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庸衍义卷四
观六四观国之光利用賔于王
程颐曰:「圣明在上,则懐抱才德之人皆愿进于朝廷,辅戴之以康济天下。四既观见人君之德,国家之治,光华盛美,所宜賔于王朝,效其知力,上辅于君,以施泽天下。故云利用賔于王也。」
臣良胜曰:「君德之脩,天下所观也。况下观而化,孰不愿賔于王朝者乎?」虽然,蛊之上九,亦有不事王侯、髙尚其事者。蛊壊之极,非君子可以有为之时,而又无所于干。其蛊者,既不能屈道以狥时,则亦髙尚其事,以守志节而已。故曰:「有道则见,无道则隐。」人臣出处之大节也。
豫九四由豫大有得勿疑朋盍簪
程颐曰:「四大臣之位,六五之君顺从之,以阳刚而任上之事,豫之所由也。故云『由豫,大有得』,言得大行其志,以致天下之豫也。勿疑,朋盍簪。四居大臣之位,承柔弱之君,而当天下之任,危疑之地也。独当上之倚任,而下无同德之助,所以疑也。惟当尽其至诚,勿有疑虑,则朋类自当盍聚矣。」
蹇九五大蹇朋来
程颐曰:「以阳刚中正之君而方在大蹇之中,非得阳刚中正之臣相辅之,不能济天下之蹇也。二之中正,固有助矣。欲以隂柔之助,济天下之难,非所能也。自古圣王济天下之蹇,未有不由贤圣之臣为之助者,汤、武得伊、吕是也。中常之君得刚明之臣而能济大难者,刘禅之孔明,唐肃宗之郭子仪,德宗之李晟是也。虽贤明之君,茍无其臣,则不能济于难也。」
系辞》曰:「君不宻,则失臣;臣不宻,则失身;几事不宻,则害成。是以君子慎宻而不出也。」
杨万里曰:「唐髙宗告武后以上官仪敎我废汝』,此君不宻而失臣也;陈蕃乞宣臣章以示宦官,此臣不宻而失身也。」
臣良胜曰:「易兴于中古,是以有忧患之道也。若上古君臣如天地,显设都俞吁咈,雍容一堂,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曰嚚讼,曰象恭滔天,曰方命圯族,言之者无讳,受之者无怨,人何宻言之有?故李沆作相,独无宻啓,公事则公言之。凡人臣而有宻啓,非谗即佞也。然则易之训也,不得已而待衰世之意耶?」
又曰:「二与四同功而异位,二多誉,四多惧。」
朱熹曰:「同功,谓皆隂位;异位,谓逺近不同。四近君,故多惧;柔不利逺,而二多誉者,以其柔中也。」
臣良胜曰:「易爻五位君也,其用阳也刚也。其四与二位臣也,其用隂也柔也。四以近君而惧,二以逺君而誉。然则为人臣者,皆以逺君为利,而近君之地有不可居者乎?恐未必然。四之近君者,以权宠之盛而日进不已,所谓臣而作威作福,近于逼矣,是以多惧。若霍光是也。然有身在外服而威震朝廷,若桓温者,亦以位近于君而惧乎?二之逺君,以权宠方盛而履满知足,所谓罔以宠利居成功,知所忌矣。若伊尹是也。然有身在相位,不任荐士之恩,如王曾者,岂必以位逺于君而誉乎?元儒许衡有曰:『君犹日也,臣犹月也。月近于日则魄灭而▯,月逺于日则魄生而朢。若月与日敌则食矣。』此言最善,名状庶乎知易理者。」
大禹谟》曰:「后克艰厥后,臣克艰厥臣,政乃乂。黎民敏德。」蔡沉曰:「禹言,君而不敢易其为君之道,臣而不敢易其为臣之职,夙夜祗惧,各务尽其所当为者,则其政事乃能脩治而无邪慝,下民自然观感,速化于善,而有不容己者矣。」
真德秀曰:「大禹言君臣之道,蔽之以克艰一言,可谓至矣。盖以为艰则存敬畏之心,以为易则啓骄逸之志,此治乱安危之所以分也。」
益稷,帝庸作歌曰:「勅天之命,惟时惟几。」乃歌曰:「股肱喜哉,元首起哉,百工熙哉。」臯陶拜手稽首,飏言曰:「念哉,率作兴事,慎乃宪,钦哉,屡省乃成,钦哉。」乃赓载歌曰:「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庶事康哉。」又歌曰:「元首丛脞哉,股肱惰哉,万事堕哉。」帝拜曰:「俞,往钦哉。」
蔡沉曰:「舜作歌而责难于臣,臯陶赓歌而责难于君,君臣之相责难如此,有虞之治,兹所以不可及也欤?」臣良胜曰:「舜先
译观察六四爻辞:“观国之光,利用宾于王。”
程颐说:“圣明的君主在上位,那么怀抱才德的人都愿意进入朝廷,辅佐拥戴他,以使天下安定。六四已经观察到君主的德行、国家的治理,光华盛美,适宜作为宾客朝见君王,贡献自己的智力和能力,向上辅佐君主,将恩泽施予天下。所以说‘适宜作为宾客朝见君王’。”
臣良胜说:“君主的德行修养,是天下人所观察的。何况下位者观察而受到感化,谁不愿意作为宾客朝见王朝呢?”虽然如此,蛊卦的上九爻,也有不侍奉王侯、行为高尚的人。蛊坏到了极点,不是君子可以有所作为的时候,而又没有可以干求的对象。那些身处蛊坏之中的人,既然不能委屈道义来顺从时势,那么就行为高尚,以坚守志节罢了。所以说:“有道则出仕,无道则隐居。”这是人臣出仕或隐居的大节。
豫卦九四爻辞:“由豫,大有得,勿疑,朋盍簪。”
程颐说:“九四处于大臣的位置,六五的君主顺从他,凭借阳刚之质承担上面的事务,这是豫乐产生的原因。所以说‘由豫,大有得’,意思是能够大行其志,从而使天下获得豫乐。‘勿疑,朋盍簪’。九四居于大臣之位,承受柔弱的君主,而担当天下的重任,这是危险可疑的地位。独自承受上面的倚重,下面又没有同德者的帮助,所以产生疑虑。只应当竭尽至诚,不要有疑虑,那么同类朋友自然会聚集在一起了。”
蹇卦九五爻辞:“大蹇,朋来。”
程颐说:“以阳刚中正的君主正处于大的艰难之中,如果不是得到阳刚中正的大臣相辅佐,就不能拯救天下的艰难。六二爻的中正,固然有帮助了。想要凭借阴柔的帮助来拯救天下的危难,是做不到的。自古以来圣王拯救天下的艰难,没有不是由贤圣的大臣作为助手的,商汤、周武王得到伊尹、吕尚就是这样。平庸的君主得到刚明的大臣而能拯救大难的,刘禅的诸葛亮,唐肃宗的郭子仪,唐德宗的李晟就是这样。即使是贤明的君主,如果没有这样的大臣,也不能从危难中解脱出来。”
《系辞》说:“君主不保密,就会失去臣子;臣子不保密,就会失去自身;机密的事情不保密,就会危害成功。因此君子谨慎保密而不泄露。”
杨万里说:“唐高宗告诉武则天‘上官仪教我废你’,这是君主不保密而失去臣子;陈蕃请求将臣下的奏章展示给宦官看,这是臣子不保密而失去自身。”
臣良胜说:“《易经》兴起于中古,因此有忧患的道理。如果上古君臣像天地一样,公开地陈述都俞吁咈,雍容地同处一堂,知道没有不说的,说了没有不尽的。说嚚讼,说象恭滔天,说方命圯族,说话的人没有忌讳,接受的人没有怨恨,人有什么需要保密的话呢?所以李沆做宰相,唯独没有秘密启奏,公事就公开地说。凡是臣子有秘密启奏的,不是谗言就是谄媚。那么《易经》的训诫,是不得已而等待衰世的意图吗?”
又说:“六二与六四同功而异位,六二多誉,六四多惧。”
朱熹说:“同功,是说都是阴位;异位,是说远近不同。六四靠近君主,所以多惧;柔顺不利于远,而六二多誉,是因为它柔顺居中。”
臣良胜说:“《易经》爻位的五位是君主,它的用是阳刚。第四与第二位是臣子,它们的用是阴柔。六四因为靠近君主而恐惧,六二因为远离君主而多誉。那么作为臣子的人,都以远离君主为利,而靠近君主的位置有不可居的吗?恐怕不一定如此。六四靠近君主,是因为权宠盛大而日益进升不止,所谓臣子作威作福,接近于逼迫君主了,所以多惧。像霍光就是这样。然而有身在外服而威震朝廷的,像桓温那样,也是因为位置接近君主而恐惧吗?六二远离君主,是因为权宠正盛而履满知足,所谓不以宠利居功,知道所忌讳的了。像伊尹就是这样。然而有身在相位,不担任荐举士人的恩惠的,像王曾那样,难道一定是因为位置远离君主而多誉吗?元代儒者许衡有话说:‘君主像太阳,臣子像月亮。月亮靠近太阳则月魄消失而昏暗,月亮远离太阳则月魄产生而明亮。如果月亮与太阳相敌则发生日食。’这话最好,形容大概知道《易经》的道理了。”
《大禹谟》说:“君主能够艰难地履行君主的职责,臣子能够艰难地履行臣子的职责,政事才能治理。百姓敏捷地修德。”蔡沈说:“禹说,君主不敢轻易对待为君之道,臣子不敢轻易对待为臣之职,早晚恭敬畏惧,各自尽力做好应当做的事,那么政事就能修治而没有邪恶,下民自然观察感化,迅速向善,而有不能自己停止的。”
真德秀说:“大禹说君臣之道,概括为‘克艰’一词,可以说是极至了。大概认为艰难就存有敬畏之心,认为容易就开启骄逸之志,这是治乱安危分别的原因。”
《益稷》篇,帝舜于是作歌说:“警惕上天的命令,只有适时和审慎。”于是歌唱说:“股肱大臣高兴啊,元首君主兴起啊,百官和乐啊。”皋陶拜手稽首,高声说:“要思念啊,率领众人兴起事业,谨慎你的法度,恭敬啊,屡次省察你的成就,恭敬啊。”于是接着又歌唱说:“元首明察啊,股肱良善啊,众事安康啊。”又歌唱说:“元首琐碎啊,股肱懈怠啊,万事败坏啊。”帝舜拜谢说:“是的,去吧,要恭敬啊。”
蔡沈说:“舜作歌而责难于臣子,皋陶接着作歌而责难于君主,君臣之间相互责难像这样,有虞氏的治理,这就是不可企及的原因吧?”臣良胜说:“舜先
述作歌之意,则敬天之命而已;臯陶述赓歌之意,则慎君之宪而已。盖君之所尊者天,臣之所尊者君,其义一也。君责于臣,则先股肱而后元首;臣望于君,则先元首而后股肱。其一德一心而相待之一体,自足以想见唐虞之盛。」
译阐述《五子之歌》的意旨,不过是敬畏上天的命令罢了;皋陶阐述《赓歌》的意旨,不过是谨慎遵守君主的法度罢了。大概君主所尊崇的是天,臣子所尊崇的是君主,其中的道理是一样的。君主对臣子有所责求,就先以股肱之臣为重,而后以元首之君为重;臣子对君主有所期望,就先以元首之君为重,而后以股肱之臣为重。君臣上下品德一致、心意相通,彼此相待如同一个整体,自然足以让人想象到唐尧虞舜时代的盛世景象。
说命》曰:惟后非贤不乂,惟贤非后不食。其尔克绍乃辟于先王,永绥民说。拜稽首曰:「敢对▯天子之休命。」蔡沉曰:君非贤臣不与共治,贤非其君不与共食。言君臣相遇之难如此。克者,责望必能之词;敢者,自信无慊之词;对者,对于己;▯者,▯于众。休命,上文髙宗所命也。至是,髙宗以成汤自期,傅说以伊尹自任。君臣相勉励如此。异时,髙宗为商令主,傅说为商贤佐,无愧于成汤、伊尹也,宜哉。
臣良胜曰:「髙宗傅说,其自任、自信,果如是之重也。其初责望,盖亦有然者。说曰:『监于先王成宪,其永无愆。』是以成汤望髙宗也。王曰:『毋俾阿衡专美有商。』是以伊尹望说也。惟其相望之深,是以相信之笃,而自任之重也。中兴之治,岂偶然哉!」
鹿鸣》诗曰:「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賔,鼓瑟吹笙。吹笙鼓簧,承筐是将。人之好我,示我周行。」
朱熹曰:「君臣之分,以严为主;朝廷之礼,以敬为主。然一于严敬,则情或不通,而无以尽其忠告之益。故先王因其饮食聚防,而制为燕享之礼,以通上下之情。其乐歌又以《鹿鸣》起兴,而其礼意之厚如此,庶乎人之好我,而示我以大道也。」《记》曰:「私惠不归德,君子不自留焉。」盖其所望于羣臣嘉賔,惟在于示我以大道,则必不以私惠为德,而自留矣。呜呼!此其所以和乐而不淫也欤?
假乐》诗曰:「之纲之纪,燕及朋友,百辟卿士,媚于天子,不解于位,民之攸塈。」
朱熹曰:「言人君能纲纪四方,而臣下赖之以安,则百辟卿士媚而爱之,惟欲其不解于位,而为民所安息也。」
吕祖谦曰:「君燕其臣,臣媚其君,此上下交而为泰之时也。泰之时,所忧者怠荒而已。此诗所以终不解于位,民之攸塈也。方嘉之,又规之者,盖臯陶赓歌之意也。民之劳逸在下,而枢机在上。上逸则下劳矣,上劳则下逸矣。不解于位,乃民之由休息也。」
臣良胜曰:「鹿鸣,所以望于臣者,厚礼意而示道也。假乐,所以爱其君者,戒怠宁以安民也。合说命观之,则三代之时,君臣相与,庶几唐虞矣。」
齐景公曰:「维据与我和夫?」晏子对曰:「据亦同也,焉得为和?」公曰:「和与同异乎?」对曰:「异。和如羮焉,水火醯醢盐梅,以烹鱼肉,燀之以薪,宰夫和之,齐之以味,济其不及,以泄其过。君子食之,以平其心,君臣亦然。君所谓可而有否焉,臣献其否,以成其可;君所谓否而有可焉,臣献其可,以去其否。是以政平而不干,民无争心。」故《诗》曰:「亦有和羮,既戒且平,鬷假无言,时靡有争。」
臣按:晏子之告景公者如此,则春秋君臣于可否之成、和同之辨,有不足言,无复西周儆戒之道矣。
坊记曰:「善则称君,过则称己,则民作忠。」君陈曰:「尔有嘉谋、嘉猷,则入告尔后于内,尔乃顺之于外,曰:『斯谋、斯猷,惟我后之德。』于乎!是惟良,显哉!」
呉澄曰:「人臣善称君过,称己,则民化之,皆兴起而尽忠于君。引书《君陈》归美于君之事,于乎!叹词是谓如此也。言臣能如此,则是良臣,而君之名亦显矣。」臣良胜曰:「人臣之义,无以有已况敢有其善哉!但由左氏观之,则君以同欲为忠;由《坊记》观之,则臣以让善为良。故伯宗道取辇者之意,以应梁山之召;子反在君之侧,而专平国之功,皆非君子所韪也。然惟斯言之兴也,君每以臣专其善为嫌,其失也妬;臣每以欲逊其名为良,其失也谄。故桓公多嬖,而管仲亦有三归;晏子谏筑台不听,则执杖而督工,以为当然。皆将曰:『善称君而过称己也。』谄者愈多,而妬者日积,纷然与下争能,皆此説啓之也。」
定公问:“君使臣,臣事君,如之何?”孔子对曰:“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
臣良胜曰:干侯柩返,▯隤嗣位昭公,不得正其终;定公不得正其始,死生废置,尽出季氏之手。君臣之间,无复有闻礼与忠者。去同欲专善,又甚逺焉。定公之问,夫子
译《说命》说:“君主没有贤臣就不能治理好国家,贤臣没有君主就不能获得俸禄。”如果你能继承先王的君主,永远使百姓安乐。傅说拜手叩头说:“我冒昧地回应天子的嘉美命令。”蔡沉说:“君主没有贤臣不与他共同治理,贤臣没有合适的君主不与他共同享用俸禄。说的是君臣相遇如此艰难。‘克’是责备期望必定能做到的词;‘敢’是自信没有愧疚的词;‘对’是向自己陈述;‘〇’是向众人陈述。‘休命’,是上文高宗所下的命令。到了这时,高宗以成汤自我期许,傅说以伊尹自我担当。君臣相互勉励到了这种地步。后来,高宗成为商朝有作为的君主,傅说成为商朝贤能的辅佐,无愧于成汤和伊尹,这是理所当然的。
臣良胜说:“高宗和傅说,他们自我担当、自我信任,果然如此厚重。他们起初的责备期望,大概也有这样的情况。傅说曾说:‘观察先王成功的法度,就能永远没有过失。’这是成汤对高宗的期望。高宗说:‘不要让阿衡(伊尹)独享商朝的美名。’这是伊尹对傅说的期望。正因为相互期望之深,所以相互信任之笃,而自我担当之重。商朝中兴的治世,难道是偶然的吗!”
《鹿鸣》诗说:“呦呦鹿鸣,在野外吃着艾蒿。我有尊贵的客人,弹瑟吹笙。吹笙鼓簧,捧着竹筐献上礼物。人们喜爱我,向我展示大道。”
朱熹说:“君臣的名分,以严肃为主;朝廷的礼仪,以恭敬为主。然而如果只讲究严肃恭敬,那么情感或许不能沟通,就无法充分发挥忠诚劝谏的好处。所以先王趁着饮食聚会的时候,制定宴饮享乐的礼仪,来沟通上下的情感。其中的乐歌又以《鹿鸣》起兴,而礼仪的深厚用意如此,希望人们喜爱我,从而向我展示大道。”《礼记》说:“私人的恩惠不归为道德,君子不会因此自我保留。”大概他们对群臣嘉宾的期望,只在于向我展示大道,那么必定不会把私人恩惠当作恩德,而自我保留了。唉!这就是它和谐快乐而不放纵的原因吧?
《假乐》诗说:“国家的纲纪,宴请朋友,诸侯卿士,爱戴天子,不离开职位,是百姓所安息的地方。”
朱熹说:“说的是君主能够治理四方,而臣下依赖他而安定,那么诸侯卿士爱戴他,只希望他不离开职位,从而成为百姓所安息的地方。”
吕祖谦说:“君主宴请臣下,臣下爱戴君主,这是上下交流而通达的时候。通达的时候,所担忧的只是懈怠荒废罢了。这首诗所以最终说不离开职位,是百姓所安息的地方。正在赞美的时候,又规劝他,大概是皋陶赓歌的意思。百姓的劳逸在下,而关键在上。上位者安逸则下位者劳苦,上位者劳苦则下位者安逸。不离开职位,才是百姓得以休息的原因。”
臣良胜说:“《鹿鸣》,用来期望臣下的,是厚重的礼意而展示大道。《假乐》,用来爱戴君主的,是告诫懈怠安宁以安定百姓。结合《说命》来看,那么三代的时候,君臣相处,差不多接近唐尧虞舜了。”
齐景公说:“只有晏婴和我和谐吧?”晏子回答说:“晏婴只是相同罢了,怎么能叫和谐呢?”景公说:“和谐与相同有区别吗?”晏子回答说:“有区别。和谐就像羹汤一样,用水、火、醋、酱、盐、梅,来烹煮鱼肉,用柴火加热,厨师调和它,用味道来平衡,补充不足的,减少过度的。君子吃了它,来平复内心,君臣也是这样。君主认为可以的,其中有不可行的,臣下献出不可行的意见,来成就可行的;君主认为不可行的,其中有可行的,臣下献出可行的意见,来去除不可行的。因此政治公平而不混乱,百姓没有争竞之心。”所以《诗经》说:“也有和谐的羹汤,已经戒备而且公平,众人无言,这时没有争竞。”
臣按:晏子告诉景公的话是这样,那么春秋时期君臣在可否的成就、和同的辨别上,没有什么可说的,不再有西周警戒的道理了。
《坊记》说:“有善行就归功于君主,有过失就归咎于自己,那么百姓就会兴起忠诚。”《君陈》说:“你有好的谋略、好的计划,就进宫告诉你的君主,你然后在外面顺从他说:‘这个谋略、这个计划,只是我们君主的德行。’唉!这才是良臣,显赫啊!”
吴澄说:“臣下把善行归于君主,把过失归于自己,那么百姓受感化,都兴起而尽忠于君主。引用《尚书·君陈》归美于君主的事,‘唉’,是感叹词,是说如此啊。说臣下能这样,就是良臣,而君主的名声也显赫了。”臣良胜说:“臣下的道义,没有拥有自己的,何况敢占有自己的善行呢!但是从《左传》来看,君主以欲望相同为忠诚;从《坊记》来看,臣下以让出善名为良善。所以伯宗说取辇者的意思,来回应梁山的征召;子反在君主身边,却独占平定国家的功劳,都不是君子所赞同的。然而只有这种言论兴起,君主常常以臣下独占善名为嫌疑,其过失是嫉妒;臣下常常以想要逊让名誉为良善,其过失是谄媚。所以桓公有很多宠臣,而管仲也有三归;晏子劝谏筑台不听,就拿着拐杖督促工匠,认为理所当然。都将说:‘善行归于君主而过失归于自己。’谄媚的人越多,而嫉妒的人日益积累,纷纷与下位者争能,都是这种说法引起的。”
定公问:“君主使用臣下,臣下侍奉君主,应该怎样?”孔子回答说:“君主使用臣下要依礼,臣下侍奉君主要尽忠。”
臣良胜说:干侯的灵柩返回,〇隤继承昭公之位,昭公不能善终;定公不能善始,生死废置,都出自季氏之手。君臣之间,不再有听说礼与忠的了。比起欲望相同、独占善名,又远得多了。定公的提问,夫子
之对,其有慨于时者深矣。其后穆公问反服于子思,对曰:「古之君子,进人以礼,退人以礼,故有旧君反服之礼也。今之君子,进人若将加诸膝,退人若将坠诸渊,毋为戎首,不亦善乎?」至孟子告齐王,则以草芥冦雠为比,去夫子之论,又逺矣。至秦而后,尊君卑臣之礼,日以益甚。君亢然自尊于上,如天地神明之不可亲;臣退然自卑于下,如仆▯趋奔之惟恐后。此皆末流之势,有不能已者。
译这种应对,其中对时局的感慨十分深切。后来穆公向子思询问关于为旧君服丧的问题,子思回答说:“古代的君子,任用他人依循礼制,罢黜他人也依循礼制,所以有为旧君服丧的礼制。现在的君子,任用他人时好像要把他捧到膝盖上,罢黜他人时好像要把他推入深渊,只要不成为动乱的祸首,不也很好吗?”等到孟子告诉齐王时,则用草芥和寇仇来做比喻,距离孔子的论调又更远了。到了秦朝以后,尊崇君主、贬低臣下的礼制,一天比一天更加严重。君主高高在上自视尊贵,如同天地神明一样不可亲近;臣子谦卑退让自处低下,如同奴仆奔走一样唯恐落后。这些都是末流的发展趋势,是有无法阻止的。
孟子曰:「欲为君,尽君道;欲为臣,尽臣道。二者皆法尧舜而已矣。」
朱熹曰:「法尧舜以尽君臣之道,犹用规矩以尽方员之极。此孟子所以道性善而必称尧舜也。」
臣良胜曰:世敎既衰,君臣道丧,然而人心义理足以为尧舜者自在也。善反之以造其极,亦存乎人焉尔。臣故有望于今日,而以孟氏之説进焉。
晋悼公即位于朝始,命百官施舍己责,逮鳏寡,振废滞,匡乏困,救灾患,禁淫慝,薄赋敛,宥罪戾,节器用。时用民欲无犯,时使魏相士鲂、魏颉、赵武为卿,荀家、荀惠、栾黡、韩无忌为公族大夫,使训卿之子弟,共俭孝弟。使士渥浊为大傅,使脩范武子之法。右行辛为司空,便脩士蒍之法,弁纠御戎,校正属焉,使训诸御知义。荀賔为右司士,属焉,使训勇力之士。时使卿无共御,立军尉以摄之。祈奚为中军尉,羊舌职佐之。魏绛为司马,张老为侯奄,铎遏冦为上军尉,籍偃为之司马,使训卒乘,亲以听命。程郑为乘马御,六驺属焉,使训羣驺知礼。凡六官之长,皆民誉也,举不失职,官不易方,爵不逾德,师不陵正,旅不偪师,民无谤言,所以复霸也。
李廉曰:「晋悼公其犹有君子之资乎?不独伯功之美也。齐桓歴变履险,以数十年之经营,而行事未免过举。晋文老于奔走,晩而复国,然血气之骄悍未除。悼公之齿浅矣,乃能忠厚而不迫,坚忍而持重,有回顾郤虑之谋,无轻逞輙快之举。其亦稍知以道养心者与?」
臣良胜曰:「若晋悼亦知有君道乎?惜乎其施止于晋国而已。然皆自其己君而言,权力足以任是,亦其恒也。方初迎立之时,皆出栾书、中行偃之防。使程滑弑厉公者,亦二子也。其依违蕴畜之念,待悼公啓口以为向背者,未尝置也。今其言曰:『孤始愿不及此,虽及此,岂非天乎?』二三子用我今日,否亦今日。天命君威一时伸,令纵有奸雄丧心詟气,而不敢动。故入国而逐不臣者七人,举六官于民誉,自负迎立之功。如栾、如偃者,卒不齿焉。君臣大义,凛然可畏,但恨其未正法尔。」
檀弓:文子曰:「我则随武子乎?利其君,不忘其身;谋其身,不遗其友。」晋人谓文子知人。文子其中,退然如不胜衣;其言呐呐然,如不出诸其口。所举于晋国,管库之士七十家,生不交利,死不属其子焉。
陈澔曰:「左传》言夫子之家事治,言于晋国无隐情,盖不忘其身而谋之。知也利其君,不遗其友,皆仁也。虽有举用之恩于其人,而生则不与之交,利将死,亦不以其子属托之。亷防之至也。」
苏轼曰:「料敌强弱,而知师之胜负,此将帅之能也。不求一时之功,爱君以德,而全其宗嗣,此社稷之臣也。鄢陵之役,范文子独不欲战,晋卒败楚。范文子疑若懦而无谋者矣。然不及一年,三郤诛,厉公弑,胥童死,栾书、中行几不免于祸,晋国大乱。鄢陵之功,实使之然也。」
臣良胜曰:桓文之佐,如仲如轸,皆近功利。若本诸身,刑诸家,如文子者,不可得已。故其初,王命黻冕,将中军,晋国之盗遂奔于秦。此岂一朝一夕之故哉?其所本者深矣。鄢陵之战,独举圣人能内外无患为言。及既胜而还师,不有其功,且曰:「爱我者祈余速死,无及于难。」捐馆而匠丽氏之难作矣。及虢之防,子木致问:「为何如人?」赵武言其家事治楚,以是知晋未可敌也。夫君子而修于身,宜于家,用人于朝,死生有益于国,而重于敌,臣之则也。赵武九原之游,而择所归也,得之矣。
汉光武长于民间,颇达情伪,见稼穑艰难,百姓病害。至天下已定,务用安静,解王莽之烦宻,还汉世之轻法。身衣大练,色无重防,耳不听郑衞之音,手不持珠玉之玩。宫房无私爱,左右无偏恩。其以手迹赐方国者,皆一札十行,细书成文。勤约之风行于上下,故能内外匪懈,百姓寛息。
真德秀曰:「光武早为儒生,及即位,孜孜经术,又如此,宜其光复旧物,身致升平,视少康、周宣,盖庶几焉。在位三十余年,虽鲜有过事,而以无罪
译孟子说:“想要做君主,就要尽到君主的道义;想要做臣子,就要尽到臣子的道义。这两者都效法尧舜就可以了。”
朱熹说:“效法尧舜来尽到君臣的道义,就像使用圆规和曲尺来穷尽方形和圆形的极致一样。这就是孟子之所以论述人性本善而必定称颂尧舜的原因。”
臣良胜说:“世间的教化既然衰微,君臣的道义丧失,然而人心中的义理足以成为尧舜的根本依然存在。善于反省自身以达到极致,也在于人自己罢了。所以我对于当今有所期望,并将孟子的学说进献上来。”
晋悼公刚在朝廷即位,就命令百官施行恩惠,免除百姓的赋税,抚恤鳏夫寡妇,救济被废弃滞留的人,匡扶贫困窘迫的人,救灾患,禁止淫乱邪恶,减轻赋税,宽恕罪过,节制器物的使用。当时使用民力不违逆百姓的愿望,当时让魏相、士鲂、魏颉、赵武担任卿,让荀家、荀惠、栾黡、韩无忌担任公族大夫,让他们教导卿大夫的子弟,共同崇尚节俭、孝顺和友爱。让士渥浊担任太傅,让他修明范武子的法度。右行辛担任司空,便修明士蒍的法度,弁纠担任御戎,校正隶属于他,让他教导各位御者懂得义理。荀宾担任右司士,隶属于他,让他教导勇力之士。当时让卿不再兼任御戎,设立军尉来代理。祈奚担任中军尉,羊舌职辅佐他。魏绛担任司马,张老担任侯奄,铎遏寇担任上军尉,籍偃担任他的司马,让他们教导士兵和车兵,亲近他们以听从命令。程郑担任乘马御,六驺隶属于他,让他教导众驺懂得礼仪。凡是六官的首领,都是百姓称誉的人,举荐不失误职守,官职不改变方向,爵位不超越德行,师不凌驾于正卿之上,旅不逼迫师,百姓没有怨言,这就是晋国恢复霸业的原因。
李廉说:“晋悼公大概还有君子的资质吧?不仅仅是霸业的美名。齐桓公经历变故、履涉险境,凭借几十年的经营,但行事难免有过举。晋文公老于奔走,晚年才复国,然而血气的骄悍尚未消除。悼公的年纪尚浅,却能忠厚而不急躁,坚忍而持重,有回顾深思的谋略,没有轻率逞快的举动。他也是稍微懂得用道来修养心性的人吧?”
臣良胜说:“像晋悼公也知道有君主的道义吗?可惜他的施恩只限于晋国罢了。然而这都是从他自己的君主身份来说的,权力足以胜任此事,也是他的常态。当初迎立他的时候,都出自栾书、中行偃的谋划。让程滑弑杀厉公的,也是这两个人。他们依违两可、蕴藏蓄积的念头,等待悼公开口来决定向背的,未曾放下。现在他说:‘我起初的愿望达不到这个地步,即使达到了,难道不是天意吗?’你们几位任用我,是在今天;不任用我,也是在今天。天命和君威一时伸展,命令纵然有奸雄丧心病狂、慑服气息,也不敢妄动。所以进入国都而驱逐不臣服的人有七个,从百姓称誉中举荐六官,自负迎立之功。像栾书、中行偃这样的人,最终不被齿列。君臣的大义,凛然可畏,只是遗憾他没有正法罢了。”
《檀弓》记载:文子说:“我就像随武子吗?有利于他的君主,不忘记自身;谋划自身,不遗漏朋友。”晋国人说文子知人。文子内心,退让的样子好像承受不住衣服的重量;他说话迟钝的样子,好像说不出话来。他在晋国所举荐的,管理仓库的士人有七十家,活着时不与他们交往利益,死后也不把儿子托付给他们。
陈澔说:“《左传》说夫子家事治理得好,在晋国没有隐瞒的情由,大概是不忘记自身而谋划。这是智。有利于他的君主,不遗漏朋友,都是仁。虽然有举用之恩于其人,但活着时不与之交往,利益将至死,也不把儿子托付给他。廉洁防备到了极致。”
苏轼说:“料想敌人的强弱,而知道军队的胜负,这是将帅的能力。不追求一时的功劳,以德行爱护君主,而保全他的宗嗣,这是社稷之臣。鄢陵之战,范文子独自不想作战,晋军最终打败了楚军。范文子似乎懦弱而无谋略。然而不到一年,三郤被诛杀,厉公被弑,胥童死去,栾书、中行几乎不免于祸患,晋国大乱。鄢陵的功劳,实际上导致了这样的结果。”
臣良胜说:“桓公、文公的辅佐者,像管仲、子轸,都接近功利。如果从自身根本做起,在家施行刑罚,像文子这样的人,是得不到的。所以起初,王命赐予黻冕,担任中军,晋国的盗贼就逃奔到秦国。这难道是一朝一夕的缘故吗?他所根本的很深啊。鄢陵之战,独自举出圣人能内外无患的话。等到战胜而还师,不占有功劳,并且说:‘爱我的人祈愿我快点死,不要赶上灾难。’他去世后,匠丽氏的祸乱就发生了。等到虢国的边境,子木致问:‘是什么样的人?’赵武说他的家事治理得好,因此知道晋国不可敌。君子修养自身,适宜于家,在朝廷用人,生死有益于国家,而在敌人眼中沉重,这是臣子的准则。赵武在九原游玩,而选择所归之处,得到了它。”
汉光武帝生长在民间,颇通晓人情真伪,看到耕种收割的艰难,百姓的病害。等到天下已经安定,务求安静,解除王莽的烦密法令,恢复汉代的轻法。身穿大练布衣,颜色没有重防,耳朵不听郑卫之音,手不持珠玉之玩。宫中没有私爱,左右没有偏恩。他亲手书写赐给方国的,都是一札十行,细书成文。勤勉节约的风气流行于上下,所以能内外不懈怠,百姓宽息。
真德秀说:“光武帝早年是儒生,等到即位,孜孜不倦于经术,又如此,适宜他光复旧物,自身达到升平,看待少康、周宣王,大概差不多。在位三十多年,虽然很少有过的行为,而以无罪
废正后、易太子,则有愧刑家之义;以直谏杀大臣,则有乖从谏如流之美。盖其所学未至于明善诚身之地,故于父子、夫妇、君臣之际,不能无可憾者焉。」
译废黜正宫皇后、改换太子,这就有愧于刑法家所倡导的公正之义;因直言进谏而杀害大臣,这就违背了从谏如流的美德。大概是因为他的学问修养还没有达到明辨善恶、真诚修身的地步,所以在处理父子、夫妇、君臣这些伦理关系时,难免存在令人遗憾的地方。
曹操南击刘表,防表卒,子琮为嗣。操至新野,琮遂举州降操。时刘备屯樊,大惊,呼部曲共议。或劝备攻琮,荆州可得。备曰:“刘荆州临危托我,以孤遗背信自济,吾所不为。”备将其众,去过襄阳,州人多归备。比到当阳,众十余万人,辎重数千两,日可行十余里。别遣闗羽乘船数百艘,使防江陵。或谓备曰:“宜速行保江陵。”备曰:“济大事者,以人为本。今人归吾,吾何忍弃去。”
习凿齿曰:「刘▯徳虽颠沛险难,而信义愈明;势偪事危,而言不失道。追景升之顾,则情感三军;恋赴义之士,则甘与同败。终济大业,不亦宜乎!」
臣良胜曰:「明其道,不计其功;正其义,不谋其利,斯之谓仁。」▯徳于此,盖近之矣。其后,既败当阳,刘璋以好迎之。不数月,扼其吭,拊其背,而夺其国。璋亦表之,匹也。苏轼以归,责孔明曰:「迁刘璋,既已失忠臣义士之望,乃始治民,振旅为仁义之师,东向长驱,而欲天下响应,盖亦难矣。」
昭烈病笃,命丞相亮辅太子,谓亮曰:「君才十倍曹丕,必能安国,终定大事。若嗣子可辅,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亮涕泣曰:「臣敢不竭股肱之力,效忠贞之节,继之以死。」勅太子曰:「人五十不称夭,吾已六十有余,何所复恨?但以卿兄弟为念耳。勉之,勉之!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惟德惟贤,可以服人。汝父德薄,不足效也。汝与丞相从事,事之如父。」
胡寅曰:「或谓昭烈自知刘禅之不才,羣臣无出孔明之右者,不能保孔明之必与禅也,故于临终正言之,冀亮德己而不忍取。呜呼,可谓以小人之腹度君子之心矣!」▯徳襟度夷旷,磊磊落落,与孔明兼君臣师友之契,三代以还未见其比也。夫岂以欺诈相待,如市道之交乎?曹操伪定一时,名在英雄之列,夷攷其心事,乃真小人尔。虽暴戾强亢,杀人不忌,至其病亡,子孙满前,咿嘤涕泣,留连妾妇,分香卖履,区处衣物,平生奸伪,死乃尽见。方之▯徳治命,无一语及私,岂不犹蔓草之与长松乎?语禅曰:「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惟贤惟德,可以服人。」防哉!斯言皆可师法,则知▯徳天资既髙,克己有力,其从卢植、陈元方、郑康成游,啓告详至,宏益多矣。
宋太祖性仁孝,豁达,质任自然,不事矫饰。即位之初,颇好微行。或谏轻出,叹曰:“帝王之兴,自有天命,有天命者,任自为之。”一日罢朝,坐便殿,不乐者久之。左右请其故,曰:“尔谓为天子容易邪?早作乘快误决一事,故不乐尔。”尝宴近臣紫云楼下,因论及民事,谓宰相曰:“愚下之民,虽不分菽麦,藩侯不为抚养,务行苛虐,朕断不容之。”新宫成,御正殿,坐令洞开诸门,皆端直轩豁,无有壅蔽。因谓左右曰:“此如我心,少有邪曲,人皆见之矣。”
胡一桂曰:「即此而观,君人之道,真伟然矣!究其所以然者,岂无所本哉?帝尝闻:『道理最大,一言既足以为植国之根本,而其正心脩身之学,实有非人所能企及者。』朱文公称太祖:『不为言语文字之学,而方寸之地,正大光明,直与尧舜之心合。』诚哉,是言矣!」
诸葛亮《出师表》畧曰:「臣本布衣,躬耕南阳,茍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先帝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三顾臣于草庐之中,谘臣以当世之事。由是感激,遂许先帝以驱驰。后值倾覆,受任于败军之际,奉命于危难之间。迩来二十有一年矣。先帝知臣谨慎,故临崩寄以大事也。受命以来,夙夜忧惧,恐付托不效,以伤先帝之明。故五月渡泸,深入不毛。今南方已定,兵甲已足,当奬率三军,北定中原,庶竭驽钝,攘除奸凶,兴复汉室,还于旧都。此臣所以报先帝而忠陛下之职分也。」
陈寿曰:「诸葛亮之为相国也,抚百姓,示仪轨,约官制,从权制,开诚心,布公道。尽忠益时者,虽雠必赏;犯法怠慢者,虽亲必罚;服罪输情者,虽重必释;游词巧饰者,虽轻必戮。善无微而不赏,恶无
译曹操向南进攻刘表,恰逢刘表去世,他的儿子刘琮继承爵位。曹操到达新野,刘琮于是献出荆州投降曹操。当时刘备驻扎在樊城,非常震惊,召集部下共同商议。有人劝刘备攻打刘琮,这样可以得到荆州。刘备说:“刘荆州在危难之际托付我,如果违背信义来成全自己,这是我不会做的。”刘备率领他的部众,经过襄阳,荆州很多人归附刘备。等到到达当阳,部众有十多万,辎重车辆数千辆,每天只能行进十几里。另外派遣关羽乘坐几百艘战船,让他防守江陵。有人对刘备说:“应该迅速行动去保全江陵。”刘备说:“成就大业的人,以百姓为根本。现在百姓归附我,我怎么忍心抛弃他们。”
习凿齿说:“刘备虽然颠沛流离,身处险境,但他的信义却更加彰显;形势逼迫,事态危急,但他的话不偏离正道。追念刘景升的知遇之恩,情感感动了全军;眷恋那些奔赴大义的人士,甘愿与他们同败。最终成就了大业,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
臣良胜说:“阐明正道,不计算功利;端正大义,不谋求私利,这就叫做仁。”刘备在这方面,大概接近仁了。后来,他在当阳战败,刘璋以友好的态度迎接他。没过几个月,他就扼住刘璋的咽喉,拍打他的后背,夺取了他的国家。刘璋也是刘表的同辈,地位相当。苏轼因此责备诸葛亮说:“废黜刘璋,已经失去了忠臣义士的期望,才开始治理百姓,整顿军队作为仁义之师,向东长驱直入,却想让天下响应,这大概很难吧。”
昭烈帝病重,命令丞相诸葛亮辅佐太子,对诸葛亮说:“您的才能是曹丕的十倍,一定能安定国家,最终成就大业。如果太子可以辅佐,就辅佐他;如果他不成器,您可以自己取代他。”诸葛亮流着泪说:“臣怎敢不竭尽股肱之力,效忠贞之节,至死不渝。”告诫太子说:“人五十岁去世不称为夭折,我已经六十多岁了,还有什么遗憾呢?只是挂念你们兄弟罢了。努力吧,努力吧!不要因为坏事小就去做,不要因为好事小就不做。只有德行和贤能,才能使人信服。你父亲德行浅薄,不值得效法。你和丞相一起做事,要像对待父亲一样侍奉他。”
胡寅说:“有人说昭烈帝自知刘禅不成器,群臣中没有超过诸葛亮的,不能保证诸葛亮一定辅佐刘禅,所以在临终时郑重地说出这话,希望诸葛亮感激他的恩德而不忍心取代他。唉,这可以说是用小人的心思来揣度君子的胸怀了!”刘备胸怀宽广,光明磊落,与诸葛亮兼具君臣和师友的情谊,三代以来还没有见过这样的例子。难道是用欺诈相待,像市井之交那样吗?曹操虚伪地安定了一时,名字在英雄之列,但考察他的心事,却是真正的小人。虽然暴戾强横,杀人不忌讳,但到他病亡时,子孙满前,哭泣流泪,留恋妾妇,分香卖履,安排衣物,平生的奸伪,死后完全暴露。与刘备临终的遗命相比,没有一句话涉及私事,难道不像蔓草与长松的区别吗?对刘禅说:“不要因为坏事小就去做,不要因为好事小就不做。只有贤能和德行,才能使人信服。”多么好啊!这些话都可以作为师法,就知道刘备天资既高,克制自己有力,他跟随卢植、陈元方、郑康成游学,教诲详尽周到,受益很多。
宋太祖性格仁孝,豁达,质朴自然,不事矫饰。即位之初,很喜欢微服出行。有人劝谏他不要轻率外出,他叹息说:“帝王的兴起,自有天命,有天命的人,任由自己做。”一天退朝后,坐在便殿,很久都不高兴。左右询问原因,他说:“你们认为做天子容易吗?早上趁着心情好错误地决定了一件事,所以不高兴。”曾经在紫云楼下宴请近臣,谈到民事,对宰相说:“愚昧的百姓,虽然分不清豆子和麦子,藩侯不抚养他们,反而施行苛虐,我坚决不容忍。”新宫殿建成,登上正殿,命令打开所有门,都端正开阔,没有遮蔽。于是对左右说:“这就像我的心,稍有邪曲,人们都能看见。”
胡一桂说:“由此看来,君主的道理,真伟大啊!探究其所以然的原因,难道没有本源吗?皇帝曾听说:‘道理最大,一句话足以作为立国的根本,而其正心修身的学问,实在不是普通人所能企及的。’朱文公称赞宋太祖:‘不从事言语文字的学问,但方寸之地,正大光明,直接与尧舜的心契合。’确实如此啊!”
诸葛亮《出师表》略说:“我本是平民,在南阳亲自耕种,只想在乱世中保全性命,不谋求在诸侯中闻名显达。先帝不因为我身份低微、见识短浅,降低身份委屈自己,三次到草庐中拜访我,咨询当世的大事。因此我深受感动,于是答应为先帝奔走效劳。后来遭遇兵败,在军队溃败时接受任命,在危难之间奉命行事。到现在已经二十一年了。先帝知道我做事谨慎,所以临终时把国家大事托付给我。接受遗命以来,日夜忧虑恐惧,担心托付的事情没有成效,从而损害先帝的英明。所以五月渡过泸水,深入不长草木的地方。现在南方已经平定,兵器铠甲已经充足,应当激励率领三军,向北平定中原,希望竭尽我平庸的才能,铲除奸邪凶恶的敌人,复兴汉室,回到旧都。这是我报答先帝和忠于陛下的职责。”
陈寿说:“诸葛亮担任相国时,安抚百姓,展示法度,精简官制,顺应权宜,敞开诚心,推行公道。尽忠有利于时局的人,即使是仇人也一定赏赐;犯法怠慢的人,即使是亲信也一定惩罚;认罪服法的人,即使罪行严重也一定释放;花言巧语掩饰的人,即使罪行轻微也一定杀戮。善无
纎而不贬。庶事精练,物理其本,循名责实,虚伪不齿。终于邦域之内,咸畏而爱之。刑政虽峻,而无怨者,以其用心平而劝戒明也。」
译细致而不苛责。各种事务处理精熟干练,探究事物的根本,依据名分来要求实际,对虚伪之人不屑一顾。最终在国境之内,人们都既敬畏他又爱戴他。刑罚政令虽然严厉,却没有怨恨的人,是因为他用心公平且劝诫分明。
朱黻曰:「孔明髙卧南阳,自比管乐,时人莫之许也。余切论之:孔明王者之佐,伊尹之俦也。管乐之比,特主乎拨乱继絶之志,一时自寓之言耳。」
胡寅曰:「孔明一代之英,逺谋宏议,无不售者。至其自明之语曰:『谨慎而已』,何其约也?诗不云乎:『惟此文王,小心翼翼,昭事上帝,聿懐多福。』若亮者,有文王之小心矣。彼刘禅凡庸,何足以当元臣如此之敬?而孔明事之,靡不尽道。握国魁柄,总御六师,而无专意恣行,毫末可指者。非盛德孰能臻此?」
张栻赞曰:「维忠武侯,识其大者,仗义履仁,卓然不舍。方卧南阳,若将终身,三顾而起,时哉!屈伸难平者事,不昧者几。大纲既得,万目乃随。我奉天讨,不震不竦,惟一其心,而以时动。噫!侯此心,万世不泯。遗象有严,瞻者起敬。」
唐太宗与羣臣语及敎化,曰:“今承大乱之后,恐斯民未易化也。”魏征对曰:“不然,久安之民骄佚,骄佚则难敎;经乱之民愁苦,愁苦则易化。譬犹饥者易为食,渇者易为饮。”封德彞非之,曰:“三代以还,人渐浇讹,故秦任法律,汉杂霸道,盖欲化而不能,岂能之而不欲邪?”征曰:“五帝三王不易民而化,行帝道而帝,行王道而王,顾所行何如耳。若谓古淳朴渐致浇讹,则至今日当悉化为▯魅矣,人主安得而治之?”上从征言,后天下大稔,流散者咸归乡里,斗米不过三四钱,终岁断死刑才二十九人。东至海南及五岭,皆外户不闭,行旅不赍粮,取给于道路焉。帝谓羣臣曰:“此魏征劝我行仁义,既效矣,惜不使封德彞见之。”
臣良胜曰:五季之衰壊乱极矣。征乃有劝行仁义之论,斯亦河汾之敎有所自者。仁义之效,岂独益国于其家,亦当有食报者。征寝疾时,帝数遣问。至撤殿材以为之第,既后而停叔玉婚,不知天理。防防乃所以全魏氏,当时▯龄之子尚主,遂贻宗祸,为李勣所笑。征子叔玉之后,五世謩为文宗史官,亦存直节。为家裕庆,宪宗时孙稠贫甚,以故宅质钱,李师道私赎之。白居易奏云:「事闗劝惩。」帝出库钱二千缗赎以赐稠。则征行仁义效于家者,亦既逺矣。欧阳脩赞《唐书》谓:「唐柳方称征死,知与不知,莫不恨惜,以为三代遗直。谅哉!」
韩琦欲太后撤帘还政,乃取十余事禀帝裁决,悉当。琦即诣太后覆奏,后每事称善。琦因白后求去,后曰:“相公不可去,我当居深宫耳。”却每日在此,甚非得已。琦即称:“前代如马、邓之资,不免贪恋权势,今太后便能复辟,诚马、邓之所不及。”审决取何日撤帘?太后遽起。琦即厉声命鸾仪司撤帘。帘既落,犹于御屏后见太后衣。也吕中曰:“当国家危疑之日,大臣以能任事者,一曰德望,二曰才智。有才智而无德望以镇之,则未足以服天下之心;有德望而无才智以充之,则未足以办天下之事。故曰:‘可以托六尺之孤,可以寄百里之命,临大节而不可夺。’韩魏公不动声色,垂绅正笏,而措天下于泰山之安者,盖自庆厯、嘉祐之时,可属大事,重厚如勃,其德望服人心久矣。至于处事应变,胷中才智,又足以运用天下,此其所以正英宗之始,与在真宗之初有吕端,在仁宗之初有王曾,皆安国家社稷之名臣也。”
苏轼曰:「文致太平,武定乱畧,谋安宗社而不自以为功,急贤才,轻爵禄而自不知其恩,杀伐果敢而六军安之,四夷八蛮想闻其丰采,而天下以其身为安危,此公之所有,而乐天之所无也。忠言嘉谟,效于当时,而文采表于后世,死生穷达不易其操,而道德髙于古人,此公与乐天之所同也。」
臣良胜曰:春秋之盛,赖霸以尊王而已。若悼公、文子,未可以伯小之也。汉道杂伯,其趋益下。昭烈、宋祖,身心功业,自有王道之绪。孔明,三代遗才;魏公,自是间气,亦确论也。光武之治,不究其终;魏征之直,不追其始。殆庶几焉。夫英君名佐,何胜纪述!臣闻杨时有云:「外邉用计用数,假饶立得功业,只是人欲之私,与圣贤作处,天
译朱黻说:“诸葛亮高卧南阳,自比管仲、乐毅,当时的人没有谁赞同他。我深切地议论:诸葛亮是帝王的辅佐,是伊尹一类的人。拿管仲、乐毅来相比,只是出于他拨乱反正、延续绝学的志向,是一时寄托心志的话罢了。”
胡寅说:“诸葛亮是一代的英雄,深远的谋略、宏大的议论,没有不成功的。至于他自我表白的话说:‘不过是谨慎罢了’,多么简略啊?《诗经》不也说吗:‘只有这位文王,小心谨慎,显明地侍奉上帝,于是招来许多福泽。’像诸葛亮这样的人,有文王那样的小心谨慎。那刘禅平庸庸碌,哪里配得上元辅大臣如此恭敬?而诸葛亮侍奉他,没有不尽到臣道的。掌握国家权柄,统领六军,却没有专断恣意行事、丝毫可以指责的地方。不是盛德之人谁能达到这种境界?”
张栻赞颂说:“维忠武侯,识见宏大,仗义行仁,卓然坚守不改变。当初卧于南阳,好像将终身隐居,刘备三顾茅庐才出山,真是时运啊!屈伸难以平衡的是世事,不昏昧的是时机。大纲既已掌握,万目自然随之。我奉行天意讨伐,不震动不恐惧,只统一心意,而顺应时势行动。唉!武侯这颗心,万世不灭。遗像庄严,瞻仰的人肃然起敬。”
唐太宗与群臣谈到教化,说:“现在承继大乱之后,恐怕百姓不容易教化。”魏征回答说:“不是这样,长久安定的百姓骄奢淫逸,骄奢淫逸就难以教化;经历动乱的百姓愁苦,愁苦就容易教化。譬如饥饿的人容易满足饮食,口渴的人容易满足饮水。”封德彝反对他,说:“夏商周三代以来,人心逐渐浇薄欺诈,所以秦国任用法律,汉朝杂用霸道,大概是想要教化而不能,难道是能够教化而不愿意吗?”魏征说:“五帝三王不改变百姓而进行教化,实行帝道就称帝,实行王道就称王,只看所实行的是什么罢了。如果说古代淳朴逐渐变得浇薄欺诈,那么到今天应当全都变成鬼怪了,君主怎么能治理他们呢?”太宗听从了魏征的话,后来天下大丰收,流离失所的人都回到家乡,一斗米不过三四钱,全年判死刑的才二十九人。东到海南及五岭,都夜不闭户,旅行者不带粮食,在路上就能取给。太宗对群臣说:“这是魏征劝我行仁义,既然见效了,可惜没让封德彝看到。”
臣良胜说:五代衰败混乱到了极点。魏征却有劝行仁义的言论,这也是河汾之教有所本源的。仁义的功效,难道只是有益于国家,也应当有受福报的人。魏征病重时,太宗多次派人问候。甚至拆掉宫殿材料为他建宅第,后来停止叔玉的婚事,不知天理。谨慎小心正是保全魏氏的原因,当时年幼的儿子尚主,于是遗留宗族祸患,被李勣所嘲笑。魏征儿子叔玉之后,五代魏謩做文宗史官,也保持直节。为家带来福庆,宪宗时孙子魏稠非常贫困,用旧宅抵押借钱,李师道私下赎回。白居易上奏说:“事情关乎劝善惩恶。”太宗拿出库钱二千缗赎回赐给魏稠。那么魏征行仁义在家中的功效,也已经很远了。欧阳修赞《唐书》说:“唐柳公绰称魏征死,认识与不认识的人,没有不遗憾惋惜的,认为他是三代遗留的直臣。确实如此!”
韩琦想要太后撤帘还政,于是取十余件事禀报皇帝裁决,全都恰当。韩琦立即到太后处复奏,太后每件事都称好。韩琦因此向太后请求离去,太后说:“相公不可以离去,我应当居住在深宫罢了。”却每日在这里,实在不得已。韩琦就说:“前代如马援、邓禹那样的资历,不免贪恋权势,现在太后就能复辟,确实是马援、邓禹所不及的。”审决取哪一天撤帘?太后立即起身。韩琦就厉声命令鸾仪司撤帘。帘子落下后,还在御屏后看见太后的衣服。吕中说:“在国家危疑之日,大臣以能任事者,一曰德望,二曰才智。有才智而无德望来镇守,就不足以服天下之心;有德望而无才智来充实,就不足以办天下之事。所以说:‘可以托付六尺之孤,可以寄托百里之命,面临大节而不可夺。’韩魏公不动声色,垂绅正笏,而把天下置于泰山之安,大概从庆历、嘉祐之时,可以托付大事,厚重如勃,其德望服人心久矣。至于处事应变,胸中才智,又足以运用天下,这就是他所以正英宗之始,与在真宗之初有吕端,在仁宗之初有王曾,都是安国家社稷的名臣。”
苏轼说:“文治太平,武定乱略,谋安宗社而不自以为功,急贤才,轻爵禄而自不知其恩,杀伐果敢而六军安之,四夷八蛮想闻其风采,而天下以其身为安危,这是韩公所有,而乐天所没有的。忠言嘉谟,效于当时,而文采表于后世,死生穷达不易其操,而道德高于古人,这是韩公与乐天所相同的。”
臣良胜说:春秋之盛,依靠霸主来尊崇王权罢了。像悼公、文子,不可以用伯来小看他们。汉道杂伯,其趋向更加低下。昭烈、宋祖,身心功业,自有王道之绪。孔明,三代遗才;魏公,自是间气,也是确论。光武之治,不究其终;魏征之直,不追其始。差不多接近了。夫英君名佐,何胜纪述!臣闻杨时有云:“外边用计用数,假饶立得功业,只是人欲之私,与圣贤作处,天
圣祖诏以歴代名臣从祀帝王庙。先是礼官奏以风后等三十六人宜从祀。圣祖曰:「古之君臣同德终始,一心载在史传,万世不泯。国家祀典必合公论,不可徒观其迹,不究其实。若宋赵普负太祖为不忠,不可从祀。元臣四杰穆呼哩为首,不可以其孙从祀,而去其祖。可祀穆呼哩而罢安图,既祀巴延,则阿珠亦不必祀。如汉陈平、冯异,宋潘美,皆节义廉善,始终可从庙祀。」于是定以风后、力牧、臯陶、防龙、伯夷、伯益、伊尹、傅説、周公旦、召公奭、太公望、召虎、方叔、张良、萧何、曹参、陈平、周勃、邓禹、冯异、诸葛亮、房▯龄、杜如晦、李靖、李晟、郭子仪、曹彬、潘美、韩世忠、岳飞、张浚、穆呼哩、博勒呼博尔济齐拉衮、巴延凡三十有七人从祀歴代帝王庙。
臣良胜曰:大圣人举动,足以重纲常,昭劝戒,为万世法程。有若此者,且曰:君臣同德,终始一心,言约而尽。训典式昭,追断赵普,尤得史外传心之懿,足以衞宗社而遏邪心。视宋祖去白起像于武成王庙者,意益逺矣。
圣祖亲制《中山武寜王徐达神道碑》曰:「王平昔言简虑精,提兵之时,令出不二,诸将敬若神明。所至之处,攻城不屠,与人不戯。凡受命而出,及功成而旋,每不自矜。至于封姑苏之府库,置元宫之美人,财寳无所取,妇女无所爱。忠志无疵,昭明乎日月云。」
圣祖答宋景濓书,其畧曰:「先生敎吾子以严相训,是为不佞也;以圣人文法变俗敎之,是为疏通也。所守者忠贞,所用者节俭,是为得体也。昔闻古人,今则见之。」又尝谕廷臣曰:「古之人大,上为圣,其次为贤,其次为君子。若宋景濂者,事朕十有九年,而未尝有一言之伪,诮一人之短,宠辱不惊,始终无异。其诚所谓君子人乎?非止君子,抑可谓之贤者矣。」
臣良胜曰:天降时▯,山川出云,圣人龙飞,万物斯覩。有圣祖之君,而后有徐达、宋濓之臣。有君有臣,政无不举者矣。刘安世尝曰:兴王之初,人才色色过人。且如唐太宗朝,将相固不可及,至技艺之士,医有孙真人,隂阳有李淳风、吕才,相法有袁天纲,亦后世不及。臣谓圣祖之兴也,亦然。
监察御史解缙初入道时,都御史袁泰怙势,家人横恣,诸道御史欲纠之,无敢执笔为章者。缙挥笔立就,歴举其过,而一时多其直。圣祖虑缙少涵养,将为众所倾,召其父至,谕曰:“才之生甚难,而大器者晩成,其以而子归,益进其学。”又谕缙曰:“朕于尔义则君臣,恩同父子,其归益尽心于古人。后十年来朝,当大用尔。”侍父归。
文皇尝与解缙论羣臣书,蹇义等十人名,命各疏于下。十人皆文皇所信任政事之臣,亦多与缙善,而具以实对。于义曰:「其资厚重,而中无定见。」于夏原吉曰:「有德有量,而不逺小人。」于刘隽曰:「虽有才干,不知顾义。」于郑赐曰:「可为君子,颇短于才。」于李至刚曰:「诞而附势,虽才不端。」于黄福曰:「秉心易直,确有执守。」于陈瑛曰:「刻于用法,好恶颇端。」于宋礼曰:「戅直而苛,人怨不恤。」于陈洽曰:「疏通警敏,亦不失正。」于方賔曰:「簿书之才,驵侩之心。」既奏,文皇以授皇太子曰:「李至刚,朕洞烛之余,徐验之。」问尹昌隆、王汝玉,对曰:「昌隆君子,而量不▯。汝玉文翰不易得,所惜者市心尔。」
臣良胜曰:「君臣之际,喜怒好恶,死生荣辱,系之不特用舍己也。若缙者,圣祖深爱之,而成之于始,隐然留齐贤以相太宗之心矣。文皇果用之而验之于终,且以付托仁庙矣。后十余年,仁庙果出其奏以示杨士奇曰:『人率谓解缙狂士,缙非狂士,向所论皆定见也。』夫缙以一身而三朝遭际,真所谓义则君臣,而恩同父子,亦万古希濶之遇也。然缙亦无以善后而保其终,斯其所以为难也。」
文皇以玺书谕皇太子,令儒臣黄淮、杨士奇等采古名臣直言,如张良对汉髙、邓禹对光武、诸葛亮对昭烈,及董贾、刘向、谷永、陆贽奏疏之类,彚辑以便
译圣祖下诏,让历代名臣配享帝王庙。在此之前,礼官上奏认为风后等三十六人适宜配享。圣祖说:“古代君臣同心同德,始终如一,一心一意,记载在史传中,万世不灭。国家的祭祀典礼必须符合公众舆论,不能只看表面行为,不探究实际品德。如果宋朝赵普辜负太祖,是不忠,不可配享。元朝四杰以穆呼哩为首,不能因为他的孙子配享,就去除他的祖先。可以配享穆呼哩而罢免安图,既然配享巴延,那么阿珠也不必配享。像汉朝的陈平、冯异,宋朝的潘美,都具备节义廉善的品德,始终可以配享庙堂。”于是确定风后、力牧、臯陶、防龙、伯夷、伯益、伊尹、傅説、周公旦、召公奭、太公望、召虎、方叔、张良、萧何、曹参、陈平、周勃、邓禹、冯异、诸葛亮、房〇龄、杜如晦、李靖、李晟、郭子仪、曹彬、潘美、韩世忠、岳飞、张浚、穆呼哩、博勒呼博尔济齐拉衮、巴延共三十七人配享历代帝王庙。
臣良胜说:大圣人的举动,足以重视纲常伦理,彰显劝善惩恶,成为万世的法则。有这样的情况,并且说:君臣同心同德,始终一心,言语简练而意旨完备。训诫典章明确昭示,追论断赵普,尤其符合史书之外传承心法的深意,足以捍卫宗庙社稷而遏制邪念。比起宋太祖在武成王庙中去掉白起画像的做法,意境更加深远了。
圣祖亲自撰写《中山武寜王徐达神道碑》说:“徐达平时言语简练,思虑精微,统领军队时,命令一出没有二心,众将领敬畏他如同敬畏神明。所到之处,攻城不屠杀,与人不戏弄。凡是接受命令出征,以及功成归来,每次都不自夸。至于封存姑苏的府库,安置元朝宫殿的美人,财物宝物无所索取,妇女无所贪爱。忠诚的志向没有瑕疵,光明如同日月一样。”
圣祖回复宋景濂的信,大意说:“先生教导我的儿子以严厉相训,这是不谦卑;以圣人的文法教化习俗,这是通达。所坚守的是忠贞,所实行的是节俭,这是得体。过去听说古人,现在则见到了。”又曾经告诫朝廷大臣说:“古代的人,上等为圣人,次等为贤人,再次为君子。像宋景濂这样的人,侍奉我十九年,从未有一句话虚伪,讥讽一个人的短处,宠辱不惊,始终如一。他确实是所谓的君子吗?不止是君子,也可以称为贤人了。”
臣良胜说:上天降下时运,山川生出云彩,圣人如龙腾飞,万物因此显现。有了圣祖这样的君主,然后才有徐达、宋濂这样的臣子。有了君主和臣子,政事没有不举行的了。刘安世曾经说:兴王之初,人才样样过人。就像唐太宗朝,将相固然不可及,至于技艺之士,医有孙真人,阴阳有李淳风、吕才,相法有袁天纲,也是后世不及的。我认为圣祖兴起时,也是如此。
监察御史解缙初入仕途时,都御史袁泰倚仗权势,家人横行霸道,各道御史想要弹劾他,没有人敢执笔写奏章。解缙挥笔立刻写成,列举他的过错,当时很多人都赞赏他的正直。圣祖担心解缙缺乏涵养,将被众人倾轧,召他的父亲来,告诫说:“人才的产生很难,而大器者晚成,让你的儿子回去,更加增进他的学问。”又告诫解缙说:“我与你义上是君臣,恩情如同父子,回去更加尽心于古人。十年后回来朝见,将大用你。”解缙侍奉父亲回去。
文皇曾经与解缙谈论群臣的书信,蹇义等十人的名字,命令各自在下面陈述。十人都是文皇所信任的政事之臣,也多与解缙友善,都如实回答。对于蹇义说:“他的资质厚重,但内心没有定见。”对于夏原吉说:“有德行有度量,但不远离小人。”对于刘隽说:“虽然有才干,不知道顾全义理。”对于郑赐说:“可以成为君子,但才能稍短。”对于李至刚说:“荒诞而依附权势,虽然有才但不端正。”对于黄福说:“秉心容易正直,确实有执守。”对于陈瑛说:“用法苛刻,好恶颇为端正。”对于宋礼说:“刚直而苛刻,人们怨恨不顾恤。”对于陈洽说:“通达敏锐,也不失正道。”对于方賔说:“簿书之才,驵侩之心。”奏报后,文皇把它交给皇太子说:“李至刚,我在洞察之余,慢慢验证。”问尹昌隆、王汝玉,回答说:“昌隆是君子,但度量不〇。汝玉的文章不易得,可惜的是市侩之心罢了。”
臣良胜说:“君臣之间,喜怒好恶,死生荣辱,系于其中,不仅仅是用舍而已。像解缙这样的人,圣祖深爱他,并在开始时成就他,隐约留下齐贤以辅佐太宗的心意。文皇果然任用他并在最后验证,并且托付给仁庙。十多年后,仁庙果然拿出他的奏章给杨士奇看说:‘人们都说解缙是狂士,解缙不是狂士,以前所论都是定见。’解缙以一身经历三朝遭遇,真是所谓的义上是君臣,而恩情如同父子,也是万古罕见的遭遇。然而解缙也没有善后而保全他的结局,这就是他难能可贵之处。”
文皇用玺书告诫皇太子,让儒臣黄淮、杨士奇等采集古代名臣的直言,如张良对汉高祖、邓禹对光武帝、诸葛亮对昭烈帝,以及董贾、刘向、谷永、陆贽奏疏之类,汇编以便
观览。书成以进,文皇览而嘉之,赐名《歴代名臣奏议》。因谓侍臣曰:「致治之道,千古一揆。君能纳善言,臣能尽忠不隐,天下未有不治。观是书,足以见当时人君之量、人臣之直。为君者,以前贤所言,便作今日耳闻;为臣者,以前贤事君之心为心,天下国家之福也。」
译观览。书成以进,文皇览而嘉之,赐名《歴代名臣奏议》。因谓侍臣曰:「致治之道,千古一揆。君能纳善言,臣能尽忠不隐,天下未有不治。观是书,足以见当时人君之量、人臣之直。为君者,以前贤所言,便作今日耳闻;为臣者,以前贤事君之心为心,天下国家之福也。」
阅览。书编撰完成后进呈,文皇阅览后称赞它,赐名为《历代名臣奏议》。于是对侍从的大臣说:“达到大治的道理,从古至今是一致的。君主能够采纳善言,臣子能够竭尽忠诚而不隐瞒,天下没有不治平的。阅览这本书,足以看出当时君主的胸襟气度、臣子的正直敢言。作为君主,把前代贤人的言论,当作今天亲耳听到的一样;作为臣子,把前代贤人侍奉君主的心意作为自己的心意,这是天下和国家的福气。”
臣良胜曰:论其世,则思其人;思其人而不得,则因其言而求之。将有取法乎前人者,则今人与居,古人与稽。有若羮墙见尧,将无所师而不得也。文皇御世,一时名臣硕辅,济济相望,君臣之间,可谓两成其美。犹以为未足,而辑古名臣昌言正论,以为昭鉴,越百世而相通,亘万古而一见。视文帝问赵将李牧之贤,每饭未尝不在钜鹿,意益逺矣。且以玺书谕之皇太子者,文皇自知为君之难,行之身者,思以裕诸后;亦知为臣之难得之,今者尚欲嫓于前,非徒然也。厥后宣庙问侍臣曰:「唐虞何以为盛治?」侍臣对曰:「尧舜圣人,以德为治,所以盛也。」上曰:「有其君,贵有其臣。使是时无禹稷契臯陶伯益,尧舜能独治乎?」元首股肱,必相资也。当时又皆互相戒谨,不敢有一毫自满之心,此其所以盛。万世之下,论唐虞盛治,当本诸此。呜呼休哉!圣圣相承,言皆至理。欲效唐虞之治,则祖宗寳训,自可得师;而汉唐以下,君臣言议,仅致小康之治,又有不足言者矣。
右衍君臣之常
涣,六四,涣其羣,元吉。涣,有丘,匪夷所思。
程颐曰:「方涣散之时,用刚则不能使之懐附,用柔则不足为之依归。四以巽顺之正道,辅刚中之君,君臣同功,所以能济涣也。天下涣散而能使之羣聚,可谓大善之吉也。涣有丘,匪夷所思,赞美之词也。邱聚之大也,方涣散而能致其大聚,其功甚大,其事甚难,其用至妙,夷平常也。非平常之见所能思及也,非大贤知孰能如是?」
睽九二,遇主于巷,无咎。象曰:遇主于巷,未失道也。程颐曰:当暌之时,君心未合,贤臣在下,竭力尽诚,期使之信合而已。至诚以感动之,尽力以扶持之,明义理以致其知,杜蔽惑以诚其意,如是宛转以求其合也。遇非枉道逢迎也,巷非邪僻由径也,故夫子特云:「遇主于巷,未失道也。」
臣良胜曰:「君明臣良,志同道合,斯其致治,信无难者。不幸而有睽离之衅,君子图难于易,是以委曲求遇,庶几于合,而有济睽之功。使或后时,既睽而求合,斯益难矣。又必不失其道,如程颐所云,而后可。若枉道求合,徒以失已君子不为也。君子于此,盖亦当势之难为,机之可为,而任道以必为,是以独苦于心若此。岂其身之进退为谋哉?亦恐睽离之势张,天下之患成,君或不能以自安,尚何以身为哉?故当睽而后有遇主于巷之道,在坎而后有纳约自牖之明。君子因时之变,而行道之权,甚非所得已也。若明君在上,必无使人臣至于是已。」
说命曰:「惟木从绳则正,后从谏则圣。后克圣,臣不命其承畴,敢不只若王之休命。」
蔡沉曰:「木从绳,喻后从谏,明谏之决不可不受也。然髙宗当求受言于已,不必责进言于臣。君果从谏,臣虽不命,犹且承之。况命之如此,谁敢不敬顺其美命乎?」
伍员曰:「昔有过浇,杀斟灌,以伐斟鄩,灭夏后相。后缗方娠,逃出自窦,归于有仍,生少康焉。为仍牧正,惎浇,能戒之。浇使椒求之,逃奔有虞,为之庖正,以除其害。虞思于是妻之,以二姚,邑诸纶。有田一成,有众一旅,能布之德,而兆其谋,以收夏众,抚其官职。使女艾谍浇,使季杼诱▯,遂灭过戈,复禹之绩,祀夏配天,不失旧物。」
熊禾曰:羿浞之祸,已无夏矣。羲、黄、尧、舜以来,相传之正统,其絶者盖四十年。区区庖正,一成之地,一旅之众,卒能复禹旧迹,践天子位者,要之亦为君者有拨乱之志,为臣者有尽忠之节。人事既尽,能以天道为定命,故能臻兹大业。推原其故,亦由虞君思之为也。虞舜之后也,一代之兴,则先代子孙賔于王家,与国同其休戚。古之人虑,盖深逺矣。后世得人之国,则絶人之祀,不知天道昭明,祸亦反踵。虞、夏、商、周之祖若孙,传祚二千年,其效断可覩矣。
太甲曰:「予小子不明于德,自底不类,欲败度,纵败礼,以速戾于厥躬。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逭。既往背师保之训,弗克于厥初,尚赖匡救之
译臣良胜说:推究那个时代,就会思念那里的人;思念那里的人却得不到,就通过他们的言论来探求。将要取法前人的人,就与今人共处,与古人考察。就像隔着羹汤和墙壁看见尧,如果没有老师就得不到。文皇帝治理天下,当时的名臣和杰出辅佐,众多而相望,君臣之间,可以说两全其美。还认为不够,于是辑录古代名臣的昌明言论和正确议论,作为昭示鉴戒,跨越百世而相通,贯穿万古而一见。比起文帝询问赵将李牧的贤能,每顿饭时不曾不在心里想着钜鹿,意思更加深远了。况且用玺书告知皇太子的,文皇帝自己知道为君的艰难,实行于自身,是想以此宽裕后代;也知道为臣的难得,现在尚且想要比肩前人,不是徒然的。后来宣宗询问侍臣说:“唐尧虞舜为什么是盛治?”侍臣回答说:“尧舜是圣人,以德行治理,所以兴盛。”皇上说:“有那样的君主,贵在拥有那样的臣子。假使那时没有禹、稷、契、皋陶、伯益,尧舜能独自治理吗?”元首和股肱,必定相互依赖。当时又都互相警戒谨慎,不敢有一毫自满之心,这就是他们兴盛的原因。万世之后,论述唐尧虞舜的盛治,应当以此为本。啊,美好啊!圣人相继传承,言论都是至理。想要效法唐尧虞舜的治理,那么祖宗的宝贵训诫,自然可以取法;而汉唐以下的君臣言论,仅仅达到小康的治理,又有不值得说的了。
右衍君臣之常
涣卦六四,涣散其群体,大吉。涣散形成山丘,不是平常所能想到的。
程颐说:“在涣散的时候,用刚强就不能使他们归附,用柔弱就不足以作为依靠。四以巽顺的正道,辅佐刚中的君主,君臣同心协力,所以能济度涣散。天下涣散而能使之聚集,可谓大吉。涣散形成山丘,不是平常所能想到的,是赞美的言辞。丘是聚集的大,在涣散时能致其大聚,功劳很大,事情很难,作用至妙,夷是平常。不是平常的见识所能想到的,不是大贤知谁能这样?”
睽卦九二,在巷中遇见君主,没有灾祸。象传说:在巷中遇见君主,没有失去正道。程颐说:“在睽离的时候,君心未合,贤臣在下,竭力尽诚,期望使之信任合作而已。以至诚感动他,尽力扶持他,阐明义理以启发他的智慧,杜绝蔽惑以诚正他的意念,像这样委曲求全以求合作。遇不是枉道逢迎,巷不是邪僻捷径,所以孔子特别说:‘在巷中遇见君主,没有失去正道。’”
臣良胜说:“君主英明臣子贤良,志同道合,这样达到治理,确实不难。不幸而有睽离的裂痕,君子图难于易,所以委曲求遇,希望合作,而有济度睽离的功劳。假使或后时,已经睽离而求合,这就更难了。又必定不失去正道,如程颐所说,然后可以。如果枉道求合,徒然失去自己,君子不这样做。君子在这里,大概也是当势之难为,机之可为,而任道以必为,所以独苦于心像这样。难道是为自己的进退谋划吗?也是恐怕睽离之势扩大,天下之患形成,君主或不能自安,还怎么以身为呢?所以当睽离而后有遇主于巷之道,在坎而后有纳约自牖之明。君子因时之变,而行道之权,甚非所得已。如果明君在上,必定不会使人臣到这一步。”
说命说:“只有木材顺着墨线才正,君主听从劝谏才圣。君主能圣,臣子不命令其承畴,敢不敬顺王的美好命令。”
蔡沉说:“木材顺着墨线,比喻君主听从劝谏,说明劝谏决不可不接受。然而高宗应当自己求受言,不必责备臣子进言。君主果然听从劝谏,臣子虽不命令,尚且承之。何况命令如此,谁敢不敬顺其美命呢?”
伍员说:“从前有过浇,杀斟灌,以伐斟鄩,灭夏后相。后缗正怀孕,逃出自窦,归于有仍,生少康。为仍牧正,惎浇,能戒之。浇使椒求之,逃奔有虞,为之庖正,以除其害。虞思于是妻之,以二姚,邑诸纶。有田一成,有众一旅,能布之德,而兆其谋,以收夏众,抚其官职。使女艾谍浇,使季杼诱〇,遂灭过戈,复禹之绩,祀夏配天,不失旧物。”
熊禾说:“羿浞之祸,已无夏了。羲、黄、尧、舜以来,相传之正统,其绝者盖四十年。区区庖正,一成之地,一旅之众,卒能复禹旧迹,践天子位者,要之亦为君者有拨乱之志,为臣者有尽忠之节。人事既尽,能以天道为定命,故能臻兹大业。推原其故,亦由虞君思之为也。虞舜之后也,一代之兴,则先代子孙賔于王家,与国同其休戚。古之人虑,盖深远矣。后世得人之国,则绝人之祀,不知天道昭明,祸亦反踵。虞、夏、商、周之祖若孙,传祚二千年,其效断可睹矣。”
太甲说:“我小子不明于德,自底不类,欲败度,纵败礼,以速戾于厥躬。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逭。既往背师保之训,弗克于厥初,尚赖匡救之
德,图惟厥终。」
蔡沉曰:「当太甲不惠于阿衡之时,伊尹之言惟恐太甲不听;及太甲改过之后,太甲之心惟恐伊尹不言。夫太甲固困而知之者,然昔之迷,今之复;昔之晦,今之明。如日月昏蚀,一复其旧,而光采▯燿,万景俱新。汤武不可及已,岂居成王之下乎?」
译德行,只考虑它的最终归宿。」蔡沉说:「在太甲不敬重阿衡的时候,伊尹的话只担心太甲不听;等到太甲改正过错之后,太甲的心只担心伊尹不说话。太甲固然属于因困顿而明白道理的人,然而过去的迷误,如今的复归;过去的昏暗,如今的明朗。就像日月发生昏蚀,一旦恢复原状,光辉灿烂,万物景象都焕然一新。商汤和周武王尚且难以企及,难道会处在周成王之下吗?」
车攻》诗曰:「之子于征,有闻无声。允矣君子,展也大成。」朱熹曰:「周公相成王营洛邑,为东都以朝诸侯。周室既衰,久废其礼。至于宣王,内脩政事,外攘夷狄,复文武之境土,修车马,备器械,复防诸侯于东都,因田猎而选车徒焉。故诗人作诗,此章总叙其事之始终,而深美之也。」
定之方中,诗曰:「灵▯既零,命彼倌人,星言夙驾,说于桑田。」匪直也,人秉心塞渊,騋牝三千。
朱熹曰:「言方春时,▯既防,而农桑之务,作文公于是命主驾者晨起驾车,亟往而劳劝之。然非独此人所以操其心者诚实而渊深也,盖其所畜之马七尺而牝者,亦已至于三千之众矣。盖人操心诚实而渊深,则无所为而不成,其致此富盛,宜矣。」按《春秋传》:「衞懿公九年冬,狄入衞,懿公及狄人战于荥泽,而败死焉。宋桓公迎衞之遗民,渡河而南,立宣姜子申以庐于曹,是为戴公。是年卒,立其弟燬,是为文公。大布之衣,大帛之冠,务材训农,通商惠工,敬敎劝学,授方任能。元年革车三十乘,季年乃三百乘。」
明夷彖曰:「明入地中,明夷。内文明而外柔顺,以▯大难,文王以之。」
朱熹曰:「防大难,谓遭纣之乱而见囚也。」
史记》曰:纣以周侯昌及九侯、鄂侯为三公。九侯进女于纣,女不喜淫,纣杀之而醢。九侯、鄂侯争之,并杀鄂侯。昌闻之叹息,崇侯虎以告纣。纣乃囚昌于羑里。昌之臣散宜生之徒,求有莘氏之美女及珍寳进上,大悦,乃释昌。昌出而献洛西之地,以请除炮烙之刑,乃许之。更赐昌得专征伐。
帝王世纪》曰:纣囚文王。文王之长子曰伯邑考,质于殷,为纣御。纣烹为羮,赐文王,曰:「圣人当不食其子羮。」文王食之。纣曰:「谁谓西伯圣者,食其子羮,尚不知也。」
孔子曰:「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周之德,其可谓至德也已。」
范祖禹曰:「文王之德足以代商,天与之,人归之,乃不取而服事焉,所以为至德也。」
明夷六五箕子之明夷利贞
朱熹曰:「居至闇之地,近至闇之君,而能正其志,箕子之象也。贞之至也。」
柳宗元曰:「借使纣恶未稔而即毙,武庚念乱以图存。国无其人,谁与兴理?先生所以隐忍而不死者,意者有在于斯乎?」
洪范》曰:「惟十有三祀,王访于箕子。」
蔡沉曰:「商曰祀,周曰年,此曰祀者,因箕子之词也。箕子尝言:『商其沦丧,我罔为臣仆。』《史记》亦载箕子陈《洪范》之后,武王封于朝鲜而不臣也。盖箕子不可臣,武王亦遂其志而不臣之也。」
苏洵曰:「箕子之不臣周也,而曷为为武王陈洪范也?天以是道畀之,禹传至于我,不可自我而絶。以武王而不传,则天下无可传者矣。故为箕子之道者,传道则可,仕则不可。」
狼跋》诗曰:「狼跋其胡,载防其尾。公孙硕肤,赤舄几几。」朱熹曰:周公虽遭疑谤,然所以处之不失其常,故诗人美之。言「狼跋其胡,则防其尾矣」。公遭流言之变,而其安肆自得乃如此。盖其道隆德盛,安土乐天,有不足言者,所以遭大变而不失其常也。夫公之被毁,以管、蔡之流言也,而诗人以为此非四国之所为,乃公自让其大美而不居耳。盖不使谗邪之口得以加乎公之忠圣,此可见其爱公之深,敬公之至,而其立言亦有法矣。
范祖禹曰:「神龙或潜或飞,能大能小,其变化不测。然得而畜之,若犬羊然,有欲故也。唯其可以畜之,是以亦得醢而食之。凡有欲之类,莫不可制焉。惟圣人无欲,故天地万物不能易也。富贵贫贱死生,如寒暑昼夜相代乎前,吾岂有二其心乎哉?亦顺受之而已矣。舜受尧之天下,不以为泰;孔子阨于陈蔡,而不以为戚;周公逺则四国流言,近则王不知而赤舄几几,德音不瑕,其致一也。」
文侯之命曰:「父义和,汝克昭乃显祖,汝肇刑文武,用防绍乃辟,追孝于前文人。汝多脩捍我于艰,若汝,予嘉。」蔡沉曰:「幽王为犬戎所杀,晋文▯与郑武公迎太子宜臼立之,是为平王,
译《车攻》诗说:“这位君子出征,只闻其名不见其声。确实是位君子,终于取得了巨大的成功。”朱熹说:“周公辅佐成王营建洛邑,作为东都来朝会诸侯。周王室衰微后,长期废弛了这种礼制。到了宣王时期,对内修明政治,对外抵御夷狄,恢复了文王、武王的疆土,整治车马,备齐器械,再次在东都防备诸侯,借田猎的机会选拔车兵和步兵。所以诗人作此诗,这一章总括叙述了事情的始末,并深深地赞美它。”
《定之方中》诗说:“灵星已经落下,命令那些驾车的人,趁着星光早早驾车,在桑田旁停车休息。”并非只是这样,人秉持着诚实而深沉的心志,高大的公马和母马多达三千匹。
朱熹说:“说的是正值春季,灵星已经落下,而农桑的事务繁忙,文公于是命令主管驾车的人清晨驾车,急忙前往慰劳劝勉他们。然而不只是这个人操持心志诚实而深沉,他所饲养的七尺高的公马和母马,也已经达到三千匹之多了。大概人操持心志诚实而深沉,就没有做不成的事,他达到这种富庶兴盛,是理所当然的。”按《春秋传》记载:“卫懿公九年冬天,狄人入侵卫国,懿公与狄人在荥泽交战,战败而死。宋桓公迎接卫国的遗民,渡过黄河向南,立宣姜的儿子申在曹地居住,这就是戴公。这一年戴公去世,立他的弟弟燬,这就是文公。文公穿粗布衣服,戴大帛帽子,致力于选拔人才、训练农业,疏通商业、惠及工匠,尊敬教育、劝勉学习,授予方术、任用能人。元年时有革车三十乘,末年则达到三百乘。”
《明夷》卦的彖传说:“光明进入地中,这就是明夷。内心文明而外表柔顺,以此来躲避大难,文王就是这样做的。”
朱熹说:“躲避大难,指的是遭遇纣王的祸乱而被囚禁。”
《史记》说:纣王让周侯昌以及九侯、鄂侯担任三公。九侯把女儿进献给纣王,女儿不喜欢淫乱,纣王杀了她并剁成肉酱。九侯、鄂侯为此争辩,纣王一并杀了鄂侯。昌听说后叹息,崇侯虎把这事告诉了纣王。纣王于是把昌囚禁在羑里。昌的臣子散宜生等人,求得有莘氏的美女和珍宝进献上去,纣王非常高兴,于是释放了昌。昌出来后献出洛水西边的土地,请求废除炮烙之刑,纣王答应了。又赐给昌可以专断征伐的权力。
《帝王世纪》说:纣王囚禁文王。文王的长子叫伯邑考,作为人质在殷商,为纣王驾车。纣王把他煮成肉羹,赐给文王,说:“圣人应当不会吃他儿子的肉羹。”文王吃了。纣王说:“谁说西伯是圣人,吃他儿子的肉羹,竟然还不知道。”
孔子说:“周文王拥有天下的三分之二,却仍然臣服侍奉殷商。周朝的德行,可以说是极致的德行了。”
范祖禹说:“文王的德行足以取代商朝,上天授予他天命,百姓归附他,他却不去夺取而臣服侍奉,这就是他之所以为极致德行的原因。”
明夷卦六五爻辞:箕子的明夷,利于守正。
朱熹说:“处于最黑暗的地方,靠近最黑暗的君主,却能端正自己的志向,这是箕子的象征。这是守正的极致。”
柳宗元说:“假如纣王的罪恶尚未成熟就死了,武庚念及祸乱而图谋生存。国家没有合适的人选,谁能与他一起振兴治理?先生之所以隐忍而不死,意图大概就在这里吧?”
《洪范》说:“在十三年,王向箕子咨询。”
蔡沉说:“商朝称年号为祀,周朝称年号为年,这里称祀,是因为沿用了箕子的说法。箕子曾经说:‘商朝将要沦丧,我不愿做臣仆。’《史记》也记载箕子陈述《洪范》之后,武王封他在朝鲜而不让他称臣。大概箕子不可让他称臣,武王也顺从他的志向而不让他称臣。”
苏洵说:“箕子不臣服于周,为什么还要为武王陈述《洪范》呢?上天把这道授予我,从禹传到我,不能从我这里断绝。如果因为武王而不传,那么天下就没有可以传承的人了。所以作为箕子的道,传道是可以的,出仕则不可以。”
《狼跋》诗说:“狼踩到了它的胡须,又绊住了它的尾巴。公孙皮肤红润,红鞋整齐美观。”朱熹说:周公虽然遭受怀疑和诽谤,但他处理此事不失常态,所以诗人赞美他。说“狼踩到了胡须,就绊住了尾巴”。周公遭遇流言之变,而他安适自得竟然如此。大概是因为他的道义崇高、德行盛大,安于所处之地、乐天知命,没有什么可说的,所以遭遇大变而不失常态。周公被毁谤,是因为管叔、蔡叔的流言,而诗人认为这不是四国所为,而是周公自己谦让大美而不居功。大概是不让谗邪之口得以加害于周公的忠圣,这可以看出他们爱护周公之深,尊敬周公之至,而他们立言也有法度。
范祖禹说:“神龙有时潜藏有时飞翔,能大能小,其变化不可测度。然而如果能得到并畜养它,就像犬羊一样,是因为它有欲望的缘故。正因为它可以被畜养,所以也能被剁成肉酱吃掉。凡是有欲望的类,没有不可制服的。只有圣人没有欲望,所以天地万物不能改变他。富贵贫贱死生,就像寒暑昼夜一样在面前更替,我难道会改变我的心吗?只是顺受罢了。舜接受尧的天下,不认为过分;孔子困厄于陈蔡,不认为悲伤;周公远则有四国流言,近则成王不知,而红鞋整齐美观,德音无瑕,其道理是一致的。”
《文侯之命》说:“父亲义和,你能够显扬你的显祖,你开始效法文王武王,用来继承你的君主,追孝于前代的文人。你多次在艰难中捍卫我,像你这样,我嘉奖你。”蔡沉说:“幽王被犬戎所杀,晋文侯与郑武公迎接太子宜臼立他为君,这就是平王,
迁于东都。平王以文侯为方伯,赐之秬鬯弓矢,作防书,命之显祖文人。皆谓康叔即上文先正昭事厥辟者也。后罔或耆寿俊在厥服,则刑文武之道絶矣。今刑文武之道,自文侯始,故曰肇刑文武。防者,合而使之不离;绍者,继而使之不絶。前文人,犹云前宁人。汝多所脩完,捍衞我于艰难,若汝之功,我所嘉美也。」
译迁都于东都。周平王任命文侯为方伯,赐给他黑黍酿的香酒和弓箭,撰写《防书》,命令他显扬祖先文人的德行。都认为康叔就是上文所说的那位先正,他光明正大地侍奉他的君主。此后如果没有年高德劭的俊才在其职位上,那么刑、文、武三代的道统就断绝了。如今刑、文、武三代的道统,从文侯开始得以施行,所以说“开始施行刑、文、武之道”。“防”的意思是,聚合而使之不分离;“绍”的意思是,继承而使之不断绝。“前文人”,就像说“前宁人”一样。你多有修治完备之处,在艰难中捍卫我,像你的功劳,是我所嘉许赞美的。
黍离》诗曰:「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朱熹曰:周既东迁,大夫行役至于宗周,过故宗庙宫室,尽为禾黍。闵周室之颠覆,徬徨不忍去,故赋其所见,黍之离离,与稷之苗,以兴行之靡靡,心之摇摇。既叹时人莫识已意,又伤所以致此者果何人哉?臣良胜曰:读《文侯之书》,则平王之有东周也,文侯之功也。读《黍离》之诗,则平王之遂东迁也,亦文侯之失也。君弑国危,诸侯同心戮力,王室虽其职分,亦为盛美。文侯之后,伯业恢▯,终春秋之世,周懐以为安,而周之不振以底于亡,则东迁之失计也。苏轼有云:「大家世族子孙,或不幸而弱以败典,鬻器具,称贷乞假,则每有之。至于鬻公田,赐宅,则不肖之甚,人类不齿者也。」今平王举文武成康之业而大弃之,是一败而鬻田宅子也,尚何以振后世?若苏峻之变,淹淹江左,温峤议迁,王导独以为不可,曰:「王者不可以丰俭移都,北冦方强,一旦示弱,声实皆丧。」乃不迁,晋亦稍安。当时文侯果若导之见,则丰镐之民,固有文武成康之遗泽在,岂西秦所能遽廹而有之哉?
及其大夫孔父
公羊传》曰:“及者,何?累也。弑君多矣,舍此无累者乎?曰:有。仇牧、荀息皆累也。舍仇牧、荀息无累者乎?曰:有。有则此何以书?贤也。何贤夫孔父?孔父可谓义形于色矣。其义形于色奈何?督将弑殇公,孔父生而存,则殇公不可得而弑也。于是先攻孔父之家,殇公知孔父死已,必死,趋而救之,皆死焉。孔父正色而立于朝,则人莫敢过而致难于其君者,孔父可谓义形于色也。臣良胜曰:君弑而死于难者,无累百十,而《春秋》以节表著者三人:孔父以义形于色,仇牧以不畏彊御,荀息以不食其言,皆以为贤也。胡安国曰:欲示后世人主崇奬节义之臣,此天下之大闲,有国之急务也。而诸传中犹以孔父无能致于君德,仇牧不能讨贼,荀息所辅非正,为责备之论者,是故以其贤而求之也。然人臣不幸至以身而殉其君于难,所谓一死万事足也。故曰:杀身以成仁,舍生以取义。如是而或訾焉者,不即人心之论也。”
陈杀其大夫泄冶
胡安国曰:比干谏而死,商有三仁焉。泄冶谏而死,何独无褒词?夫语黙死生,当其可而止尔。泄冶之尽言无隐,不愧乎史鱼之直矣。方诸比干,自靖自献于先王,则未可同日而语也。冶虽效忠,其犹在宋子、哀鲁、叔肹之后乎?故仕于昬乱之朝,若异姓者,如子哀、防身而去可也。其贵戚邪?不食其禄,如叔肹,善矣。臣良胜曰:人臣致命遂志,古今之大善也。而不为褒词者,人臣事君无过分之事,虽周公之功,皆臣子之分也。虽无异词,而有人心者所共与也。况人臣之所以为此,既无徼荣于当时,又何徼名于后世?然而大善之誉,不善人之毁,忠直节义之士,全躯保妻子者,必媒孽之,非讐善也。不如是,不足以容其不善也。君子持议,又或助之攻焉,不曰非其职,则曰失其时;不曰伤于讦,则曰失之愚。此大为伤善之端,而隂为不善人之地也。且如泄冶之死,虽不敢方诸比干,抑岂在子哀、叔肹之后臣谓子哀叔肹”泄冶之所优为者也使昏乱之朝如宋鲁听其去而不禄邻国可容本国可居则可然有先事以防而不使之去或汚其志而不使之善去虽深山穷谷必强致之如贼莽之于龚胜者其何以自善乎哉故凡为是説者皆未察乎春秋之微者也善人之名不善人之所欲泯而无闻也春秋于节义之臣皆以名书盖欲其名昭于万世而不泯也岂得谓之无褒词哉
衞侯出奔齐
孙林父曰:「君忌我矣,弗先必死。」并帑于戚而入,见蘧伯玉曰:「君之暴虐,子所知也。大惧社稷之倾覆,将如之何?」对曰:「君制其国,臣敢奸之?虽奸之,庸知愈乎?」遂行。
臣良胜曰:蘧伯玉在春秋时,最为贤者。当孙林父、▯殖欲出其君,而先告伯玉,盖亦以为国望而难之也。伯玉行而君出矣。昔
译《黍离》诗说:“那黍子长得茂盛,那稷子正抽新苗。我步履迟缓沉重,心中动荡不安。了解我的人,说我内心忧愁;不了解我的人,说我究竟在寻求什么?悠悠苍天啊,这究竟是谁造成的呢?”
朱熹说:周朝东迁之后,大夫出行服役到了宗周,经过旧日的宗庙宫室,全都长满了禾黍。哀悯周王室的颠覆,徘徊不忍离去,所以吟咏他所见到的景象,用黍子的茂盛与稷子的幼苗,来兴起自己步履的迟缓与内心的动荡。既感叹当时的人没有人能理解自己的心意,又伤痛导致这种局面的究竟是何人呢?臣良胜说:读了《文侯之书》,就知道平王建立东周,是文侯的功劳。读了《黍离》这首诗,就知道平王最终东迁,也是文侯的过失。君主被杀、国家危在旦夕,诸侯同心协力,王室虽然有其职分,这也是盛大的美德。文侯之后,霸业衰败,直到春秋时代,周王室还自以为安定,而周朝不振以至于灭亡,这就是东迁这一错误决策造成的。苏轼曾说:“大家族世族的子孙,有时不幸而衰弱败落,典当家产,变卖器具,借贷乞讨,这种情况常有。至于变卖公田、赐宅,那是非常不肖的行为,是人类所不齿的。”如今平王抛弃了文、武、成、康的基业而大肆丢弃,这就好比一次失败就变卖田宅的子孙,还凭什么振兴后世呢?如果像苏峻之变那样,江左局势危急,温峤提议迁都,王导独自认为不可,说:“君王不可以因为丰俭而迁移都城,北方敌寇正强盛,一旦示弱,名声和实力都会丧失。”于是没有迁都,晋朝也稍微安定。当时文侯如果真有王导那样的见识,那么丰镐的百姓,本来就有文、武、成、康遗留的恩泽,哪里是西秦能够立刻逼迫并占有的呢?
等到他的大夫孔父
《公羊传》说:“‘及’是什么意思?是连累的意思。弑君的人很多,除了这个没有连累的吗?回答说:有。仇牧、荀息都是连累的。除了仇牧、荀息没有连累的吗?回答说:有。既然有,那么这里为什么记载?因为贤德。孔父有什么贤德?孔父可以说是正义表现在脸色上了。他的正义表现在脸色上是怎么样的呢?华督将要弑杀殇公,孔父活着存在,那么殇公就不能被弑杀。于是先攻打孔父的家,殇公知道孔父死后,自己也必定会死,急忙跑去救他,都死了。孔父正色站在朝廷上,那么就没有人敢经过而对他的君主发动难处,孔父可以说是正义表现在脸色上了。臣良胜说:君主被杀而死于难处的,没有成百上千,而《春秋》用节操表彰的有三人:孔父因为正义表现在脸色上,仇牧因为不畏强暴,荀息因为不违背诺言,都认为他们贤德。胡安国说:想要向后世人主展示崇尚奖赏节义之臣,这是天下的大法度,是有国家的紧急事务。而各种传注中还有认为孔父不能导致君主德行,仇牧不能讨伐贼人,荀息所辅佐的不是正道,作为责备的言论,这是以贤德的标准来要求他们。然而人臣不幸以至于用生命殉难其君主,所谓一死万事足矣。所以说:杀身以成仁,舍生以取义。像这样却有人诋毁,就不符合人心的论断了。”
陈国杀了它的大夫泄冶
胡安国说:比干进谏而死,商朝有三仁。泄冶进谏而死,为什么唯独没有褒扬的词句?说话沉默、生死,合乎适宜而停止罢了。泄冶尽言无隐,不愧于史鱼的直率了。相比比干,自我安定自我奉献于先王,则不可同日而语。泄冶虽然效忠,难道还在宋子、哀鲁、叔肹之后吗?所以仕于昏乱之朝,如果是异姓,像子哀那样,保全自身而离去是可以的。如果是贵戚呢?不食其禄,像叔肹那样,是好的。臣良胜说:人臣献出生命以实现志向,是古今的大善。而不加褒扬词句的,是因为人臣侍奉君主没有过分的事情,即使是周公的功劳,都是臣子的本分。虽然没有不同的言辞,但是有良心的人所共同认可的。况且人臣之所以这样做,既不在当时求取荣耀,又何必在后世求取名声?然而大善的赞誉,不善的人的诋毁,忠直节义之士,保全身体保护妻子儿女的人,必定会从中作梗,不是仇视善人。不这样,不足以容纳他们的不善。君子持议,又或许帮助他们攻击,不说不是他的职分,就说失去了时机;不说伤害于揭发,就说失去了明智。这是大为伤害善人的开端,而暗中为不善的人提供便利。况且像泄冶的死,虽然不敢相比比干,难道还在子哀、叔肹之后吗?臣认为子哀、叔肹是泄冶所优为的。如果昏乱之朝如宋、鲁那样,听任他离去而不给他俸禄,邻国可以容纳,本国可以居住,那么可以。但是有事先预防而不让他离去,或者玷污他的志向而不让他善去,即使深山穷谷,也一定强加给他,像贼莽对待龚胜那样,他怎么能够自善呢?所以凡是说这种话的,都没有考察《春秋》的微言大义。善人的名声,不善的人想要泯灭而无闻。《春秋》对于节义之臣都以名字记载,大概是想让他们的名声昭示于万世而不泯灭,怎么能说没有褒扬的词句呢?
卫国国君出逃到齐国
孙林父说:“君主忌恨我了,不先发制人必定死。”把家眷财物合并到戚地而入,见到蘧伯玉说:“君主的暴虐,您所知道的。非常害怕社稷的倾覆,将怎么办?”回答说:“君主控制国家,臣敢干预吗?即使干预,哪里知道会好一些呢?”于是离去。
臣良胜说:蘧伯玉在春秋时,最为贤德。当孙林父、甯殖想要驱逐他们的君主,而先告诉伯玉,大概也是把他作为国家的望重之人而难以对付。伯玉离去而君主出逃了。从前
骊姬欲杀申生,而难里克,克以中立免,而难作。君子谓速申生之死,卒以弑君之罪归之。伯玉之行,无亦近是。及甯喜谋纳君,亦告伯玉曰:「瑗不得闻君之出,敢闻其入。」遂行。夫所贵乎贤者,其出处进退,有益于君国也。今欲仕则仕,欲行则行,视君之出之归,若于已无与焉,以是为贤,则夫人能之矣。至如晏婴于齐,亦曰贤相。崔杼之弑庄公,杀三史氏而执简书,弑婴独曰:「人有君而人弑之,吾焉得死之,而焉得亡之。」臣谓左氏纪此二叚,最害义理。大逆之人,自知不为公议所与,而国有君子为人所宗,故假伪词以携众志,欲恶归于君,而曰「君子不吾罪也」。欺当时,惑后世,莫大于此。韩愈氏曰:「左氏浮夸,若此类,殆近于诬已。」
译骊姬想要杀害申生,却忌惮里克,里克因为保持中立而得以幸免,但祸乱最终还是发生了。君子认为,这加速了申生的死亡,最终将弑君的罪名归咎于他。伯玉的做法,大概也与此相近。等到甯喜谋划迎立国君时,也告诉伯玉说:“瑗没有听说国君出逃,怎敢听说国君回国。”于是伯玉就出行了。人们所看重的贤人,他们的出仕或退隐,应当对君主和国家有益。现在想当官就当官,想走就走,把国君的出逃和回归,看作与自己无关,如果把这当作贤德,那么每个人都能做到了。至于晏婴在齐国,也被称为贤相。崔杼弑杀庄公,杀害了三位史官并拘禁了记录简册,唯独对晏婴说:“别人有君主而别人弑杀他,我怎么能为他而死,又怎么能逃亡呢。”我认为《左传》记载这两段,最有害于义理。犯下大逆不道罪行的人,自己知道不被公议所认可,而国内有被众人尊崇的君子,所以用虚假的言辞来离间众人的意志,想要把恶名归于国君,却说“君子不会怪罪我”。欺骗当时的人,迷惑后世的人,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韩愈说:“《左传》浮夸,像这类记载,大概近乎诬蔑了。”
太后崩,诸吕欲为乱,时赵王吕禄、梁王吕产将南北军。郦商子寄与吕禄善,绛侯与丞相平谋,使人刼郦商,令寄绐说吕禄归将印,以兵属太尉。太尉遂将北军,然尚有南军。丞相平召朱虚侯章佐太尉,遂捕诸吕,皆斩之。武承嗣、三思营求为太子,太后意未决。狄仁杰每从容言于太后曰:“文皇帝栉风沐▯亲冒锋镝,以定天下,传之子孙。先帝以二子托陛下,今乃欲移之他族,无乃非天意乎?且姑侄之于母子,孰亲?陛下立子,则千秋万岁后配食太庙,承继无穷;立侄,则未闻侄为天子而祔姑于庙者也。”太后意悟,遣徐彦伯召庐陵王,立为皇太子。臣良胜曰:“人臣当国祚危疑之际,而欲以大施其干运之功,斯亦难矣。陈平方端居深念,而纳陆贾交驩之防,故与周勃深自结纳,卒成诛吕安刘之功。《在易》之《夬》曰:‘孚号有厉’,所谓尽诚相与,合力尚有厉也。狄仁杰甘事贼后,含垢纳污,从容待衅,卒动以子母至亲,而成反周为唐之功。《在易》之《坎》曰:‘纳约自牖’,所谓因其明而通之也。但平、勃虽安刘,而君子必罪其初王诸吕时,不若王陵之正;其后讨诸武,乃五王之力,而君子以取日虞渊,必归之仁杰。苏辙尝曰:‘王陵、裴炎迎祸乱之锋,欲以一言折之,故不废则死;陈平、狄仁杰待其已衰而徐正之,故身与家国俱全。’故曰:‘鱼不可脱于渊,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二公得之矣。臣谓此太以术论,使几不可待,而平与仁杰先死国事,又安所恃哉?《书》曰:‘乃心罔不在王室’,畧其迹而论其心,斯可也。平多知人也,惠帝崩,无可辅者,而吕后之悍猾有不可制,岂惟平不能制?髙帝云:‘安刘必勃。’亦知吕之为祸而不制之矣。平之大义,何得如陵然?其曰‘全社稷,安刘氏,君亦不如臣’,平亦有成算于胸中,必无后而后可以有为也。是平之心,罔不在刘氏也。仁杰之心,路人知之。”其后五王、柬之等,皆仁杰所进也。使太后疾甚而仁杰犹在,则固不反兵而先发之矣。彼所以进五王者,欲何为哉?是故宜首善也。平之心事,万古犹疑。我圣祖定从祀名臣,黜赵普,乃特进平,无亦以其心之不负髙祖者欤?
元师薄宋中军,防日暮,风▯昏雾,四塞,咫尺不相辨。陆秀夫走帝舟,度不能出,乃先驱其妻子入海,即负帝同溺。后从官诸臣从死者甚众。张世杰复还厓山收兵,遇杨太后,欲奉以赵氏后而立之。太后始闻帝崩,大恸曰:“我忍死间闗至此者,正为赵氏一块肉耳,今无望矣。”遂赴海死。世杰将趋安南,至平章山下,遇飓风大作。世杰曰:“无以为也。”为我取瓣香来。至则仰天呼曰:“我为赵氏亦已至矣。一君亡,复立一君,今又亡。我未死者,庶几敌兵退,别立赵氏以存祀尔。今若此,岂天意耶?若天不欲我复赵祀,则大风覆我舟。”舟遂覆,世杰溺焉。
宋丞相文天祥至燕京,馆人供张甚盛,天祥不寝处,坐逹旦,遂移兵马司,设卒守之。博啰召见于枢宻院,天祥入,长揖不屈,仰首而言曰:“天下事有兴有废,自古帝王以及将相灭亡诛戮,何代无之?天祥今日忠于宋以至于此,愿早赐死。”遂囚于狱。后中山狂人称宋王,有众千人,欲取文丞相,乃召天祥入,帝谕之曰:“汝何愿?”天祥曰:“天祥受宋恩,为宰相,安事二姓?愿赐之死足矣。”帝犹未忍,遽麾之使退,左右力赞,帝从其请,乃诏有司杀于燕京之柴市。有诏使止之,至则天祥死矣。天祥临刑殊从容,谓吏卒曰:“吾事毕矣。”南向拜而死,其衣帯有赞曰:“孔曰成仁,孟曰取义,而今而后,庶几无愧。”数日,其妻欧阳氏收其尸,面如生。南北人闻者,皆为流涕。
吕中曰:「呜呼!宋之亡也,士大夫大负国。文丞相毁家纾难,九死而不悔,死矣。彼负国者,独不死乎?而公之死,与日月争光,天地无穷矣。」
宋史》讲义曰:宋亡节义之臣,文丞相,湖南安抚李芾,池州通判赵昻,发▯州都统姜才,真州守苗再成,常州
译太后去世,诸吕企图作乱,当时赵王吕禄、梁王吕产统领南北军。郦商的儿子郦寄与吕禄交好,绛侯周勃与丞相陈平谋划,派人劫持郦商,让郦寄欺骗吕禄,让他交出将军印信,把军队交给太尉。太尉于是统领北军,但还有南军。丞相陈平召朱虚侯刘章协助太尉,于是逮捕诸吕,全部斩首。武承嗣、武三思谋求成为太子,太后心意未决。狄仁杰常常从容地对太后说:“文皇帝(唐太宗)栉风沐雨,亲身冒着刀箭,平定天下,传给子孙。先帝把两个儿子托付给陛下,现在却想移交给其他家族,恐怕不符合天意吧?况且姑侄与母子相比,谁更亲近?陛下立儿子,那么千秋万岁之后配享太庙,继承无穷;立侄子,却没听说过侄子做天子而把姑姑附祭在太庙中的。”太后醒悟,派徐彦伯召庐陵王,立为皇太子。臣良胜说:“人臣在国家命运危疑之际,想要施展自己的权谋之功,这很难啊。陈平平时端居深思,采纳陆贾结交欢好的建议,所以与周勃深相结交,最终成就诛灭诸吕、安定刘氏的功业。《易经》的《夬卦》说:‘诚信呼号有危险’,意思是尽诚相待,合力仍有危险。狄仁杰甘愿侍奉贼后,含垢纳污,从容等待时机,最终用母子至亲的道理打动太后,成就反周复唐的功业。《易经》的《坎卦》说:‘从窗户纳约’,意思是因其光明而通达。只是陈平、周勃虽然安定刘氏,但君子必定责怪他们当初封诸吕为王时,不如王陵正直;后来讨伐诸武,是五王的功劳,而君子认为取日虞渊,必定归功于狄仁杰。苏辙曾说:‘王陵、裴炎迎向祸乱的锋芒,想凭一句话折服他们,所以不废则死;陈平、狄仁杰等待他们衰败后慢慢纠正,所以自身与国家都保全。’所以说:‘鱼不可脱离深渊,国家的利器不可以示人。’两位公侯做到了。臣认为这太以权术论事,如果时机不可等待,而陈平与狄仁杰先死于国事,又依靠什么呢?《尚书》说:‘其心无不在于王室’,略去他们的行为而论其心,是可以的。陈平多知人,惠帝去世,无可辅佐者,而吕后强悍狡猾不可制,难道只有陈平不能制吗?高帝说:‘安定刘氏必定是周勃。’也知道吕氏为祸而不能制。陈平的大义,怎么能像王陵那样呢?他说‘保全社稷,安定刘氏,您也不如臣’,陈平胸中已有成算,必定没有后顾之忧而后可以有为。这是陈平的心,无不在于刘氏。狄仁杰的心,路人皆知。”后来五王、韦柬之等,都是狄仁杰推荐的。假如太后病重而狄仁杰还在,那么必定不反兵而先发制人了。他之所以推荐五王,想做什么呢?所以应当首先称善。陈平的心事,万古犹疑。我圣祖确定从祀名臣,黜退赵普,却特别进用陈平,难道不是因为他心不负高祖吗?
元军包围宋军的中军,防备日暮,风大昏雾,四面阻塞,咫尺之间不能分辨。陆秀夫跑到皇帝船上,估计不能出去,于是先让他的妻子儿女入海,随即背着皇帝一同溺死。后来跟随的官员大臣死节的很多。张世杰又回到厓山收兵,遇到杨太后,想奉她为赵氏后而立之。太后刚听说皇帝去世,大哭说:“我忍死辗转至此,正是为了赵氏这块肉,现在没希望了。”于是投海而死。张世杰将前往安南,到平章山下,遇到飓风大作。张世杰说:“没办法了。”为我取瓣香来。到了就仰天呼曰:“我为赵氏也已尽力了。一君亡,复立一君,现在又亡。我未死的,是希望敌兵退,另立赵氏以存祀罢了。现在这样,难道是天意吗?如果天不想我复兴赵氏祭祀,就大风覆我舟。”船于是覆没,张世杰溺死。
宋丞相文天祥到燕京,馆舍供应陈设很丰盛,文天祥不寝处,坐直到天亮,于是移到兵马司,设卒守卫。博啰召见于枢密院,文天祥入,长揖不屈,仰首而言曰:“天下事有兴有废,自古帝王以及将相灭亡诛戮,何代无之?天祥今日忠于宋以至于此,愿早赐死。”于是囚于狱。后来中山狂人称宋王,有众千人,想取文丞相,于是召文天祥入,皇帝谕之曰:“你有什么愿望?”文天祥说:“天祥受宋恩,为宰相,怎能侍奉二姓?愿赐死足矣。”皇帝还不忍,急忙挥手让他退下,左右极力称赞,皇帝听从他的请求,于是诏有司在燕京的柴市杀他。有诏令派人阻止,到了文天祥已死。文天祥临刑非常从容,对吏卒说:“我的事完了。”向南拜而死,他的衣带上写着:“孔曰成仁,孟曰取义,而今而后,庶几无愧。”几天后,他的妻子欧阳氏收尸,面如生。南北人闻者,都为之流涕。
吕中说:“唉!宋之亡也,士大夫大负国。文丞相毁家纾难,九死而不悔,死矣。那些负国的人,难道不死吗?而公之死,与日月争光,天地无穷矣。”
《宋史》讲义说:宋亡节义之臣,文丞相,湖南安抚李芾,池州通判赵昻,发州都统姜才,真州守苗再成,常州
统制王安节,湖北提刑张起岩,安吉守赵良淳,无为守赵淮,淮东制置李庭芝,刺史赵孟垒,常州守姚訔,参政陈文龙,将军张世杰,丞相陆秀夫,察访赵与泽,兴化守陈瓒,通判张日中,潮州守马发,江东制置谢枋得,信州守唐震等,皆其章著者。其余尚多有之。当奸臣似道柄国时,最忌文、李二公,摈不容于朝。及丙子之变,朝臣或降或遁,而节义最著者二公也。苏轼有云:「平居无犯颜敢谏之士,临难无伏节死义之臣,岂不信哉!」
译统制王安节、湖北提刑张起岩、安吉太守赵良淳、无为太守赵淮、淮东制置使李庭芝、刺史赵孟垒、常州太守姚訔、参政陈文龙、将军张世杰、丞相陆秀夫、察访使赵与泽、兴化太守陈瓒、通判张日中、潮州太守马发、江东制置使谢枋得、信州太守唐震等人,都是其中事迹显著的人。其余的还有很多人。当奸臣贾似道把持朝政时,最忌惮陈文龙、李庭芝两位公卿,将他们排斥在朝廷之外,不容他们任职。等到丙子年(南宋灭亡)的变故发生,朝中大臣有的投降,有的逃跑,而气节道义最为显著的,就是这两位公卿。苏轼曾说:“平时没有敢于冒犯君颜、直言进谏的士人,临难时就没有坚守节操、为义殉国的臣子,这难道不是事实吗!”
臣刘定之曰:考诸野史,景炎葬于海濵乱山之中,其民为之讳其处,而世莫得闻焉。祥兴嗣位,诏云:「予无乐乎为君,天未择于不愸,遗黎为之陨涕,莫不欲为其君死,而力莫如之何也。」民且如此,则食其禄而立乎其本朝者,若秀夫之朝服负主,与之俱溺;世杰之取香祝天,愿风覆舟;与夫天祥之如金百链而益劲,如水万折而必东,有死之心,无生之志者,无惑乎其然也。其所以致兹者,岂非以宋立国虽不能纯于仁义,而未尝不慕义强仁焉,是以其效若是乎?
臣良胜曰:北宋之亡,如金师以死节着,惟李侍郎若水一人;及陷京师,惟刘资政韐一人。而南宋之亡,大节表着,从古所无。盖绍圣之后,以道为伪,以学为禁,而理义之湮塞于人心者,几乎泯矣。自理宗阐明道义,崇尚正学,圣贤之成法具在,而理义之薰染益深,善端日广,忠奋时行,盖有洽乎肌肤,沦乎骨髓者。
韩人张良,父祖以上五世相韩。韩亡,良为报讐。始皇东游,至博浪沙中,良令力士操铁锥狙击始皇,误中副车。始皇惊,求弗得,令天下大索。十日后,良聚百人,道遇沛公,遂属焉。数以太公兵法説沛公,善之,常用其防。良曰:「沛公殆天授,遂从不去。入闗即导引,不食谷。曰:家世相韩,及韩灭,不爱万金之赀,为韩报讐,强秦天下振动。今以三寸舌为帝者师,封万戸侯,此布衣之极,于良足矣。愿弃人间事,欲从赤松子游尔。」
胡寅曰:「良本为韩报讐,非有仕汉之志者。茍得吕政毙于一椎,则其心惬矣。余亦遑恤。」
臣邱濬曰:「呜呼!韩亡至是十三年矣。而张良以家世相韩,犹散千金之产,募壮士以为其故主报讐。呜呼!世有躬于其身,食君之禄,而懐二心以事异姓者,视此则亦可以感怆矣。」《史纲》纪人臣之事,而首之以此,以示万世之委质事人者。
刘基尝游西湖,有异云起,光映湖水中。时鲁道元、宇文公谅皆以为庆云,公纵饮不顾,曰:“天子气也,应在金陵。十年后有王者起,我当辅之。”圣祖下金华,定括苍,遣使聘基。基由间道诣金陵,陈时务十八防,从之中书省设御座,将奉小明王。基曰:“彼牧竖尔,不拜。”遂陈天命所在,圣祖大悟,遂定征伐之计。天威严重,惟基抗言直议,不以利害怵其中,甚见礼重,呼为老先生而不名。又曰:“吾子房也。”封诚意伯,归老乡里。
彭韶赞曰:华沦于夷,曷仕于时?夷归诸夏,仕上乃宜。就桀就汤,节义奚亏?大哉王佐!烛物炳几,运筹制胜,翼龙以飞。昭回制作,文章是咨,允为宗臣。尔爵尔祠。臣良胜曰:人臣当屯难之际,固经纶之是责也。震撼击撞,调和剂量,或谏或去,或报或死,各适于义而已。是变之大而有常也。若张良愤宗国之廹于强暴,兴汉灭秦,以代寛仁之政;刘基痛中华之沦于▯古,翊运宣城,以复文明之统。是变之变而达权也。臣故以是终之也。
右衍君臣之变
丰六五,丰其蔀,日中见斗,往得疑疾,有孚发若,吉。朱熹曰:六二居丰之时,为离之主,至明者也,而上应六五之柔暗,故为丰蔀见斗之象。蔀,障蔽也。大其障蔽,故日中而昏也。往而从之,则昏暗之主必反见疑,惟在积其诚意以感发之,则吉。戒占者宜如是也。臣良胜曰:人君之患,莫大于蔽也。君非昏暗以障蔽之,而无所见闻,虽贤明者亦昏暗矣。故若日中见斗,昼以为夜也。然其震动得中,本明未尽,贤臣犹得在位,尽其诚以发之。左右之蔽,犹有不能尽肆其奸者。使君无震动,动而不中,若弄婴儿于股掌间,大臣虽明,何所用其诚也哉。昔司马光读轮台诏曰:汉武用兵之久,而中国不亡,盖成败胜负輙以实闻,无毫发不知者,故不为左右欺罔。其后田千秋一言而大悟,封富民侯矣。若后世云南、荆襄丧师数十万,而以防闻,安有不亡者哉。臣谓防蔽天下之通患也,岂特万里之逺,君臣之间有之,亲之近者莫若父子,子有不得于其父者,必嬖宠为之蔽也。情之宻者莫若夫妇,妇有
译臣刘定之说:查考野史记载,景炎帝葬在海边乱山之中,当地百姓为他隐瞒葬处,世人因此无从知晓。祥兴帝继位后,下诏说:“我没有什么快乐在于做君主,上天没有选择我不勤勉,遗民为此流泪,没有谁不想为他们的君主效死,但力量不足无可奈何。”百姓尚且如此,那么吃着宋朝俸禄、站在本朝立场的人,像秀夫那样穿着朝服背着君主,与他一同溺死;世杰那样拿着香祝告上天,希望风吹翻敌船;以及天祥那样如金属经过百炼反而更加刚劲,如水流经历万折必定向东,有必死之心,无求生之志的人,他们这样也就不足为奇了。他们之所以达到这种地步,难道不是因为宋朝立国虽然不能纯粹出于仁义,但未曾不向往道义、勉力行仁吗?因此他们的效忠才像这样啊?
臣良胜说:北宋灭亡时,以死守节著称的,只有李侍郎若水一人;等到京城陷落,只有刘资政韐一人。而南宋灭亡时,大节显著,是自古所没有的。大概从绍圣年间以后,把道学当作伪学,把学问当作禁品,理义在人心中的湮没堵塞,几乎完全消失了。自从理宗阐明道义,崇尚正统学问,圣贤的成法具备,理义的熏陶感染日益加深,善端日渐扩大,忠义奋发时常践行,大概有融洽于肌肤、深入骨髓的。
韩国人张良,父祖以上五代做韩国的相国。韩国灭亡后,张良为了报仇。秦始皇东游,到达博浪沙时,张良让力士拿着铁锥狙击秦始皇,误中副车。秦始皇惊恐,寻找没有得到,命令天下大规模搜捕。十天后,张良聚集百人,在路上遇到沛公,于是归属了他。多次用太公兵法游说沛公,沛公认为很好,经常采用他的计策。张良说:“沛公大概是上天授予的,于是跟随不再离开。进入关中就引导,不食五谷。说:我家世代做韩国相国,等到韩国灭亡,我不吝惜万金的财产,为韩国报仇,强大的秦国天下震动。现在凭三寸舌头做帝王的老师,封万户侯,这是布衣的极致,对于我来说足够了。愿意抛弃人间事务,想跟随赤松子游历罢了。”
胡寅说:“张良本来是为了韩国报仇,没有做汉朝官的志向。如果能让吕政死于一锥,那么他的心愿就满足了。其余的我也顾不上忧虑。”
臣邱濬说:“唉!韩国灭亡到现在十三年了。而张良因为家世做韩国相国,仍然散尽千金财产,招募壮士为他的旧主报仇。唉!世上有亲身在其位,吃着君主的俸禄,却怀着二心侍奉异姓的人,看看这个也就足以感慨悲伤了。”《史纲》记载人臣的事迹,而把这件事放在首位,用来警示万世委身侍奉他人的人。
刘基曾经游览西湖,有奇异云彩升起,光芒映照在湖水中。当时鲁道元、宇文公谅都认为这是庆云,刘基纵情饮酒不顾,说:“这是天子之气,应在金陵。十年后有王者兴起,我应当辅佐他。”圣祖攻下金华,平定括苍,派遣使者聘请刘基。刘基从小路到金陵,陈述时务十八条计策,从中书省设置御座,将要奉小明王。刘基说:“他是牧童罢了,不拜。”于是陈述天命所在,圣祖大悟,于是确定征伐的计策。天威严重,只有刘基直言直议,不被利害触动内心,非常受到礼遇尊重,称为老先生而不叫名字。又说:“你是我的张良。”封诚意伯,回到故乡。
彭韶赞曰:华夏沦陷于夷狄,何必在当时出仕?夷狄回归诸夏,出仕于上才适宜。投靠夏桀还是商汤,节义有什么亏损?伟大的王佐!洞察事物明了几微,运筹制胜,辅佐真龙飞翔。昭示回归制作,文章以此咨询,确实是宗臣。你的爵位你的祠堂。臣良胜说:人臣在困顿艰难之际,本来以筹划治理为责任。震撼撞击,调和剂量,或者进谏或者离去,或者报仇或者赴死,各自适合道义罢了。这是变化之大而有常理。像张良愤恨宗国被强暴逼迫,兴起汉朝消灭秦国,以代替宽仁的政治;刘基痛惜中华沦陷于蛮荒,辅佐运道宣扬德政,以恢复文明的统绪。这是变化之中的变化而通达权变。臣因此用这个作为结尾。
右边阐述君臣的变化
丰卦六五,丰盛被遮蔽,日中见斗,前往会得到疑忌之疾,有诚信能感发,吉祥。朱熹说:六二处于丰盛之时,是离卦的主爻,是最光明的,而上应六五的柔暗,所以是丰盛被遮蔽日中见斗的象。蔀,是障蔽。加大障蔽,所以日中而昏暗。前往而跟随他,那么昏暗的君主必定反而怀疑,只有积累诚意来感发他,才吉祥。告诫占卜的人应当这样。臣良胜说:人君的祸患,没有比被遮蔽更大的了。君主不是昏暗被障蔽,而没有所闻所见,即使贤明的人也会昏暗。所以像日中见斗,白天当作黑夜。然而其震动得中,本明未尽,贤臣还能在位,尽其诚意来感发。左右的遮蔽,还有不能完全肆意作奸的。假使君主没有震动,动而不中,像玩弄婴儿在股掌间,大臣虽然明察,哪里能运用他的诚意呢。从前司马光读轮台诏说:汉武帝用兵很久,而中国没有灭亡,大概成败胜负随即以实情上报,没有毫发不知的,所以不被左右欺骗。后来田千秋一句话而大悟,封富民侯了。像后世云南、荆襄丧师数十万,却以捷报上报,安有不灭亡的呢。臣认为遮蔽是天下通患,岂只是万里之远,君臣之间有,亲近的没有比父子更近的,儿子有不得父亲欢心的,一定是宠幸之人遮蔽。情义亲密的没有比夫妇更密的,妻子有
不得于其夫者,必妾媵为之蔽也。善反其初,亦惟用诚然尔。至诚可以开金石,感豚鱼,而况于人心本明者乎。
译得不到丈夫信任的,一定是妾室和陪嫁女子从中遮蔽挑拨。想要回到最初的和睦状态,也只有依靠真诚罢了。极致的真诚能够打开金石,感动猪和鱼,何况人心本来就是光明的呢?
鼎,九四:鼎折足,覆公餗,其形渥,凶。
程颐曰:「大臣之位,任天下之重者也。天下之事,岂一人所能独任?必当求天下之贤知,与之协力。得其人,则天下之治可不劳而致也。用非其人,则败国家之事,贻天下之患。」四下应于初,初隂柔,小人不可用者也。而四用之,其不胜任而败事,犹鼎之折足也。鼎折足,则倾覆公上之餗。餗,鼎实也。居大臣之位,当天下之任,而所用非人,至于覆败,乃不胜其任,可羞愧之甚也。其形渥,谓赧汗也。其凶可知。系辞曰:「德薄而位尊,知小而谋大,力小而任重,鲜不及矣。」言不胜任也。
蔡仲之命曰:「率自中,无作聪明乱旧章。详乃视听,罔以侧言改厥度。」
蔡沉曰:「中者,心之理,而无过不及之差者也。旧章者,先王之成法;厥度者,吾身之法度。皆中之所出者。作聪明,则喜怒好恶皆出于利,而非中矣,其能不乱先王之旧章乎?戒其本于已者然也。侧言,一偏之言也。视听不审,惑于一偏之説,则非中矣,其能不改吾身之法度乎?戒其徇于人者然也。」
洪范》曰:「臣之有作福、作威、玉食,其害于而家,凶于而国,人用侧颇僻,民用僭忒。」
真德秀曰:夫君臣上下之分,如天冠地履之不可易。臣而福威,则盗上之柄矣;臣而玉食,则拟上之奉矣。大夫为此,则害于家;诸侯为此,则凶于国。臣民尤而效之,亦将顺邪而妄作,僭忒而逾分矣。孟子所谓「不夺不餍」者,理固然也。或谓「呉楚尝僭天子,鲁之三家尝僭诸侯,不闻其害与凶,何邪?」曰:「惠迪吉,从逆凶。顺乎道则吉,逆乎道即凶也。臣而僭上,即所谓害,即所谓凶也。况呉楚之簒弑相寻,而季孟之家臣继叛,又非凶害而何?」以此防民,犹有窃弄威福如齐田氏,选物上第,尽归私室,如董贤者。
汤誓》曰:「夏王率遏众力,率割夏邑。有众率怠,弗协。曰:『时日曷丧?予及汝偕亡!』」
蔡沉曰:「夏王率为重役,以穷民力;严刑以残民生。民厌夏德,亦率皆怠于奉上,不和于国,疾视其君。指日而曰:『是日何时而亡乎?』若亡,则我宁与之俱亡。盖苦桀之虐,而欲其亡之甚也。」
按《史记》桀观炮烙于瑶台,谓龙逢曰:「乐乎?」龙逢曰:「乐。」桀曰:「观刑,何无恻怛之心?」龙逢曰:「天下苦之,而君以为乐,臣君之股肱,何不乐乎?」桀曰:「听子谏,谏得我改之,谏不得我刑之。」龙逢曰:「臣观君冠危石也,臣观君履春冰也,未有冠危石而不压,蹈春冰而不陷。」桀叹曰:「是日亡,则与俱亡。子知我之亡,而不知自亡乎?」子就炮烙之刑,吾观子。龙逢遂火而死。
泰誓》曰:「今商王受狎侮五常,荒怠弗敬,自絶于天,结怨于民。斮朝渉之胫,剖贤人之心,作威杀戮,毒痡四海。崇信奸回,放黜师保,屏弃典刑,囚奴正士。郊社不修,宗庙不享,作奇技淫巧以悦妇人。上帝弗顺,祝降时丧。」蔡沉曰:「纣于君臣、父子、兄弟、夫妇典常之道,防狎侮慢,荒弃怠惰,无所敬畏,上自絶于天下,结怨于民。」孔氏曰:「纣冬月见朝涉水者,谓其胫耐寒,斫而视之。」《史记》云:「比干强谏,纣怒曰:『吾闻圣人心有七窍,遂剖比干观其心。』痡病也。」作刑威以杀戮为事,毒痡四海之人,言其祸之所及者逺也。回,邪也。正士,箕子也。郊所以祭天,社所以祭地。奇技,谓奇异技能;淫巧,为过度之巧。《列女▯纣膏铜柱下加炭,令有罪者行,輙坠炭中,妲己乃笑。」夫欲妲己之笑,至为炮烙之刑,则其奇技淫巧以悦之者,宜无所不至矣。祝,断也。言纣于奸邪则尊信之,师保则放逐之,屏弃先王之法,囚奴忠正之士,轻废奉祀之礼,专意淫防之行,悖乱天常,故天弗顺,断然降是丧亡也。
厉王虐,国人谤王。召公告王曰:「民不堪命矣。」王怒,得衞巫,使监谤者,以告则杀之。国人莫敢言,道路以目。王喜,告召公曰:「吾能弭谤矣,乃不敢言。」召公曰:「是障之
译鼎卦九四爻辞:鼎折断了脚,倾覆了公卿的美食,弄得浑身湿透,凶险。
程颐说:“大臣的职位,是承担天下重任的。天下的事务,难道是一个人所能独自承担的吗?必须寻求天下的贤能智慧之人,与他们协力合作。得到了合适的人,那么天下的治理就可以不劳而获地实现了。如果任用了不适当的人,就会败坏国家的大事,给天下带来祸患。”九四爻与初爻相应,初爻阴柔,是小人,是不可任用的。而九四却任用了他,他不胜任而败坏事情,就如同鼎折断了脚一样。鼎折断了脚,就会倾覆公卿的美食。餗,是鼎中的食物。身居大臣之位,承担天下的重任,却任用了不适当的人,以至于败坏,这是不胜任的表现,是非常可羞愧的。其形渥,是说脸上因羞愧而流汗。其凶险可想而知。《系辞》说:“德行浅薄而地位尊贵,智慧狭小而谋划宏大,力量弱小而承担重任,很少有不招致灾祸的。”说的是不胜任的情况。
《尚书·蔡仲之命》说:“遵循中正之道,不要自作聪明扰乱旧的章程。审慎你的视听,不要因为偏颇的言论而改变你的法度。”
蔡沉说:“中,是心中的道理,没有过度或不及的偏差。旧章,是先王制定的成法;厥度,是我自身的法度。这些都是由中正之道产生的。自作聪明,那么喜怒好恶都出于私利,而不是中正了,怎么能不扰乱先王的旧章呢?这是告诫他基于自身的问题。侧言,是偏颇的言论。视听不审慎,被偏颇的言论所迷惑,就不是中正了,怎么能不改变自身的法度呢?这是告诫他顺从他人的问题。”
《尚书·洪范》说:“臣子如果有擅自施福、作威、享用玉食的行为,就会危害你的家族,使你的国家陷入凶险,人们就会使用偏颇邪僻的手段,民众就会僭越违背常理。”
真德秀说:“君臣上下的名分,就像天冠地履一样不可改变。臣子如果施福作威,就是盗取了君上的权柄;臣子如果享用玉食,就是比拟君上的待遇。大夫这样做,就会危害家族;诸侯这样做,就会使国家陷入凶险。臣民如果效仿,也会顺从邪道而妄为,僭越违背常理。孟子所说的‘不夺取就不满足’,道理本来就是这样的。有人问:‘吴国和楚国曾经僭越天子,鲁国的三家曾经僭越诸侯,没听说他们有害处和凶险,为什么呢?’回答说:‘顺从正道就吉祥,违背正道就凶险。顺从道就吉祥,违背道就凶险。臣子僭越君上,就是所谓的危害,就是所谓的凶险。何况吴国和楚国的篡位弑君接连不断,而季孙、孟孙的家臣相继叛乱,这难道不是凶险危害吗?’以此来防范民众,还有像齐国田氏那样窃取玩弄威福的,像董贤那样挑选上等物品,全部归入私室的。
《尚书·汤誓》说:“夏王竭尽众人的力量,残酷地剥削夏邑的人民。民众都懈怠,不合作。说:‘这个太阳什么时候灭亡?我宁愿和你一起灭亡!’”
蔡沉说:“夏王经常征发沉重的劳役,以穷尽民力;用严酷的刑罚残害民生。民众厌恶夏王的德行,也都懈怠于侍奉君主,不与国家和谐,憎恨地看着君主。指着太阳说:‘这个太阳什么时候灭亡呢?’如果灭亡,我宁愿和他一起灭亡。这是因为苦于桀的暴虐,而希望他灭亡的心情非常迫切。”
据《史记》记载,桀在瑶台观看炮烙之刑,对龙逢说:“快乐吗?”龙逢说:“快乐。”桀说:“观看刑罚,为什么没有怜悯之心?”龙逢说:“天下人苦于刑罚,而君主认为快乐,我是君主的股肱,为什么不快乐呢?”桀说:“听从你的劝谏,劝谏得对我就改正,劝谏不得我就惩罚你。”龙逢说:“我看君主头戴危石,脚踩春冰,没有头戴危石而不被压垮的,没有脚踩春冰而不陷落的。”桀叹息说:“这个太阳灭亡,就和你一起灭亡。你知道我的灭亡,却不知道自己的灭亡吗?”于是龙逢遭受炮烙之刑而死。
《尚书·泰誓》说:“现在商王受轻慢侮辱五常,荒废怠惰不敬,自己断绝了与天的联系,在民众中结怨。砍断早晨涉水者的胫骨,剖开贤人的心脏,作威杀戮,毒害疲惫四海。尊崇信任奸邪之人,放逐斥退师保,摒弃典章刑法,囚禁奴役正直之士。郊社不祭祀,宗庙不享祭,制作奇技淫巧来取悦妇人。上帝不顺从,断然降下这丧亡。”蔡沉说:“纣王对于君臣、父子、兄弟、夫妇的常道,轻慢侮辱,荒废怠惰,无所敬畏,上自断绝与天的联系,在民众中结怨。”孔氏说:“纣王冬天看见早晨涉水的人,认为他的胫骨耐寒,砍下来观看。”《史记》说:“比干强谏,纣王愤怒地说:‘我听说圣人的心有七个窍,于是剖开比干观看他的心。’痡,是病的意思。”作刑威以杀戮为事,毒害疲惫四海之人,是说他的祸害所及的地方很远。回,是邪的意思。正士,是箕子。郊是用来祭天的,社是用来祭地的。奇技,是说奇异技能;淫巧,是过度的巧。《列女传》说:“纣王给铜柱涂上油脂,下面加炭,让有罪的人行走,就坠入炭中,妲己于是笑了。”想要妲己笑,以至于制作炮烙之刑,那么他用奇技淫巧来取悦她的,应该无所不至了。祝,是断的意思。说纣王对于奸邪则尊崇信任,对于师保则放逐,摒弃先王之法,囚禁奴役忠正之士,轻废奉祀之礼,专意淫乱之行,悖乱天常,所以天不顺从,断然降下这丧亡。
厉王暴虐,国人诽谤厉王。召公告诉厉王说:“民众不能忍受政令了。”厉王愤怒,得到卫国的巫师,让他监视诽谤的人,报告了就杀死他们。国人不敢说话,路上只用眼睛示意。厉王高兴,告诉召公说:“我能消除诽谤了,他们不敢说话了。”召公说:“这是堵塞
也。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川壅而溃,伤人必多,民亦如之。是故为川者,决之使导;为民者,宣之使言。故天子听政,使公卿至于列士献诗,瞽献典,史献书,师箴,▯赋,蒙诵,百工谏,庶人传语,近臣尽规,亲戚补察,瞽史敎诲,耆艾脩之,而后王斟酌焉,是以事行而不悖。民之有口也,犹土之有山川也,财用于是乎出;犹其有原隰衍沃也,衣食于是乎生。口之宣言也,善败于是乎兴。行善而备败,所以阜财用衣食者也。夫民虑之于心,而宣之于口,成而行之,胡可壅也?若壅其口,其与能几何?」王弗听,国人莫敢言,三年乃流王于彘。
译(周厉王)说:“可以。”堵塞百姓的嘴,比堵塞河流更危险。河流被堵塞就会决堤,伤害的人一定很多,百姓也是这样。所以治理河流的人,要疏通它让水流顺畅;治理百姓的人,要引导他们让他们说话。因此天子处理政事,让公卿直到列士献诗,乐官献乐法,史官献典籍,太师献箴言,乐师吟诵,蒙童诵读,百工进谏,平民传言,近臣尽规劝,亲戚补察过失,乐官和史官教诲,老人修治政事,然后王斟酌采纳,因此政事施行而不违背情理。百姓有嘴,就像土地有山川一样,财富物资从这里产生;就像土地有高原洼地和平原沃土一样,衣食从这里生长。嘴巴发表言论,善恶成败从这里显现。施行善政而防备败政,是用来增加财富物资和衣食的。百姓在心里思考,在嘴上表达,形成意见并实行它,怎么可以堵塞呢?如果堵塞他们的嘴,他们能忍受多久呢?”周厉王不听,国都的人不敢说话,过了三年就把周厉王流放到彘地。
幽王以褒姒而嬖爱之。褒姒不好笑,王説之。万方故不笑。王与诸侯约:有冦至,举烽火为信,则举兵来援。王欲褒姒笑,乃无故举火,诸侯悉至。至而无冦,褒姒乃大笑。虢石父佞善谀,好利,王以为卿,用事专任。国人皆怨,政治多邪,诸侯或畔王室,始骚。申侯召西夷犬戎伐王,王举火,诸侯兵莫至。犬戎杀王于骊山下,西周遂亡。臣良胜曰:孔子有云:“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以桀纣之恶,天人所厌也。孟子亦云:“名之曰幽厉,虽孝子慈孙,百世不能改也。”是君之大戒也。
桓帝建和元年,京师地震。杜乔以灾异防免,梁冀诬李固,杜乔以为与妖贼刘鲔交通,请逮按罪。太后素知乔忠,不许。冀遂收固下狱,死于狱中。冀使人胁杜乔曰:“早从宜,妻子可得全。”乔不肯,遂收系,亦死狱中。河内张成善风角推占,当赦,敎子杀人。司▯李膺督促收捕,竟案杀之。成素以方技交通宦官,帝亦颇信其占。宦官敎成弟子牢脩上书告膺等与大学游士交结,诸郡生徒互相驱驰,共为部党,诽讪朝廷,疑乱风俗。于是帝大震怒,班下郡国逮捕党人,布告天下,使同愤疾。案经三府,太尉陈蕃郤之曰:“今所案皆海内人誉,忧国忠公之臣,此等犹将十世宥也,岂有罪名不彰而致收掠者乎?”不肯平署。帝愈怒,下膺等于黄门北寺狱,其词所连及陈寔、范滂以下二百余人,或逃遁不获,悬金搆募,使者四出,相望。
灵帝熹平五年,永昌太守曹鸾上书曰:「夫党人者,或耆年渊德,或衣冠英贤,皆宜股肱王室,左右大猷者也。而久被禁锢,辱在泥涂,灾异水旱,皆由于斯。」帝大怒,诏收鸾下狱,掠杀之。
何进召董卓将兵诣京师。卓即时就道,并上书曰:“中常侍张让等窃幸承宠,浊乱海内,请收让等以清海内。”让诈以太后防召进,斩于嘉德殿前。袁绍及何苗闻进被害,引兵屯朱雀闗下,捕得赵忠等及诸宦官,皆杀之,凡二千余人。让困迫,遂将帝与陈留王出谷门。让投河而死。
臣良胜曰:天下权宠固有相禅而盛者,天下祸咎亦有相禅而至者。自恭显盛而有王氏之专,自窦宪诛而拜郑众之爵。其后诛阎显,立顺帝,皆出于宦官;黜清河王,杀李固,皆由于外戚。梁冀势重,天下不能容,后假宦官以去之。宦官害极,朝廷不能堪,至召外兵以除之。张让等既戮,董卓亦诛,袁术曹操继起,而汉遂以亡。诸葛亮曰:「先帝与臣论此,未尝不痛恨于桓、灵也。」
王莽既尊重,欲以女配帝为皇后,以固其权,奏言长秋宫未建,请考定五经,定娶礼,正十二女之义,以广继嗣。莽女遂立为后。又采伊尹、周公称号,加莽宰衡,位上公。莽先遣风俗使者八人,还诈为郡国造歌谣颂功德,凡三万言。泉陵侯刘庆言:“周成王幼,称孺子,周公居摄。今帝富于春秋,宜令安汉公行天子事。”平帝崩,莽选宣帝▯孙最幼子婴,年二岁,托以卜相最吉。莽居摄,如周公故事,立婴,号曰孺子。后以居摄三年为初始元年,即真天子位,定有天下之号曰“新”。
班固曰:「王莽始起外戚,折节力行以要名誉;及其居位辅政,成哀之间,勤劳国家,动见称述。岂所谓色取仁而行违者邪?莽既不仁,而有邪佞之才;又承四父歴世之权,遭汉中微,国统三絶而太后寿考为之宗主,故得肆其奸慝,以成簒窃之祸。及其窃位,南靣处非所据,颠覆之势,隆于桀纣,而莽晏然自以为黄虞复出也。乃始恣睢,奋其威诈,滔天虐民,最凶极恶,毒流诸夏,乱延四方。自书传所载乱臣贼子、无道之人,考其祸败,未有如莽之甚者也。」
曹操下令曰:「孤始于谯东筑精舍,欲秋夏读书,冬春射猎,为二十年规,待天下清乃出仕尔。然不能如意,征为典军校尉,意遂更欲为国家讨贼立功,使题墓道曰:『汉故征西将军曹侯之墓』,此其志也。而遭值董卓之难,兴举义兵,后领兖州,破降黄巾三十万众,又讨袁术,使穷沮而死,摧破袁绍,枭其二子,后定刘表,遂平天下。
译周幽王因为褒姒而宠爱她。褒姒不喜欢笑,幽王却想逗她笑。褒姒始终不笑。幽王与诸侯约定:如果有敌人入侵,就点燃烽火作为信号,诸侯便发兵来援。幽王想让褒姒笑,于是无缘无故点燃烽火,诸侯全都赶到。到了之后发现没有敌人,褒姒才大笑起来。虢石父奸邪善于阿谀,贪图利益,幽王任命他为卿,让他专权独断。国人都怨恨,政治多行邪道,诸侯有的背离王室,局势开始动荡。申侯召来西夷犬戎攻打幽王,幽王点燃烽火,诸侯的军队却没有到来。犬戎在骊山下杀死了幽王,西周于是灭亡。臣良胜说:孔子曾说:“商汤和周武王变革天命,顺应天意而符合人心。”因为夏桀和商纣的恶行,是天和人共同厌恶的。孟子也说:“称他们为幽王、厉王,即使是孝顺的子孙,百代也不能更改。”这是君主最大的警戒。
汉桓帝建和元年,京城发生地震。杜乔因为灾异被免职,梁冀诬陷李固,杜乔认为李固与妖贼刘鲔勾结,请求逮捕治罪。太后一向知道杜乔忠诚,没有答应。梁冀于是逮捕李固下狱,李固死在狱中。梁冀派人威胁杜乔说:“早点顺从,你的妻子儿女可以保全。”杜乔不肯,于是也被逮捕下狱,也死在狱中。河内人张成擅长风角占卜,预测将有赦免,教唆儿子杀人。司隶校尉李膺督促逮捕,最终判了杀人罪。张成一向凭借方术与宦官勾结,皇帝也颇相信他的占卜。宦官教唆张成的弟子牢脩上书告发李膺等人与太学生交结,各郡的学生互相奔走,结成朋党,诽谤朝廷,扰乱风俗。于是皇帝大为震怒,下令各郡国逮捕党人,布告天下,使大家共同愤恨痛疾。案件经过三府审理,太尉陈蕃拒绝签署,说:“现在所审问的都是海内享有声誉、忧国忠公的大臣,这些人尚且要宽恕十代,哪有罪名不彰明就加以逮捕拷打的?”不肯平署。皇帝更加愤怒,将李膺等人下放到黄门北寺狱,牵连到的陈寔、范滂以下二百余人,有的逃跑未能抓获,悬赏重金招诱,使者四处出动,相望于道。
汉灵帝熹平五年,永昌太守曹鸾上书说:“那些党人,有的年高德劭,有的出身名门英贤,都应该是辅佐王室、左右大政的人。却长期被禁锢,受辱于泥涂,灾异水旱,都由此产生。”皇帝大怒,下诏逮捕曹鸾下狱,拷打致死。
何进召董卓带兵来到京城。董卓立即动身,并上书说:“中常侍张让等人窃宠承恩,扰乱天下,请逮捕张让等人以澄清天下。”张让假借太后旨意召何进,在嘉德殿前将其斩杀。袁绍和何苗听说何进被害,领兵驻扎在朱雀门下,抓获赵忠等及众宦官,全部杀死,共二千余人。张让困迫,于是带着皇帝和陈留王逃出谷门。张让投河而死。
臣良胜说:天下的权宠本来有相继兴盛的情况,天下的祸咎也有相继而至的情况。自从恭显兴盛而有王氏的专权,自从窦宪被诛而授予郑众爵位。其后诛杀阎显,拥立顺帝,都出于宦官;废黜清河王,杀害李固,都由于外戚。梁冀权势太重,天下不能容忍,后来借助宦官去掉了他。宦官害处极大,朝廷不能忍受,以至于召来外兵来铲除他们。张让等人既被诛杀,董卓也被诛杀,袁术、曹操相继崛起,于是汉朝就灭亡了。诸葛亮说:“先帝与我谈论此事,未尝不痛恨桓帝、灵帝。”
王莽地位尊贵之后,想把女儿嫁给皇帝做皇后,以巩固自己的权力,上奏说长秋宫尚未建立,请求考定五经,确定娶妻之礼,端正十二女的含义,以广继嗣。王莽的女儿于是被立为皇后。又采纳伊尹、周公的称号,加封王莽为宰衡,位至上公。王莽先派遣八位风俗使者,回来时伪造郡国的歌谣颂扬功德,共三万言。泉陵侯刘庆说:“周成王年幼,称为孺子,周公摄政。现在皇帝年轻,应该让安汉公代行天子之事。”平帝去世,王莽挑选宣帝的曾孙中最小的儿子刘婴,年仅两岁,托称占卜最为吉利。王莽居摄,如同周公旧例,立刘婴,号曰孺子。后来把居摄三年改为初始元年,即真天子位,定有天下之号曰“新”。
班固说:“王莽起初出身外戚,屈节力行以求取名誉;等到他居位辅政,成帝、哀帝年间,勤劳国家,举动受到称述。难道就是所谓表面装仁而行为违背的人吗?王莽既不仁,又有邪佞之才;又承袭四代父辈历世的权势,遭遇汉朝中衰,国统三次断绝而太后长寿成为宗主,所以得以放纵其奸恶,成就篡窃之祸。等到他窃取帝位,南面而坐于非其所据之位,颠覆之势,超过桀纣,而王莽安然自认为黄虞复出。于是开始恣意妄为,施展威诈,滔天虐民,最凶极恶,毒流诸夏,乱延四方。自书传所载乱臣贼子、无道之人,考察其祸败,没有像王莽这样严重的。”
曹操下令说:“我起初在谯东建造精舍,想秋夏读书,冬春射猎,作为二十年的规划,等待天下清平才出仕。然而不能如意,被征召为典军校尉,心意于是更想为国家讨贼立功,使墓碑题曰:‘汉故征西将军曹侯之墓’,这是我的志向。却遭遇董卓之难,兴起义兵,后来统领兖州,破降黄巾三十万众,又讨伐袁术,使其穷困沮丧而死,摧破袁绍,枭其二子,后来平定刘表,于是平定天下。”
身为宰相,人臣之位已极,意望已过矣。设使国家无有孤,不知当几人称帝,几人称王?或者人见孤彊盛,妄相忖度,言有不逊之志,每用耿耿。故为诸君陈道此言,皆肝鬲之要也。然欲孤便尔委捐所典兵众,实不可也。诚恐已离兵为人所祸,已败则国家倾危,是以不得慕虚名而处实祸也。」
译我身为宰相,臣子的地位已经登峰造极,个人的心愿和期望也已经满足了。假使国家没有我,不知道会有多少人称帝,多少人称王?或许有人见我势力强盛,胡乱揣测,说我有不臣之心,这让我心里常常感到不安。所以向各位陈述这些话,都是肺腑之言。然而想要我立刻放弃所统辖的军队,实在是不可能的。我确实担心一旦离开军队就会被人谋害,如果我失败了,国家就会陷入倾覆的危险,因此我不能为了追求虚名而招致实际的祸患。
侍中陈羣等曰:「汉祚已终,非适今日。殿下功德巍巍,羣生注望。故孙权在逺称臣,此天人之应也。宜正大位。」操曰:「若天命在吾,吾为周文王矣。」
操至洛阳,薨。汉帝使御史大夫张音奉玺绶,诏册禅位于魏王丕。即帝位,改元黄初。奉汉帝为山阳公,追尊操为武皇帝。
刘安世曰:老先生居洛日,无三日不见。之一日见,老先生曰:「昨夕看《三国志》,识破一事,乃理防武帝遗令也。」老先生曰:「遗令之意如何?」安世曰:「曹公平生奸至此尽矣,故临死谆谆作此令也。」老先生曰:「不然,此乃操之微意也。遗令者,世所谓遗嘱也,必择▯要言语嘱付子孙。至若纎细不▯要之事,则或不暇矣。且操身后之事,有大于禅代者乎?今操之遗令谆谆百言,下至分香卖履之事,家人婢妾无不处置详尽,无一语及禅代。其意若曰:『禅代之事,自是子孙所为,吾未尝敎为之。』是实以天下遗子孙,而身享汉臣之名。此遗令之意,歴千百年无人识得,昨夕偶窥破之。」老先生自有喜色,且戒安世曰:「非有识之士,不足以语此。」尹起莘曰:「呜呼!乱臣贼子窃人家国,常患于取之无名,则必曲为委折以文之。三家分晋,田氏并齐,借周人之命以自好。莽贼簒汉,欲求其説而不可得,乃以周公居摄称之。至操、丕始以传禅为文,后世簒窃相继,皆踵而行之。其原起于曹氏之作俑也。」
臣良胜曰:「弑君簒国,接迹当世,而臣独举莽、操者,二贼奸之雄也。于簒弑之中,而又要其名为周公、为文王,隂夺人国,而瞢主愚人,有不知者,是宜有以表异而诛其心也。且莽为王太后之侄子,曹为宦官曹腾之养子,使成帝不任外戚,桓、灵不任宦官,亦何由致此患哉?《易》曰:『履霜,坚冰至。』人主固当辨之于早也。」
秦桧从二帝至燕,金主以桧与达兰为其任使,及南伐,以为参军事。桧与妻王氏自军中趍禩水砦,自言杀金人监已者,夺舟而来,航海至越州见帝。帝命先见宰执,首言欲天下无事,须是南自南,北自北。朝士多疑之。桧初言有二防可以竦动天下,后陈二防,欲以河北人还金,中原人还刘豫。帝曰:“南人归南,北人归北,朕北人将安归?”桧语乃塞。
金乌珠遗桧书曰:「汝朝夕以和请,而岳飞方为河北图,必杀飞始可和。桧以飞不死,终梗和议,已必及祸,故力谋杀之。」洪皓在金,以蜡书奏言:「金人所畏服者,惟飞。及闻其死,诸酋酌酒相贺。」桧病,遗表曰:「臣愿陛下益坚邻国之懽盟,谨国是之摇动。」桧居相位凡十九年,刼制君父,倡和误国,一时忠臣良将诛锄畧尽。其顽钝无耻者,率为桧用,争以诬防善类为功。又隂结内侍及医师王继先,伺上动静,开门受赂,富敌于国。外国珍寳,死犹及门。隂险深阻,与同列论事帝前,未尝力辨,但以一二语倾挤之,俾帝自怒。凡陷害忠良,率用此术。晚年残忍尤甚,数兴大狱焉。
宋史》论断曰:「奸臣之恶,莫甚于宋之秦桧焉。」盖宋至髙宗,危亡已甚,自桧挈家北还,专主和议,以罢四方援兵。上蔽日月之光,下乱彞伦之叙。大讐不复,辜二帝望救之心;报本义亏,废七庙烝尝之祭。陷生民于水火,丧廉耻于偏安。妬害忠良,杀岳飞而并父子;挤排谠论,窜赵鼎以及诸臣。贿通外夷,寃含九地。恶固同于梼杌,凶实类于穷奇。使圣人再生,春秋再作,亦不能书其弥天之罪矣。然则秦桧以奸邪卖国,诚天地不容之人,人神共怒之贼。然犹得保首领以没,追封加諡者,何哉?嗟夫,此又天地至微之理也。盖太宗负太祖,背盟专位,使其子孙几至灭絶。天安得不生秦桧,使负髙宗以丧其社稷与?不然,何朝士皆疑之,惟范宗尹、李囘力荐其忠,卒使其秉执大权也?君子观乎宣和殿,桧生玉芝,则知亡宋之祸已兆于是矣。《诗》云:「取譬不逺昊天不忒。」此之谓也。
臣良胜曰:古今愤桧之奸,犹以其得保首领为有遗恨。以臣观之,桧本无子,取妻兄王焕孽子养为已
译侍中陈群等人说:“汉朝的气运已经终结,并非从今日才开始。殿下功德崇高,百姓都注视着您。所以孙权在远方称臣,这是天意和人心的呼应。应当正式登上皇位。”曹操说:“如果天命在于我,我就做周文王吧。”
曹操到达洛阳,去世。汉帝派遣御史大夫张音捧着印玺和绶带,下诏册命将皇位禅让给魏王曹丕。曹丕即皇帝位,改年号为黄初。尊奉汉帝为山阳公,追尊曹操为武皇帝。
刘安世说:“老先生在洛阳居住时,没有三天不见面的。有一天见面,老先生说:‘昨晚看《三国志》,识破了一件事,乃是理解曹操遗令的道理。’老先生问:‘遗令的意思如何?’安世说:‘曹操平生的奸诈到这时才尽显无遗,所以临终时谆谆嘱咐写下这道遗令。’老先生说:‘不是这样,这乃是曹操的深意。遗令,世人称为遗嘱,必定选择重要的言语嘱咐子孙。至于细微不重要的事,或许来不及了。况且曹操身后的事,有比禅让皇位更大的吗?现在曹操的遗令谆谆百言,下至分香卖履之事,家人婢妾无不处置详尽,没有一句话提及禅让。他的意思好像是说:‘禅让之事,自然是子孙所为,我未曾教他们这样做。’这实际上是拿天下留给子孙,而自己享受汉臣的名声。这遗令的意思,历经千百年无人识得,昨晚偶然窥破。’老先生自有喜色,并且告诫安世说:‘不是有见识的人,不足以谈论这个。’尹起莘说:‘唉!乱臣贼子窃取别人的国家,常常担心取得政权没有名分,于是必定曲折委婉地加以文饰。三家分晋,田氏兼并齐国,借周天子的命令来美化自己。王莽篡汉,想寻求理由却找不到,于是用周公摄政来称呼自己。到了曹操、曹丕才开始用禅让来文饰,后世篡位窃权的人相继效仿,都沿袭这种做法。其根源起于曹氏的始作俑者。’
臣良胜说:“弑君篡国,接连发生在当世,而我唯独列举王莽、曹操,是因为这两个贼子是奸诈中的豪杰。在篡位弑君之中,又想要自己的名声成为周公、文王,暗中夺取别人的国家,蒙蔽君主愚弄百姓,有不知道的人,这应当有所表彰区别而诛灭其心。况且王莽是王太后的侄子,曹操是宦官曹腾的养子,假使成帝不任用外戚,桓帝、灵帝不任用宦官,又从哪里导致这种祸患呢?《易经》说:‘踩到霜,就知道坚冰将至。’君主本来应当及早辨别。”
秦桧跟随二帝到燕京,金主让秦桧与达兰担任他的使者,等到南伐时,让他担任参军事。秦桧与妻子王氏从军中奔赴汴水寨,自称杀死了金人监视自己的人,夺船而来,航海到越州见到皇帝。皇帝命令先见宰相和执政大臣,秦桧首先说想要天下无事,必须是南方归南方,北方归北方。朝中士人多怀疑他。秦桧起初说有两个计策可以震惊天下,后来陈述两个计策,想把河北人归还给金国,中原人归还给刘豫。皇帝说:“南人归南,北人归北,朕是北人将归向哪里?”秦桧的话于是理屈词穷。
金人乌珠给秦桧写信说:“你早晚请求议和,而岳飞正图谋河北,必定杀掉岳飞才可以议和。秦桧认为岳飞不死,终究会阻碍和议,自己必定招致祸患,所以极力谋划杀他。”洪皓在金国,用蜡丸书信上奏说:“金人所畏惧佩服的,只有岳飞。等到听说他死了,各位酋长饮酒互相庆贺。”秦桧病重,遗表说:“臣希望陛下更加坚定与邻国的欢好盟约,谨慎对待国策的动摇。”秦桧居相位共十九年,胁迫君主,倡导议和误国,一时忠臣良将诛杀殆尽。那些顽固无耻的人,都被秦桧所用,争着以诬陷好人作为功劳。又暗中勾结内侍及医师王继先,窥探皇上动静,开门受贿,财富足以与国家抗衡。外国珍宝,死后还送到门前。阴险深沉,与同僚在皇帝面前论事,不曾极力辩驳,只用一两句话倾轧排挤,使皇帝自己发怒。凡是陷害忠良,都使用这种手段。晚年残忍尤其严重,多次兴起大狱。
《宋史》论断说:“奸臣的罪恶,没有比宋朝的秦桧更严重的了。”大概宋朝到高宗时,危亡已经非常严重,自从秦桧带家眷从北方回来,专主议和,罢免四方援兵。上遮蔽日月之光,下扰乱伦理秩序。大仇不复,辜负二帝望救之心;报本之义亏损,废除了宗庙祭祀。使生民陷于水火,丧失廉耻于偏安。嫉妒陷害忠良,杀岳飞而连累父子;排挤正直言论,流放赵鼎以及众臣。贿赂通向外夷,冤屈深埋九泉。罪恶固然同于梼杌,凶恶实在类似穷奇。假使圣人再生,《春秋》再作,也不能书写他弥天的罪过。然而秦桧以奸邪卖国,确实是天地不容的人,人神共怒的贼。然而还能保全首领而死,追封加谥,为什么呢?唉,这又是天地极微妙的道理。大概太宗辜负太祖,背弃盟约专位,使他的子孙几乎灭绝。天难道能不生出秦桧,让他辜负高宗以丧失社稷吗?不然,为什么朝士都怀疑他,只有范宗尹、李回极力推荐他的忠诚,最终让他掌握大权呢?君子观察宣和殿,秦桧生出玉芝,就知道亡宋的祸患已经在此时预兆了。《诗经》说:“取譬不远,昊天不忒。”说的就是这个。
臣良胜说:“古今愤恨秦桧的奸诈,还因为他能保全首领而感到遗憾。以我看来,秦桧本来没有儿子,娶妻兄王焕的庶子养为己
子,曰熺,生埙。虽奕世仕途,而秦氏之庙,异姓主之,先世有灵,不祀久矣。是太宗之报,尚在数世之后,而奸桧之报,当宠盛之时而身亲见之。比之诛夷之后,无遗类者,尤为惨矣。天道果无知也哉!
译子名叫熺,生了埙。虽然世代都在仕途做官,但秦氏的宗庙,却由异姓人主持,祖先神灵,已经很久没有受到祭祀了。这是太宗的报应,还在几代之后才显现,而奸臣秦桧的报应,却在他受宠正盛的时候,就亲身看见了。比起那些被诛灭宗族、没有留下后代的人,这尤其惨痛。难道天道真的没有知觉吗!
三学生、台谏、侍从皆上疏乞诛贾似道。有防防遣归越以终丧制,似道留▯不还。王爚复论似道既不死忠,又不成孝,乞下诏切责。太后下诏曰:“卿其亟归丧次,以尽臣子之道,则当曲示保全;否则众论益甚,忠孝靡容,虽欲屈法伸恩,而不可得。”似道还绍兴,府守臣闭城不纳。王爚复言,贬似道三官,▯州居住。▯人率众为露布逐之。诏徙建宁。御史孙荣叟等乞斩之以正法。方回复论似道侥诈贪淫,▯骄吝专忍谬十罪。翁合言似道以妬贤无比之林甫,輙自托于伊周;以不学无术之霍光,敢效尤于莽操。滔天之罪,人人能言。台谏交章乞行逺窜,廹于众论,仅谪建宁。建宁实朱熹讲道之阙里,虽三尺童子亦知向方。闻似道名,咸欲呕唾,况见其面乎?乞逺投荒昧以御魑魅。诏谪授髙州团练使。郑虎臣以父尝为似道所配,请行为监押。似道寓建宁开元寺,侍妾尚数十人。虎臣至,悉屛去,夺其寳玉,撤轿盖,暴行秋日中,令舁夫唱杭州歌谑之,窘辱备至。入古寺,壁上有呉潜所题字。虎臣呼似道曰:“呉丞相何以至此?”舟次黯淡滩,虎臣曰:“水清甚,何不死于此?”似道曰:“候有诏即死。”至木棉庵,虎臣曰:“吾为天下杀似道,虽死何憾?”遂拘似道妻子于别室,即厠上拉似道胷杀之,殡于庵侧。
吕中曰:「贾似道当国十五年,杀三大臣,行公田,困浙右百姓,吝军赏,失将士心,背和约,挑衅敌国,祸宗庙社稷,其罪可胜诛哉?人有恒言,奸臣富贵则自取之,留祸患以遗君父。然秦桧、似道之败,身死家僇,前后一辙。后之谋人国者,亦可以鉴矣。」
臣良胜曰:「人臣专权,蔽主祸国,殃民何能指数?然若秦桧之卖国,贾似道之误国,使帝后辱于沙漠,区宇沦于寇雠,尤万世所痛恨也。臣故曰:此罪之尤者也。」
胡广周流四公三十余年,歴仕六帝,礼任极优。京师谣曰:「万事不理问伯始,天下中庸有胡公。」然温柔谨慤,常逊言恭色,以取媚于时,无忠直之风。天下以此薄之。赵弼曰:「孔子曰:『中庸之为德也,其至矣乎』。广有何德,而以天下中庸称之?」广事六帝,为司空,再为司徒,三为大尉,又为太傅。未闻出一谠正之言,献一匡时之防,惟逊言恭色,取媚戚宦,趋炎附势,陷害正人。滕抚方直之贤,不交权势,为宦者所恶。论讨贼功,当封大尉,广承防奏黜之,使抚愤恚而卒。孝桓时,梁冀与唐衡共诬李固、杜乔下狱。固与广书曰:「梁氏迷谬,公等曲从,汉家之微,从此始矣。」呜呼,斯言可伤也哉!广得书但悲惭而已。既而五侯专横,白马令李云切説政事之失,帝大怒,诏送黄门北寺狱。五官掾杜众伤云以忠谏获罪,上书愿与云同日死。嗟夫,云居下僚,忧时之危,捐生以谏;杜众伤云忠而以死诤,此广亲目所覩也。灵帝信王甫、曹节之诬,以李膺、范滂诸名士为钩党,广为三公,尸其位,视诸贤之寃枉如盲如喑,曾无片言之诤。不但为汉廷之罪人,亦云众之罪人也。孔子曰:「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广为国之大臣,值天下多故,羣奸乱政,既不能匡扶汉祚,又不能引身而退,窃禄固位,与时浮沉,八十二乃死。谚所谓「愚福而痴寿也」。乡原,德之贼也,广之谓也。
冯道少以孝谨知名。唐庄宗世,始贵显。自是屡朝不离将相,三公三师之位。为人清俭寛▯,人莫测其喜愠。滑稽多知,浮沉取容。尝着《长乐老叙》,自述屡朝荣遇之状。时人往往皆以德量推之。
欧阳脩曰:「礼义廉耻,国之四维。四维不张,国乃灭亡。礼义,治人之大法;廉耻,立人之大节。既为大臣而无廉耻,天下其有不乱,国家其有不亡者乎?」余读冯道《长乐老叙》,见其自述,以为荣,其可谓无廉耻者矣。天下国家,可从而知也。
司马光曰:天地设位,圣人则之,以制礼立法。内有夫妇,外有君臣。妇之从夫,终身不改;臣之事君,有死无贰。此人道之大伦也。茍或废之,乱莫大焉。范质称冯道
译三学学生、台谏官员、侍从官都上疏请求诛杀贾似道。有官员因守丧被遣返回越地终丧,贾似道却扣留他不让他回去。王爚再次弹劾贾似道,说他既不能尽忠而死,又不能尽孝守丧,请求下诏严厉斥责。太后下诏说:“你应当赶快回到丧所,以尽臣子的本分,这样我才能酌情保全你;否则舆论会更加激烈,忠孝之道不容于世,即使我想屈从法律施予恩惠,也做不到了。”贾似道回到绍兴,府守臣关闭城门不接纳他。王爚再次进言,将贾似道贬官三级,安置在吉州居住。当地百姓率领众人张贴檄文驱逐他。朝廷下诏将他改迁到建宁。御史孙荣叟等人请求斩首贾似道以正国法。方回再次弹劾贾似道侥幸欺诈、贪婪淫乱、骄横吝啬、专断残忍等十大罪状。翁合说贾似道以嫉妒贤能的李林甫自比,却妄自依托于伊尹、周公;以不学无术的霍光自比,却敢效仿王莽、曹操的恶行。滔天罪行,人人皆知。台谏官员接连上奏请求将他远窜流放,迫于舆论压力,仅将他贬谪到建宁。建宁本是朱熹讲道的圣地,即使是三尺孩童也知道方向。听到贾似道的名字,大家都想呕吐唾弃,何况见到他的面呢?请求将他远远投放到荒远之地以抵御鬼魅。朝廷下诏将他贬为高州团练使。郑虎臣因为父亲曾被贾似道流放,请求担任押解官。贾似道寄居在建宁开元寺,侍妾还有几十人。郑虎臣到达后,全部屏退她们,夺走他的宝玉,撤去轿子的顶盖,在烈日下暴露行走,让轿夫唱杭州歌谣戏弄他,羞辱到了极点。进入古寺,墙壁上有吴潜题写的字。郑虎臣叫贾似道说:“吴丞相怎么落到这个地步?”船停在黯淡滩,郑虎臣说:“水很清澈,为什么不死在这里?”贾似道说:“等到有诏书我就死。”到了木棉庵,郑虎臣说:“我为天下人杀贾似道,即使死有什么遗憾?”于是将贾似道的妻儿拘禁在别的房间,就在厕所里拉扯贾似道的胸部将他杀死,殡殓在庵旁。
吕中说:“贾似道执政十五年,杀害三大臣,推行公田法,使浙右百姓困苦,吝惜军赏,失去将士人心,背弃和约,挑衅敌国,祸害宗庙社稷,他的罪行难道可以尽数诛杀吗?人们常说,奸臣的富贵是自己招致的,留下祸患遗给君主。然而秦桧、贾似道的败亡,身死家灭,前后如出一辙。后来谋划国家大事的人,也可以以此为鉴了。”
臣良胜说:“臣子专权,蒙蔽君主祸害国家,殃及百姓的罪行怎么能数得清?然而像秦桧那样卖国,贾似道那样误国,致使皇帝皇后受辱于沙漠,国土沦陷于敌寇,更是万世所痛恨的。所以我这样说:这是罪恶中尤其严重的。”
胡广周游四方三十多年,历任六位皇帝,礼遇任用极其优厚。京城民谣说:“万事不理问伯始,天下中庸有胡公。”然而他温柔谨慎,常常言语谦逊、神色恭敬,以此取媚于时俗,没有忠直的风骨。天下人因此轻视他。赵弼说:“孔子说:‘中庸作为道德,是最高的了。’胡广有什么德行,却以天下中庸称誉他?”胡广侍奉六位皇帝,担任司空,两次担任司徒,三次担任太尉,又担任太傅。没听说他说过一句正直的话,献过一条匡正时弊的计策,只是言语谦逊、神色恭敬,取媚于外戚宦官,趋炎附势,陷害正直之人。滕抚方正刚直贤能,不结交权势,被宦官所厌恶。论讨伐贼寇的功劳,应当封为太尉,胡广秉承旨意上奏罢黜他,致使滕抚愤恨而死。孝桓年间,梁冀与唐衡共同诬陷李固、杜乔下狱。李固写信给胡广说:“梁氏迷惑错误,你们曲意顺从,汉朝的衰微,从此开始了。”唉,这话多么令人悲伤啊!胡广收到信只是悲伤惭愧而已。不久五侯专横,白马令李云切直地陈述政事的过失,皇帝大怒,下诏将李云送往黄门北寺狱。五官掾杜众哀伤李云因忠谏获罪,上书愿意与李云同日而死。唉,李云身居下僚,担忧时局的危殆,舍生以谏;杜众哀伤李云的忠诚而以死诤谏,这是胡广亲眼所见的。灵帝相信王甫、曹节的诬陷,将李膺、范滂等名士定为钩党,胡广身为三公,尸位素餐,看待各位贤人的冤屈如同盲人哑巴,竟然没有一句诤谏的话。他不仅是汉廷的罪人,也是云、众的罪人。孔子说:“志士仁人,没有贪生怕死而损害仁德的,只有杀身成仁的。”胡广身为国家大臣,正值天下多事,群奸乱政,既不能匡扶汉朝国运,又不能引身退位,窃取俸禄固守职位,与时浮沉,八十二岁才死。谚语所说的“愚福而痴寿”,说的就是这种人。乡原,是道德的贼,说的就是胡广。
冯道年轻时以孝顺谨慎闻名。唐庄宗时期,开始显贵。从此屡次朝拜不离将相之位,担任三公三师的职位。为人清廉俭朴宽厚,人们莫测他的喜怒。滑稽多知,随波逐流以取容。曾写《长乐老叙》,自述屡次朝拜荣遇的状况。当时人往往都推崇他的德量。
欧阳修说:“礼义廉耻,是国家的四个支柱。四个支柱不树立,国家就会灭亡。礼义,是治理人的大法;廉耻,是立人的大节。既身为大臣却没有廉耻,天下难道有不乱的,国家难道有不亡的吗?”我读冯道的《长乐老叙》,见他自述,以为荣耀,他可以说是没有廉耻的人了。天下国家的命运,由此可以知道了。
司马光说:“天地设立位置,圣人效法它,来制定礼仪法律。内有夫妇,外有君臣。妻子顺从丈夫,终身不改;臣子侍奉君主,有死无二。这是人伦的大道理。如果废弃它,没有比这更大的混乱了。范质称冯道
:厚德稽古,宏才伟量。虽朝代迁贸,人无间言,屹若巨山,不可转也。臣愚以为:正女不从二夫,忠臣不事二君。为女不正,虽复华色之美,织絍之巧,不足贤矣。为臣不忠,虽复才智之多,治行之优,不足贵矣。何则?大节已亏故也。道之为相,歴五朝八姓,若逆旅之视过客,朝为讐敌,暮为君臣,易面变词,曾无愧怍。大节如此,虽有小善,庸足取乎?或以为自唐室之亡,羣雄力争,帝王兴废,逺者十余年,近者四三年。虽有忠智将,若之何?当是之时,失臣节者,非道一人,岂得独罪道哉?臣愚以为:忧公如家,见危致命。君有过则强谏力争,国败亡则竭节効死。知士,邦有道则见,无道则隠,或灭迹山林,优游下僚。今道尊宠则冠三师权任则首诸相,国存则依违拱黙,窃位素餐;国亡则图全茍免,迎谒劝进。君则兴亡接踵,道则富贵自如。兹乃奸臣之尤,安得与他人为比哉?
译品德高尚且能考察古制,才识宏大且气量宽宏。虽然朝代更替变迁,人们对他没有非议,他像巨大的山岳一样屹立,不可动摇。臣愚昧地认为:贞洁的女子不侍奉两个丈夫,忠臣不事奉两个君主。女子若不贞洁,即使有容貌的美丽、纺织的灵巧,也不值得称贤。臣子若不忠诚,即使有才智的多、政绩的优异,也不值得珍视。为什么呢?因为大的节操已经亏损的缘故。冯道担任宰相,历经五个朝代八个姓氏,就像旅店看待过客一样,早上还是仇敌,晚上就成了君臣,改变面孔变换言辞,竟然没有羞愧惭愧。大的节操如此,即使有小善,哪里值得取法呢?有人认为自从唐室灭亡,群雄争夺,帝王兴起废灭,远的十多年,近的三四年。即使有忠智的将领,又能怎么样呢?在那时,丧失臣节的人,不只是冯道一人,怎么能单独怪罪冯道呢?臣愚昧地认为:为公事忧虑如同为家事,见到危险就献出生命。君主有过错就极力劝谏力争,国家败亡就竭尽节操效死。明智的士人,国家政治清明就出仕,政治昏暗就隐居,有的隐没踪迹于山林,有的悠闲地处于下位。如今冯道尊宠地位超过三公,权力责任位居宰相之首,国家存在时他模棱两可、拱手沉默,窃取职位白吃饭;国家灭亡时他图谋保全自己苟且免祸,迎接拜见并劝进称帝。君主兴起灭亡接连不断,冯道却富贵自如。这乃是奸臣中的首恶,怎么能与别人相比呢?
臣良胜曰:「奸邪如桧,如似道。若毒药,猛虎,人知必死,少有知识,犹将避之。中立如广,如道,若厚味冶色,人毎称惬,虽贤者亦多效之。不知荼毒消耗,终以自毙,其乱亡一也。臣故并以为戒焉。」
右衍君臣之戒
中庸衍义卷五
<子部,儒家类,中庸衍义》>
钦定四库全书
中庸衍义卷六明夏良胜撰逹道之义【父子之常,父子之变,父子之戒】
五子之歌,其四曰:「明明我祖,万邦之君,有典有则,贻厥子孙。闗石和钧,王府则有。」
蔡沈曰:「典,犹周之六典;则,犹周之八则。所以治天下之典章法度也。钧与石,五权之最重者也。闗通,以见彼此通同,无析阅之意;和平,以见人情两平,无乖争之意。言禹以明明之德,君临天下,典则法度,所以贻后世者如此。至于钧石之设,所以一天下之轻重者,王府亦有之。其为子孙后世虑,可谓详且逺矣。」
伊训》曰:敷求哲人,俾辅于尔后嗣。
臣良胜曰:自家天下,而后所以贻孙谋燕翼子者,要道也。乃若商王敷求哲人,尤大要也。自商以光为虞、夏所用之人,不过一二世族,八元、八恺则髙辛、髙阳氏之才子,舜、禹、稷、契世系均出黄帝。商以后为周,武王兄弟九人,为显诸侯,而毕召,亦以同姓为上公。吕望、苏公三恪之外,异姓之贤,亦鲜矣。凡民论官司马,不过州闾、族党,出掌入治之职。孔门弟子仕者止于大夫家臣,是亦求贤之道未之广也。惟汤立贤无方,以为贻后之大训,故伊尹告于太甲者,莫大于此。是故终商之世,伊尹、仲虺、莱朱、伊陟、巫咸、傅说、祖已、祖伊皆以防逺之贤,得尽其用。汤之孙子中兴,歴世七王之泽入人之深。周既革命,而人心思商,歴再世而后定。虽周目之为顽民,在商不失为义士,此振古所未有者。哲人贻后,其效有若此哉!禹、汤皆身致太平者,禹之贻后以法,汤之贻后以人。君子曰:有治人,无治法。臣愿圣明决择轻重而并施之,则贻以万世之太平也。
文王诗曰:「亹亹文王,令闻不已。陈锡哉,周侯。文王孙子,文王孙子。本支百世,凡周之士,不显亦世。」
朱熹曰:「文王非有所勉也,纯亦不已,而人见其若有所勉耳。其徳不已,故今既没而其令闻犹不已也。令闻不已,是以上帝敷锡于周。维文王孙子,则使之本宗百世为天子,支庶百世为诸侯;而又及其臣子,使凡周之士亦世世脩德,与周匹休焉。」
臣良胜曰:文王之贻后者,以其德也。视人与法,尤为要矣。夫文王之徳,非以永令闻也。文王令闻,非以徼后福也。所谓无所为而为之者,与天为一也。是以于昭于天,陟降左右,而天之厚之,不于其身,而及其孙子。为天子,为诸侯,延及百世。至其所以辅孙子者,亦波及焉。在天则因材而笃,在文王则德厚而流光,皆无所为而为之者也。故曰:瑟彼玉瓉,黄流在中,明寳器不荐于防味,黄流不注于瓦缶。盛徳必享于禄夀,福泽不降于淫人。天人一理,相为流通,断可识矣。
假乐》诗曰:「干禄百福,子孙千亿。穆穆皇皇,宜君宜王。不愆不忘,率由旧章。」
朱熹曰:「言王者干禄而得百福,故其子孙之蕃至于千亿,适为天子,庶为诸侯,无不穆穆皇皇以遵先王之法者。」
臣良胜曰:王者福禄得于天者,可谓极矣。而享厚之报,尚有流及于子孙者,固在于蕃,尤在于贤也。子孙所以为贤者,非自贤也,亦守先王之旧章,贤其先王之贤,乃所以为贤也。先王创业垂统,功德并懋,越歴艰险,安危成败,皆身亲而熟虑之者,故典则贻谋,必度其子可世守而能行之者,所谓可继而可传也。惟子孙自贤,而或小前人所为,故有作聪明以乱旧章者,谄谀并进,法度纷更,倾覆颠危,而先王之泽亦因以斩矣。故商之孙子,其丽不亿,惟纣自贤,故曰:「虽无老成人,尚有典刑,曾莫是听,大命以倾。」然则子孙非能守法为贤,虽多何为哉?文王之后,有若武王之圣,而周公穪之,亦曰:「丕承哉,武
译臣良胜说:“奸邪如秦桧、贾似道,如同毒药、猛虎,人们知道接触必死,稍有知识的人,尚且会避开他们。中立如吕广、吕道,如同浓味美色,人们每每称心惬意,即使是贤者也多效仿他们。不知道荼毒消耗,最终导致自我毁灭,其造成的祸乱灭亡是一样的。所以我一并将其作为警戒。”
以上为衍述君臣之警戒的内容。
《中庸衍义》卷五
《子部·儒家类·中庸衍义》
钦定四库全书
《中庸衍义》卷六,明代夏良胜撰,阐述“达道”之义【包括父子之常道,父子之变通,父子之警戒】
《五子之歌》第四首说:“光明圣明的我祖先,是万国的君主,有典章有法则,留给他的子孙。关石和钧,王府中都有。”
蔡沈说:“典,如同周朝的六典;则,如同周朝的八则。这是用来治理天下的典章法度。钧与石,是五种权衡中最重的。关通,用以显示彼此通同,没有分歧隔阂的意思;和平,用以显示人情两平,没有乖违争执的意思。是说禹以光明圣明的德行,君临天下,留给后世的典章法则法度就是这样。至于钧石的设立,用来统一天下的轻重标准,王府中也有。他为子孙后世考虑,可以说详尽且深远了。”
《伊训》说:“广泛寻求贤哲之人,使他们辅佐你的后代。”
臣良胜说:“拥有天下之后,用来为子孙谋划、庇护后代的,是重要的道理。至于商王广泛寻求贤哲之人,更是极大的要点。自从商朝以来,光被虞、夏所用的人,不过是一两个世族,八元、八恺则是高辛、高阳氏的才子,舜、禹、稷、契的世系都出自黄帝。商朝以后是周朝,武王兄弟九人,成为显赫的诸侯,而毕公、召公,也以同姓身份位居上公。除了吕望、苏公三位恪守礼制的异姓之外,异姓的贤人,也很少了。凡民间议论官员的司马,不过是在州闾、族党中,出外掌管、入内治理的职务。孔子门下的弟子做官的,只做到大夫的家臣,这也是求贤之道没有广泛推行。只有商汤立贤没有固定的方位,作为留给后代的大训,所以伊尹告诫太甲的,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因此整个商朝时期,伊尹、仲虺、莱朱、伊陟、巫咸、傅说、祖已、祖伊,都是来自远方的贤人,得以充分发挥他们的作用。商汤的子孙中兴,历经七代王的恩泽深入人心。周朝既已革命,而人心思念商朝,历经两代之后才安定。虽然周朝视他们为顽民,但在商朝不失为义士,这是自古以来未曾有的。贤哲之人留给后代,其效果竟然如此!禹、汤都是亲身实现太平盛世的人,禹留给后代的是法度,汤留给后代的是人才。君子说:有善于治理的人,没有能自动治理的法度。我希望圣明的君主决断轻重并兼施二者,那么就能留给万世的太平盛世了。”
《文王》诗说:“勤勉不倦的文王,美好的名声不止息。陈设赏赐啊,周侯。文王的子孙,文王的子孙。本宗支系百代,凡是周朝的士人,不显赫也世代相传。”
朱熹说:“文王并非有所勉强,而是纯粹不已,而人们看见他好像有所勉强。他的德行不止息,所以现在虽然去世,但他的美好名声仍然不止息。美好名声不止息,所以上帝广泛赏赐给周朝。凡是文王的子孙,就让他们本宗百代做天子,支庶百代做诸侯;又推及他的臣子,使凡是周朝的士人也世代修德,与周朝同享福寿。”
臣良胜说:“文王留给后代的,是他的德行。相比人与法,德行尤为重要。文王的德行,不是为了永远保持美好的名声。文王的美好名声,不是为了求取后福。所谓无所为而为之,是与天合一。所以昭示于天,升降左右,而天的厚待,不在他自身,而推及他的子孙。做天子,做诸侯,延续百代。至于用来辅佐子孙的,也波及到了。在天则是因才而笃实,在文王则是德厚而流光,都是无所为而为之的。所以说:那光洁的玉瓉,黄流在其中,说明宝器不用于粗劣的滋味,黄流不注入瓦缶。盛德必享禄寿,福泽不降于淫乱之人。天人一理,相互流通,断然可以认识。”
《假乐》诗说:“求取福禄而得百福,子孙千亿。穆穆皇皇,适宜做君适宜做王。不失误不遗忘,遵循旧章。”
朱熹说:“是说王者求取福禄而得到百福,所以他的子孙繁衍到千亿,适合作天子,庶民作诸侯,没有不穆穆皇皇地遵循先王法度的。”
臣良胜说:“王者福禄得之于天,可谓极盛了。而享受厚报,尚有流及于子孙的,固然在于繁衍,更在于贤能。子孙之所以贤能,不是自己贤能,也是遵守先王的旧章,以先王的贤能为贤能,这才是贤能的原因。先王创业垂统,功德并重,历经艰险,安危成败,都是亲身亲历并熟虑的,所以典章法则留给后代的谋划,必定衡量其子孙可以世代遵守并能实行的,所谓可继承可传授。只有子孙自认为贤能,而轻视前人的作为,所以有自作聪明扰乱旧章的,谄媚阿谀的人并进,法度纷纷更改,倾覆颠危,而先王的恩泽也因此断绝了。所以商朝的子孙,其数量不亿,只有纣王自认为贤能,所以说:‘虽然没有老成人,尚有典刑,竟然不听,大命因此倾覆。’那么子孙如果不能守法为贤,即使再多有什么用处呢?文王的后代,有像武王那样的圣明,而周公称赞他,也说:‘丕承哉,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