠,那么就没有不当的言语而轻易说出的了。在朋友容易亲近的地方,尚且如此谨慎言语,那么在朝廷矜持的地方就更可知了。言语之所以能感动天地,感召鬼神,那么子孙万民的顺从,就有不期然而然的效果了。卫武公年纪九十五岁,还在国内进行劝诫,想要从卿大夫以下互相警戒,于是作《抑》诗来谨慎言语,作为威仪的装饰,大概也是用朋友之道来期望他的臣下。”
《六月》诗说:“吉甫宴饮喜乐,已经受到很多福祉。从镐京归来,我出行很久。宴请各位朋友,烹煮甲鱼切鲤鱼。谁在这里呢?张仲孝顺友爱。”
朱熹说:“这是说吉甫宴饮喜乐,受到很多福祉,大概是因为他从镐京归来而出行很久,所以饮食进献给朋友,而孝顺友爱的张仲在这里。说的是他所宴请的人贤良,所以认为吉甫贤良而称赞这次宴饮。”
臣良胜说:“天下的善事,没有不需要朋友就能成就的。至于朝政国事,同僚为官,恭敬和衷,关系尤其重要。共同渡过艰难,同声相应,像左右手一样,何况那些一向友善的人呢?所以吉甫在外抵御外侮,而张仲在朝中居中,没有阻挠,因此辅佐先后,奔走奏事抵御外侮,各自施展谋略。吉甫的功劳,也是张仲的善行。功成宴乐,诗人以张仲在这里为美好而合乎法则。所以人臣为王室尽力,或在内或在外,或出行或安居,所做的事不同,他们使天下安定太平的善心是一样的。《礼记》说:‘五行四时十二月,互相作为根本。五音六律十二音,互相作为宫音。五齐六和十二食,互相作为用途。五色六章十二衣,互相作为质地。’明白这些,然后可以通达诗人的意思,可以认识吉甫张仲的心意,可以尽朋友的情义了。”
《鹤鸣》诗说:“鹤在九皋鸣叫,声音传到野外。鱼潜藏在深渊,有时在沙洲。喜爱那个园林,那里种着檀树,树下有落叶。其他山上的石头,可以用来琢磨。鹤在九皋鸣叫,声音传到天上。鱼在沙洲,有时潜藏在深渊。喜爱那个园林,那里种着檀树,树下有山谷。其他山上的石头,可以用来攻玉。”
朱熹说:“这首诗的创作,不知道它的原因,一定是陈述善道、采纳教诲的词句。大概鹤在九皋鸣叫,而声音传到野外,是说真诚不可掩盖。鱼潜藏在深渊,而有时在沙洲,是说道理没有固定的所在。”
爰有树檀,而其下维萚,言爱当知其恶。他山之石,而可以为错,言憎当知其善也。由是四者,引而伸之,触类而长之,天下之理,其庶几乎?」
译这里有树檀,而它的下面却是枯叶,说的是喜爱应当知道它的缺点。其他山上的石头,却可以用来做磨刀石,说的是憎恶应当知道它的优点。从这四个方面,引申并推广开来,触类旁通地加以扩充,天下的道理,大概就差不多了吧?
程颢曰:「玉之温润,天下之至美也;石之麤厉,天下之至恶也。然两玉相磨,不可以成器;以石磨之,然后玉之为器,得以成焉。君子之与小人处也,横逆侵加,然后脩省畏避,动心忍性,増益预防,而义理生焉,道德成焉。」吾闻诸邵子。
臣良胜曰:「由朱子之言释之,以上交焉得也?由程子之言释之,以下交焉得也?然君子择友而后交,岂得近恶友哉?人主择贤而后任,岂得近小人哉?借恶以成善,计亦晩矣。不幸而处乎是,亦有自成之道焉尔。」
宋大水
左氏曰:「宋大水,公使吊焉,曰:『天作淫▯,害于粢盛,若之何不吊?』对曰:『孤实不敬,天降之罚,又以为君忧,拜命之辱。』臧文仲曰:「宋其兴乎?禹、汤罪已,其兴也勃焉;桀、纣罪人,其亡也忽焉。且列国有凶,称孤礼也,言惧而名礼,其庶乎?」既而闻之,曰:「公子御説之词也。」臧孙达曰:「是宜为君,有恤民之心。」
臣良胜曰:「于是见春秋诸侯之交之礼也。怨不废义,怒不废礼,古之道也。鲁庄十年,尝败宋师于桑丘;十一年,又败于鄑,皆宋师侵轶我也。夏则交恶,秋则吊灾,此岂以怨怒废礼义者哉?宋有御説致词有章,鲁有臧孙致礼有节。故曰:『不有君子,其能国乎?』」
范宣子为政,诸侯之币重,郑人病之。郑伯如晋,子产寓书于子西,以告宣子曰:「子为晋国四邻诸侯,不闻令德,而闻重币,侨也惑之。侨闻君子长国家者,非无贿之患,而无令名之难。夫诸侯之贿聚于公室,则诸侯贰;若吾子赖之,则晋国贰。诸侯贰,则晋国坏;晋国贰,则子之家壊。何没没也将焉用贿?夫令名,德之舆也;德,国家之基也。有基无壊,无亦是务乎?有德则乐,乐则能久。《诗》云:『乐只君子,邦家之基。』有令德也夫!『上帝临汝,无贰尔心。』有令名也夫!恕思以明德,则令名载而行之,是以远至迩安。无宁使人谓子:子实生我,而谓子浚我以生乎?象有齿以焚其身,贿也。」宣子悦,乃轻币。
臣良胜曰:「子产之忠告,宣子之受尽言,可以见春秋大夫之交之义也。」祁奚请免叔向,曰:「子为善,孰敢不勉?多杀何为?」宣子悦而免之。宣子固可与言者也。逾年,赵文子为政,令薄诸侯之币,而重其礼,则当时同政诸卿,非不知宣子之过举,竟匿弗言,待自为而形若短也。言之使补过者,乃在既老之祁奚,隣国之子产,则晋卿之睦,已不及先君之时,而后荀、范、韩、魏、赵鞅之相恶,其机亦见于此矣。
吴入郢
左氏曰:伍员与申包胥友。其亡也,谓申包胥曰:「我必覆楚国。」申包胥曰:「勉之,子能覆之,我必能兴之。」及昭王在随,申包胥如秦乞师,曰:「吴为封豕长蛇,以荐食上国,虐始于楚。寡君失守社稷,越在草莽,使下臣告急曰:『夷德无厌,若隣于君疆塲之患也。』迨吴之未定,君其取分焉。若楚之遂亡,君之土也。若以君灵抚之,世以事君。」秦伯使辞焉,曰:「寡人闻命矣,子姑就馆,将图而告。」对曰:「寡君越在草莽,未获所伏,下臣何敢即安?」立依于庭墙而哭,日夜不絶声,勺饮不入口七日。秦哀公为之赋《无衣》,九顿首而坐。秦师乃出。
臣良胜曰:「友之道,以信为达也;友之责,以善为道也。若子胥、包胥之友也,其言践责善之道,则未也。方子胥以父讐而图覆楚国,包胥如知其非义,一言止之而足也。如其义也,则固不必遗君之忧,而后图其安也。」昭王初奔在郧,郧公辛之弟懐欲杀之,曰:「平王杀吾父,我杀其子,不亦可乎?」辛曰:「君讨臣,谁敢讐之?君命天也。天命将谁雠?违强凌弱,非勇也;乗人之弱,非仁也;灭宗废祀,非孝也;动无令名,非知也。必犯是,余将杀汝。」使包胥亦若郧辛之谕其弟子胥,贤者莫逆之矣。不图其易,而图其难,何居?
缁衣》曰:惟君子能好其正,小人毒其正。故君子之朋友有乡,其恶有方。是故迩者不惑,而远者不疑也。
陈澔曰:「
译程颢说:“玉石的温润,是天底下极致的美;石头的粗糙坚硬,是天底下极致的丑。然而两块玉互相摩擦,不能制成器物;用石头来磨玉,然后玉才能成为器物。君子与小人在一处,横逆侵犯施加,然后君子修养反省、畏惧躲避,触动内心、忍耐性情,增加防备,于是义理产生,道德成就。”我从邵雍那里听说过这番话。
臣良胜说:“按照朱熹的话来解释,这是为了向上结交而获得的吗?按照程颐的话来解释,这是为了向下结交而获得的吗?然而君子选择朋友然后结交,怎么会接近恶友呢?君主选择贤人然后任用,怎么会亲近小人呢?借助恶来成就善,这计策也太晚了。不幸而处于这种境地,也有自我成就的道理罢了。”
宋国发生大水灾。
《左传》说:“宋国发生大水灾,鲁庄公派人去慰问,说:‘上天降下过度的灾祸,损害了祭祀的谷物,怎么能不去慰问呢?’宋国使者回答说:‘我确实不恭敬,上天降下惩罚,又让国君担忧,拜谢您的慰问,真是辱没了您的命令。’臧文仲说:‘宋国大概要兴盛了吧?禹和汤归罪于自己,他们的兴盛就很迅速;桀和纣归罪于别人,他们的灭亡就很突然。况且诸侯国有凶灾,自称孤是合乎礼节的,言语中流露出畏惧并符合礼节,大概可以吧?’后来听说,那是公子御説的话。臧孙达说:‘他适合做君主,有体恤百姓的心。’”
臣良胜说:“由此可以看到春秋时期诸侯交往的礼节。怨恨不废弃道义,愤怒不废弃礼节,这是古时的道理。鲁庄公十年,曾在桑丘打败宋国军队;十一年,又在鄑地打败宋国,这都是宋国军队侵犯我国。夏天还在交恶,秋天就去慰问灾祸,这难道是会因为怨恨愤怒而废弃礼义的人吗?宋国有御説致辞有章法,鲁国有臧孙致礼有节制。所以说:‘没有君子,国家能存在吗?’”
范宣子执政,诸侯进献的财物很重,郑国人对此感到困苦。郑伯前往晋国,子产托子西带信给范宣子,说:“您作为晋国四邻诸侯的领袖,没听说您有美好的德行,却听说您加重财物,我感到困惑。我听说君子治理国家,不是担心没有财物,而是担心没有美好的名声。如果诸侯的财物都聚集在晋国公室,那么诸侯就会产生二心;如果您依赖这些财物,那么晋国就会产生二心。诸侯产生二心,那么晋国就会败坏;晋国产生二心,那么您的家族就会败坏。为什么还要默默无闻地这样做,将要用这些财物做什么呢?美好的名声,是德行的载体;德行,是国家的根基。有了根基就不会败坏,不应当致力于这个吗?有德行就会快乐,快乐就能长久。《诗经》说:‘快乐的君子,是国家的根基。’这是有美好德行的表现!‘上帝监视着你,不要有二心。’这是有美好名声的表现!用宽恕的思维来彰显德行,那么美好的名声就会承载并推行它,因此远方的人到来,近处的人安定。难道非要让人说:您确实养育了我们,而说您剥削我们来养活您自己吗?大象因为有牙齿而招致杀身之祸,就是因为财物。”范宣子很高兴,于是减轻了财物的征收。
臣良胜说:“子产的忠告,范宣子接受直言,可以看出春秋时期大夫交往的道义。”祁奚请求赦免叔向,说:“您做善事,谁敢不勉励?多杀无辜的人做什么?”范宣子很高兴,于是赦免了他。范宣子确实是值得与之交谈的人。过了一年,赵文子执政,下令减轻诸侯进献的财物,而加重礼节,那么当时共同执政的各位卿大夫,不是不知道范宣子的错误举动,竟然隐藏不说,等到自己执政时,范宣子就显得短见了。进言让他弥补过错的,却是已经老迈的祁奚,邻国的子产,那么晋国卿大夫之间的和睦,已经比不上先君的时候了,后来荀、范、韩、魏、赵鞅互相憎恶的端倪,也在这里显现了。
吴国攻入郢都
《左传》说:伍员和申包胥是朋友。伍员逃亡时,对申包胥说:“我必定要颠覆楚国。”申包胥说:“努力吧,你能颠覆它,我必定能复兴它。”等到楚昭王在随国,申包胥到秦国请求援军,说:“吴国像大猪长蛇,接连吞食大国,暴虐始于楚国。我们的国君失去了社稷,流落在荒野,派下臣来告急说:‘夷狄的德行没有满足,如果它成为您疆场的祸患。’趁吴国还没有安定,您不妨夺取一部分土地。如果楚国最终灭亡,那土地也是您的。如果您凭借神灵的护佑安抚它,世代侍奉您。”秦穆公派人辞谢,说:“我听到了您的命令,您暂且住在馆舍,我将考虑后告诉您。”申包胥回答说:“我们的国君流落在荒野,还没有找到安身之处,下臣怎么敢安心?”他靠着庭院的墙哭泣,日夜不停声,七天不喝一口水。秦哀公为他吟诵《无衣》诗,九次顿首然后坐下。秦军于是出动。
臣良胜说:“朋友之道,以诚信为通达;朋友的责任,以劝善为正道。像伍子胥、申包胥这样的朋友,他们的言论践行劝善之道,却还没有做到。当伍子胥因为父仇而图谋颠覆楚国,申包胥如果知道这不义,一句话制止他就足够了。如果这是义举,那么本来就不必让君主担忧,然后再图谋他的安定。”楚昭王刚开始逃亡在郧国,郧公辛的弟弟怀想杀他,说:“平王杀了我的父亲,我杀他的儿子,不也可以吗?”辛说:“君主讨伐臣子,谁敢报仇?君命就是天命。天命将向谁报仇?违背强者欺凌弱者,不是勇敢;乘人之危,不是仁爱;灭绝宗庙废除祭祀,不是孝顺;行动没有美好的名声,不是智慧。如果一定要犯这些错误,我将杀了你。”如果申包胥也像郧公辛那样开导伍子胥,贤者就不会违背他了。不图谋容易的,而图谋困难的,这是什么道理呢?
《缁衣》说:只有君子能喜好正道,小人厌恶正道。所以君子的朋友有方向,他的厌恶有准则。因此近处的人不迷惑,远处的人不怀疑。
陈澔说:
君子与君子以同道为朋,小人与小人以同利为朋。君子固好其同道之朋矣,小人亦未尝不好其同利之朋,不当言毒害其匹也。小人视君子如仇雠,常有祸之之心,此所谓毒其正也。君子所好,不可以非其人;故曰:『朋友有乡』。所恶,不可以及善人;故曰:『其恶有方』。前章言彰善瘅恶以示民,厚则民情不惑。今好恶既明,民情归一,故迩者远者不惑不疑也。」
译君子与君子因志同道合而结为朋友,小人与小人因利益相同而结为朋友。君子固然喜爱那些志同道合的朋友,小人也未尝不喜爱那些利益相同的朋友,所以不应说小人毒害他的同类。小人把君子视为仇敌,常常存有加害他们的心思,这就是所说的毒害正直的人。君子所喜爱的,不可以不是合适的人;所以说:“朋友是有类别的”。君子所厌恶的,不可以波及善良的人;所以说:“他的厌恶是有准则的”。前一章说彰显善行、憎恶恶行来给百姓看,恩德深厚那么百姓的情感就不会迷惑。现在喜好与厌恶已经明确,百姓的情感归于一处,所以近处的人和远处的人都不迷惑、不怀疑了。
儒行》曰:「儒有合志同方,营道同术,并立则乐,相下不厌,久不相见,闻流言不信。其行本方,立义同而进,不同而退,其交友有如此者。」
陈澔曰:「合志,以所向言;营道,以所习言。方,即术也;并立,爵位相等也;相下,以尊位相让而已,处其下也。流言,恶声之传播也;闻之不信,不以为实也。其行本方立义,谓所本者必方正,所立者必得其宜也。同于为义,则进而从之;不同,则退而避之。故曰:同而进,不同而退。」
表记》曰:「君子之接也,如水;小人之接也,如醴。君子淡以成,小人甘以壊。」《小雅》曰:「盗言孔甘,乱是用餤。」
臣良胜曰:「王通有云:『君子先择而后交,小人先交而后择。』故君子寡尤。然则君子贵择交也。择之道,最先于言。言者,心之声也。如水之淡,如醴之甘。君子、小人于是辨矣。然而溺于甘,厌于淡,恒人情也。故君子之交,正以异乎恒情也。人君之择乎臣,要亦无出乎此。其言虽未免有拂,而意在匡君,必正人也。其言不敢有违,而志于狥主,必邪人也。然乐其狥已,而疎其拂已,亦恒情也。英杰之士,自有异乎是者。」
子贡问友。子曰:「忠告而善道之,不可则止。」
朱熹曰:「友,所以辅仁,故尽其心以告之,善其説以道之。然以义合者也,故不可则止。若以数而见疏,则自辱矣。」
臣良胜曰:「君臣、朋友,均以义合者也。而君臣之分,则尊矣。故人臣而欲进主于三代之隆,岂但责善于友以相成而已哉?然以数而见疏、见辱,则进退之权度,亦在我矣。」
子曰:「益者三友,损者三友。友直,友谅,友多闻,益矣。友便辟,友善柔,友便佞,损矣。」
朱熹曰:「友直,则闻其过;友谅,则进于诚;友多闻,则进于明。便辟,谓习于威仪而不直;善柔,谓工于媚説而不谅;便佞,谓习于口语而无闻见之实。三者损益,正相反也。」
臣良胜曰:「友之损益,固如是也。若人君所任之臣,其所损益,又有大于是者,可不谨乎?」
子夏之门人问交于子张。子张曰:「子夏云何?」对曰:「子夏曰:『可者与之,其不可者拒之。』」子张曰:「异乎吾所闻。君子尊贤而容众,嘉善而矜不能。我之大贤与于人,何所不容?我之不贤与,人将拒我,如之何其拒人也?」
朱熹曰:「子夏之言迫狭,子张讥之,是矣。但其所言亦有过髙之病。葢大贤虽无所不容,然大故亦所当絶。不贤固不可拒人,然损友亦所当远。学者不可不察。」臣良胜曰:「斯友道也,推之君道,无遗善,无弃材矣。」
孟子曰:「以友天下之善士为未足,又尚论古之人,诵其诗,读其书,不知其人可乎?是以论其世也。是尚友也。」朱熹曰:「论其世,论其当世行事之迹也。言既观其言,而不可不知其为人之实,是以又考其行也。夫能友天下之善士,其所友众矣,犹以为未足,又进而取之古之人,是能尽其取友之道,而非止一世之士矣。」臣良胜曰:「昔傅説告于髙宗曰:「学于古训,乃有获;事不师古,匪説攸闻。」则人君尚友,正以师于古也。若论夫覇者之世,则霸而已矣;进而论三王之世,则禹、汤、文、武固今日之友也;又进而论二帝之世,则尧、舜固今日之友也。友也者,友其德也,不徒以外慕其名者也。至如阴盗神器,便借口于唐、虞簒逆诛夷,欲比迹于汤、武,今之贼也,古之罪人也,又何以尚友为哉!」
孟子曰:「古之贤王,好善而忘势;古之贤士,何独不然?乐其道而忘人之势。故王公不致敬尽礼,则不得亟见之。见且犹不得亟,而况得而臣之乎?」
朱熹曰:「言君当屈已以下贤士,不枉道而求利,二者势若相反而,实则相成,葢亦各尽其道而已。」
孟子曰:「故汤之于伊尹,学焉而后臣之,故不劳而王;桓公之于管仲,学焉而后臣之,故不劳而霸。」
朱熹曰:「先从受学,师之也;后以为臣,任之也。」
臣良胜曰:「师臣者王,賔臣者霸,有必然者也。伊尹于
译《儒行》说:“儒者有志向相合、方向相同,追求大道、方法一致,地位相等时便快乐,互相谦让而不厌倦,长久不见面,听到流言也不相信。他们的行为以方正为根本,在道义上相同就共同进取,不同就各自退守,他们的交友就有这样的。”
陈澔说:“‘合志’,是从所向往的方向来说的;‘营道’,是从所修习的内容来说的。‘方’,就是‘术’;‘并立’,是指爵位相等;‘相下’,是指以尊位互相谦让,甘居下位。‘流言’,是指恶意的言论传播;‘闻之不信’,是指不把它当作事实。‘其行本方立义’,是说所依据的根本必定方正,所确立的原则必定适宜。在道义上相同,就进而跟随他;不同,就退而避开他。所以说:相同就进取,不同就退守。”
《表记》说:“君子与人交往,像水一样;小人与人交往,像甜酒一样。君子交往清淡却能成就事业,小人交往甘甜却导致败坏。”《小雅》说:“盗贼的话非常甘甜,祸乱因此蔓延。”
臣良胜说:“王通曾说:‘君子先选择而后交往,小人先交往而后选择。’所以君子很少过失。那么,君子贵在慎重选择朋友。选择的方法,最先体现在言语上。言语,是心的声音。像水一样清淡,像甜酒一样甘甜。君子和小人由此可以辨别。然而,沉溺于甘甜,厌倦于清淡,是常人的情性。所以君子的交往,正在于不同于常人的情性。君主选择臣子,关键也离不开这一点。那些言语虽然难免有触犯,但意在匡正君主,必定是正直的人;那些言语不敢有违背,但志在顺从君主,必定是邪曲的人。然而,喜欢顺从自己的人,而疏远触犯自己的人,也是常人的情性。英杰之士,自然不同于此。”
子贡问关于朋友的事。孔子说:“忠诚地劝告他,善意地引导他,如果他不听就停止。”
朱熹说:“朋友是用来辅助仁德的,所以竭尽心力去劝告他,用善言去引导他。然而朋友是因道义而结合的,所以如果不听就停止。如果因为屡次劝告而被疏远,那就是自取其辱了。”
臣良胜说:“君臣和朋友,都是因道义而结合的。但君臣的名分,则更为尊贵。所以人臣想要使君主达到三代的盛世,难道只是像对朋友那样责善以互相成就就完了吗?然而,如果因为屡次劝告而被疏远、被羞辱,那么进退的权衡尺度,也掌握在我自己手中。”
孔子说:“有益的朋友有三种,有害的朋友有三种。与正直的人交朋友,与诚信的人交朋友,与见闻广博的人交朋友,是有益的。与谄媚逢迎的人交朋友,与表面柔顺内心虚伪的人交朋友,与花言巧语的人交朋友,是有害的。”
朱熹说:“与正直的人交朋友,就能听到自己的过错;与诚信的人交朋友,就能增进诚实;与见闻广博的人交朋友,就能增进明智。‘便辟’,是指习惯于威仪而不正直;‘善柔’,是指善于阿谀奉承而不诚信;‘便佞’,是指习惯于巧言令色而没有真实的见闻。这三种人的益与损,正好相反。”
臣良胜说:“朋友的益与损,本来就如此。至于君主所任用的臣子,他们带来的益与损,比这更大,能不谨慎吗?”
子夏的门人向子张问关于交友的事。子张说:“子夏怎么说?”回答说:“子夏说:‘可以交往的就交往,不可以交往的就拒绝。’”子张说:“这与我听到的不同。君子尊重贤人而包容众人,赞美善人而怜悯无能的人。我是大贤人吗?对人有什么不能包容的?我不是贤人吗?别人将拒绝我,怎么能拒绝别人呢?”
朱熹说:“子夏的话狭隘,子张讥讽他,是对的。但子张所说的也有过高的毛病。大概大贤人虽然无所不容,但大的过错也应当断绝往来;不贤人固然不可拒绝别人,但有害的朋友也应当远离。求学的人不可不仔细考察。”臣良胜说:“这是交友的道理,推广到君主的道理,就没有遗漏的善行,没有废弃的人才了。”
孟子说:“以与天下善良的人交朋友为不够,又向上评论古代的人,诵读他们的诗,阅读他们的书,不了解他们的人品可以吗?所以要评论他们所处的时代。这是向上交朋友。”朱熹说:“‘论其世’,是评论他们当时行事的踪迹。说既然观察了他们的言语,就不能不知道他们为人的实质,所以要考察他们的行为。能够与天下善良的人交朋友,他所交的朋友很多,还认为不够,又进而取法古代的人,这是能穷尽取友之道,而不局限于一个时代的人。”臣良胜说:“从前傅说告诉高宗说:‘学习古代的训诫,才有收获;行事不效法古人,就不是我所听到的。’那么君主向上交朋友,正是以效法古人为师。如果评论霸主的时代,那就只是霸业罢了;进而评论三王的时代,那么禹、汤、文、武本来就是今天的良友;又进而评论二帝的时代,那么尧、舜本来就是今天的良友。所谓朋友,是交结他们的德行,不只是向外羡慕他们的名声。至于那些暗中窃取神器的人,便借口唐尧、虞舜的禅让是篡逆诛杀,想要比肩汤、武的功业,这是今天的贼寇,古代的罪人,又怎么能向上交朋友呢!”
孟子说:“古代的贤明君王,喜好善道而忘记权势;古代的贤德士人,难道独独不是这样吗?乐于自己的道而忘记别人的权势。所以王公如果不恭敬尽礼,就不能屡次见到他们。见面尚且不能屡次,何况能让他们做臣子呢?”
朱熹说:“说君主应当委屈自己来礼贤下士,不歪曲正道来求取利益,这两者看似相反,实则相辅相成,大概也是各尽其道罢了。”
孟子说:“所以商汤对于伊尹,先向他学习然后才让他做臣子,所以不劳苦就成就了王业;齐桓公对于管仲,先向他学习然后才让他做臣子,所以不劳苦就成就了霸业。”
朱熹说:“先向他受学,是尊他为师;后来让他做臣子,是任用他。”
臣良胜说:“以臣为师的成就王业,以臣为宾客的成就霸业,这是必然的。伊尹对于
汤曰:『惟尹暨汤咸有一德,以德行仁,是以王也。』管仲既囚,桓公举以相国,一曰仲父,二曰仲父。有司致请曰:『若是乎君之易也?』桓公曰:『吾难于得仲父,既得之,故其易也。』九合诸侯,一匡天下,其霸者,仲之刀也。呜呼!汤与伊尹不得而见之矣,得见如桓公、管仲者,臣亦曰:『民到于今受其赐矣。』」
译商汤说:“只有伊尹与我商汤都具备纯一的德行,以德行仁政,因此能够称王。”管仲被囚禁后,齐桓公举荐他担任国相,一次称他为仲父,又一次称他为仲父。主管官员进言请示说:“您这样做未免太轻易了吧?”齐桓公说:“我难以得到仲父,既然已经得到了他,所以任用他就显得轻易了。”多次会盟诸侯,匡正天下,他之所以能成就霸业,全靠管仲这把利刃。唉!商汤和伊尹无法见到这种情形了,如果让他们见到像齐桓公、管仲这样的人,我也会说:“百姓直到今天还蒙受他们的恩赐。”
鲁哀公问子夏曰:「必学而后可以安国保民乎?」子夏曰:「不学而能安国保民者,未尝闻也。」哀公曰:「然则五帝三王有师乎?」子夏曰:「有。」臣闻黄帝学于太贞,颛顼学乎缘图,帝喾学乎赤松子,尧学乎尹寿,舜学乎务成跗,禹学乎西王,国汤学乎威子伯,文王学乎鲛时子,斯武王学乎郭叔。此数圣人,未遭此师,则功业不着乎天下,名号不传乎千古。夫不学,不明古道,而能安国家者,未之有也。
臣良胜曰:鲁哀公有为善之资,有去恶之志,惟强臣有以制其势,而圣贤无所用其心也。观公问政礼于孔子矣,问驭民于顔子矣,问社于宰我矣,问彻于有若矣,与兹问学于子夏,皆切问也,亦其志之所欲为也。三家之专,陪臣之叛,公亦无所于治,有求于越而竟以为辱,其志亦可悲矣。慕若圣贤,莫效于用,故曰:「虽有粟,吾得而食诸。」
文侯以卜子夏、田子方为师,每过叚干木之庐,必式。四方贤士多归之。
胡寅曰:常主于其臣,爱顺已而已;贤主于其臣,欲其諌已焉。始乎求諌,中而勉从,终而恶闻者多矣。况于师乎?諌争之臣,则有朋友之义;逆耳拂意之言,至悻然发于心,勃然变乎色者,贤君所未免也。然争臣之位卑,其势可以进退而制指,则其惮之尚浅也。一成乎为师,其位尊,其道严,其教诏辅拂,必一于听从,而莫得违拒;其威仪体貌,必与之终始,而不敢废。故君于得师为难。非世之人无可师也,以人主无求师之志,事师之道也。不自得师,而臣其所受教,虽有愿治之意,其成就亦卑近蹇浅而止矣。文侯非自得师者也,而三人又非一世之士也。虽然,不既与庸主远矣乎?敦信以治国,则不失信于虞人;脩睦以善隣,则不失交于韩赵。闻翟璜之对,则悟任座之意;直听田子之论,则知钟声之问,非将相大任也。谋诸李克,而皆得其人,其去六国之庸主诚远矣。虽然,文侯与子思同世,不知师也;而子思亦非文侯所得师也。文侯听鼓乐,则惟恐卧;听郑衞之音,则不知倦;是以不能师子思也。
汉髙祖还过沛宫,置酒,召故人父老。酒酣,自为歌起舞,谓沛父兄曰:「游子悲故乡,朕自沛公以诛暴逆,遂有天下。其以沛为朕汤沐邑。」
臣良胜曰:富而能贫,贵而能贱,在士人已为髙致。矧贵为天子,而恋恋乡曲父老,是谓亲者不失其为亲,故者不失其为故。虽周公未有改也。是时髙祖酣歌,所谓大风歌者是也。王通谓:安不忘危,其有覇心者乎?覇固能假仁义者也。故齐桓之存纪季,似义;葬伯姬,似仁。晋文避三舍以报楚,亦将以为礼也。
严光与光武同游学,及光武即位,光乃变姓名,隐身不见。帝思其贤,乃令以物色访之。后齐国上言,有一男子披羊裘钓泽中,帝疑其光,乃备安车▯纁,遣使聘之,三反而后至。车驾即日幸其馆,光卧不起。帝即其卧所抚光腹曰:“咄咄子陵,不可相助为理邪?”光乃张目熟视曰:“昔唐虞着德,巢父洗耳,士固有志,何至相迫乎?”帝曰:“子陵,我竟不能下尔邪?”于是升舆,叹息而去。复引光入,道故旧相对,屡日,因共偃卧,光以足加帝腹上。明日太史奏客星犯帝座,甚急。帝笑曰:“朕故人严子陵共卧尔。”范仲淹曰:“在《易》屯之初九,阳刚方亨,而能以贵下贱,光武以之;蛊之上九,众方有为,而能不事王侯,髙尚其事,子陵以之。非子陵不能成光武之大,非光武岂能遂先生之髙哉?而使顽夫亷,懦夫立,是大有功于名教也。”
臣方正学曰:「敬贤当远色,治国在齐家。何如废郭后,宠此阴丽华?糟糠之妻尚如此,贫贱之交安足拟?羊裘老子早见几,独向桐江钓烟水。」
汉明帝自为太子时,师事博士桓荣,学通《尚书》。及即位,尊以师礼。乗舆尝幸太常府,令荣坐东面,设几杖,防百官及荣门生数百人。天子亲自执业,每言輙曰:“太师在。”是悉以大官供具赐之。
章帝为太子,受学于张酺。酺为东郡太守,帝幸东郡,引酺及门生掾吏防庭中
译鲁哀公问子夏说:“一定要学习之后,才能安定国家、保护百姓吗?”子夏说:“不学习却能安定国家、保护百姓的,我从未听说过。”哀公说:“那么五帝三王有老师吗?”子夏说:“有。”我听说黄帝向太贞学习,颛顼向缘图学习,帝喾向赤松子学习,尧向尹寿学习,舜向务成跗学习,禹向西王学习,汤向威子伯学习,文王向鲛时子学习,武王向郭叔学习。这几位圣人,如果没有遇到这些老师,那么他们的功业就不会显赫于天下,名号也不会流传于千古。如果不学习,就不明白古代的道统,却能安定国家的,是没有的。
臣良胜说:鲁哀公有向善的资质,有去恶的志向,只是强大的臣子制约了他的权势,使得圣贤无法施展他们的用心。看哀公向孔子询问政事和礼制,向颜回询问治理百姓,向宰我询问社稷,向有若询问赋税,以及这次向子夏询问学习,都是恳切的提问,也是他内心想要做到的。然而三家专权,陪臣叛乱,哀公也无法治理,向越国求助最终却成了耻辱,他的志向真是可悲啊。仰慕那些圣贤,却没有效法他们的作为,所以说:“即使有粮食,我能吃得到吗?”
魏文侯以卜子夏、田子方为老师,每次经过段干木的住所,必定在车上俯身行礼。四方的贤士大多归附他。
胡寅说:平庸的君主对待臣子,只喜欢顺从自己的人;贤明的君主对待臣子,希望他们劝谏自己。起初寻求劝谏,中间勉强听从,最终厌恶听到的情况很多。何况是老师呢?敢于劝谏争辩的臣子,具有朋友的道义;那些逆耳拂意的言论,往往使君主内心愤怒,脸色大变,这是贤明的君主也难以避免的。然而争辩之臣地位低下,他们的权势可以通过进退来制约,那么君主对他们的忌惮还比较浅。一旦成为老师,地位尊贵,道统严肃,教诲辅佐,必须完全听从,不得违抗;其威仪体态,必须始终如一,不敢废弃。所以君主得到老师很难。不是世上没有可师法的人,而是因为君主没有求师的志向,以及侍奉老师的道理。如果君主自己不能得到老师,而把接受教诲的臣子当作臣下,即使有愿意治理好国家的意图,其成就也只会是卑微浅陋而已。魏文侯并不是自己主动求得老师的人,而且这三人也不是同一时代的人。虽然如此,不也已经和庸碌的君主相差很远了吗?以诚信治国,就不失信于虞人;以和睦善待邻国,就不失交于韩赵。听到翟璜的回答,就领悟了任座的用意;直接听取田子方的议论,就知道询问钟声并不是将相的大任。咨询李克,都能得到合适的人选,他确实远离了六国那些庸碌的君主。虽然如此,文侯与子思同时代,却不知道以子思为师;而子思也不是文侯所能师法的。文侯听鼓乐,唯恐睡着;听郑卫之音,却不知疲倦,因此不能以子思为师。
汉高祖回师经过沛宫,摆设酒宴,召集老朋友和父老乡亲。酒兴正浓时,自己作歌起舞,对沛地的父老兄弟说:“游子悲思故乡,我自从沛公起兵诛灭暴逆,于是拥有了天下。就把沛地作为我的汤沐邑。”
臣良胜说:富有却能安于贫贱,尊贵却能安于卑下,在士人身上已经是高远的志趣了。何况贵为天子,却眷恋乡里的父老,这就叫做亲近的人不失为亲近,旧友不失为旧友。即使是周公也没有改变这一点。当时高祖酣畅高歌,就是所谓的大风歌。王通说:安不忘危,这大概是有霸心的人吧?霸者固然能假借仁义。所以齐桓公保存纪季,看似义;安葬伯姬,看似仁。晋文公退避三舍以报答楚国,也是想以此作为礼节。
严光与光武帝一同游学,等到光武帝即位,严光就改换姓名,隐居不见。皇帝思念他的贤德,于是命令按照他的特征去寻找。后来齐国上报,有一个男子披着羊裘在沼泽中钓鱼,皇帝怀疑是严光,于是备办安车、束帛,派遣使者聘请他,往返三次后才到来。皇帝当天就驾临他的馆舍,严光躺着不起。皇帝到他躺卧的地方抚摸他的腹部说:“咄咄子陵,不能帮我治理天下吗?”严光于是睁大眼睛仔细看着他说:“从前唐尧虞舜彰显德行,巢父洗耳,士人本来有志向,何至于互相逼迫呢?”皇帝说:“子陵,我终究不能让你屈居人下吗?”于是登上车驾,叹息着离去。又引严光进入,叙说旧日情谊相对而坐,过了几天,于是一起躺卧,严光把脚放在皇帝的肚子上。第二天太史奏报客星侵犯帝座,非常紧急。皇帝笑着说:“这是我的老朋友严子陵与我同卧罢了。”范仲淹说:“在《易经》屯卦的初九爻,阳气刚健正在亨通,却能以尊贵谦下于卑贱,光武帝做到了;蛊卦的上九爻,众人正有所作为,却能不侍奉王侯,高尚其事,严子陵做到了。没有严子陵不能成就光武帝的大德,没有光武帝怎么能成全先生的高洁呢?从而使顽劣的人廉洁,懦弱的人自立,这对名教大有功劳。”
臣方正学说:“敬重贤人应当远离美色,治理国家在于整顿家庭。为何废黜郭皇后,宠爱这个阴丽华?糟糠之妻尚且如此对待,贫贱之交又怎能比拟?羊裘老子早已洞察先机,独自向桐江垂钓烟水。”
汉明帝自从做太子时,就师从博士桓荣,通晓《尚书》。等到即位,以老师的礼节尊崇他。皇帝曾经驾临太常府,让桓荣坐在东面,设置几案和手杖,召集百官以及桓荣的门生数百人。天子亲自拿着经书,每次说话就说:“太师在。”全部用太官的膳食赏赐给他们。
章帝做太子时,向张酺学习。张酺担任东郡太守,皇帝驾临东郡,邀请张酺以及门生、属吏在庭院中相见。
臣良胜曰:「明章尊学,事师诚为帝王髙致盛节也。然而德业所就,竟亦未有大异乎汉季之主。炎刘之泽,于是息焉。知所事,而未知择所事之人也。桓荣、张酺,章句之学也。未论格心,至于变化气质,未之能焉。故传称:明帝性▯急,好以耳目隐发为明。章帝虽云长者,而优柔不断,其过益繁于尚书。所谓髙明柔克,沉潜刚克,未知有以动其中否。程頥曰:『未读是书,犹是人也;既读是书,亦犹是人也,则为不善读矣。』」
陈平患诸吕,力不能制,恐祸及已,尝燕居深念。陆贾往,直入坐曰:“天下安,注意相;天下危,注意将。将相和调,则士豫附;士豫附,则天下虽有变,权不分。何不交驩?”大尉平用其计,两人深相结,吕氏谋益衰。
胡寅曰:「陆生为平、勃一时计可耳,非所以为训也。将相不和,固非国家之福;将相深相结,亦非国家之利。使其皆贤,皆为社稷计,相举相职,进贤退不肖;将举将职,诘暴而禁奸,何患恶之不除,功之不就?何必私交缔结,类非公道者乎?平与勃同心谋虑,则是也;而进币施报,则非矣。一有传之,失者身尚不自保,而何国之安?故曰:『陆生为一时之计可耳,非所以为训也。』」
杜如晦、房▯龄共筦朝政。天下新定,台阁制度、献物容典,率二人讨裁。每议事帝所,▯龄必曰:“非如晦莫筹之。”如晦至,率用▯龄防。葢如晦长于断,而▯龄善谋。两人深相知,故能用心济谋,以左右帝治。当世语良相,必曰“房杜”云。
臣良胜曰:凡物之相反者,莫如水火。阴阳异气也,燥湿异宜也,南北异位也,上下异性也。然而有相济焉。水火交而物以化,于《易》之鼎、之革,可以识其用也。而执其机要,有存乎人者。故萧之规,曹之随,魏之严,丙之寛,其相济以成务。君用之也。矧夫国之大事,匪谋胡获,匪断胡成?二者本以相资,又非规、随、寛、严若水火之异者,其辅成唐宗致治之美,几于成康,岂偶然哉!
韩▯言:“庆厯中,与希文、彦国同在西府,上前争事,议论各别,下殿不失和气,如未尝争也。当时相善,三人正如推车子,葢其心主于车可行而已。▯务容小人,善恶黒白不大分,故小人忌之亦少。如范、富、欧、尹尝欲分君子小人,故小人忌怨日至,朋党亦起。方诸公斥逐,独▯安焉,扶持复起,皆琦力也。”
臣良胜曰:君子和而不同,韩、范、富、杜、欧、尹是也,尚岂有党同伐异之为哉?然亦不能久安于位。故欧阳脩疏曰:「杜衍、范仲淹、韩▯、富弼,天下皆知其有可用之贤,而不闻有可罢之罪。正士在朝,羣邪所忌,谋臣不用,敌国之福也。」韩▯疏曰:「陛下用杜衍为相,方及一百二十日而罢;范仲淹以夏人初附,自乞保边,至于富弼之出,则所损甚大。」▯由是出知扬州,而修亦左迁滁州。夫君子好正,小人毒正,君子之好尤不足以胜小人之毒,况君子而自丑其正,又何以语小人哉?
圣祖手诏叙刘伯温功伐,召赴京,累欲进公爵。伯温曰:“陛下乃天授,臣何敢贪天之力?”上欲相杨宪,伯温与宪素厚,以为不可,曰:“宪有相才,无相器。夫宰相者,持心如水,以义理为权衡而已,无与焉者也。今宪不然,能无败乎?”上曰:“吾之相,无逾于先生。”伯温曰:“臣非不自知,但臣疾恶大深,又不耐烦为之,且负大恩。”进封诚意伯,归老乡里。
臣良胜曰:尝闻管仲用鲍叔牙之荐,相齐国。及病,桓公问可以属国者,仲曰:「公谁欲与?」公曰:「鲍叔牙可。」仲曰:「不可。其为人也亷洁善士也,其为不已若者,不比之。一闻人之过,终身不忘。使之理国,上且钧乎君,下且逆乎民。」自恒情言,仲若大负于叔牙者,而古今称交道必曰「管鲍」,其所以交而知者,皆以为国而非为其私也。然以亷洁善士为不可相,则伯説已。臣观伯温不私于宪,大类乎仲。其曰:「宰相持心如水,以义理为权衡而已,无与焉。」则恢恢乎王者之佐矣。且自谓疾恶
译臣良胜说:“明帝、章帝尊崇学问,对待老师极为诚恳,这确实是帝王高尚的品德和盛大的节操。然而他们所成就的道德功业,最终也没有比汉朝末年的君主有什么大的不同。炎刘氏的恩泽,到这时也就衰息了。这是因为他们知道应当侍奉老师,却不知道选择应当侍奉的人。桓荣、张酺,是钻研经文章句的学者。不论他们能否端正人心,至于改变人的气质,他们是没有做到的。所以史传称:明帝性情急躁,喜欢用耳目暗中察访来显示自己的英明。章帝虽然被称为长者,但优柔寡断,他的过失比尚书(指尚书令或尚书台官员)更多。所谓‘高明者以柔克刚,沉潜者以刚克柔’,不知道他们内心是否有所触动。程颐说:‘没有读这本书时,还是那样的人;读了这本书后,还是那样的人,那就是不善读书了。’”
陈平担忧诸吕专权,自己力量不能制服,害怕祸患波及自身,曾经在闲暇时独自深思。陆贾前往,径直进入坐下说:“天下安定时,要注意丞相;天下危乱时,要注意将领。将领和丞相和睦协调,那么士人就会预先归附;士人预先归附,那么天下即使有变故,权力也不会分散。为什么不交好欢洽呢?”太尉周勃采用他的计策,两人深深交结,吕氏的阴谋就日益衰微了。
胡寅说:“陆生为陈平、周勃做一时的计策是可以的,但这不能作为准则。将领和丞相不和,固然不是国家的福气;将领和丞相深深交结,也不是国家的利益。假如他们都贤能,都为社稷着想,丞相举荐丞相的职责,进用贤人,斥退不肖;将领举荐将领的职责,谴责暴行,禁止奸邪,还担心什么恶人不能清除,功业不能成就呢?何必私下交结,这难道符合公道吗?陈平与周勃同心谋划,这是对的;但赠送财物互相报答,这就错了。一旦这种私交传扬出去,失势者自身尚且不能保全,何况国家的安定呢?所以说:‘陆生做一时的计策是可以的,不能作为准则。’”
杜如晦、房玄龄共同掌管朝政。天下刚刚平定,朝廷的制度、礼仪规范,大多由这两人商讨裁定。每当在皇帝面前议事,房玄龄必定说:“没有杜如晦不能筹划。”杜如晦到了,大多采用房玄龄的防备措施。大概杜如晦擅长决断,而房玄龄善于谋略。两人深深相知,所以能够用心辅助谋略,来辅佐皇帝治理国家。当时谈论贤良的宰相,必定说“房杜”。
臣良胜说:凡是事物中相互对立的,没有比水火更甚的。阴阳是不同的气,燥湿是不同的适宜,南北是不同的位置,上下是不同的性质。然而它们有相互辅助的一面。水火相交而万物得以化育,在《易经》的鼎卦、革卦中,可以认识它们的功用。而掌握其关键,在于人。所以萧何的规整,曹参的随顺,魏相的严厉,丙吉的宽厚,他们相互辅助以成就事务,这是君主使用的结果。况且国家的大事,不谋划怎么能获得,不决断怎么能成功?这两者本来相互依赖,又不同于规整、随顺、宽厚、严厉像水火那样不同,他们辅助唐太宗达到治理的美好,几乎达到成王、康王的境界,难道是偶然的吗!
韩琦说:“庆历年间,我与范仲淹、富弼同在枢密院,在皇帝面前争论政事,议论各不相同,下殿后不失和气,就像没有争论过一样。当时我们交好,三人就像推车子,大概他们的心只在于车能前行而已。韩琦务求宽容小人,善恶黑白不大区分,所以小人忌恨他也少。像范仲淹、富弼、欧阳修、尹洙曾经想要区分君子和小人,所以小人忌恨怨恨日积月累,朋党也就兴起了。当各位公卿被斥逐时,只有韩琦安然无恙,扶持他们重新起用,都是韩琦的力量。”
臣良胜说:君子和谐而不盲从,韩琦、范仲淹、富弼、杜衍、欧阳修、尹洙就是这样,哪里还有结党营私、攻击异己的行为呢?然而他们也不能长久安于职位。所以欧阳修上疏说:“杜衍、范仲淹、韩琦、富弼,天下都知道他们有可任用的贤能,而没有听说有可罢免的罪过。正直的士人在朝廷,群小所忌恨,谋臣不被任用,是敌国的福气。”韩琦上疏说:“陛下任用杜衍为宰相,刚满一百二十天就罢免;范仲淹因为西夏人刚刚归附,自己请求保卫边疆,至于富弼的外放,损失很大。”韩琦因此出京任扬州知州,而欧阳修也被贬为滁州知州。君子喜好正道,小人毒害正道,君子的好尚还不足以胜过小人的毒害,何况君子自己丑化自己的正道,又怎么跟小人说话呢?
圣祖亲手写诏书叙述刘伯温的功绩,召他赴京,屡次想要进封他为公爵。刘伯温说:“陛下是上天授予的,臣怎么敢贪图上天的力量?”皇上想要任用杨宪为宰相,刘伯温与杨宪向来交厚,认为不可以,说:“杨宪有宰相的才能,没有宰相的器量。宰相,内心像水一样平静,以义理作为权衡罢了,不参与其中。现在杨宪不是这样,能不失败吗?”皇上说:“我的宰相,没有超过先生的。”刘伯温说:“臣不是不自知,只是臣嫉恶太深,又不耐烦做宰相,况且辜负了大恩。”进封为诚意伯,回到家乡。
臣良胜说:曾听说管仲凭借鲍叔牙的推荐,担任齐国宰相。等到管仲病重,桓公问可以托付国家的人,管仲说:“您想托付给谁?”桓公说:“鲍叔牙可以。”管仲说:“不可以。他为人廉洁,是善士,他对于不如自己的人,不亲近他们。一听到别人的过错,终身不忘。让他治理国家,对上会苛求君主,对下会违背民心。”从常情来说,管仲似乎大大辜负了鲍叔牙,而古今称道交情必定说“管鲍”,他们之所以交往相知,都是因为国家而不是为了私利。然而以廉洁善士为不可为宰相,那么刘伯温的话已经说清楚了。我看刘伯温不私心于杨宪,很像管仲。他说:“宰相持心如水,以义理为权衡罢了,不参与其中。”那么恢弘啊,真是王者的辅佐啊。而且自认为嫉恶
过严而不耐烦,是亦有叔牙之病而不自隐,则伯温者,上不负君,下不负友,亦不自负其心矣。
译过于严厉而不能忍耐,这是也有叔牙的毛病却不自隐,那么伯温这个人,对上不负君王,对下不负朋友,也不违背自己的本心。
圣祖往濠州省陵,墓父老经济等来见。上与之宴,谓济等曰:"吾与诸父老不相见久矣,今还故乡,念父老乡人遭罹兵难以来,未遂生息,吾甚闵焉。"济等对曰:"久苦兵争,莫获宁居,今赖主上威德,各得安息,劳主上忧念。"上曰:"濠,吾故乡,父母坟墓所在,岂得忘之。"诸父老宴饮极欢。上又谓曰:"诸父老皆吾故人,岂不欲朝夕相见?然吾不得久留此,父老归,宜教导子弟为善孝弟勤俭。乡有善人,由家有贤父兄也。"济等顿首谢。上又曰:"乡人耕作交易,且令无远出,濵淮诸郡尚有宼兵,恐为所抄掠,父老等亦宜厚自爱,以乐髙年。"于是济等欢醉而去。臣良胜曰:"贵为天子,富有四海,而视乡曲故人皆韦布,殷勤休戚一体。"圣祖之于濠梁,与汉髙之于丰沛,其揆一也。《诗》曰:"维桑与梓,必恭敬只。"《礼》曰:"乐其所自生,礼不忘其本。"圣心渊微,一举而孝弟礼乐之道,皆于是乎在,不特香火之情而已。彼曰:"富贵不归故乡,如衣锦夜行,是薄夫浅人之论,岂足以语帝王之度哉!"
桂彦良被荐至京师,圣祖见而伟之,授太子正字。切磨治道,必称孔孟,不下千余言,无一不当帝心者。其要以明圣学、格君心为务。在春坊久,每侍讲必以二帝三王心法为本。至于厯代治忽,谆谆启廸不倦,诚意恳至。东宫每动容称敬。圣祖尝顾问曰:「尔何官?」彦良对曰:「正字。」圣祖曰:「否,尔帝师也。」
臣良胜曰:「圣祖于宋濓、章溢等荐至,则曰:『为天下屈。』四先生于彦良荐至,则曰:『尔帝者师。』呜呼!师臣者王,賔臣者覇。三代而下,何多见哉!」臣窃思之:元之末季,政教陵夷,乃有豪杰之才、圣贤之学、经济之畧,如濓、如基、如琛、如溢、如彦良者,一时并赴荐召。即所居创礼贤馆,处之。朱文忠复荐王祎、王天锡,而婺州儒士许元、叶瓒、胡翰、汪仲山、金信、童冀、吴履、张启敬、孙履軰,又皆防食省中,敷陈治道。真所谓圣人作而万物覩,云从龙而风从虎也。然则贤人隐而天地闭,世道升降,断可识矣。天生贤才,而故遗之以待真主,岂偶然哉!
右衍朋友之法
仲虺之诰曰:「简贤附势,实繁有徒。肇我邦于有夏,若苗之有莠,若粟之有粃。小大战战,罔不惧于非辜。」
蔡沉曰:「言简贤附势之徒,同恶相济,实多徒众,肇我邦于有夏,为桀所恶,欲见剪除,如苗之有莠,如粟之有粃。汤特言其不容于桀,而迹之危如此。」
臣良胜曰:「正人以邪人为邪,邪人亦以正人为邪。是故,朋友之弗善,有变而党者矣。」
十畆之间,诗曰:「十畆之间兮,桑者闲闲兮,行与子还兮。」朱熹曰:「政乱国危,贤者不乐仕于朝,而思与其友归于农圃,故其词如此。」
臣良胜曰:天下有道,防茅彚征,贤人君子皆荣仕进,以行其所学,上焉为德,下焉为民,同道相济,此则所谓君子之朋也。至如《北风》之诗,则朋友同车以去国,此则相与并耕于田野,方以类聚,物以羣分,驱之不可使之合,析之不可使之离,是亦根于人心之同,然而不可易者也。然在衰周之世,尚不为怪,降及后世,将以背君死党目之矣。
民劳》诗曰:「民亦劳止,汔可小康。惠此中国,以绥四方。无纵诡随,以谨无良。式遏寇虐,憯不畏明。柔远能迩,以定我王。」
蘓氏曰:「人未有无故而妄从人者,惟无良之人将説其君而窃其权以为寇虐,则为之。故无纵诡随,则无良之人肃而寇虐,无畏之人止,然后柔远能迩,而王室定矣。」
臣良胜曰:「戮力王室,共济时艰,而所以相戒,必重于诡随。祸之始,自此起也。大叚人心,自有是非;天下,自有公议。静思审顾,孰不自明?惟其利害之心胜,趋避之机熟,贪权懐禄之术行,而欺上防下之心昧,冒然当之而不顾,只是诡随为之害也。然则君子无所随乎?曰:有,易于随卦取象于雷之泽动。万物者,莫疾乎雷。雷之行,天是曰无妄。无妄,天下之至诚,
译圣祖前往濠州省视陵墓,当地父老经济等人前来拜见。皇上与他们宴饮,对经济等人说:“我与各位父老很久没有相见了,如今回到故乡,想到父老乡人自从遭受战乱以来,未能得以休养生息,我对此深感怜悯。”经济等人回答说:“长久以来苦于兵戈争战,无法安居乐业,如今仰赖主上的威德,各自得以安宁休息,劳烦主上挂念。”皇上说:“濠州是我的故乡,父母坟墓所在之地,怎能忘记它。”各位父老宴饮极为欢乐。皇上又说:“各位父老都是我的旧友,难道不想朝夕相见吗?但我不能长久停留在此,父老们回去后,应当教导子弟行善、孝顺父母、友爱兄弟、勤劳节俭。乡里有善良的人,是因为家里有贤德的父兄。”经济等人叩头谢恩。皇上又说:“乡人耕作交易,暂且让他们不要远出,淮河沿岸各郡尚有寇兵,恐怕被他们抄掠,父老们也应好好保重自己,以安享晚年。”于是经济等人欢醉而去。臣良胜说:“尊贵为天子,富有四海,却看待乡里旧友如同平民百姓,殷勤关切,休戚与共。”圣祖对待濠梁,与汉高祖对待丰沛,其道理是一样的。《诗经》说:“看到桑树和梓树,必定恭敬对待。”《礼记》说:“喜爱自己生长的地方,礼制不忘根本。”圣心深奥精微,一举一动之间,孝悌礼乐的道理都蕴含其中,不仅仅是香火祭祀的情感而已。那些说:“富贵了不回到故乡,就像穿着锦绣衣服在黑夜中行走”的人,是浅薄之人的言论,哪里足以谈论帝王的胸襟呢!
桂彦良被推荐到京师,圣祖见他后认为他才华出众,授予太子正字一职。他切磋探讨治国之道,必定推崇孔孟,不下千余句话,没有一句不符合帝心的。其要点在于阐明圣人之学、端正君主之心。他在春坊任职很久,每次侍奉讲学必定以二帝三王的心法为根本。至于历代治乱兴衰,他谆谆教诲启发,从不疲倦,诚意恳切至极。东宫太子每每动容表示敬意。圣祖曾经询问他说:“你是什么官?”桂彦良回答说:“正字。”圣祖说:“不对,你是帝师的老师。”
臣良胜说:“圣祖对于宋濂、章溢等人被推荐到来,就说:‘是为天下屈尊。’四位先生对于桂彦良被推荐到来,就说:‘你是帝王的老师。’唉!以臣为师的是王,以臣为宾客的是霸。夏商周三代以后,哪里多见呢!”臣私下思考:元朝末年,政教衰败,却有豪杰之才、圣贤之学、经世济民之略,如宋濂、如刘基、如叶琛、如章溢、如桂彦良等人,一时都响应征召前来。皇上就在住所创建礼贤馆,安置他们。朱文忠又推荐王祎、王天锡,而婺州儒士许元、叶瓒、胡翰、汪仲山、金信、童冀、吴履、张启敬、孙履等人,又都在省中供给膳食,陈述治国之道。真可以说是圣人兴起而万物显现,云跟随龙而风跟随虎。既然如此,那么贤人隐居而天地闭塞,世道的升降,完全可以知道了。上天降生贤才,却故意遗留下来等待真命天子,难道是偶然的吗!
以上阐述朋友相处的法则。
《仲虺之诰》说:“简选贤才依附权势的人,确实有很多党徒。我们在夏朝开创邦国,就像禾苗中有杂草,像粟米中有秕谷。大小官员战战兢兢,无不害怕无辜获罪。”
蔡沉说:“说的是简选贤才依附权势的人,同恶相济,确实有很多党徒,我们在夏朝开创邦国,被夏桀所厌恶,想要被剪除,就像禾苗中有杂草,像粟米中有秕谷。商汤只是说不被夏桀容忍,而踪迹危险到了这种地步。”
臣良胜说:“正直的人认为邪恶的人是邪恶的,邪恶的人也认为正直的人是邪恶的。因此,朋友中不善的人,有变化而结党营私的。”
《十亩之间》诗说:“十亩桑田之间啊,采桑的人悠闲自得啊,我和你一起回家啊。”朱熹说:“政治混乱国家危亡,贤者不愿在朝廷做官,而想着与朋友回归农耕园圃,所以词句如此。”
臣良胜说:天下有道,茅草汇聚征召,贤人君子都荣耀地出仕进用,以实行他们的所学,对上成就德行,对下造福百姓,志同道合互相救助,这就是所谓的君子之朋。至于像《北风》那样的诗,则是朋友同车离开国家,这就是一起在田野并耕,方以类聚,物以群分,驱使他们不能使他们聚合,分析他们不能使他们分离,这也是根源于人心的相同,然而不可改变的。但在衰微的周朝,尚且不觉得奇怪,降及后世,将要以背叛君主、死于私党来指责他们了。
《民劳》诗说:“百姓也劳苦啊,差不多可以稍微安康。恩惠这中国,以安抚四方。不要放纵诡诈随顺的人,以谨慎对待不良之人。遏制寇贼暴虐,竟不畏惧光明。安抚远方能亲近近处,以安定我王。”
苏氏说:“人没有无缘无故而妄自跟随别人的,只有不良之人将说服他们的君主而窃取权力以成为寇贼暴虐,才这样做。所以不要放纵诡诈随顺的人,那么不良之人就会肃然,寇贼暴虐,无畏之人就会停止,然后安抚远方能亲近近处,而王室就安定了。”
臣良胜说:“合力为王室效力,共同渡过时艰,而互相告诫,必定重视诡诈随顺。祸患的开始,从此产生。大致人心,自有是非;天下,自有公议。静心思考审慎回顾,谁不自己明白?只是利害之心胜过,趋避之机熟练,贪权怀禄之术施行,而欺上瞒下之心蒙昧,贸然担当而不顾,只是诡诈随顺造成的危害。那么君子没有所随的吗?回答说:有,容易随卦取象于雷在泽上动。万物之中,没有比雷更快的。雷的运行,天说是无妄。无妄,是天下至诚,
亦天下之至公也。诚则公,公则同,同则必有以应之,如泽之説以应雷,莫随之善也。故曰:随,元亨利贞,无咎。」穆姜曰:「有是四德而随之,是以无咎。我皆无之,岂随也哉?」
译这也是天下最公正的道理。真诚就能公正,公正就能同心,同心就必定有相应的表现,就像泽水喜悦地顺应雷霆,这是“随”卦最善的体现。所以说:“随卦,至为亨通,利于坚守正道,没有灾祸。”穆姜说:“具备这四种德行并随之而行,因此没有灾祸。我都不具备这些,哪里是‘随’呢?”
祭伯来
胡安国曰:「人臣义,无私交。大夫非君命,不越境。所以然者,杜朋党之原,为后世事君而有贰心之明戒也。惟此义不行,然后有借外权,如缪留之语韩宣惠者;交私议论,如庄助之结淮南者;倚强藩为援,以胁制朝廷,如唐卢携之于髙骈,崔允之于宣武,崔昭纬之于邠岐者矣。」
窦武疏曰:「陛下即位以来,未闻善政。近者奸臣牢脩造设党议,遂收前司隷校尉李膺等,逮拷连及数百人,旷年拘録事无数。验膺等诚陛下稷卨、伊吕之佐,而虚为奸臣贼子之所诬。惟陛下留神澄省。」书奏,霍谞亦为表请,帝意稍解。
赵弼曰:「一时党人,互相标榜,以髙玩一世。议论激切,固未合于中道,皆懐嫉恶之心,不忍小人之朋奸蠧政,以颠覆国家,相与肆为髙论,以扶持世道。原其本心,非尽私邪也。人君闻其言而反之,已吾有是邪,从而改之;吾无是邪,因而豫为之戒。其于君身国政,未必无补也。奈何信任小人之言,一切以为诽谤,置之于法,而又禁锢其终身。真氏所谓禁锢终身,自古大无道之世所未有也。呜呼!古之相臣,一夫不获,以为已辜。况人君为天地民物之主,乃禁锢人于平世,使人郁结而不得自申,是岂有道之世哉?况所禁锢者,又皆世所谓贤人君子者哉!」
唐宪宗问宰相曰:“人言外间朋党大盛,何也?”李绛对曰:“自古人君所甚恶者,莫若人臣为朋党。故小人谮君子者,必曰朋党。何则?朋党言之则可恶,寻之则无迹,故也。东汉之末,凡天下贤人君子,宦官皆谓之党人,而禁锢之,遂以亡国。此皆羣小欲害君子之言,愿陛下深察之。夫君子与君子合,岂可必使之与小人合,然后谓之非党邪?”
胡寅曰:「尝考古而申其説。君子之类,或以道德,或以学行,以气节,以议论。穷则相益,达则相推,可以名之曰朋,而不可谓之党。小人之类,或以才知,以邪慝,以恩私,以势利。穷则相疎,达则相亲,可以名之曰党,而不可谓之朋。然小人欲害君子者,并二名而一以目之。于其时,临其事者,惑于真伪,贤不肖之辨,而听夫牵合罗织,疑似之言,谓所治者小人,而治之者君子也。自后世观之,乃大相谬戾。故前汉之党,指萧望之、刘向、张猛、周堪,而治之者元帝与▯恭、石显也。后汉之党,指李膺、范滂二百余人,而治之者桓、灵与中常侍也。唐之党,指独孤损、翟远等三十余人,而治之者朱全忠与柳灿、李振也。此三党者,系宗社存亡,使天下振动者也。其果小人邪?抑君子邪?而髙祖之臣皆自丰沛,光武诸将悉出南阳,宣帝图形于麒麟,太宗延士于瀛洲,于以兴起治功,计安天下,又安可以其众多而指为朋党邪?」
宋崇宁元年,蔡京籍元祐及元符末宰执司马光等,侍从苏轼等,文臣程頥等,武臣王献可等官者,▯士良共百二十人,为奸党,请书之,遂刻石于端礼门。
臣丘濬曰:「小人欲空人之国,则肆为朋党之説。君子指小人为党,小人亦指君子为党。甚至君子亦指君子以为党,而小人亦然。始以党败人,终以党败国。宋自元祐以来,党论滋起,互相指斥,不复能辨。衣冠涂炭,垂之十年,至于崇宁,其祸极矣。呜呼!有国者其尚公以存心,恕以待物,无偏无党,一惟理之是凖,庶几消朋党之祸于未然哉!」
唐顺宗即位,失音,不能决事,常居深宫,施帷帘,独宦官李忠言、昭容牛氏侍左右。以王伾为散骑常侍,王叔文为起居舍人,大抵计事。叔文依伾,伾依忠言,忠言依牛昭容,转相交结。每事先下翰林,叔文可否,然后宣于中书,韦执谊承而行之。外党则韩泰、柳宗元、刘禹锡等主采听外事,谋议倡和,日夜汲汲如狂,互相推奬,曰伊、曰周、曰管、曰葛,僴然自得,谓天下无,人士大夫畏之,道路以目。
穆宗时,李逢吉用事,所亲厚者张文新、李仲言、李续之、李虞、刘栖楚、姜治及张权舆、程昔范。又有从而附丽之者,时人目之为“八闗十六子”。
王氏曰:「按逢吉传,郑注
译祭伯前来朝见。
胡安国说:“作为臣子的道义,在于没有私下的交往。大夫如果没有君主的命令,不能越过国境。之所以这样,是为了杜绝结党营私的根源,给后世那些侍奉君主却怀有二心的人以明确的警戒。只有这种道义不被奉行,才会出现借助外部势力,像缪留对韩宣惠王所说的那样;私下结交议论,像庄助勾结淮南王那样;倚仗强大的藩镇作为援助,来胁迫控制朝廷,像唐代卢携依附高骈,崔允依附宣武军,崔昭纬依附邠岐那样。”
窦武上疏说:“陛下即位以来,没有听说有什么善政。近来奸臣牢脩制造党争的议论,于是逮捕了前司隶校尉李膺等人,牵连拷问数百人,多年拘禁,案件无数。查验李膺等人确实是陛下像稷、契、伊尹、吕尚那样的辅佐之臣,却被奸臣贼子诬陷。希望陛下留心审视。”奏疏呈上后,霍谞也上表请求,皇帝的态度稍微缓和。
赵弼说:“当时的党人,互相标榜,以清高玩弄一世。议论激烈急切,固然不符合中庸之道,但他们都怀着嫉恶如仇的心,不忍心小人们结党营私、蛀蚀朝政,从而颠覆国家,于是共同发表高论,以扶持世道。推究他们的本心,并不全是出于私邪。君主听到他们的话而反思,如果我有这样的过错,就加以改正;如果没有这样的过错,就预先以此为戒。这对于君主自身和国家政务,未必没有补益。为什么要听信小人的话,一概认为是诽谤,将他们置于法网,并且终身禁锢。真氏所说的终身禁锢,是自古无道之世所未有的。唉!古代的宰相,一个人不得其所,就认为是自己的罪过。何况君主是天地万物的主宰,却在太平盛世禁锢人才,使人郁结而不能自我申辩,这难道是有道之世吗?况且被禁锢的,又都是世人所说的贤人君子啊!”
唐宪宗问宰相说:“人们说外面朋党非常兴盛,为什么呢?”李绛回答说:“自古以来君主最厌恶的,没有比臣下结党更甚的了。所以小人谗害君子,一定说是朋党。为什么呢?因为朋党一说听起来可恶,追查起来却没有踪迹,所以如此。东汉末年,凡是天下的贤人君子,宦官都称他们为党人,并加以禁锢,于是导致亡国。这些都是群小想要害死君子的言论,希望陛下深入明察。君子与君子相合,难道一定要让他们与小人相合,然后才说不算结党吗?”
胡寅说:“我曾考察古代并阐述这个观点。君子一类人,有的凭借道德,有的凭借学问品行,有的凭借气节,有的凭借议论。困顿时互相增益,显达时互相推举,可以称之为朋,但不能称之为党。小人一类人,有的凭借才智,有的凭借邪恶,有的凭借恩私,有的凭借势利。困顿时互相疏远,显达时互相亲近,可以称之为党,但不能称之为朋。然而小人想要害死君子,就把这两个名称合并起来一并称呼。在当时,面临事情的人,被真伪、贤不肖的辨别所迷惑,听信牵强附会、罗织罪名、似是而非的言论,认为被惩治的是小人,而惩治他们的是君子。从后世看来,却大相径庭。所以前汉的党争,指的是萧望之、刘向、张猛、周堪,而惩治他们的是元帝与弘恭、石显。后汉的党争,指的是李膺、范滂等二百多人,而惩治他们的是桓帝、灵帝与中常侍。唐代的党争,指的是独孤损、翟远等三十多人,而惩治他们的是朱全忠与柳璨、李振。这三起党争,关系到宗庙社稷的存亡,使天下震动。他们果真是小人吗?还是君子呢?而高祖的臣子都来自丰沛,光武帝的将领都出自南阳,宣帝在麒麟阁画像,太宗在瀛洲延揽士人,以此来兴起治世之功,安定天下,又怎么能因为人数众多就指斥为朋党呢?”
宋崇宁元年,蔡京登记元祐年间及元符末年担任宰执的司马光等人,担任侍从的苏轼等人,文臣程颐等人,武臣王献可等人,以及士人共一百二十人,定为奸党,请求书写名单,于是刻石立于端礼门。
臣丘濬说:“小人想要掏空国家,就大肆宣扬朋党的说法。君子指斥小人为党,小人也指斥君子为党。甚至君子也指斥君子为党,小人也如此。开始因为党争败坏人才,最终因为党争败坏国家。宋朝自从元祐以来,党争言论日益兴起,互相指斥,不再能够分辨。士大夫遭受涂炭,延续了十年,到了崇宁年间,祸患达到了极点。唉!有国家的人应当以公正存心,以宽恕对待事物,不偏不党,一切以道理为准绳,或许能在未然之时消除朋党的祸患吧!”
唐顺宗即位,失声,不能决断政事,常居深宫,设置帷帘,只有宦官李忠言、昭容牛氏侍奉在左右。任命王伾为散骑常侍,王叔文为起居舍人,大体上由他们计议政事。王叔文依附王伾,王伾依附李忠言,李忠言依附牛昭容,辗转互相勾结。每件事先下到翰林院,由王叔文决定可否,然后宣示于中书省,韦执谊承接并执行。外朝党羽则有韩泰、柳宗元、刘禹锡等人主持采集听取外事,谋划议论,唱和呼应,日夜急切如狂,互相推崇奖赏,称伊尹、称周公、称管仲、称葛亮,傲慢自得,认为天下无人,士大夫畏惧他们,路上相遇只能用眼神示意。
穆宗时,李逢吉掌权,所亲近厚待的有张文瓘、李仲言、李续之、李虞、刘栖楚、姜洽以及张权舆、程昔范。又有跟随依附的人,当时人称他们为“八关十六子”。
王氏说:“查考李逢吉传,郑注
得幸于王守澄,逢吉遣子训赂注,结守澄为奥援,自是肆志无所惮。其党有张又新、李绩、张权舆、刘栖楚、程昔范、李虞、姜治及训八人,而傅防者又八人,皆任要害,故号『八闗十六子』者。所求请,先赂闗子,后达,逢吉无不得其所欲也。」
译得唐宪宗宠幸的宦官王守澄,逢吉派儿子李训贿赂注,结交王守澄作为靠山,从此放纵意志无所忌惮。他的党羽有张又新、李绩、张权舆、刘栖楚、程昔范、李虞、姜治以及李训八人,而傅防等人又有八人,都担任要害职位,所以号称“八关十六子”。凡有所求请,先贿赂关子,然后上达,逢吉没有不满足自己欲望的。
宋仁宗谓辅臣曰:「王钦若久在政府,观其所为,真奸邪也。」王曽对曰:「钦若与丁谓、林特、陈彭年、刘承珪同恶,时称五▯,奸邪憸伪,诚如圣谕。」
臣良胜曰:「朋友之变也,其贤者则有朋党之名,其不贤者则有阿党之名。贤之为党,其成在上而责备于下者有也;不贤之为党,其成在下而责归于上者有也。是故君子并以戒也。」
王安石罢相,知江宁,因荐韩绛、吕惠卿以自代,时号绛为传法沙门,惠卿为防法善神。唐坰疏曰:「安石专作威福,曽布表里,擅权。文彦博、冯京知而不敢言。王珪曲事,无异厮仆。元绛、薛向、陈绎頥指气使,无异家奴。张璪、李定为安石牙爪,张商英乃安石鹰犬。逆言者虽贤为不肖,附已者虽不肖为贤。」
臣良胜曰:从古朋党之説,皆小人借此名以诬君子,而安石之党则不可谓之诬也。司马光尝谓之曰:介甫行新法,乃引用一副当小人,何也?安石曰:方法行之初,旧时人不肯向前▯法行已成,即避之,用老成者守之。光曰:误矣,小人得路岂可去也?若欲去,必成雠敌。他日王门十哲,惠卿首叛,以无使上知,退居而书福建,子悔之晩矣。
右衍朋友之戒
中庸衍义卷八
<子部,儒家类,中庸衍义》>
钦定四库全书
中庸衍义卷九明夏良胜撰「达德之义【临知之法,任知之戒,施仁之法,贼仁之戒,昭勇之法,矜勇之戒】
临六五知临大君之宜吉
程頥曰:「五以柔中顺体,居尊位而下应于二刚中之臣,是能倚任于二,不劳而治,以知临下者也。夫以一人之身,临乎天下之广若区区自任,岂能周于万事?故自任其知,适足为不知。惟能取天下之善,任天下之聪明,则无所不周。是不自任其智,则其智大矣。五顺应于九二刚中之贤任之以临下,乃已以知临天下,大君之所宜也。其吉可知。」
臣良胜曰:大君不任其知,而寄聪明于大臣,此以天下之知为一人之知,可以知周万物而不穷。已然大臣必九二刚中而后可,若或遇柔邪之知,五又以柔中应之,则大臣之舞文弄知,作聪明以乱旧章,甚于君之用知者矣。盖君而用知,一人之察也;人臣而用其私智,则党附而以智用者,盖千万也。况君之用智,犹或察臣之奸,大臣舞知合而蔽主之明,其祸岂浅鲜哉!唐▯宗之于李林甫,德宗之于卢杞,宋神宗之于王安石,髙宗之于秦桧,度宗之于贾似道,非所谓柔中而应于隂邪之大臣者乎?故人君虽不用一已之知,亦必择大臣之知而后可任也。
明夷象曰:「明入地中,明夷;君子以莅众,用晦而明。」程頥曰:「君子观明入地中之象,于莅众也,不极其明察,而用晦,然后能容物和众,众亲而安。是用晦乃所以为明也。若自任其明,无所不察,则已不胜其忿疾,而无寛厚含▯之德,人情暌疑而不安,失莅众之道,适所以为不明也。古之圣人设前旒、屏树者,不欲明之尽乎隠也。」
皋陶谟》曰:知人则哲,能官人;安民则惠,黎民懐之。能哲而惠,何忧乎驩兠?何迁乎有苖?何畏乎巧言令色孔壬?蔡沈曰:哲,知之明也;惠,仁之爱也。能哲而惠,则智仁两尽。虽党恶如驩兠者,不足忧;昏迷如有苖者,不足迁;与夫好言善色,大包藏奸恶者,不足畏。是三者,举不足害吾之治。极言仁知功用,如此其大也。
臣良胜曰:「臯陶之谟,惟知人、安民二者而已。其所以为治,在安民;所以安民,又在于知人。天下之大,四海之广,欲博施济众,虽尧舜犹以为病。惟知人而哲,则百司庶府各得其人,各行其职,而天下之民自安矣。此人君之知,在知人以安民。然曰『帝其难之』,岂易言哉!」
益稷禹曰:「安汝止,惟几惟康。其弼直,惟动丕应徯志,以昭受上帝。天其申命用休。」
蔡沈云:「止者,心之所止也。人心之灵,事事物物,莫不各有至善之所,而不可迁者。人惟私欲之念动揺其中,始有昧于理而不得其所止者。安之云者,顺适乎道心之正,而不陷于人欲之危,动静云为,
译宋仁宗对辅政大臣说:“王钦若长期在朝廷任职,观察他的所作所为,确实是奸邪之人。”王曾回答说:“王钦若与丁谓、林特、陈彭年、刘承珪狼狈为奸,当时被称为‘五鬼’,他们奸邪虚伪,确实如陛下圣谕所言。”
臣良胜说:“朋友之间发生变故,其中贤能的人会被冠以‘朋党’的名声,不贤的人则会被冠以‘阿党’的名声。贤人结党,其形成往往源于上级,而责任却归咎于下级,这样的情况是有的;不贤的人结党,其形成往往源于下级,而责任却归咎于上级,这样的情况也是有的。因此,君子应当对此都引以为戒。”
王安石被罢免宰相职务,出任江宁知府,于是推荐韩绛、吕惠卿来代替自己,当时人们称韩绛为“传法沙门”,吕惠卿为“护法善神”。唐坰上疏说:“王安石独断专行,作威作福,曾布与之内外勾结,擅权专政。文彦博、冯京明知其弊却不敢进言。王珪曲意逢迎,无异于奴仆。元绛、薛向、陈绎对他指手画脚,无异于家奴。张璪、李定是王安石的爪牙,张商英则是王安石的鹰犬。对于进逆耳忠言的人,即使贤能也被视为不肖;对于依附自己的人,即使不肖也被视为贤能。”
臣良胜说:自古以来关于朋党的说法,都是小人借此名目来诬陷君子,而王安石的党羽则不能说是诬陷。司马光曾经对王安石说:“介甫推行新法,却引用了一副当小人,这是为什么呢?”王安石说:“新法刚开始推行时,旧派人士不肯向前;等新法推行已成,他们便回避,所以任用老成持重的人来保守它。”司马光说:“错了,小人一旦得势,怎么能轻易去除呢?如果要想去除他们,必定会结成仇敌。后来王安石门下的‘十哲’中,吕惠卿首先背叛,因为没能让皇上知晓,退居福建时写书悔过,可惜悔之晚矣。”
以上论述了关于朋友的警戒。
《中庸衍义》卷八
《子部·儒家类·中庸衍义》
钦定四库全书
《中庸衍义》卷九 明夏良胜撰 “达德之义【临知之法,任知之戒,施仁之法,贼仁之戒,昭勇之法,矜勇之戒】”
临卦六五爻辞:“知临,大君之宜,吉。”
程颐说:“六五以柔顺中正之质,居于尊位,而下应九二刚健中正的大臣,这是能够倚任九二,不劳而治,以明智来统御下属。一个人身临天下广阔之地,如果仅仅依靠自己,怎么能周遍万事呢?所以只依靠自己的智慧,恰恰是不知道。只有能够采纳天下的善政,任用天下的聪明才智,才能无所不周。不依赖自己的小智,那么他的智慧就广大了。六五顺应九二刚健中正的贤才,任用他来统御下属,这才是以明智统御天下,是大君所适宜的。其吉祥可想而知。”
臣良胜说:大君不依赖自己的智慧,而将聪明才智寄托于大臣,这是以天下人的智慧作为一人的智慧,可以周知万物而不穷尽。然而,大臣必须是像九二那样刚健中正的才行,如果遇到柔邪奸佞的人,六五又以柔顺中正去应和他,那么大臣舞文弄墨、自作聪明以扰乱旧章,比君主自己运用智慧还要严重。因为君主运用智慧,只是一人的明察;人臣运用私智,那么依附他们并以智谋行事的人,就有千万之众了。况且君主运用智慧,尚且能明察臣下的奸邪,大臣若结党营私、蒙蔽君主,其祸患岂是轻微的!唐玄宗对于李林甫,唐德宗对于卢杞,宋神宗对于王安石,宋高宗对于秦桧,宋度宗对于贾似道,不正是所谓以柔顺中正之质应和阴邪大臣的例子吗?所以君主虽然不依赖一己之智,但也必须选择明智的大臣然后才能任用。
《明夷》卦象辞说:“光明进入地中,是明夷卦;君子以此统御众人,运用晦暗而显光明。”程颐说:“君子观察光明进入地中的卦象,在统御众人时,不极尽明察,而是运用晦暗,然后才能容纳万物、和睦众人,众人亲近而安定。运用晦暗正是为了达到光明。如果自恃明察,无所不查,那么自己不能承受愤恨疾恶之情,而没有宽厚包容的德行,人情就会背离猜疑而不安,失去了统御众人的道理,这恰恰是不明。古代的圣人设置前旒、屏风,是不想让光明完全照见隐微之处。”
《皋陶谟》说:“了解人就是明智,能任用官员;安抚百姓就是仁惠,黎民百姓会怀念他。能明智而仁惠,何必担忧驩兜那样的坏人?何必迁徙有苗那样的蛮夷?何必畏惧巧言令色、大奸大恶之人?”蔡沈说:“哲,是明智;惠,是仁爱。能明智而仁惠,那么智和仁就都尽善了。即使像驩兜那样结党为恶的人,不值得担忧;像有苗那样昏昧的人,不值得迁徙;以及那些花言巧语、伪装善良、包藏奸恶的人,不值得畏惧。这三者,都不足以危害我的治理。极力说明仁和智的功效,如此之大。”
臣良胜说:“皋陶的谋略,只有知人、安民这两件事罢了。他治理天下的方法,在于安民;而安民的方法,又在于知人。天下之大,四海之广,想要广施恩惠、救济众人,即使是尧舜也以此为难。只有知人而明智,那么百官众职都能得到合适的人选,各自行使职责,天下的百姓自然安定了。这就是君主的智慧,在于知人以安民。然而说‘帝其难之’,这难道是容易做到的吗!”
《益稷》篇中禹说:“安定你的止境,只有细微之处才能安康。那些辅佐正直的人,只有行动才能宏大响应,等待意志,以昭示承受上帝的旨意。上天会再次命令,使用美好的德行。”
蔡沈说:“止,是心所安止的地方。人心灵明,事事物物,没有不各有至善的归宿,而不可改变的。人只是私欲的念头动摇其中,才开始蒙蔽于理而不能安止。所谓安止,就是顺应道心的正理,而不陷入人欲的危险,无论动静作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