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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易藏周易玩辞困学记二

周易玩辞困学记卷一

易藏 · 易经 · 已译 · 第 11–27 段

纪闻》曰:「统如身之统四体,御如心之御五官。六位言六画之定分,六龙言六爻之变象。六位乃诸爻之所同,六龙则纯干之所独。元亨利贞是干之作用,濳见惕跃飞亢是元亨利贞之作用。」何谓乾元?非理非气,不可言也。其隂阳未形之初乎?肇于一,谓之元。一而二,谓之气。运而无息,谓之道。莫之令而令者,曰命。莫之禀而禀者,曰性。未有天地,以此而生天,生地。既有天地,以此而生人,生物。苏君禹曰:「天一气耳,而生长收藏各一其▯。则一气之中,不能不分为四序。人一性耳,而仁义礼智共成其功。则一性之中,不能不分为四徳。」性者,理之一定;命者,理之流行。太和者,性命之浑合而无间。孔疏以渐移改,谓之变。一有一无,忽然而异,谓之化。朱康流曰:「元亨不言性命,至利贞始言之。者,造化之气盛而不敛,则天有愆阳伏隂,物多夭札瘥厉,是不终有其性命也。故物之各正,不见于其发,而见于其藏;干之变化,不见于其通,而见于其复。圣人之首出,不见于其动,而见于其静。学问人品,俱如此。」毛伯玉曰:「变化之余,各正性命,收敛于冬也。敛之不固,则泄不以时。凡雨雪不应,水泉不收,愆阳伏隂,冬华春实,皆天地之沴气也。故收敛于冬者,万物之所以正也。」刘子珪曰:「阳为万物之所始,故曰首出庶物。」夫子传易,专要阐发三圣之意。所以羲皇之象,得文周而始明;文周之辞,得夫子而发挥殆尽。所谓先圣后圣,其揆一者也。元晦止以卜筮论易,谓元亨利贞为文王占辞。夫子以四徳释之,非文王本意,是两圣先自矛盾,何以教天下后世哉【私记】孔仲达曰:「圣人画卦,因天象以教人事。于物象言之,则纯阳也,天也;于人事言之,则君也,父也。故居诸卦之首,为易理之初。但圣人名卦,体例不同。有以天道而为卦名者,否、泰、剥、复之属是也;有以物象而为卦名者,颐、鼎、噬嗑之属是也。葢物有万象,人有万事。若执一事,不可包万物之象;若限一象,不可总万有之事故。名有隐显,词有踳駮,不可一例求,不可一类取也。」彖曰:象曰,相传谓王辅嗣所加。若夫子原无此名,辅嗣岂敢诞妄至此?縁夫子彖象与文周各自成书,故于彖之前总题之以「彖曰」,象之前总题之以「象曰」。辅嗣传康成之学,以彖与大象之词各附卦辞后,小象之辞各附爻词后。于是二传之上各加「彖曰」「象曰」以别之,非夫子之古本也。古者经与翼传各自成书。今按《乾》卦,先彖辞,次爻辞,次彖传,次大象,次小象。此康成、本辅嗣因之,而以文言附于《乾》《坤》之末。《坤》以后诸卦,辅嗣以彖传附彖,以大象附彖传,以小象附各爻。郑、王二本,欧阳石经,《晦庵本义》俱从之。今则《乾》卦亦同《坤》卦序例。淳于俊所谓合彖象于经,欲学者寻省易了耳,非有异同也。象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健从人,俗从彳,非】胡翼之曰:「天者,干之形;干者,天之用。天形苍然,南极入地三十六度,北极出地三十六度,状如倚杵。其用则一昼一夜行九十余万里。人一呼一吸为一息,一息之间,天行八十余里。人一刻一百三十五息,一昼夜有一万三千五百余息,天行九十余万里【以数考之,此当有误】天之行健可知,君子法之以自强不息。李氏曰:「学者未敢言无息,且自不息入。」凡有所依附以强者,失其依附则强息。君子只是自强,师友其资耳,诗书其寄説者耳。如天行之健,何所依附哉?胡仲虎曰:「上经四卦,干曰天行,坤曰地势,坎曰水洊至,离曰明两作,先体而后用也。下经四卦,震曰洊雷,艮曰兼山,巽曰随风,兊曰丽泽,先用而后体也。乾坤不言重,异于六子也。称健不称干,异于坤也。」胡庭芳曰:六十四卦大象释,一卦两象之体象,皆夫子所自取,文王、周公所未尝有,故与卦爻之词絶不相闗。六十四卦皆着一“以”字,以者,所以体易而用之也。即一“以”字,示万世学者用易之方,不可不察。象之取法不同,孔疏言之甚悉。至用易之人,其称名亦殊。大抵前时创制之典,则称先王;因时经世之道,则称后;或用之身心,用之世务,则称君子。初九,濳龙勿用【初,从衣;濳石经从旡,字书从旡,俗从夫,误用上缺】象曰:濳龙勿用,阳在下也【字书:阳古文作昜,从日、从一、从勿。日为太阳,一者地也,勿者日出地上,阳气舒展之象。后人加阝,阝即阜字,乃山之南、水之北也。隂阳《易》中纲领,故详述字义】卦辞总一卦之大义,爻则探卦辞之所指,因六爻析而明之,所谓发挥旁通,言乎变者也。

译《纪闻》说:‘统就像身体统摄四肢,御就像心统御五官。六位说的是六画的固定分位,六龙说的是六爻的变化之象。六位是各爻共同具有的,六龙则是纯乾卦独有的。元亨利贞是乾的作用,潜、见、惕、跃、飞、亢是元亨利贞的作用。’ 什么叫乾元?它既不是理,也不是气,不能用言语说明。大概是阴阳还没有形成的最初状态吧?从一开始,称为元;一分为二,称为气;运行而没有停息,称为道;没有谁命令却能发号施令,称为命;没有谁赋予却自然禀受,称为性。还没有天地时,凭借它生成天、生成地;有了天地以后,凭借它生成众人、生成万物。苏君禹说:‘天不过是一气,但生长收藏各有一个时节;那么一气之中不能不分为四时。人不过是一性,但仁义礼智共同完成它的功用;那么一性之中不能不分为四德。’性,是理的一定状态;命,是理的流行状态。太和,是性命混合而没有间隔。孔颖达疏说,逐渐迁移改变,称为变;一有一无,突然发生差异,称为化。朱康流说:‘元亨不说性命,到了利贞才说性命。[缺字],造化之气旺盛而不收敛,那么天就会有过度的阳气和潜伏的阴气,万物多有夭折、伤残和疫病,这样就不能最终保全其性命。所以万物各自得正,不在它发散时显现,而在它收藏时显现;乾的变化,不在它通达时显现,而在它复归时显现;圣人出于万物之上,不在他的行动中显现,而在他的静止中显现。学问和人品也都如此。’ 毛伯玉说:‘变化之后,万物各自端正其性命,在冬季收敛。如果收敛不牢固,就会不合时宜地泄露。凡是雨雪不应时,水泉不收藏,阳气过盛而阴气潜伏,冬天开花、春天结果,都是天地的灾异之气。因此在冬季收敛,是万物得以端正的原因。’ 刘子珪说:‘阳是万物的开始,所以说首先出现在万物之上。’ 孔子传述《易》,专门要阐明三圣的意思。所以羲皇的象,得到文王、周公才开始明白;文王、周公的辞,得到孔子才发挥得几乎完备。所谓前圣与后圣,他们的法则是一致的。元晦只从卜筮角度论《易》,认为元亨利贞是文王的占辞;孔子用四德解释它,并不是文王本意。这样岂不是两位圣人先自行矛盾了吗?又怎么能教诲天下后世呢?【私记】孔颖达说:‘圣人画卦,根据天象来教导人事。就物象而言,它是纯阳,是天;就人事而言,它是君,是父。所以它位居诸卦之首,是《易》理的开始。但圣人为卦命名,体例并不相同。有根据天道命名的,如否、泰、剥、复之类;有根据物象命名的,如颐、鼎、噬嗑之类。大概物有万种形象,人有万般事情。如果执着于一件事,就不能包容万物的形象;如果局限于一个形象,就不能总括万般事情。因此名称有隐有显,辞句有错杂,不可用一种例子求解,也不可只取同一类。’ ‘彖曰’‘象曰’这两个题语,历来相传是王辅嗣加上的。如果孔子原本没有这些名称,王辅嗣哪里敢荒诞到这种程度?因为孔子的彖传、象传与文王、周公的辞原来各自成书,所以在彖传之前总题为‘彖曰’,在象传之前总题为‘象曰’。王辅嗣传承康成的学说,把彖传和《大象》的辞分别附在卦辞后,把《小象》的辞分别附在爻辞后。于是又在两传之上各加‘彖曰’‘象曰’来区别,这不是孔子古本原有的题语。古代经文与《翼传》各自成书。现在按《乾》卦的次序,先是彖辞,再是爻辞,再是彖传,再是《大象》,最后是《小象》。这是郑康成、本于王辅嗣的做法,并把《文言》附在《乾》《坤》两卦末尾。《坤》以后各卦,王辅嗣把彖传附在彖辞后,把《大象》附在彖传后,把《小象》附在各爻后。郑玄、王弼二本,欧阳询石经,《晦庵本义》都遵从这种次序。现在《乾》卦也与《坤》卦采用相同的次序。淳于俊所谓把彖、象合并到经文中,是想让学习者查阅起来容易,并不是说内容有异同。《象传》说:天体运行刚健不息,君子因此自我奋发,永不停息。【‘健’从人,俗字从彳,不对。】胡翼之说:‘天,是乾的形体;乾,是天的作用。天的形体苍青,南极没入地下三十六度,北极高出地面三十六度,形状像斜倚的杵。它的运行,一昼一夜行进九十多万里。人一呼一吸为一息,在一息之间,天运行八十多里。人一刻有一百三十五息,一昼夜有一万三千五百多息,天运行九十多万里。【按数字考察,这里应当有错误。】由此可以知道天的运行刚健不息,君子效法它而自我奋发、永不停息。李氏说:‘学习者还不敢说完全没有止息,姑且先从不停息做起。’ 凡是依附某种东西而强大的人,一旦失去依附,强大也就停止了。君子只是自我奋发,师友只是他的资助,诗书只是寄托言说的媒介。像天体运行刚健不息一样,它依附了什么呢?胡仲虎说:‘上经的四卦,乾说天行,坤说地势,坎说水流不断涌来,离说光明重叠发生,是先说体而后说用。下经的四卦,震说雷声重叠,艮说两山相连,巽说风相随,兑说泽相连,是先说用而后说体。乾、坤不说重叠,这是它们不同于六子的地方;乾称健而不称干,这是它不同于坤的地方。’ 胡庭芳说:‘六十四卦《大象》的解释,每一卦所取的两个象的体象,都是孔子自己取的,文王、周公从未有过,所以与卦辞、爻辞完全没有关系。六十四卦都写有一个“以”字;“以”就是用来体会《易》并运用它。正是这个“以”字,向万世学习者显示了运用《易》的方法,不可不仔细体察。《大象》取法各不相同,孔颖达的疏说得非常详尽。至于运用《易》的人,称谓也各不相同。大体说,前代创制制度的典故称“先王”;顺应时势治理天下的道理称“后王”;有时用于身心,有时用于世务,则称“君子”。’ 初九:潜龙,不可施用。【“初”字从“衣”;“潜”字,石经从“旡”,《字书》也从“旡”,俗写从“夫”,误用了上面的缺笔。】《象传》说:潜龙不可施用,是因为阳气处在下位。【《字书》说:“阳”的古文写作“昜”,由“日”“一”“勿”组成。“日”是太阳,“一”是地,“勿”表示太阳从地上升起,是阳气舒展的形象。后来人们加上“阝”,“阝”就是“阜”字,指山的南面、水的北面。阴阳是《易》的纲领,所以详细说明字义。】卦辞总括一卦的大意,爻辞则探求卦辞所指的具体内容,因六爻分别剖析而使其明白;这就是所谓发挥、旁通,是在说卦爻的变化。

凡草木之生,栋宇之建,学问之成,皆自下而上。故画卦亦自下而上。不言下而言初者,一画初落,如天地初辟,人物初生,学问初进,皆自无而有,従微而着,故曰初也。九者,老阳之数;濳者,隐伏之称;龙者,变化之物。濳见、惕跃、飞亢,则初终之序而变化之迹也。干为六十四卦之首,干初爻又为三百八十四爻之首,劈头説一濳字,此有尧舜之徳而不飞,孔顔之学而不见者也。人能如龙之濳藏,寂然不动,则与天为体,不失其初矣。象曰:阳在下,阳谓龙,下谓濳。经言龙,而象言阳,明经之称龙,即阳气也。周公称龙甚是奇特,夫子恐人泥于迹象,涉于竒怪,而昧立言之防,故诠解若此。凡看爻,须玩小象。卓去病曰:「谭经家谓濳不専以蛰藏言,即至用之中有至濳者存,此是深论濳道,却非本防。论理有全体,有当机,不可过也。此爻只以初阳在下未可施用为言,勿者禁止之辞。圣人当此时,意念不生,几微不露。」胡庭芳曰:「《易》卦爻辞无隂阳字,夫子于《干》初曰『阳在下』,于《坤》初曰『隂始凝』,隂阳之称始此。葢以六十四卦之初爻即太极所生两仪之一,以为诸卦通例。隂阳之名一立,而动静、健顺、刚柔、竒耦、小大、尊卑、变化、进退、往来,亦由是而着矣。」王伯安曰:「干六爻作一人看,有显晦,无优劣;作六人看,有贵贱,无优劣。惟龙而濳者可称勿用,非龙而濳,农商尽然,安所称勿用哉?」九二,见龙在田,利见大人【见,从月,从人】象曰:见龙在田,徳施普也【説文:普从竝。石经作普】阳处二位,故曰九二。阳气发见,故曰见龙。以六画言,初二地位,二在地上,有田象。以三画言,二五人位,有人象。阳大隂小,二五皆阳,大人象。龙非渊则天,何言在田?田者,耕稼之所谓。其兴云布雨,覃于农扈,是徳施之普,非徒在田而已也。其于人事,则舜居歴山,尹耕莘野,虽未飞未跃,而云雨之气已弥布域中矣。人生一世,不见斯人,终身伥伥如在云雾,故曰利见大人。九三君子终日干干夕惕苦【句】厉【句】无咎【无音无王育云天缺西北为无诗书春秋礼记论语本皆无字奈变篆为隶始以蕃橆之橆为有无之无独周礼尽用无字葢变隶时未改也易不在焚数故亦不改或作旡非旡音既今考欧阳石经周礼皆无字不知王説何所据咎从人从各各者相违也违则天下之事乖矣】象曰:终日干干,反复道也【复,音覆】干九三,乃三百八十四爻,人道之始,学易之枢纽,故圣人危言之。王仲淹曰:“终日干干,一句可蔽全易。”三、四皆明人事故,不言龙。三有干徳而在人位,君子之象。阳为日,居下,干之终,有日终而夕之象。居二干之间,有干干之象。若语辞与发,若纷若节,若沱若嗟若一例。自上而下为复,自下而上为反,上下皆干,故为反复。王辅嗣曰:九三上不在天,未可以安其尊也;下不在田,未可以寜其居也。纯修下道,则居上之徳废;纯修上道,则处下之体旷。因时而惕,不失其几,虽危而劳,可以无咎。张彦陵曰:惕若二字可玩。常人之儆戒形见势迫,有实事可按,便是有所恐惧。君子本体常自惺惺,老氏所谓「惕兮若惊,犹兮若畏」。四隣原非罣碍,原无恐怖,恰像有一节放不下的心事,故曰「惕若」。危者使平,故无咎。象曰:反复道,见不是保守富贵,不是计算未来,只是反反覆覆在道理上盘旋,与小人之长戚戚者相去万里矣。杜黄裳曰:秦皇程书,隋帝传餐,非不勤且劳也,所务非其道也。卓去病曰:「六干之义,独以学问归之。九三儒者以为三人位也,此大不然。圣人无地非学,无时非学。乾卦纯粹中正,诸爻总是一人,诸人总是一徳。第九二中和,则表修身见世之徳;九五刚健,则着飞龙善世之功。因九三重刚不中,居下之上,有危惧之象,则以学问归之。圣人无危机,兢业是其危机;圣人无惧境,兢业是其惧境。因爻之危惧,冩圣心之危惧,此化工之笔也。」冯竒之曰:「圣人作易,立教,夫妇之愚,皆可与知与行,故自二五大人之外,止言君子,使天下之为父子兄弟者,皆可勉而至也。」凡咎悔吝,以理言;凶灾无攸利,以事言。九四,或跃在渊,无咎【渊,石经作渊】象曰或跃在渊进无咎也九四,阳气渐进,龙体欲飞之象,或者疑而未定之辞。跃者,飞而欲起之状;渊者,空洞不测之所。改革之际,进退未定之时也。已离下体,故谓之跃;犹在上体之下,故谓之在渊。郑申甫曰:「跃而曰或,不可知之辞也。不可知,圣人行权之妙用,不可以告人,人亦不得而测也。」

译凡是草木的生长、房屋的建造、学问的成就,都是由下而上。因此画卦也由下而上。不说“下”而说“初”,是因为一画刚刚落成,就像天地初开、人物初生、学问刚有进步一样,都是从无到有、由微小到显著,所以称为“初”。“九”是老阳之数;“潜”是隐伏的称呼;“龙”是能够变化的事物。潜、出现、警惕而跃、飞翔而亢,是由初至终的次序和变化的踪迹。乾卦是六十四卦之首,乾卦初爻又是三百八十四爻之首,开头便说一个“潜”字,指的是有尧舜之德却不飞扬、有孔子颜回之学却不显露的人。人能够像龙一样潜藏,寂然不动,就能与天同体,不失去本初。《象传》说“阳在下”:“阳”指龙,“下”指潜。经文说龙,而《象传》说阳,说明经文所谓龙就是阳气。周公称龙,实在很奇特;孔子恐怕人们拘泥于形迹和象征,流于奇怪之说,而不明白立言的防范,所以这样加以诠释。凡是读爻辞,都必须玩味《小象》。卓去病说:“讲论经义的人说,‘潜’不专门是指蛰伏隐藏,即使在极其施用之中也有极其潜藏的道理。这是深谈潜道,却不是本爻的本旨。论理有全体,也有当下的关键,不能过分发挥。本爻只是说初爻的阳气处在下位,尚不可施用;‘勿’是禁止之辞。圣人在这个时候,意念尚未生起,最细微的征兆也没有显露。”胡庭芳说:“《易》的卦爻辞没有阴阳二字,孔子在《乾》卦初爻说‘阳在下’,在《坤》卦初爻说‘阴始凝’,阴阳的称谓从这里开始。大概是因为六十四卦的初爻,就是太极所生两仪之一,把它作为各卦的通例。阴阳之名一经确立,动静、健顺、刚柔、奇偶、大小、尊卑、变化、进退、往来,也都由此显明了。” 王伯安说:“把乾卦六爻看作一个人,有显达和隐晦,却没有优劣;把它看作六个人,有贵贱,却没有优劣。只有龙潜藏时才可以说‘勿用’,不是龙而潜藏,农夫、商人也都如此,哪里能称作‘勿用’呢?” 九二:龙已经出现在田野上,适宜拜见大人。【“见”字从“月”、从“人”。】《象传》说:龙已经出现在田野上,是说德泽普遍施行。【《说文解字》说:“普”字从“竝”;石经作“普”。】阳气处在第二位,所以称为九二。阳气开始显现,所以说“见龙”。从六画卦来说,初、二属于地位,九二在地位之上,有田野的象。从三画卦来说,二、五属于人位,有人的象。阳大阴小,二、五都是阳爻,有大人的象。龙若不在深渊,就在天空,为什么说它在田野呢?田,是耕作种植之处。龙兴云布雨,广泛施及农人,这是德泽普遍施行,并不只是停留在田野而已。就人事而言,舜居住在历山,伊尹耕作于莘野,虽然还没有飞、没有跃,但云雨般的气象已经遍布天下了。人活一世,如果没有见到这样的人,一生都会茫然无措,如同身在云雾之中,所以说适宜拜见大人。九三:君子整天勤勉不懈,到了晚上仍然警惕,好像面临危险,因而没有灾咎。【此处“干干夕惕若厉无咎”分作三句。】“无”字不读音为“无”。王育说,天地西北有缺,所以称“无”。《诗》《书》《春秋》《礼记》《论语》的古本原来都作“无”字,只是篆书变为隶书后,才把表示草木繁盛的“橆”改作有无的“无”。唯独《周礼》全用“无”字,大概是隶变时还没有改。《易》没有遭焚书之祸,所以也没有改,或写作“旡”,但“旡”不读“既”。现在考察欧阳修所见石经和《周礼》,都作“无”字,不知王说依据何在。“咎”字从“人”、从“各”,“各”有相违之意,相违则天下的事情就乖离了。】《象传》说:整天勤勉不懈,是因为反复行走在正道上。【“复”读作“覆”。】乾卦九三,是三百八十四爻中人道的开始,也是学习《易》的枢纽,所以圣人用戒惧的言辞来说明它。王仲淹说:“‘终日干干’一句,可以概括全部《易》。”三、四爻都明说人事,所以不再说龙。九三具有乾的德性而处在人位,是君子的象。阳象征太阳,九三处在下卦,又是乾卦的终点,有太阳将终而进入夜晚的象。它处在两个“干”字之间,所以有勤勉不懈的象。像“若”字的语气,以及“发”“纷”“节”“沱”“嗟”等字,都是同一类语助。由上而下叫“复”,由下而上叫“反”;上下都是“干”,所以叫“反复”。王辅嗣说:九三上面不在天位,不能安然处在尊位;下面不在田位,也不能安居其处。只修治下位之道,就会废弃处在上位的德性;只修治上位之道,就会使处在下位的本分空缺。随着时势而警惕,不失去细微的关键,虽然危险而劳苦,也可以没有灾咎。张彦陵说:“‘惕若’二字值得玩味。常人的警戒,是形势显现、压力逼迫,有具体事情可以凭据,便是有所恐惧。君子的本体常常自觉清醒,正如老子所谓‘惕兮若惊,犹兮若畏’。四周原本没有阻碍,也原本没有恐怖,却仿佛有一件放不下的心事,所以说‘惕若’。能够使危险转为平安,所以没有灾咎。《象传》说‘反复道’,说明这不是为了保守富贵,也不是为了算计未来,只是反反复复在道理上盘旋,与小人长久忧戚的心情相距万里。杜黄裳说:秦始皇巡行,隋炀帝传餐,并不是不勤劳,只是所致力的不是正道。” 卓去病说:“六个阳爻的意义,只有九三专门归到学问上。九三是儒者所说的三人位,这大错特错。圣人没有哪一处不是学问,没有哪一时不是学问。乾卦纯粹中正,各爻总是同一个人,各人总是同一种德性。九二中和,所以表现为修身并显现于世的德性;九五刚健,所以彰显飞龙利于天下的功业。因为九三重刚而不中,处在下卦之上,有危险恐惧的象,所以把它归于学问。圣人没有所谓危机,兢兢业业就是他的危机;圣人没有所谓恐惧之境,兢兢业业就是他的恐惧之境。借爻辞的危惧,写出圣心的危惧,这是化工般的笔法。” 冯奇之说:“圣人作《易》来设立教化,使普通夫妇都能够知晓和实行,所以除九二、九五的大人之外,只说君子,使天下做父亲、儿子、兄长、弟弟的人,都可以努力达到。凡说‘咎、悔、吝’,是从道理上说;说‘凶、灾、无所利’,是从事情上说。” 九四:有时跃入深渊,有时仍在深渊,没有灾咎。【“渊”字,石经作“渊”。】《象传》说:有时跃入深渊,是说前进就没有灾咎。九四,阳气逐渐前进,是龙身将要飞起的象。“或”是疑惑而尚未决定的语气。“跃”是飞起而将要上升的状态;“渊”是空旷深邃、不可测度的地方。这是处在变革之际、进退尚未确定的时候。它已经离开下卦,所以称为“跃”;但仍在上卦之下,所以说“在渊”。郑申甫说:“跃而说‘或’,是不可知的辞语。不可知,正是圣人行权的妙用,不能告诉别人,别人也无法测度。”

干令升曰:「此武王举兵孟津,观衅而退之爻也。守柔顺则逆天人之应,通权变则违经常之教。圣人不得已而为之,故其辞疑之矣。」郝仲舆曰:「若就寻常论,只是再思而行。」龙非欲跃,气蒸时逼,不得不跃。既进而不可复反者也,退则入于祸。故圣人加进字以决其疑,曰:「进无咎,则退有咎矣。」凡言无咎者,本皆有咎,处得其道,故无咎。独于三四言之者,三多凶,四多惧也。渊卑于田,二言田而四。曰渊者,言其润泽之处;则曰田,言其腾跃之处。则曰渊,各随义取象,不以上下拘也。九五飞龙在天利见大人象曰飞龙在天大人造也刚阳中正,以居尊位,飞龙在天之象。飞者,龙之本体;天者,龙之本位。飞龙在天,风云雷雨,翕然交集。大人在上,礼乐刑政,焕然聿新。犹之造化陶铸,成一个世界。故曰:造也,自无而有,谓之造;皆尊仰之,谓之见;皆蒙其泽,谓之利。文言曰:「圣人作而万物睹。睹者,见之谓也。举世混浊,如盲如瞽。圣人出世,三纲五常整顿肃清,如金针拨转瞳子。人生此时,心开目明,有天有日。其为利,岂曰小补哉!」沈氏曰:「干之六爻,非圣人孰当之?九五,非尧舜孰当之?尧舜非受禅而后倦勤,而前垂衣端拱之日,孰当之?龙之在天也,一岁一时;圣人之在天下也,万古一时。故易之最尊者惟干,而干之最尊者惟五。」上九亢龙有悔【悔从母】象曰:亢龙有悔,盈不可久也【盈,从皿、从夃。徐▯曰:夃,古乎切,益多之义。古以物多为盈,故从夃。石经从夃】亢旱也。龙之居杳防而不能雨者,曰有不必然,不必不然之辞。阳极盛而隂生,龙既飞而思濳,此自然之理故曰:「有悔,亢者时之盈盈,不可以久居。悔者几之动,几不可以少淹。亢而后天者尽,悔而后天者还也。」黄石斋曰:「亢者上九之遇,悔者上九之徳。谓上九非圣,不得云中正纯粹矣。」凡云悔者,或指可悔之事,或指能悔之心。可悔之事不宜有,能悔之心不宜无。不言六而言上,何也?数极于五,五者参两之合,数五位最尊,六又出而驾其上,故不言六而言上。其于人事,或为涂穷数极之地,或为功成名遂之乡。有可挽囘者,有不可挽回者。读《易》君子观初上二字,而慎终虑始之道可知矣。沈氏曰:进极必退,治极必乱,故持盈保危,道也;辞荣就闲,道也;死忠死孝,寜玉碎无瓦全,道也。徐衷明曰:相因倚伏,必然之理。古来絶人才智,岂不明此?只是做到地位,回头不得。小人不做不休,君子不做不得。钱塞庵曰:干体人人皆具,干徳人人冝体。飞而九五,从心所欲,即龙之飞也;亢而上九,曳杖逍遥,即亢之悔也。故干者,生人日用饮食之事,而髙推势分,劣视身心,岂圣人作易之防哉?王汝中曰:「干之为卦,或濳见,或惕跃,或飞亢。位虽有六,不过出处两端而已。濳处之极也,亢出之穷也。见与飞,上下之正也;惕与跃,内外之际也。六者,君子终身经歴之时也。」胡庭芳曰:「文王于干无所取象,周公始象以龙,至孔子大象,方有天之名,説卦方有马之名,而为首、为君之类始大备矣。后之讲象学者,各据三圣而论,庶无惑于纷纭之多端也。」用九见羣龙无首,吉【吉从士】象曰用九天徳不可为首也易》不外乾坤,乾坤不过九六。圣人于六爻之外虚设此爻,其义有二:一者发明作《易》时,阳爻称九,隂爻称六之本防;一者令学《易》之人,或时用九,或时用六,奉此为成法。凡一百九十二阳爻,皆须不露圭角;一百九十二隂爻,皆须始终坚固。此《易》简之宗防,寡过之法门,犹著述家之发凡起例也【私记】苏君禹曰:羣龙未常无首,只是用九之人能见到羣龙无首,才谓之用九而吉。天徳不可为首,以天徳本无首也。天之气有首有尾,故岁以春为首,月以朔为首。徳则浑浑全全,引之莫知其始,要之莫知其终,有何形迹而可为首乎?儒者谓不可为物先,此刚强之气非天徳也。夫不可以天徳为首,与天徳不可为首相去,固径庭矣。卓去病曰:阳纯则浑融,故无首;隂纯则凝固,故永贞。质卿曰:如易牙调味,只见可口,不见酸咸苦辣。若盐多则咸,见辛多则辣见矣。胡仲虎曰:经言无首,传言不可为首,为人之用易者言也。易主于用,用易在人。离人而谭有首无首,总属虚诞。干主知,故言见;坤主行,故言利。

译干令升说:“这是周武王在孟津兴兵,观察形势而退兵的爻。固守柔顺,就会违背天意和人心的响应;通达权变,就会违背经常之教。圣人不得已而这样做,所以辞义带有疑问。郝仲舆说:‘如果按平常道理说,只是再三思考后才行动。’” 龙并不是想跃起,而是阳气蒸腾、时势逼迫,不得不跃。既然前进,就不能再返回;退却便会陷入祸患。因此圣人加上“进”字来断定疑义,说:“前进就没有灾咎,那么退却就有灾咎了。”凡是说“无咎”,本来都存在可能有咎的情形,只是处置合乎正道,所以没有灾咎。唯独九三、九四这样说,是因为三爻多凶,四爻多惧。深渊低于田野,九二说田,九四却说渊:说田,是说龙腾跃之处;说渊,是说龙受润泽之处。各随意义取象,不能拘泥于上下位置。九五:飞龙在天,适宜拜见大人。《象传》说:飞龙在天,是说大人正在创造事业。刚健的阳爻处在中正的尊位,有飞龙在天的象。“飞”是龙的本体,“天”是龙的本位。飞龙在天,风、云、雷、雨聚集交会。大人在上,礼乐、刑法、政令焕然一新。就像天地造化陶铸万物,形成一个世界。所以说“造”:从无到有叫作“造”;众人尊敬仰望他,叫作“见”;众人都蒙受他的恩泽,叫作“利”。《文言》说:“圣人兴起,万物都能看见。所谓‘睹’,就是看见的意思。整个世界混浊不清,像盲人、瞽人一样。圣人出现在世上,三纲五常得到整顿和肃清,就像用金针拨转瞳孔。人处在这个时候,心胸开阔、眼目明亮,仿佛有天有太阳。这种利益,难道能说只是小小的补益吗?” 沈氏说:“乾卦六爻,除了圣人还有谁能当得起?九五,除了尧舜还有谁能当得起?尧舜在接受禅让、开始厌倦政务之后当然如此;那么在接受禅让以前垂衣端拱的日子,又有谁能当得起?龙在天上,一年只有一个时令;圣人在天下,万古只有一个时机。所以《易》中最尊贵的只有乾卦,而乾卦中最尊贵的只有九五。” 上九:亢龙有悔。【“悔”字从“母”。】《象传》说:亢龙有悔,是说盈满不可能长久。【“盈”字从“皿”、从“夃”。徐铉说:“夃”读作古乎切,有增加、增多的意思。古人把物品多称作盈,所以从“夃”。石经从“夃”。】“亢”就是旱。龙居处高远幽暗而不能降雨,说“有”,是表示未必如此、也未必不如此的语气。阳气达到极盛而阴气开始产生,龙已经飞起却又想到潜藏,这是自然的道理,所以说“有悔”。亢,是时势盈满,不能长久处在那里;悔,是细微征兆开始发动,不能稍有停留。达到亢极之后,天时便走尽;有了悔意之后,天时又回转。黄石斋说:“亢是上九所遭遇的处境,悔是上九所具有的德性。就是说上九并不是圣人,不能说它中正纯粹。” 凡是说“悔”,有时指值得后悔的事情,有时指能够产生悔意的内心。值得后悔的事情不应有,能够悔过的心却不应没有。为什么不说“六”而说“上”?数在五处达到极点,五是三与二的合数,五位的数最尊贵;六又出来驾临其上,所以不说六而说上。就人事而言,有时是道路穷尽、数已达到极点的境地,有时是功成名就的境地。其中有可以挽回的,也有不可挽回的。读《易》的君子观察“初”“上”二字,就可以知道慎重对待结局、审慎考虑开始的道理。沈氏说:前进达到极点必然退却,治理达到极点必然混乱,所以保持盈满、守护危惧,是正道;辞去荣誉、退居闲处,是正道;为忠而死、为孝而死,宁可玉碎,也不瓦全,也是正道。徐衷明说:相互因依、彼此转化,是必然的道理。自古以来那些绝世的人才和智者,难道不明白这个道理吗?只是到了那个地位,便回不了头。小人不做到极点就不停止,君子不做就不能达到。钱塞庵说:乾体人人都具备,乾德人人都应当体现。飞到九五,随心所欲,就是龙的飞翔;亢到上九,拄着手杖逍遥自在,就是亢龙的悔。所以乾道是活人日常饮食一类的事情;若把人的势位推得过高,把身心看得低下,难道是圣人作《易》的本意吗?” 王汝中说:“乾卦有时潜藏,有时出现,有时警惕而跃,有时飞翔而亢。位置虽然有六个,其实不过是出处两端而已。潜是处的极点,亢是出的穷极;出现与飞翔,是上下的正位;警惕与跃起,是内外交界。六种情形,都是君子一生所经历的时机。” 胡庭芳说:“文王在乾卦中没有取象,周公才开始取龙为象;到孔子的《大象传》,才有‘天’的名称;《说卦传》才有‘马’的名称,至于‘为首’‘为君’之类的象,才逐渐完备。后世讲象学的人,各自依据三位圣人来论述,这样或许可以不被纷纭多端的说法迷惑。” 用九:出现群龙而没有首领,吉。【“吉”字从“士”。】《象传》说:天的德性不可作为首领。《易》不超出乾坤,乾坤也不过是九、六。圣人在六爻之外虚设这个爻,意义有两层:一是阐明作《易》时阳爻称九、阴爻称六的本义;二是让学习《易》的人,有时运用九,有时运用六,把它奉为成法。一百九十二个阳爻,都必须不露锋芒;一百九十二个阴爻,都必须始终坚固。这是《易》简约的根本法则,也是减少过失的方法,如同著述家说明凡例、创立体例。【私记】苏君禹说:群龙并不是从来没有首领,只是运用九的人能够看见群龙无首,才叫作运用九而得吉。天德不可作为首领,是因为天德本来就没有首领。天的气有开头有结尾,所以一年以春为首,一个月以初一为首。德则浑然完整,追溯它不知道开始,探究它也不知道终点,哪里有形迹可以作为首领呢?儒者说不可处在万物之前,这种刚强之气并不是天德。把天德不能作为首领,与天德本来不可作为首领相比,二者相距实在很远。卓去病说:阳气纯粹便浑融,所以没有首;阴气纯粹便凝固,所以永远守正。质卿说:好比易牙调味,只看见味道可口,看不见酸咸苦辣;如果盐放多了,就显出咸味,辛味放多了,就显出辣味。胡仲虎说:经文说“无首”,《传》说“不可为首”,都是对运用《易》的人说的。《易》的主旨在于运用,运用《易》取决于人。离开人而谈有首无首,总是虚妄。乾卦主管认识,所以说“见”;坤卦主管实行,所以说“利”。

龙以濳为用,以惕为体。龙而不濳,则终日见,终日飞,狂风怪雨,不成世界。濳而不惕,非死鳅死鳝,则为虺为蛇,安望其霖雨天下哉!君子学易,先问其是龙非龙,然后论其有首无首。若以刚变为柔为无首,则是弃狂狷而取乡愿,好画龙而不好真龙者也【私记】苏子瞻曰:九六为老,七八为少之説,未之闻也。或曰:阳极于九,其次则七极者为老,其次为少,则隂当老于十而少于八。曰:隂不可加于阳,故十不用。十不用,犹当老于八而少于六也。则又曰:阳顺而上,其成数极于九;隂逆而下,其成数极于六。自下而上,隂阳均也。稚于子午,而壮于己亥;始于复姤,而终乾坤者,隂犹阳也。曷常有进阳而退隂与逆顺之别乎?且此自然者,天地且不能知,圣人岂得与于其间而制其与夺哉?郭立之曰:“三百八十四爻,不论老少,皆称九六,何也?”曰:“九六有象,七八无象。所谓七八无象者,以卦则六子之卦七八隐于其中而无象也;以画则虽六子亦皆乾坤之画,无六子之画也。如震之初,干画也,干策也;震之二三,坤画也,坤防也,别无震之画,震之策也。乾坤用九六,而诸卦之得竒画者皆用干之九,得耦画者皆用坤之六,故止称九六,不称七八。”郭子和曰:学者相传谓九为老阳,七为少阳,六为老隂八为少隂及观干爻称九,坤爻称六,则九六为隂阳,葢无疑也。而六子皆称九六,不言七八,则少隂少阳未有所据。及考乾坤之防曰:干之防二百一十有六,坤之防百四十有四。干一爻得三十六防坤一爻得二十四防是则老隂老阳之数也。又考二篇之防阳爻百九十有二,以三十六乗之,积六千九百十有二;隂爻百九十有二,以二十四乗之,积四千六百八,合之为万有一千五百二十。则二篇之策,亦皆老隂老阳之数也。而少隂少阳之数,又无所见。再置阳爻百九十有二,以少阳二十八乗之,积五千三百七十六;再置隂爻百九十有二,以少隂三十二乗之,积六千一百四十四,合之亦为万有一千五百二十。以是知少隂少阳之数,隐于老隂老阳之中。如是,则七九皆为阳,六八皆为隂其画为竒为耦,皆同。圣人画卦,初未必以隂阳老少为异。然卜史之家欲取动爻之后卦,故分别老少之象,与圣人画卦之道已不同矣。附《左传》《国语》二则,见周代用易异于夏商。左传·防公九年》:穆姜薨于东宫,始往筮之,遇艮之八【周礼·太卜掌三易,杂用连山、归藏二易,皆以七八占,故言遇艮之八】史曰:「是谓艮」。之随【▯【史疑古易遇八为不利故更以周易占变爻得随卦而论之】随其出也【史谓随非闭固之卦】君必速出。姜曰亡是于周易曰随元亨利贞无咎【易筮皆以变者占遇一爻变义异则论彖故姜亦以彖占也史据周易故指言周易以折之按史言周易以见别于夏商】元体之长也,亨嘉之防也,利义之和也,贞事之干也。体仁足以长人,嘉防足以合礼,利物足以和义,贞固足以干事,然故不可诬也。是以虽随无咎【言不诬四徳乃遇随无咎】今我妇人而与于乱,固在下位【卑于丈夫】而有不仁,不可谓元;不靖国家,不可谓亨;作而害身,不可谓利;弃位而姣【淫之别名】不可谓贞。有四徳者随而无咎,我皆无之,岂随也哉?我则取恶,能无咎乎?必死于此,弗得出矣【按晦庵筮法五爻变则占之卦不变爻与左传异】

译龙以潜藏为作用,以警惕为本体。龙如果不潜藏,就整天显现、整天飞翔,狂风怪雨,不能形成世界。潜藏却不警惕,不是死鳅死鳝,就是变成虺、变成蛇,哪里还指望它给天下降下大雨呢?君子学习《易》,首先要问自己是龙还是不是龙,然后才谈它有没有首领。如果把刚强转变为柔弱当作无首,那就是舍弃狂者、狷者而取乡愿,是喜欢画龙而不喜欢真龙的人。【私记】苏子瞻说:九六为老、七八为少的说法,我没有听说过。有人说,阳气在九达到极点,其次是七;极点的称老,其次的称少,那么阴气应当以十为老、以八为少。我说,阴不能超过阳,所以不用十。既然不用十,就仍应当以八为老、六为少。又有人说,阳气顺行向上,其成数极点在九;阴气逆行向下,其成数极点在六。从下而上,阴阳是均等的。阴阳在子午时幼弱,在巳亥时强壮;开始于复、姤,终止于乾、坤,阴与阳本来是相同的,哪里曾有进阳退阴以及逆顺的区别呢?况且这是自然形成的,天地尚且不能知道,圣人哪里能够参与其中、制定取舍呢?” 郭立之说:“三百八十四爻,不论老少,都称九六,为什么?”回答说:“九六有象,七八无象。所谓七八无象,是因为从卦来说,六子卦中的七八隐藏在其中而没有自己的象;从爻画来说,即使六子卦也都只是乾坤的爻画,并没有六子的爻画。比如震卦初爻,是乾的爻画、乾的策数;震卦二、三爻,是坤的爻画、坤的策数,没有另外属于震的爻画和震的策数。乾坤用九六,各卦得到奇画的都用乾的九,得到偶画的都用坤的六,所以只称九六,不称七八。” 郭子和说:学者相传说九是老阳,七是少阳,六是老阴,八是少阴;等到考察乾卦爻称九、坤卦爻称六,就知道九六代表阴阳,大概没有疑问了。但六子卦也都称九六,不说七八,那么少阴少阳就没有依据。考察乾坤的策数说:乾的策数为二百一十六,坤的策数为一百四十四;乾每一爻得到三十六策,坤每一爻得到二十四策,这就是老阴老阳之数。又考察上下两篇的策数,阳爻一百九十二,以三十六乘之,总数为六千九百一十二;阴爻一百九十二,以二十四乘之,总数为四千六百零八,合起来是万有一千五百二十。因此上下两篇的策数,也都是老阴老阳之数。少阴少阳之数又无从看见。再把阳爻一百九十二置入其中,以少阳二十八乘之,总数为五千三百七十六;把阴爻一百九十二置入其中,以少阴三十二乘之,总数为六千一百四十四,合起来也为万有一千五百二十。由此知道少阴少阳之数隐藏在老阴老阳之中。这样说来,七、九都是阳,六、八都是阴;它们的爻画分别为奇、偶,完全相同。” 圣人画卦时,起初未必把阴阳老少区别开来。但卜筮史官为了取动爻之后的变卦,所以分别老少之象,这已经与圣人画卦的道理不同了。附录《左传》《国语》中的两条材料,可以看出周代使用《易》不同于夏、商。《左传·襄公九年》:穆姜在东宫去世,最初有人前去为她筮问,得到艮卦的八。【《周礼·太卜》说,太卜掌管三种《易》,杂用《连山》《归藏》二《易》,都以七、八占筮,所以说得到艮卦的八。】史官说:“这叫作艮。” 又变为随卦。【史官怀疑古《易》遇到八是不吉利的,所以改用《周易》占变爻,得到随卦后加以论断。】随卦意味着出行。【史官说随卦不是闭塞固守的卦。】您一定会很快出宫。穆姜说:“不对。《周易》说,随卦元亨利贞,无咎。元是万物之长,亨是嘉美之会,利是义理的和谐,贞是成事的根本。体行仁德,就足以成为人们的长者;会合嘉美,就足以合乎礼;使万物得利,就足以调和义;坚守正固,就足以成就事业。既然如此,当然不能歪曲它。因此虽然得到随卦也没有灾咎。【意思是说不歪曲四德,所以遇到随卦没有灾咎。】现在我是妇人,却参与了乱事,本来处在下位,【低于男子。】又没有仁德,不能称为元;不能使国家安定,不能称为亨;兴起而伤害自身,不能称为利;抛弃名位而淫乱,【姣是淫乱的别称。】不能称为贞。具有这四种德性的人遇随卦才没有灾咎,我全都没有,难道是随卦吗?我这是招取罪恶,能够没有灾咎吗?我一定会死在这里,不能出去。”【按朱熹的筮法,五爻变时占之卦,不占不变爻,与《左传》不同。】

晋语秦伯【穆公】召公子【晋重耳】于楚楚子【成王】厚币以送公子于秦公子亲筮之曰尚有晋国【命筮之词】得贞屯悔豫▯皆八也【震在屯为贞在豫为悔八为震两隂爻在贞悔皆不动故曰皆八】筮史占之皆曰不吉【筮人掌三易以连山归藏占此二卦皆言不吉胡庭芳曰言皆八可见用夏商二易】闭而不通爻无为也【闭壅也震动遇坎险壅闭不通则爻无所为】司空季子曰吉是在易【以周易占之□卦皆吉也】皆利建侯【按二卦彖词皆利建侯】不有晋国以辅王室安能建侯我命筮曰尚有晋国告我曰利建侯得国之务也吉孰大焉震车也坎水也坤土也屯厚也豫乐也车班内外顺以训之【班徧也屯内豫外皆震坤顺屯豫皆有坤】泉源以资之【资财屯豫皆有艮坎水在山为泉源流而不竭】土厚而乐其实【屯豫皆有坤故厚豫为乐】不有晋国何以当之震雷也车也坎劳也水也众也主雷与车【内为主】而尚水与众车有震武也【车声隆有威武】众而顺文也文武具厚之至也故曰屯其繇曰元亨利贞勿用有攸往利建侯主震雷长故曰元众而顺嘉也故曰亨内有震雷故曰利贞车上水下必伯【车动而上威也水动而下顺也有威众从必伯】小事不济壅也故曰勿用有攸往一夫之行也【一夫一人也震一索得男故曰一夫又震作足行象】众顺而有武威故曰利建侯【复述上事】坤母也震长男也母老子彊故曰豫其繇曰利建侯行师居乐出威之谓也【居乐母内岀威震外居乐故利建侯出威故利行师】得国之卦也按《周礼》筮人掌三易,三易谓连山、归蔵、《周易》也。周人用《周易》,而以连山、归藏备防。考连山、归藏用七八、七八不动,《周易》用九六、九六主动。动者变也,《周易》尚变,故三百八十四爻,不论老少,皆称九六。而周公于乾坤二卦发明其例。杜元凯曰:「凡筮者用《周易》,则其象可推【私记】文言曰:「元者,善之长也;亨者,嘉之防也;利者,义之和也;贞者,事之干也。君子体仁,足以长人;嘉防,足以合礼;利物,足以和义;贞固,足以干事。君子行此四徳者,故曰乾元亨利贞【十翼次第,文言在系辞下传之后】陆徳明释文载梁武帝云:文言是文王所作。陈友文曰:其意谓文言者,文王之言也。独不见文言之辞,一则称子曰,再则称子曰。所谓子者,非孔子而何?刘子珪曰:作文而言其理,故曰文言。于令升曰:「纯阳,天之精气四行;君子懿徳,是故干冠卦首。辞表篇目,道义之门在于此矣。犹春秋之备五始也,故夫子留意焉。」刘元炳曰:「乾卦六爻虽未尝不兼言人事,而象占浑奥,彖传闳深,小象简劲,其辞皆即天即人,未尝专言人也。至文言首挈乾元亨利贞,以归之君子之四徳,而因濳见惕跃飞亢,以发挥六位之情,则即人即天,盛徳大业,皆从此出矣。」孔仲达曰:「天本无心,岂造元亨利贞之徳?天本无名,岂造元亨利贞之名?但圣人以人事托之,谓此自然之功为天之四徳,垂教于下,使后代圣人法天之所为,故立四徳以设教也。」孟子论四端,以不忍为提纲。子贡问终身可行,夫子以恕为要领。可见慈祥一念,是万善之原,百行之主。故曰:「元者,善之长。」体仁足以长人。玉帛鼎爼,人道嘉美之事,但三千三百,纷然散乱,无团聚防合之处,总属虚文。《易》所谓「亨者」,是爱敬之心未将之诚。三千三百,从此而出,乃众美之防。所谓「人情,王道之田」,所谓「忠信可以学礼」。故曰:「亨者,嘉之防。」嘉防足以合礼【私记】人之相与,惟见其不利也,则相怨相陵;惟见其利也,则相安相悦。如下侵上,则不利于上,上猜乎下而不和矣;上侵下,则不利于下,下猜乎上而不和矣。惟下不侵上,则利在上,上得其分,愿而与下和;上不侵下,则利在下,下得其分,愿而与上和。和从义生,本是区处,截然不相陵犯,而人各见为利,不见为苦。则此利乃义之利,而利之为和者,乃义之和也。贞者,坚忍凝定,不可动摇之意。苏君禹曰:行其所当行,止其所当止,一时之利害有所弗顾,众口之毁誉有所弗徇,必如是而后为事之干,必如是而后可以干事。吕伯恭曰:世人但知疏通可以干事,谓贞固者不能,此葢误认朴拙为贞固耳。不知疏通者但能取办目前,不贞不固,终必败事。

译《国语·晋语》:秦伯【穆公】召请公子【晋文公重耳】到秦国,楚子【成王】赠送厚礼让公子前往秦国。公子亲自筮问说:“我还会拥有晋国吗?”【这是命筮时所说的话。】得到贞卦为屯、悔卦为豫,两个卦都是八。【震在屯卦为贞,在豫卦为悔;八是震卦的两个阴爻,在贞、悔两卦中都不动,所以说“都是八”。】筮史占断,都说不吉。【筮人掌管三种《易》,用《连山》《归藏》占这两个卦,都说不吉。胡庭芳说,说“都是八”,可以看出使用的是夏、商二《易》。】闭塞而不通,爻没有作用。【闭,是壅塞;震的行动遇到坎的险难,壅塞不通,所以爻无所作为。】司空季子说:“这在《易》中是吉兆。【按《周易》占,两个卦都吉。】都利于建立诸侯。【按:两个卦的《彖辞》都说利于建立诸侯。】如果没有晋国来辅佐王室,怎么能够建立诸侯?我的命筮之辞是‘我还会拥有晋国吗’,卦告诉我‘利于建立诸侯’,得到国家正是所要做的事。还有什么吉利能超过这个呢?震是车,坎是水,坤是土,屯是厚重,豫是安乐。车遍布内外,以顺势训导它们;【班,是遍布。屯在内、豫在外,都是震、坤相合,坤为顺。】泉源用来资助它们;【资,是财用。屯、豫都有艮,坎水在山中就是泉源,流动而不枯竭。】土地厚重而以安乐为实;【屯、豫都有坤,所以厚重;豫卦又有安乐之义。】如果没有晋国,谁能承当这些呢?震是雷,也是车;坎是劳苦,也是水,是众人。以雷和车为主,【在内卦,所以为主。】同时又有水和众人;车中有震,显示武威。【车声隆隆,具有威武之象。】有众人而且顺从,显示文德。文武兼备、厚重至极,所以说是屯卦。它的卦辞说‘元亨利贞,勿用有攸往,利建侯’。以震为雷、为长,所以说元;众人顺从而且美善,所以说亨;内有震雷,所以说利贞;车在上、水在下,一定能成为霸主。小事不能成就,是因为有壅塞,所以说勿用有攸往,这是一个人的行动。【一个人就是一人。震为长子,第一次求阳而得男,所以说一夫;震又象征足,有行走的象。】众人顺从而有武威,所以说利建侯。【重复说明上面的意思。】坤是母,震是长男,母亲年老、儿子强壮,所以说豫。它的卦辞说利建侯、利行师,这是在家安乐、出外显威的意思。【居家安乐,母卦在内,所以利建侯;出外显威,震卦在外,所以利行师。】这是得到国家的卦。” 按《周礼》,筮人掌管三种《易》,三易就是《连山》《归藏》《周易》。周人使用《周易》,并以《连山》《归藏》作为参考。考察《连山》《归藏》,使用七、八,七、八不动;《周易》使用九、六,九、六主动。主动就是变化。《周易》崇尚变化,所以三百八十四爻不论老少,都称为九六。周公在乾、坤二卦中阐明了这个规则。杜元凯说:“凡是筮问而使用《周易》,就可以推求其中的象。”【私记】《文言》说:“元,是众善之长;亨,是嘉美的会合;利,是义理的和谐;贞,是成事的根本。君子体行仁德,足以成为人们的长者;会合嘉美,足以合乎礼;使万物得利,足以调和义;坚守正固,足以成就事业。君子实行这四种德性,所以说乾元亨利贞。”【《十翼》的次序中,《文言》在《系辞下传》之后。】陆德明《经典释文》记载梁武帝说:《文言》是文王所作。陈友文说:这个意思是说,“文言”就是文王的话。只是没有看见《文言》的文辞一再称“子曰”,再一再称“子曰”。所谓“子”,除了孔子还能是谁?刘子珪说:作文来说明其中的道理,所以叫作《文言》。于令升说:“纯粹的阳气,是天的精气和四时运行;君子的美德也是如此,所以乾卦位居诸卦之首。卦辞表现篇章的宗旨,道义的门径就在这里。犹如《春秋》完备地说明五始,所以孔子特别留意。” 刘元炳说:“乾卦六爻虽然未尝不兼说人事,但其象和占辞浑厚深奥,《彖传》宏阔深远,《小象》简洁有力,它们的辞意都是既说天又说人,从未专门只说人。到了《文言》开头提举乾元亨利贞,把它归结为君子的四种德性;又借潜、见、惕、跃、飞、亢来发挥六个位次的情状,于是既说人又说天,盛大的德性和功业都由此产生。” 孔颖达说:“天本来没有心,哪里会造作元亨利贞四德?天本来没有名,哪里会造作元亨利贞这四个名称?只是圣人把它寄托在人事上,说这种自然的功效是天的四德,用来向下垂示教化,使后代圣人效法天的作为,所以设立四德来施教。” 孟子论述仁义礼智四端,以不忍之心作为纲领。子贡问一生可以奉行什么,孔子以恕作为要领。可见慈祥的一念,是各种善行的根源、百般行为的主宰。所以说:“元,是众善之长。”体行仁德足以成为人们的长者。玉帛、鼎俎,是人道中嘉美的事物;但三千三百种礼仪纷然散列,没有团聚会合之处,总归只是虚文。《易》所说的“亨”,是爱敬之心未发而诚意充足。三千三百种礼仪,都由此产生,才是众美的会合。所谓“人情是王道的田地”,所谓“忠信可以学习礼”。所以说:“亨,是嘉美的会合。”嘉美的会合足以合乎礼。【私记】人与人相处,只看见对方不利于自己,就会互相怨恨、欺凌;只看见对方有利于自己,就会相安相悦。如下位侵犯上位,就会不利于上位,上位怀疑下位而不和;上位侵犯下位,就会不利于下位,下位怀疑上位而不和。只有下位不侵犯上位,利益在上位,上位守住自己的分际,愿意与下位和谐;上位不侵犯下位,利益在下位,下位守住自己的分际,愿意与上位和谐。和谐由义产生,本来就是分别处置,使彼此截然不相侵犯,而人人都看见其中的利益,不看见其中的苦处。这样看来,这个“利”就是合乎义的利,而“利”之所以成为和,就是合乎义的和。贞,是坚忍、凝定、不可动摇的意思。苏君禹说:做应当做的事,停在应当停的地方,一时的利害也不顾虑,众人的毁誉也不顺从,必须这样才是成事的根本,必须这样才可以成就事业。吕伯恭说:世人只知道疏通变通可以成事,认为坚贞固守的人不能成事,这大概是把朴拙误认为坚贞固守。不知道疏通变通只能应付眼前,如果不贞不固,最终一定会败坏事情。

夫子赞易,其亲切为人之处,见于文言。观「乾元亨利贞」五字,浑沦深奥,不可窥测。不得已以天道明其一二,究竟镜花水月。如何法天?如何学易?无从下手。夫子于此,不别下注脚,只以穆姜相传之语,防窜数字,称述一畨而结之曰:「君子行此四徳者,故曰乾元亨利贞。」见所谓元亨利贞,更无竒特,只是行此四徳,便呌做元亨利贞。易知简能,洁静精微之防,如是而已。读易者不从此体认,而髙谈▯妙,子瞻所谓「龙肉但可耳食,不能入口」者也【私穆姜之筮在成公十六记年襄公二十一年孔子生又数十年而始作易】元亨利贞四徳散见于诸卦,或分或合,体例不一。孔疏言之甚详。其纯粹以精者,独干而已。故夫子再四阐发,以尽其蕴。初九曰:「濳龙,勿用。」何谓也?子曰:「龙徳而隐者也,不易乎世,不成乎名,遯世无闷,不见是而无闷,乐则行之,忧则违之,确乎其不可拔,濳龙也【拔从犮,俗从叐,非】本义「乾卦六爻文言」皆以圣人明之,有隐显而无浅深。来矣鲜曰:「何谓也?」三字是文章问荅之祖,屈原《渔父》、扬雄《法言》,皆出于此。贡受轩曰:「人在世上,都被世界转移。大易言:『不易乎世』,这是出风尘的汉子。然才是特立,便要成名。既不易乎世,又无所成名,才濳得不凡。吾人学问,劈初无遯世无闷一段根基,安望其根深而末茂也?」郑申甫曰:「人虽遯世,犹有是之者,一二知己可以自慰。至于不见是而无闷,抑又难矣。」遯世接,不易乎世。遯则甚于不易矣。不见是,接不成乎名。不见是,则甚于无名矣。而皆无闷者,彼有所独得也。乐则行之,从其所好也。忧则违之,不从其所不好也。学问到此,固蒂深根,孰得而拔之?故曰:确乎其不可拔。孔疏目中所见都是邪辟,无一是处,却不以为闷【附録】九二曰:见龙在田,利见大人。何谓也?子曰:龙徳而正中者也。庸言之信,庸行之谨,闲邪存其诚,善世而不伐,徳博而化。《易》曰:见龙在田,利见大人。君徳也。龙徳一也,在初则言其隐,在二则言其正。中,徐衷明曰:徳而曰龙,似神竒不测,不知即在平常日用之间,故曰正中。据爻例,九二中而不正,今曰正中,见中之兼乎正也。邪与正中相反,庸言一不信,庸行一不谨,悉邪也。于庸处稍加分毫,亦邪也。念念无不信念,念无不谨,便是闲邪。正叔谓闲邪工夫,只在言语饮食与人交接时做。闲邪便是存诚。邪自外入,故曰闲;诚自我有,故曰存。圣人之学,正心诚意,便是治国平天下作用。诚存则不徒善其身,而且兼善一世矣。苏子瞻曰:尧舜之所不能加,桀纣之所不能亡,是之谓诚。凡可以闲而去者,无非邪也。邪者尽去,则其不可去者自存矣,是谓闲邪存其诚。不然,则言行之信谨,葢未足以化也。管登之曰:「移风易俗,于庸言庸行之中,而无智名,无勇功,故曰善世而不伐。老者安,少者懐,若鸿钧之造物,而我无与焉。故曰徳博而化。」九三曰:君子终日干干,夕惕若厉,无咎。何谓也?子曰:君子进徳脩业,忠信所以进徳也,脩辞立其诚,所以居业也。知至至之,可与几也;知终终之,可与存义也。是故居上位而不骄,在下位而不忧,故干干因其时而惕,虽危无咎矣【説文:几,从▯,音幽微细也,从戍,兵守也。六书正譌:戍守者当察于物色幽微之间也,俗作防,非】九三一爻是学问源头,道之浩浩,何处下手?惟立诚才有可居之处。有可居之处,则可修业。大学之诚意,中庸之诚身,俱不出此。终日干干,必有事焉。进徳修业,是已。进修必有地,徳业必有物。忠信立诚,指其地,实其物也。然知徳业所至而不至,其至非造微之极。知徳业所终而不终,其终非存义之固。知至能至,知终能终,而圣智之学全矣。杨敬仲曰:「徳之见于应物行事者,谓之业。应酬交错万变相縻,君子居其间,顺物徇情,造次发语,往往随世,不无文饰,不无失信。世俗习以为常,以为不如此,将取祸。此等情伪,古今同情,不知蠧壊忠信,莫此为甚。君子于是有修辞工夫,使不至于忤物,又不至于失信。交错应酬,扰扰万变之中,而忠信纯一无间无杂,则徳业不至于隳败矣。故曰:居业。居有安居不动之义。若言语之间,一毫诈伪,岂能保其不败也?此万世通患,不可不讲。」钱国端曰:今人徳不进,只是不忠信;业不修,只是言词诞妄。君子阙疑慎余,才动口,更无一语不忠不信。把真实不妄道理,尽从口上立根基。即口即心,即辞即事。日修日诚,徳之进在此;日积日富,业之修在此。富有大业,尽从修辞立诚上藏顿,更无走作之处。是以谓之居业。

译孔子赞述《易》,其中最贴近人的地方,见于《文言》。看“乾元亨利贞”五个字,浑然深奥,无法窥测。不得已只好用天道说明其中一二,终究像镜中花、水中月。如何效法天?如何学习《易》?无从下手。孔子在这里没有另加注脚,只把穆姜相传的话稍微防止文字错乱,称述一遍,最后说:“君子实行这四种德性,所以说乾元亨利贞。”可见所谓元亨利贞,并没有什么奇特,只是实行这四种德性,就叫作元亨利贞。《易》所谓易知、简能、洁静精微的宗旨,不过如此。读《易》的人不从这里体会,却高谈玄妙,正是苏子瞻所说的“龙肉只能在耳边听说,不能放入口中”。【私记:穆姜筮问在成公十六年,距襄公二十一年孔子出生又过了数十年,孔子才开始作《易》。】元亨利贞四种德性,分散见于各卦,有时分说,有时合说,体例并不一致。孔颖达的疏说得非常详细。以纯粹精微为特点的,只有乾卦。所以孔子再三阐发,来穷尽其中的蕴含。初九说:“潜龙,不可施用。”这是什么意思?孔子说:“这是具有龙德而隐居的人。他不改变自己的操守去迎合世俗,不追求成就名声;退处世外而不苦闷,不被人理解也不苦闷;感到快乐的事情就实行,感到忧虑的事情就避开;坚定不移,没有什么能够拔动他,这就是潜龙。【“拔”从“犮”,俗写从“叐”,不对。】《本义》说:《乾卦六爻文言》都以圣人来说明,有隐有显,却没有浅深之别。来矣鲜说:“‘何谓也’三个字,是文章问答的祖源。屈原《渔父》、扬雄《法言》,都出自这里。” 贡受轩说:“人生活在世上,都被世俗世界转移。《大易》说‘不易乎世’,这才是超出尘俗的汉子。然而刚刚做到特立独行,便又想成就名声。既不改变自己去迎合世俗,又不追求成就名声,这才是真正的潜藏而不凡。我们做学问,起初如果没有‘退处世外而不苦闷’这一层根基,怎么能指望根深而枝叶茂盛呢?”郑申甫说:“人即使退处世外,仍然会有认同自己的人,一两个知己就可以自慰。至于不被人认同而又不苦闷,那就更难了。” “退处世外”承接“不改变自己去迎合世俗”,退处世外比不改变自己更加彻底。“不被人认同”承接“不追求成就名声”,不被认同比无名更加彻底。而两者都不苦闷,是因为他有自己独到的所得。感到快乐就实行,是顺从自己的爱好;感到忧虑就避开,是不做自己不喜欢的事。学问达到这里,根基稳固深厚,谁还能拔动他?所以说坚定不移,没有什么可以拔动。孔颖达疏中说,眼睛所见尽是邪僻之事,没有一件可取,却不因此感到苦闷。【附录】九二说:“龙已经出现在田野上,适宜拜见大人。”这是什么意思?孔子说:“这是具有龙德而处于正中位置的人。平常说话诚实,平常做事谨慎;防止邪恶而保存自己的诚心;使天下向善却不夸耀。德性广大而能感化天下。《易》说:‘见龙在田,利见大人。’这是君王的德性。” 龙德本来是同一种德性,在初爻说它隐居,在九二说它正中。所谓“中”,徐衷明说:德性称为龙德,好像神奇莫测;却不知道它就在平常日用之间,所以说正中。按照爻例,九二只是居中而不正,现在说正中,说明“中”兼有“正”的意思。邪与正中相反,平常说话有一句不诚实,平常做事有一件不谨慎,都是邪。在平常处稍微增加一分,也属于邪。每一个念头都不失诚信,每一个念头都谨慎,就是防止邪恶。程正叔说,防邪的功夫只在说话、饮食、与人交往时实行。防止邪恶,就是保存诚心。邪是从外面进入的,所以说“闲”邪;诚是自己本有的,所以说“存”诚。圣人的学问,正心诚意,就是治理国家、使天下太平的作用。保存诚心,不只可以使自己向善,而且可以兼善一世。苏子瞻说:尧舜不能增加它,桀纣不能使它消亡,这就叫诚。凡是可以防止并除去的,没有不是邪的;邪全部除去之后,那些不可除去的诚自然保存下来,这就叫防邪存诚。否则,言语的诚信、行为的谨慎,大概还不足以感化天下。管登之说:“移风易俗,就在平常的言语和平常的行为中进行,却没有智慧的声名,也没有勇武的功劳,所以说‘使天下向善而不夸耀’。老人安乐,年轻人怀念,如同鸿钧造化万物,而我并没有参与其中。所以说‘德性广大而能感化天下’。” 九三说:“君子整天勤勉不懈,晚上仍然警惕,好像面临危险,没有灾咎。”这是什么意思?孔子说:“君子增进德性、修治事业。忠信是增进德性的凭借;修饰言辞、树立诚意,是守持事业的凭借。知道德业所达到的地方,并能实际达到它,可以与之谈论事物的细微征兆;知道德业所终止的地方,并能守住它,可以与之谈论保存义理。因此处在上位而不骄傲,处在下位而不忧虑。所以勤勉不懈,随着时机而警惕,虽然危险也没有灾咎。【《说文解字》说:“几”从“▯”,音义是幽微细小;从“戍”,有防守之意。《六书正譌》说,戍守的人应当察看事物幽微之间的征色;俗写作“机”,不对。】九三这一爻是学问的源头。道理浩浩荡荡,从哪里下手?只有树立诚心,才有可以安居的地方;有了可以安居的地方,才可以修治事业。《大学》的诚意、《中庸》的诚身,都不超出这个道理。” 整天勤勉不懈,就必定有所作为。增进德性、修治事业,就是这个意思。增进修养必须有处所,德业必须有实物。忠信树立诚意,指出了处所,也使实物充实。然而知道德业所达到的地方却不能达到,那么所达到的就不是造入精微的极致;知道德业所终止的地方却不能终止,那么所终止的就不是保存义理的坚固。知道所达到的而能达到,知道所终止的而能终止,圣人和智者的学问才完整。杨敬仲说:“德性表现在应对事物、办理事务上,就叫作事业。应酬交往错综复杂,变化万端,君子处在其中,顺着事物、迎合人情,仓促之间说出的话,往往随顺世俗,不免有文饰,也不免失信。世俗习以为常,认为不这样做就会招来祸患。这些真伪相杂的情形,古今相同;不知道它会损害忠信,没有比这更严重的。君子因此要下修饰言辞的功夫,使自己不至于违逆事物,又不至于失去诚信。在错综应酬、纷扰多变之中,忠信纯一,没有间隔、没有杂质,德业就不会毁坏。所以说‘居业’。‘居’有安居不动的意思。如果在言语之间有一丝欺诈虚伪,怎么能保证事业不败呢?这是万世共同的弊病,不可不讲明。” 钱国端说:现在人的德性不能增进,只是不忠不信;事业不能修治,只是言语虚妄。君子对疑惑的地方有所保留,对多余的话谨慎;一开口,就没有一句不忠不信。把真实不妄的道理,全都从言语上建立根基。口就是心,言辞就是事情。每天修治、每天诚实,德性的增进就在这里;每天积累、每天充实,事业的修治就在这里。丰富的德性和宏大的事业,都藏在修饰言辞、树立诚意之中,再没有别的途径。所以称为‘居业’。”

凡人才向学问,便思著书立言,欺罔天下。其最上者,不过博一虚名于本分功行,毫无安顿处。此是千古大病。所以夫子教人修辞立诚。夫修辞与立诚絶不相蒙,而合言之,何也?出口为言,居平酬对,无大闗系。载笔为辞,辞之为物,最易浮华。一毫虚假,将杀天下后世。所以要修,修如修身之修,切磋琢磨。淫词邪説,芟削无余。惟以身之所行,心之所得,朴朴实实,留此数语于天下,以俟是非之自定。读其书,一片真诚,卓然在语言文字之际。考前王俟后圣,任你世界翻覆,这几句説话摇夺他不得。修辞便是修身,立言便是立诚,岂非不朽事业,居之而安者乎?《诗》三百篇,劳人怨士,何尝有意立言?精诚所激,其歌也有思,其泣也有懐。千古文人,皆譲他出一头地【私记】有开必先之谓几,圣人不动念而动几;惟变所适之谓义,圣人不存几而存义。王辅嗣曰:「处一体之极,是至也;居一卦之尽,是终也。处事之至而不犯咎,知至者也;处终而能全其终,知终者也。夫进物之速者,义不若利;存物之终者,利不及义。夫可存义,其惟知终者乎?」疏云:「利随几而发见,利则行,故进物速疾;义不若利也。义者,依分而动,不妄求进,故存物之终,利不及义也。」何闽儒曰:「审其进退,知时当进而至乎上,则奋而至之,罔敢后也。夫然后不失事几之防。知时当退而终乎下,则坚而终之,罔敢越也。夫然后不拂分义之正。下体之上,故曰『居上』;上体之下,故曰『在下』。知至而至,非为位也,故居上而不骄;知终而终,不出位也,故在下而不忧。」与许也,即可与共学之与?张子厚曰:「求致用者,几不可缓;将进徳者,涉义必精。」杨敬仲曰:「三,犹臣体;四,则有君体。方其在三,知其可至而至之,名曰知几;知其可终而终之,名曰存义。至则舜禹,终则伊周。」吕叔简曰:「君子进徳修业,业刻木如锯齿。古无文字,用以纪日行之事数也。一事毕则去一刻,事俱毕则尽去之,谓之修业。古人未有一日不修业者。」龙之为物,以神变为用者也。学者无安身立命之处,而侈言龙徳,希踪无首,于是为乱徳之乡愿,无忌惮之中庸,易简之学流而为险阻,此学易之大病也。故文言于乾卦内三爻,深切着明其説,使学者有所持循。葢其学以遯世无闷为风骨,庸言庸行为工夫,忠信立诚为本领,循循造诣,大而化,化而神,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为飞为跃,举而措之,与时宜之而已矣。不然,身非龙种,又无蛰存之力,而欲嘘气成云,画虎不成,反类狗,学龙不成,则不知其为何物矣【私记】九四曰:或跃在渊,无咎。何谓也?子曰:上下无常,非为邪也;进退无恒,非离羣也。君子进徳修业,欲及时也,故无咎。朱元晦曰:「内卦以徳学言,外卦以时位言。」来矣鲜曰:「在田者安于下,在天者安于上,有常者也。进而为飞,退而为见,有恒者也。九四之位,逼九五矣。以上进为常,则觊觎而心邪。今或跃或处,上下无常,而非为邪也。以下退为常,则离羣而徳孤。今去就从宜,进退无常,而非离羣也【此与常解稍异】惟及时以进脩,而不干时以行险,此其所以无咎。上进释「跃」字义,下退释「渊」字义,无常无恒释「或」字义,非为邪,非离羣,释「无咎」义。徐衷明曰:「非」字与「欲」字应,「欲」字正发四,所以「或」之之心,不敢苟且以赴功名之防也。无常无恒,正曰「或曰渊」,变化之神处。吕伯恭曰:「九四一章,须看『故无咎』三字。凡人规行矩步,自然无失,若进退无常,岂能无咎?」管登之曰:「南巢、牧野之事,人谓圣人行权,在圣人则亦日用进修事耳。天徳原无作辍,进修岂问平险?当跃而跃,正徳业之日新处。天与不取,亦是进修失时。故曰:『君子进徳脩业,欲及时也。』汤有后世口实之惭,而武有上帝临女之戒,可见二圣及时进修之处。」九五曰:飞龙在天,利见大人。何谓也?子曰:同声相应,同气相求。水流湿,火就燥。云从龙,风从虎。圣人作,而万物覩。本乎天者亲上,本乎地者亲下。则各从其类也【字书:虎从虍从人,俗从几误。人,在旁作亻,在下作几。类,从米从犬,种类相似,惟犬最多,故从犬】此圣人居天位,具天徳,故不复言徳业进修,而一以圣神功化、澹涣炊累之妙言之。杨敬仲曰:「衰世之主,往往求诸人,多方以治人,而人不服。孔子深察斯情,故谆谆设喻。所以明圣人作则,物无不应。人君必反求诸已不可罪民之顽而不可化也,不可叹当世之乏才以共理也。」

译凡是刚刚向学问用力的人,便想着著书立说,欺骗天下。最上等的,也不过是在本分和功行之外博取一个虚名,实际上毫无安顿之处。这是千古以来的大弊病。所以孔子教人修饰言辞、树立诚意。修饰言辞和树立诚意本来毫不相干,为什么要合在一起说?开口说话,是日常应对,关系不大;落笔成文,文辞这种东西最容易浮华。一点虚假,就可能贻害天下后世。所以必须修治;这里的“修”,如修身的“修”,要反复切磋琢磨。淫靡之词、邪僻之说,一概删削干净。只把自己亲身实行的、内心所得的,朴实真实地留下几句话给天下,等待是非自然确定。读他的书,能在语言文字之间看见一片真诚,卓然存在。考察前代圣王,等待后世圣人,任凭世界翻覆,这几句话也不能动摇他。修饰言辞就是修治自身,树立言说就是树立诚意,难道不是可以安居其中而不朽的事业吗?《诗经》三百篇,劳苦之人、忧怨之士,何尝有意著书立说?精诚所激发,他们歌唱便有思绪,哭泣便有怀抱。千古文人,都要让他们退居一头。”【私记】一有发动便必然先显现,这叫作“几”;圣人不在意念上妄动,却能在几微处行动。随着变化而适宜,这叫作“义”;圣人不执着于几微,却能守存义理。王辅嗣说:“处在一体的极点,就是达到;处在一卦的尽头,就是终止。处事达到极点却不犯灾咎,是知道达到;处在终点而能保全终局,是知道终止。使事物迅速前进,义不如利;保存事物直到终局,利不如义。能够保存义理的,大概只有知道终止的人吧?”疏说:“利随着几微发动而显现,有利就行动,所以使事物前进迅速,义不如利。义,是依照分际而行动,不妄求前进,所以能保存事物直到终局,利不如义。” 何闽儒说:“审察自己的进退,知道时机应当前进而且能够达到上位,就奋力达到,不敢落后。这样以后才不会失去事情的关键。知道时机应当退却而且应当在下位终止,就坚定地终止,不敢越过本分。这样以后才不会违背分际和义理的正道。九三处在下卦的上面,所以说‘居上’;九四处在上卦的下面,所以说‘在下’。知道所达到的而达到,并不是为了追求位次,所以处在上位而不骄傲;知道所终止的而终止,不超出自己的位置,所以处在下位而不忧虑。”所谓“与许也”,是否就是“可以同他共同学习”的“与”字?张子厚说:“追求学问能够致用,不能缓慢对待几微;将要增进德性,涉及义理时必须精细。”杨敬仲说:“九三还属于臣位的形体,九四则已经有君位的形体。处在九三时,知道可以达到上位便达到它,称为知几;知道可以在下位终止便终止它,称为存义。达到上位,就是舜、禹;终止于下位,就是伊尹、周公。” 吕叔简说:“君子增进德行、修治事业,所谓‘业’,就是刻成锯齿状的木片。古代还没有文字,就用它来记录每天所做事情的数目。做完一件事,就削去一刻;事情全做完了,就全部削去,这叫作修业。古人没有一天不修业。” 龙这种东西,是以神妙变化为作用的。学习的人如果没有安身立命的所在,却夸大地谈论龙德,妄想追踪那无首之龙,于是就成为扰乱德行的乡愿、毫无忌惮的中庸之徒;易简之学流变成险阻之学,这正是学习《易》的大病。因此《文言》在乾卦内卦的三爻中,深切而明确地说明这些道理,使学习者有所遵循。大概这种学问,是把遁世而心中无闷作为风骨,把平常的言语和平常的行为作为功夫,把忠信、立诚作为根本和本领,循序渐进地造诣,达到大而能化、化而能神;困穷时独善其身,显达时兼善天下;或飞或跃,施行起来,随着时势而合宜罢了。不然,自身并非龙的种类,又没有蛰伏保存实力的力量,却想吐气成云,画虎不成反像狗;学龙学不成,就不知道究竟成了什么东西。【私记】九四爻辞说:“或跃在渊,没有灾祸。”这是什么意思?孔子说:“上升下降没有固定不变,不是因为走邪道;前进后退没有固定不变,也不是因为脱离群体。君子增进德行、修治事业,是想及时而行,所以没有灾祸。” 朱元晦说:“内卦说德行和学问,外卦说时势和地位。” 来矣鲜说:“在田中的龙安于下位,在天上的龙安于上位,这是有常的。前进而飞,退处而见,这是有恒的。九四的地位逼近九五,如果把上进当作常态,就会产生觊觎之心而走入邪念。现在或跃或止,上下没有定常,却不是走邪道。如果把退下当作常态,就会脱离群体而使德行孤立。现在进退取舍都依从时宜,进退没有定常,却不是脱离群体。【这与通常的解释略有不同。】只是要及时前进修治自己,而不违背时势去冒险行事,这就是没有灾祸的原因。向上进解释‘跃’字的意义,向下退解释‘渊’字的意义;无常、无恒解释‘或’字的意义;‘非为邪’‘非离群’解释‘无咎’的意义。徐衷明说:‘非’字与‘欲’字相应,‘欲’字正好揭示九四有所选择的心情,是不敢苟且追逐功名的防范。无常无恒,正是所谓或跃或处,是变化神妙的所在。吕伯恭说:‘九四这一章,必须看“故无咎”三个字。普通人循规蹈矩,自然不会有过失;如果进退无常,怎么能够没有灾祸呢?’ 管登之说:“南巢、牧野的事情,人们说圣人是在行使权变;但在圣人看来,也不过是日常增进德行、修治事业的事情。天德本来没有时作时辍,进修哪里还要问平坦或险阻?应当跃起时就跃起,正是德业日新之处。上天给予机会却不取,也是进修错过时机。所以说:‘君子增进德行、修治事业,是想及时而行。’商汤有留下后世口实的惭愧,周武王有‘上帝临视你’的告诫,由此可见两位圣人及时进修的地方。” 九五爻辞说:“飞龙在天,利于见大人。”这是什么意思?孔子说:“同样的声音彼此感应,同样的气息彼此吸引。水往湿处流,火趋向干燥之处。云跟随龙,风跟随虎。圣人兴起,万物就都能看见。以天为根本的亲近上方,以地为根本的亲近下方,于是各自跟随自己的同类。【字书说:‘虎’从‘虍’从‘人’,俗体从‘几’是错误的;‘人’在旁边写作‘亻’,在下面写作‘几’。‘类’从‘米’从‘犬’,种类相似;只有犬的种类最多,所以从‘犬’。】这是说圣人居于上天的地位,具备天德,所以不再说德行事业和进修,而专门用圣人的神圣功化以及澹然流行、炊累不息的妙处来说明。杨敬仲说:“衰败时代的君主,往往向别人寻求办法,用各种方式治理别人,但人们并不服从。孔子深切察知这种情形,所以反复设譬说明,正是要表明圣人一兴起,万物没有不响应的。君主一定要反过来从自己身上寻求原因,不可责怪百姓顽劣而不能教化,也不可感叹当世缺少人才来共同治理。”

钱国端曰:「本乎天者,睹圣人之作,而亲于上;本乎地者,睹圣人之作,而亲于下。以圣人上有天道,故本天之类,亲圣人如天;圣人下有地道,故本地之类,亲圣人如地。」程正叔曰:「日月星辰,本乎天者,与天相附;草木虫兽,本乎地者,与地相附。」顔应雷曰:「汉髙奋迹佐命,多产于丰沛;光武中兴诸将,半出于南阳。」上九曰:亢龙有悔。何谓也?子曰:贵而无位,髙而无民,贤人在下位而无辅,是以动而有悔也。杨廷秀曰:六龙之首,故曰贵、曰髙。非君非臣,故曰无位。阳刚无隂,故曰无民。自四而下,皆従九五,故曰无辅。按髙贵以品格言,无位无民以时地言。髙而且贵,非徒愚夫愚妇不敢攀跻,即下位之贤人亦无従効其匡弼。语曰:松栢不栖蝉,虎豹之皮不上蚁。上立身于孤峻之地,视天下人无一当意,天下亦无一人敢与之为伍。葢巢许、孤竹之辈,但有感慨而已,故曰动而有悔【私记】九五云龙风虎,相求相应。上九无位,无民,无辅,天下止。有此两种登峰造极之人,一治世,一出世,不可无一,不可有二【私记】沈氏曰:「人岂有不动之时?曰动而有悔,难乎其免矣。故富当使其可复贫,贵当使其可复贱。岁老运移,理当退谢,必有以处之。惟神龙能变能化,而退藏于宻。尧老舜摄,不以权去已为患也。」登之曰:「龙有亢乎?六位时乗,亢亦龙之一位也。位在则道在,若虑亢之有悔,而先处于不亢之地,此智士之为耳,岂曰龙徳?」潘去华曰:「情有喜怒哀乐,圣人必不择乐而避哀;事有吉凶悔吝,圣人必不趋吉而避凶。」邵氏曰:「濳而不龙,沮溺以耦耕而讥圣;见而不龙,杨墨以仁义而贼民;惕而不龙,蠡种以艰辛而霸越;跃而不龙,偃王以懦弱而抗周。贵而无位,伊尹辞阿衡之日;髙而无民,甘盘遯荒野之时。贤人在下位而无辅者,孤竹之卧,首阳也。」文言第一节不释用九,第二第三节加「乾元」二字,末节又不释用九。坤文言不释用六,不晓何意【私记】濳龙勿用,下也。见龙在田,时舎也。终日干干,行事也。或跃在渊,自试也。飞龙在天,上治也。亢龙有悔,穷之【读】灾也。乾元用九,天下治也【舎式夜切,屋也。字书从舌,石经从吉。灾,篆文巛中加一画,巛与川同,川壅为灾。后变作灾,宀屋也。以火其屋为灾矣】前阳在下也。七节以理言,此七节以人言,后七节以时言。冯竒之曰:「舎与出舎于郊之舎同,适止于此,非久安也。」来矣鲜曰:「终日干干,非空忧惕,乃行所当行之事,即进徳修业。」郑申甫曰:「试者,斟酌之谓。如人和羮,酌而尝之,以适五味之和。葢徳进业修之后,与几存义之妙用也。小人中无衡尺,而侥幸尝试,为模棱为首,防则无忌惮矣。」洪觉山曰:「上下进退之宜,存乎吾心,非他人所能喻,故曰自试。」苏君禹曰:「不徒曰治,而曰上治。五帝以道,三王以功,皆治之上者也。下此则霸而已。」穷之灾也,穷之也者,穷之也。惟穷故灾,不穷则何灾之有?此释用九而两称乾元者,何也?一百九十二阳爻皆用九,皆各有所指。此之用九与他卦不同,其治乱闗天下,非一身一家之事。其法则合天道,非自用自専之智。故一则曰天下治,一则曰见天则,而以乾元冠之,见非乾元不能用也【私记】来矣鲜曰:人君体干之元,用干之九,至诚恻怛之爱,当流行于刚果严肃之中,则张弛有则,寛猛得宜,不刚不柔,敷政优优,而天下治矣。濳龙勿用,阳气濳藏;见龙在田,天下文明。终日干干,与时偕行;或跃在渊,乾道乃革。飞龙在天,乃位乎天徳亢龙有悔,与时偕极。乾元用九,乃见天则。来矣鲜曰:阳在下也。以爻言,下也;以位言,此则以气言。此以下,圣人歌咏乾道之意。观其句,皆四字,有音韵可知矣。苏君禹曰:「阳气之所濳藏,生身立命之根,天一在下,不可轻泄。」曰:「自试,犹是斟酌语。曰革,则言其去下体,入上体,翻然一变,不胶故辙,行权之妙也。」潘去华曰:「龙濳,龙见,龙跃,皆非其本位。惟在天,乃还其本位。乃字有味。虽有其位,苟无其徳,不过位乎天位而已。飞龙在天,乃位乎天徳。」郑申甫曰:「时极当变,有悔者顺时极当变之理,而与之偕极也。非不知反之谓。」唐凝庵曰:「龙之变化,孰不谓其无定形,亦无定用?而不知无定之中,有一定不易之天则在焉。则者,理之有节限,而无过不及者也。君子之时中,小人之无忌惮,辨之不精,学术天渊矣。」郭季公曰:「乾元者,人之心也,天之命也。故二段于用九之上,两以乾元冠之。」乾元者,始而亨者也。利贞者,性情也。干始能以美利,利天下,不言所利,大矣哉【美从大不从火,从火即羔字】

译钱国端说:“以天为根本的,看到圣人兴起,就亲近上方;以地为根本的,看到圣人兴起,就亲近下方。因为圣人上面有天道,所以以天为根本的同类,像亲近天一样亲近圣人;圣人下面有地道,所以以地为根本的同类,像亲近地一样亲近圣人。” 程正叔说:“日月星辰,以天为根本,所以与天相依附;草木虫兽,以地为根本,所以与地相依附。” 颜应雷说:“汉高祖开始建功、辅佐天命的人,多出自丰沛;光武帝中兴时的诸将,有一半出自南阳。” 上九爻辞说:“亢龙有悔。”这是什么意思?孔子说:“地位尊贵却没有相应的职位,处在高位却没有百姓,贤人处于下位而没有人辅佐,因此一行动就会有悔恨。” 杨廷秀说:六条龙之中处在最上面,所以说尊贵、说高。不是君也不是臣,所以说没有职位。纯阳刚健而没有阴,所以说没有百姓。从九四以下都跟随九五,所以说没有辅佐。按:高和贵是从品格上说的,没有职位、没有百姓是从时势和处境上说的。既高又贵,不只是愚夫愚妇不敢攀登,即使处在下位的贤人也无法来对他施行匡正辅弼。俗语说:松柏下不栖息蝉,虎豹的皮上不爬蚂蚁。上九把自己立在孤高峻绝的地方,看天下人没有一个合意,天下也没有一个人敢同他为伍。大概巢父、许由、孤竹君一类人,也只能有感慨罢了,所以说一行动就有悔恨。【私记】九五如云龙风虎一样彼此求取、彼此感应;上九却没有职位、没有百姓、没有辅佐,天下就到此为止。世上只有这两种登峰造极的人:一种是治理天下的人,一种是出离世间的人;不可缺少其中任何一种,也不可同时有两个。【私记】沈氏说:“人哪里会有永远不行动的时候?既说一行动就有悔恨,那就很难避免了。因此富有时应当使自己仍有可能重新贫穷,尊贵时应当使自己仍有可能重新卑贱。年岁老去、运势转移,按道理应当退让辞谢,必须预先安排好退处。只有神龙能够变化,并且退藏于隐密之处。尧年老而让舜摄政,并不把权力离开自己看作祸患。” 管登之说:“龙难道会有亢吗?六个位次随着时势乘行,亢也是龙的一个位次。地位存在,道也就存在;如果担心亢会有悔恨,便预先处在不亢的地位,那只是有智之士的做法,怎么能称为龙德呢?”潘去华说:“人的感情有喜怒哀乐,圣人必定不会只选择快乐而逃避悲哀;事情有吉凶悔吝,圣人必定不会只趋向吉而逃避凶。” 邵氏说:“潜藏却不像龙,长沮、桀溺以结伴耕田来讥讽圣人;出现却不像龙,杨朱、墨子借仁义来残害百姓;警惕却不像龙,范蠡、文种以艰辛来使越国称霸;跃起却不像龙,徐偃王以懦弱抗拒周王。尊贵却没有职位,是伊尹辞去阿衡职位的那一天;高处却没有百姓,是甘盘逃到荒野的时候;贤人在下位却没有辅佐,是孤竹君躺卧于首阳山的时候。” 《文言》第一节不解释用九,第二、第三节加上‘乾元’二字,末节又不解释用九。《坤文言》不解释用六,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私记】潜龙勿用,是处在下位。见龙在田,是时机暂且停留在那里。终日乾乾,是在行事。或跃在渊,是自我试探。飞龙在天,是处在上位而治理。亢龙有悔,是穷极所导致的灾祸。乾元用九,是天下得到治理。【‘舎’音式夜切,义为房屋。字书从‘舌’,石经从‘吉’。‘灾’的篆文是在‘巛’中加一画;‘巛’与‘川’相同,河川堵塞就成为灾。后来写作‘灾’,上面的‘宀’表示房屋,以火烧毁房屋就是灾。】前面说的是阳处在下位。这七节从道理上说,前七节从人事上说,后七节从时势上说。冯奇之说:“‘舎’与‘出舎于郊’的‘舎’相同,表示暂且停留在这里,并不是长久安居。” 来矣鲜说:“终日乾乾,并不是徒然忧虑警惕,而是实行本来应当实行的事情,也就是增进德行、修治事业。” 郑申甫说:“‘试’是斟酌的意思。比如调和羹汤,要舀取来尝一尝,以调到五味的适中。大概是在德行增进、事业修治之后,体察事机、保存义理的妙用。小人心中没有尺度,却抱着侥幸心理去试探,把模棱两可当作首要准则,于是就没有忌惮了。”洪觉山说:“上下进退是否合宜,存在于自己的心中,不是别人所能说明白的,所以说‘自试’。” 苏君禹说:“不只是说治理,而是说‘上治’。五帝凭道治理,三王凭功治理,都是治理的最高境界。再往下就只是霸道罢了。” ‘穷之灾也’的意思是:穷困本身就是灾祸。正因为穷困所以有灾,不穷困又有什么灾祸呢?” 这里解释用九而两次称说‘乾元’,为什么呢?一百九十二个阳爻都用九,各自都有所指。这里的用九与其他卦不同,它关系到天下的治乱,不是一个人或一家人的事情;它所依据的法则符合天道,不是凭个人自用自专的智慧。所以一处说‘天下治’,一处说‘见天则’,并以‘乾元’冠在前面,说明不是乾元就不能使用用九。【私记】来矣鲜说:君主体察乾的元德、运用乾的九,至诚而深切的仁爱,应当流行在刚果严肃之中,于是张弛有法,宽严适宜,不刚不柔,施行政令从容优裕,天下就得到治理了。潜龙勿用,是阳气潜藏;见龙在田,是天下文明。终日乾乾,是与时势一同运行;或跃在渊,是乾道于是发生变革。飞龙在天,于是处在天德之位;亢龙有悔,是与时势一同达到极点。乾元用九,于是显现天道的法则。来矣鲜说:这里说的是阳在下。按爻来说,是下位;按位来说,前文已经说过;这里则是按气来说。从这里以下,是圣人歌咏乾道的意思。看这些句子,全都是四个字,可以知道它们有音韵。苏君禹说:“阳气潜藏的地方,是生命形体和安身立命的根本;天一在下,不可轻易泄露。” 他说:“‘自试’仍然是斟酌的说法。说‘革’,就是指离开下体、进入上体,突然发生变化,不拘泥于旧的道路,体现了行使权变的妙处。” 潘去华说:“龙潜、龙见、龙跃,都不是龙的本位;只有在天上,才回到本位。‘乃’字很有意味。即使有这个地位,如果没有相应的德,也不过是处在天的地位罢了。飞龙在天,才是处在天德之位。” 郑申甫说:“时势到了极点就应当变化;有悔,是顺应时势到了极点就应当变化的道理,与时势一同达到极点。并不是不知道返回的意思。” 唐凝庵说:“龙的变化,谁不说它没有固定形态,也没有固定作用?但不知道在无定之中,仍有一个确定不变的天道法则。所谓‘则’,就是道理有节度和限度,没有过分也没有不足。君子的时中与小人的无忌惮,辨别得是否精细,学术境界就会相差如天渊。” 郭季公说:“乾元,就是人的心,也是上天的命。所以后面两段在用九之上,都以‘乾元’二字冠首。” 乾元,是开始并通达的东西;利贞,是它的性情。乾的创始作用能够凭借美善和利益使天下得到利益,却不说究竟利益于什么,真是广大啊!【‘美’从‘大’,不从‘火’;从‘火’就是‘羔’字。】

前论人事,以元亨利贞为四徳,而分言之;此论天道,以元统亨利贞,而合言之。彖所谓「乾元者」,即干气化之由始,而亨,非别有乾元也。彖所谓「利贞者」,即乾元之性情,非别有利贞也。由此观之,干始能以美利利天下矣,而不言所利,岂不大矣哉?四徳本一理,或分言以尽其用,或合言以着其体。太极分而为隂阳,则干为之始。干有元亨利贞,则元为之始。邱行可曰:「干以一元之气,运转于六虚之中,始而终,终而始。其生出者,元也;其归宿者,贞也。亨利者,其间之功用也。析而四之,则为四时;合而两之,则为隂阳;贯而一之,则浑然一元之气。」胡仲虎曰:「释彖曰:性命,此曰性情。言性不言命,非知性之本;言性不言情,非知性之用。」苏子瞻曰:「情者,性之动也。泝而上至于命,沿而下至于情,无非性者。性之与情,非有善恶之别也。方其散而有为,则谓之情耳。命之与性,非有天人之辨也。至其一而无我,则谓之命耳。」孔疏:「坤卦利牝马之贞,他卦利建侯,利行师,利涉大川,皆言所利之事。此止云所利,非止一事而已,故云不言所利。」大哉,干乎!刚健中正,纯粹精也。六爻发挥,旁通情也。时乗六龙,以御天也。云行雨施,天下平也。子瞻曰:「卦以言其性,爻以言其情。方其无画之前,隐而未泄;及有三画之后,泄而未尽。至二体兼备,六爻陈列,然后曲尽其情而无遗也。」胡仲虎曰:彖言元亨利贞,属之干;文言属之君子。干之徳在君子躬行中矣。彖传言云:行雨施,属之干;文言属之圣人。干之功在圣人发用内矣。张希献曰:「彖言云行雨施,而以品物流形,继之则云雨为干之云雨。此言云行雨施,而以天下平,继之则圣人即天而云雨,乃圣人之徳泽也。圣人文字,亦如云如雨,不可得而方物矣。」君子以成徳为行,日可见之行也。濳之为言也,隐而未见,行而未成,是以君子弗用也。此第四段,圣人见《易》中有无穷之蕴,故反覆以尽其义。行而未成,以时位言,非以学问言也。若学问未成,原无可用,这是藏拙。圣人恐藏拙,托之于濳,故特如此洗发。君子学以聚之,问以辩之,寛以居之,仁以行之。《易》曰:「见龙在田,利见大人」,君徳也。郑申甫曰:「理散,故学以聚之;理原聚在心,问以证之,而后知其非在外也。寛者,从容优泳,无急迫助长之意。此寛居贯乎学聚问辨仁行之中,所谓『▯着功程,寛着意思』。大凡急咬则难入,徐嚼则有味也。仁以行之一条,生意贯彻,连络而无间也。人身血气之周流,其行无迹,其至不知,随所靡着,遍体皆是。仁之行,亦若是而已。」杨廷秀云:「学以取善,故万善集;问以择善,故一不善不入。」洪觉山曰:「学者,觉也。心觉则聚,不觉则散。」潘去华曰:「学者,着察于庸言庸行之间,日觉与我凑泊,所谓聚也。」寛以居之,有二説。有寛大之寛,即张氏所云「心大则百物皆通」之説。有寛裕之寛,乃优游涵泳,无急迫助长之谓。九三,重刚而不中,上不在天,下不在田,故干干因其时而惕,虽危无咎矣。九四,重刚而不中,上不在天,下不在田,中不在人,故或之。或之者,疑之也,故无咎。此二节推原所以忧疑之故孔疏:「九三位卑近下,向上为难,故曰『危』,其忧深也。九四去五弥近,前进稍易,故曰『疑』,其忧浅也。」按,或者据其迹,「疑者」指其心,疑是详审,非狐疑之谓。虞仲翔曰:「以干接干,故重刚位,非二五,故不中。」何晏曰:「上不及五,故云不在天;下已过二,故云不在人。」《易徴》曰:「以下体言三为上位,凡人进一步则増一分傲慢,三则不骄;以二体言三又为下位,凡人降□等则添一分忧闷,三则不忧。」胡仲虎曰:「下干之刚,以二为中,三则重刚而过乎中;上干之刚,以五为中,四则重刚而不及乎中。过则忧,不及则疑。然忧所当忧,卒于无忧;疑所当疑,卒于无疑。二爻所以无咎。」

译前面讨论人事,把元、亨、利、贞作为四种德,分别说明;这里讨论天道,以元统摄亨、利、贞,合起来说明。《彖传》所说的‘乾元’,就是乾气化生的起点,并非另有一个乾元。《彖传》所说的‘利贞’,就是乾元的性情,并非另有一个利贞。由此看来,乾的创始作用能够凭借美善和利益使天下得到利益,却不说所利益的具体对象,难道不是广大吗?四德本来是一个道理,有时分开说以穷尽它的作用,有时合起来说以彰显它的本体。太极分为阴阳,乾就是其中的开始;乾有元亨利贞,元就是其中的开始。邱行可说:“乾凭借一元之气,在六虚之间运转,开始而终结,终结而又开始。它生发出来的,是元;它归宿所在的,是贞;亨、利,是两者之间的功用。分开说成四个,就是四时;合并说成两个,就是阴阳;贯通而合为一个,就是浑然的一元之气。” 胡仲虎说:“《彖传》解释时说性命,这里说性情。只说性不说命,不算知道性的根本;只说性不说情,不算知道性的作用。” 苏子瞻说:“情,是性的发动。向上追溯到命,向下沿流到情,没有不是性的。性与情并没有善恶的区别,只是在它分散而有所作为时,才称为情。命与性也没有天与人的区别,只是在达到纯一而没有自我时,才称为命。” 孔疏说:“坤卦说利于牝马之贞,其他卦说利于建立诸侯、利于出兵、利于渡过大河,都是说具体有利的事情。这里仅仅说‘所利’,并不局限于一件事,所以说‘不言所利’。” 广大啊,乾!刚健中正,纯粹而精微。六爻发挥作用,旁通万物的性情。顺应时势驾驭六龙,以驾御天下。云气运行,雨水施布,天下于是平治。子瞻说:“卦用来说明它的性,爻用来说明它的情。在尚未画卦之前,性情隐伏而没有泄露;有了三画之后,虽已泄露却还没有穷尽;等到上下两个卦体都具备、六爻排列出来,然后才曲折详尽地表现它的情而没有遗漏。” 胡仲虎说:《彖传》说元亨利贞,把它归属于乾;《文言》把它归属于君子。乾的德已经体现在君子的亲身实行中。《彖传》说云行雨施,把它归属于乾;《文言》把它归属于圣人。乾的功用已经体现在圣人的施行运用之中。张希献说:“《彖传》说云行雨施,接着说万物各得其形体,那么云雨就是乾的云雨。这里说云行雨施,接着说天下太平,那么圣人就是与天相应而施云布雨,云雨便是圣人的德泽。圣人的文字也像云、像雨,不能用一般事物来比拟。” 君子把成就的德行作为自己的行动,这种行动每天都可以显现出来。‘潜’这个字的意思,是隐藏而尚未显现,虽有行动却尚未成就,所以君子不应当施用它的力量。这是第四段。圣人看见《易》中含有无穷的蕴义,所以反复说明,以穷尽其中的意义。‘行动而尚未成就’,是从时势和地位上说的,不是从学问上说的。如果学问尚未完成,本来就没有可以施用的东西,那是隐藏自己的不足。圣人担心这种隐藏不足的说法,便寄托在‘潜’字上,所以特意这样发挥说明。君子通过学习来积聚知识,通过询问来辨明道理,以宽裕的心态居处,以仁德来实行。《易》说:‘见龙在田,利见大人’,这是君子的德行。郑申甫说:“道理是分散的,所以要通过学习来聚合;道理原本聚集在心中,又要通过询问来验证,然后才知道它并不在心外。‘宽’是从容优游,没有急迫催促、拔苗助长的意思。这种宽裕的居处贯穿于学习以聚、询问以辨、以仁而行之中,所谓‘功夫要紧密,意思要宽舒’。一般来说,急切咬嚼就难以进入,慢慢咀嚼才有滋味。‘以仁行之’这一条,生生不息的意味贯通其中,连绵而没有间断。人身血气的周流,运行时没有踪迹,到达哪里也不知道,随着所到之处遍布全身;仁德的施行也是如此。” 杨廷秀说:“学习是为了取善,所以各种善都聚集起来;询问是为了选择善,所以一点不善也不能进入。”洪觉山说:“学习,就是觉悟。心中觉悟就会聚合,不觉悟就会散失。”潘去华说:“学习,就是在平常的言语和平常的行为之间不断着意体察,每天都觉得它同自己相契合,这就叫作聚。” ‘以宽居之’有两种解释。一种是宽大的宽,就是张氏所说‘心量广大就能通达万物’的意思;另一种是宽裕的宽,指优游涵泳,没有急迫催促、拔苗助长的意思。九三,重重的刚爻而不在中位,上面还没有到天位,下面又已经离开田位,所以要终日乾乾,顺应时机而保持警惕,虽然处境危险,却没有灾祸。九四,重重的刚爻而不在中位,上面还没有到天位,下面又已经离开田位,中间也不在人位,所以要有所选择。所谓‘或之’,就是有所疑虑,因此没有灾祸。这两节是在推究之所以忧虑、疑惑的原因。孔疏说:“九三地位卑下而接近下位,向上前进很困难,所以说‘危’,它的忧虑较深。九四离九五更近,向前进稍微容易一些,所以说‘疑’,它的忧虑较浅。”按:‘或’是根据外在行迹说的,‘疑’是指内心;这里的疑是详细审慎,并不是狐疑不决。虞仲翔说:“以乾接续乾,所以是重刚之位;不是二位、五位,所以不在中位。”何晏说:“向上还没有到九五,所以说不在天;向下已经超过九二,所以说不在人。”《易征》说:“按下体来说,三是上位。一般人每前进一步,就增加一分傲慢;九三却不骄傲。按两个卦体来说,三又是下位。一般人每下降一等,就增加一分忧闷;九三却不忧闷。” 胡仲虎说:“下乾的刚爻以二为中,三就是重刚而超过中位;上乾的刚爻以五为中,四就是重刚而没有达到中位。超过中位就忧虑,未达到中位就疑虑。然而,忧虑本应忧虑的事,最终就没有忧虑;疑虑本应疑虑的事,最终就没有疑虑。这两爻所以没有灾咎。”

管登之曰:绎重刚不中之义,而知圣人处世之艰难也。凡易之道,刚能下柔,柔能従刚。两刚不相下,亦不相从,而又无并尊之理,则以居中为尊。二体之中,至尊又在上体,故五独得行道之时,而二亦得明道之时焉。以其为羣阳所宗也。所宗在二五,则所不宗在三四与初上矣。初濳,人所遗也;上亢,人所外也。三四介在两干之间,而俱未得中位,音容已露,威徳未孚,岐于相形相轧之冲,而立于多凶多惧之地,正君子难于自见之日。三乗二,难于为见,又不能进而为五之飞也。四承五,难乎为飞,又不能退而为二之见也。人之所宗者在彼,既不能挽之以就此;吾之所守者在此,亦岂能舎此以徇彼?道在我,我不以先人,而人能挟其贤知以侮我;位不在我,我无以驭人,而人能逞其威力以陵我。与贤豪居,学不相师而相等,又不能孑然而离其羣也;与凶人居,势不相容而相制,又不能沛然而决其藩也。言则人或嘲之,动则人或挠之。将濳则以立异訾之,将见则以干时议之。天道或隂有所予而故夺,人心或黙有所移而故惊。信于下,或疑于上;誉于逺,或毁于迩。弗援弗推,而犹忌其以立徳名世;不怨不尤,而犹虞其以得志加人。此皆重刚不中之变态也。当斯际也,遯世不可,易世不可,媚世不可,愤世不可,执经而扞格于世不可,离经而自废于世不可。虽以大圣人处之,亦难乎其为道矣。然而进徳脩业之外,无他法也。故夫子于两言,独谆谆焉。或疑六爻皆龙徳,龙徳相与,有何低昻,而三四多危疑之词也?曰:易道甚圆,统六爻而论,则取其纯阳;析三四爻而论,又嫌其重刚也。夫大人者,与天地合其徳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与鬼神合其吉凶。先天而天弗违,后天而奉天时。天且弗违,而况于人乎?况于鬼神乎【况从水,俗从冫,非】同声节释利见此释大人程氏曰:大人心通天地之先,而用必后天;事起天地之后,而智必先天。先天者,后天之体;后天者,先天之用。归熈甫曰:自圣人而言,皆从其心之所欲,初非有所因袭,故曰先天;自天而言,则皆有自然之理,而圣人奉之也,故曰后天。吴因之曰:先天二句,总説他横行直撞,与天为一,故分个先后形容之。合徳合明,先天后天,都是人心本体,大人特保全之耳,非有加于赤子也【私记】亢之为言也,知进而不知退,知存而不知亡,知得而不知丧。其惟圣人乎?知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其惟圣人乎【字书:丧,从哭从亡。六书正譌,俗作“丧”非。今又从二人益,非矣】冯竒之曰:「进退者,身也;存亡者,位也;得丧者,物也。」胡仲虎曰:「濳之为言也,三句释一潜字,而言君子者,再必君子而后能濳也。亢之为言也,四句释一亢字,而言圣人者,再必圣人而后能亢也。」管登之曰:“五龙皆立于知进、知退、知存、知亡之地,而亢独不然。以进为正,则不顾其退;以存为正,则不虑其亡。其进不思退,存不思亡,乃其所以知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也。非亢不足以见圣人,非圣人不能亢。谓亢为非龙,而圣人必无死地者,此阉然媚世之学,非龙徳也。”卓去病曰:「亢是势在艰危,非由身特髙峻。圣人当死之时,必不求生;当辱之时,必不求荣;当入山蹈海之时,必不婆娑人世。前头止有一路,絶无旁曲。榛蔚之地可以藏掩,所谓知进而不知退,知存而不知亡也。然古来大臣死国,隐士苦节,岂无其人?岂皆神圣所为?得正少耳。得正者,质理而顺,问心而安,不动意气,不抗名节。既非智巧,亦非孤愤,平平常常,循循黙黙。视义如归,求仁何怨?所谓正也。」进必退,存必亡,得必丧,便不是圣人。亦有知之者,只为将进退存亡得丧看做了利害两字。利害愈明,胸中愈成障蔽。圣人只据理所当为,时所得为,分所宜为的事,猛力向前,未常先留一着以为退步。至于后来,或功成名遂而身退,或功大不赏而身危,圣人亦顺其自然,未常用一毫机巧。此所谓知进而不知退,知存而不知亡,知得而不知丧。此所谓知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其惟圣人乎?其惟圣人乎【私记】家语》鳞虫三百六十,龙为长。▯览龙,鹿角,牛耳,驼首,鬼目,蛇项,蜃腹,鱼鳞,虎掌,鹰爪。《説文》龙鳞八十一具,九九之数,能幽能明,能大能小。《瑞应图》龙不众行,不羣处,待风雨而行于清气之中。《韩非子》龙喉下有逆鳞,径尺,撄之者辄死。《酉阳杂俎》龙首有一物,状如博山鑪,名尺木,龙无尺木不能升天【补遗】按《大象》李温陵载于六爻之末,谓义味与卦爻不相属也,自有所见,然沿袭已久,仍遵旧本【补遗】▯【坤下坤上】

译管登之说:推究“重刚而不中”的意义,就可以知道圣人处世的艰难。一般说来,《易》的道理是刚能够居下而顺从柔,柔能够跟随刚。两个刚彼此不肯居下,也彼此不相从;既然又没有两个尊位并立的道理,就以居中的位置为尊。两个卦体的中位中,最尊贵的又在上体,所以只有九五得到行道的时机,九二也得到明道的时机,因为它们是群阳所共同尊奉的。所尊奉的在九二、九五,那么不被尊奉的就在九三、九四以及初、上。初九潜藏,是被人遗忘的;上九亢极,是被人排斥的。九三、九四夹在两个乾体之间,又都没有得到中位,声色形迹已经显露,威望德行却还没有使人信服,处在彼此比较、彼此倾轧的冲突中,立于多凶多惧的处境,正是君子难以自我显现的时期。九三乘承九二,难以成为见龙,又不能前进成为九五的飞龙。九四承接九五,难以成为飞龙,又不能退回成为九二的见龙。人们所尊奉的在彼处,既不能把他们挽引到这里;我所守持的在这里,又哪里能舍弃这里去迎合彼处?道理在我这里,我不凭先行压服别人,别人却能挟持自己的才智来欺侮我;地位不在我这里,我没有办法驾驭别人,别人却能逞其威势来凌辱我。与贤者豪杰相处,学问上不能互相为师而只能彼此相等,又不能孤然离开他们的群体;与凶恶之人相处,形势上彼此不能相容而又互相牵制,也不能畅然冲破他们的藩篱。说话,别人有时嘲笑我;行动,别人有时阻挠我。想要潜藏,就被人以故意标新立异来诋毁;想要显现,就被人以干犯时势来议论。天道有时暗中给予某种东西又故意夺去,人心有时默默发生转移又故意使人惊疑。下位的人相信我,上位的人却可能怀疑我;远方的人称誉我,近处的人却可能毁谤我。别人不援助、不推举,却仍忌惮我借此树立德名、闻名天下;我不怨恨、不责怪,别人却仍担心我得志后凌驾于人。这些都是重刚而不中所产生的种种变化。处在这种时候,不能遁世,不能改变世道,不能媚世,也不能愤世;抱守经义而与世相抵触不可,离开经义而自我废弃于世也不可。即使由大圣人来处置,也很难行道。然而,除了增进德行、修治事业之外,没有别的办法。所以孔子对这两爻特别反复恳切地说明。有人疑问:六爻都是龙德,龙德彼此相同,有什么高下,为什么九三、九四却多有危险疑虑之辞?回答说:《易》的道理非常圆融,总括六爻来说,取的是纯阳;分开九三、九四来说,又要考虑它们重刚的情况。所谓大人,是他的德与天地相合,他的明与日月相合,他的秩序与四时相合,他的吉凶与鬼神相合。在天地之前行动,天也不会违背他;在天地之后行动,则奉行天时。连天都不违背他,何况人呢?何况鬼神呢?【‘况’从水,俗体从两点水,并非正字。】“同声”这一节解释“利见”,这里是在解释“大人”。程氏说:大人的心能够通达天地之前的道理,而实际运用必定在天地之后;事情发生在天地之后,而他的智慧必定先于天地。先天,是后天的本体;后天,是先天的作用。归熙甫说:从圣人的角度说,一切都依从心之所欲,起初并不是有所因袭,所以叫作先天;从天的角度说,一切都有自然之理,而圣人奉行它,所以叫作后天。吴因之说:‘先天’两句,总的意思是说他纵横行动、直来直往,与天合为一体,所以分别用先后加以形容。与天地合德、与日月合明,先天、后天,这些都是人心的本体,大人只是把它完整保存下来罢了,并不是比赤子之心多增加了什么。【私记】‘亢’这个字的意思,是只知道前进而不知道后退,只知道存在而不知道灭亡,只知道得到而不知道丧失。难道只有圣人才如此吗?知道进退、存亡,却不失去正道的,难道只有圣人才可以做到吗?【字书说:‘丧’从‘哭’从‘亡’;《六书正譌》认为俗体作‘丧’是错误的。现在又在其中增加两个人形,更是错误。】冯奇之说:“进退说的是自身,存亡说的是地位,得丧说的是外物。”胡仲虎说:“‘潜’这个字,用三句话解释一个‘潜’字,而且两次说到君子,说明必须是君子才能潜藏。‘亢’这个字,用四句话解释一个‘亢’字,而且两次说到圣人,说明必须是圣人才能亢极。” 管登之说:“五条龙都处在知道前进、知道后退、知道存在、知道灭亡的境地,唯独亢龙不是如此。如果把前进看作正道,就不顾后退;如果把存在看作正道,就不考虑灭亡。它前进时不思考后退,存在时不思考灭亡,正因为这样,才是知道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不是亢龙,就不足以显现圣人;不是圣人,也不能达到亢。说亢不是龙、圣人一定不会处在死地,这是阉然媚世的学问,不是龙德。” 卓去病说:“亢,是形势处在艰难危险之中,并不是自身特别高峻。圣人处在应当死的时候,必定不求生;处在应当受辱的时候,必定不求荣;处在应当入山蹈海的时候,必定不留恋人世。前面只有一条路,完全没有旁出的曲折。草木丛生的地方可以藏身掩蔽,这就是所谓只知进而不知退、只知存而不知亡。然而古来为国而死的大臣、苦守节操的隐士,难道没有这样的人吗?难道都是神圣所为吗?只是能够得到正道的很少。得到正道的人,质朴而合乎道理,顺理而行,问心无愧,心安理得;不被意气所驱动,也不以名节相抗。既不是智巧,也不是孤愤,平平常常,循序渐进,默默而行。把合乎义看作归宿,求取仁德又有什么怨恨?这就叫作正。” 前进一定要后退,存在一定会灭亡,得到一定会丧失,这样就不是圣人。也有知道这些道理的人,只是把进退、存亡、得丧都看成利害两个字。利害分辨得越清楚,胸中的障蔽就越多。圣人只根据道理所应当做的、时势所能做的、身份所适宜做的事情,奋力向前,从来不预先留下一个退步作为后路。至于后来,或者功成名就而自身退处,或者功劳很大却得不到赏赐而自身陷入危险,圣人也顺其自然,从未使用一点机巧。这就叫作知道前进而不知道后退,知道存在而不知道灭亡,知道得到而不知道丧失。这就叫作知道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难道只有圣人才能做到吗?难道只有圣人才能做到吗?【私记】《家语》说:鳞虫有三百六十类,龙是其中的首长。《玄览》说:龙有鹿角、牛耳、驼头、鬼眼、蛇颈、蜃腹、鱼鳞、虎掌、鹰爪。《说文》说:龙有八十一片鳞,是九九之数;能够幽隐,能够显明,能够变大,能够变小。《瑞应图》说:龙不成群同行,也不群居,要等待风雨,才在清气之中行动。《韩非子》说:龙的喉下有逆鳞,直径一尺,触犯它的人往往立即死亡。《酉阳杂俎》说:龙头上有一种东西,形状像博山炉,名叫尺木;龙没有尺木就不能升天。【补遗】按:《大象》一篇,李温陵把它载在六爻的末尾,认为义理意味与卦爻并不相属。他自有见解;但这种编排沿袭已久,所以仍遵从旧本。【补遗】▯【坤下坤上】

坤元亨利牝马之贞,君子有攸往,先迷【句】后得主【读】利【句】西南得朋,东北丧朋,安贞吉【说文】:坤从土从申,土位在申,隂起于午,至申而三,坤三画皆隂,故从申也。古文作巛,象坤画六防。刘念台曰:隂画耦者,左畔一画即阳也,其右乃仿而成之,故隂即阳之余气,而坤道即乾道之成者也。往从彳从□□,古封字,谓之其所封之地,故古往字作▯□,隶作主,俗作生误。北从丬从匕,说文从二人相背,俗从土非。朋本作□,象鳯飞之形,鳯飞羣鸟从以万数,故借为朋党字,隶变作朋。非月,非月,非月,故斜书之】彖曰:至哉坤元!万物资生,乃顺承天。坤厚载物,徳合无疆,含▯光大,品物咸亨。牝马地类,行地无疆,柔顺利贞,君子攸行。先迷失道,后顺得常。西南得朋,乃与类行;东北丧朋,乃终有庆。安贞之吉,应地无疆【厚从曰不从白含从今不从令】元即干之元,非坤又有元也。干主施,坤主受,交接之间,一气而已。始者气之始,生者形之始,万物之形皆生于地,而其气实出于天。坤所生之物,即干所始之物,同此元亨利贞。干始之而坤承之也。繁露云:地出云为雨,起气为风,不敢有其功名,必上之于天。曰天风,天雨,臣道、妻道,于此可见。卦辞「元亨」二句就地道説,「君子攸往」一句总起下文,就人道说利」字不聫。「牝马」为义,如云「利牝马之贞」,则坤止有三徳矣。所以加「牝马」字者,马象干,而坤言牝马,明其为干之配也。「先迷」为一句,「后得主利」为一句。坤道从干,臣道从君,干为坤之主,君为臣之主,故先则迷而失道,后顺则得所主而不失其常。不失其常则利矣。西方坤兊,南方巽离二方,皆隂与坤同类,故曰「得朋」。东方艮震,北方干坎二方,皆阳与坤非类,故曰「丧朋」。孔子恐人误认得丧二字,故释之曰:「隂当从阳,所谓得朋者,不过同类为朋耳,亦有何益?惟丧其朋党而一心从阳,则有得主之庆,可以有终矣。」王辅嗣曰:「隂之为物,必离其党之于反类,方可获吉。」孔仲达云:「以人事言之,象人臣离其党而入君之朝,女子离其家而入夫之室。」一卦之义,总是以隂从阳。《四字参同契》言:“雄不独处,雌不孤居”,以明牝牡竟当相须。假使二女同室,顔色甚姝,苏秦通言,张仪合媒,推心调谐,合为夫妻,敝发腐齿,终不相知。郑申甫曰:“无成代终,坤之道也。”东方乃贞元之交,岁功于此而终,故曰“乃终有庆”。贞,即牝马之贞,安者恬然守之,毫无勉强,毫无躁妄,得丧不以动念,所谓安也。如此则坤道全在君子矣,故曰“应地无疆”。无疆有二义,一是广博无疆,一是悠久无疆,总一天之无疆耳。君子法地,地法天,“天”言御,统御之意;“地”言应,效法之意。曰:大广言之,曰至,深言之也。黄元公曰:乾元称大,坤元称至。儒者以刚为用,故称大人;道者以柔为用,故称至人。干是孔子之学,坤是老子之学。吴因之曰:一切好胜客气,终始一毫不起,如这事未该我做,凭他满眼风波,按定不动。若论自家分量,便防趋时如赴决,不错过了机防。除纯阳至健之外,旋干转坤手段,就是他了。天地间只有此两种异人。李宏甫曰:乾坤定质,一健一顺,此天地之恒性。儒者画蛇添足,谓健而不顺则刚躁无成,顺而不健则委靡不振,是责顺以健,责健以顺也是马欲其为龙,龙欲其为马也。龙马尚失其本质,又何以语乾坤哉?或云:健之资顺,顺之资健,天地定理。谓男子欲其为隂,女子欲其为阳,不可谓男子无隂,女子无阳,不可。宏甫之説偏矣。予谓隂阳之说不同,有对待者,有流行者,有互藏者,有相济者。天地日月,男女,此对待之隂阳也。春秋寒暑,昼夜,此流行之隂阳也。坎中有火,离中有水,此互藏之隂阳也。急则佩韦,缓则佩▯,沈濳刚克,髙明柔克,此相济之隂阳也。至于乾坤不与诸缘为偶,一为天下之至健,一为天下之至顺,各造其极,此隂阳之至性,不可以道理窥测。儒者所言健而不顺则刚躁,顺而不健则委靡,乃寻常学问之语,非所论于乾坤也【私记】行天者,莫若龙;行地者,莫若马。干为马,坤为牝马,言其为干之配也。物之牝者,皆能顺阳而行,求其从一而不变者,莫牝马若也。北地马羣,每十牝随一牡而行,不入他羣。又闻之牧者云:「牝马既从牡马孳尾,他牡欲犯之,辄蹄齧,不可近。」故物之贞者,莫如马。象曰:地势坤,君子以厚徳载物【势从坴从幸非】天以气运曰行地以形载曰势

译坤:元亨,利牝马之贞。君子有所前往,先行会迷失,后来才能得到主人,有利。西南得到朋友,东北丧失朋友,安守正道吉利。【《说文》说:‘坤’从土从申;土位在申,阴气起于午,到申时已经发展为三分;坤卦三画都是阴,所以从申。古文写作‘巛’,象征坤卦的六条阴爻。刘念台说:阴画为偶数,左边的一画就是阳,右边才仿照它形成,所以阴是阳的余气,坤道就是乾道成就之后的形态。‘往’从彳从缺字,古代的‘封’字,是说前往所封之地,所以古代‘往’字作缺字,隶书作缺字,俗体作‘生’是错误的。‘北’从丬从匕,《说文》说从二人相背,俗体从土是错误的。‘朋’本来写作缺字,象凤凰飞翔的形状;凤凰飞翔时群鸟跟随,数量极多,所以借用为朋党之‘朋’,隶变后写作‘朋’。并不是‘月’,不是‘月’,不是‘月’,所以斜着书写。】彖辞说:至极啊,坤元!万物依靠它获得生命,于是顺从并承受天。坤地厚重,能够承载万物;它的德与无边无际相合,含蓄弘厚,光明广大,万物都得以亨通。牝马属于地类,行走于大地而没有边际;柔顺而利于守正,这是君子所应行的道路。先行会迷失而失去道路,后来顺从就得到常道。西南得到朋友,是与同类同行;东北丧失朋友,最终就会有喜庆。安守正道的吉利,是与大地无边无际相应。【‘厚’从‘曰’而不从‘白’;‘含’从‘今’而不从‘令’。】元就是乾的元,并不是坤另外有一个元。乾主施予,坤主接受,在交接之间本来就是一气。‘始’是气的开始,‘生’是形体的开始;万物的形体都生于地,但它的气实际上出于天。坤所生的万物,就是乾所创始的万物,同样具有元亨利贞。乾创始它,坤承受它。《繁露》说:地上升云气形成雨,发动气机形成风,却不敢把功名据为己有,一定归功于天。说天风、天雨,臣道、妻道,也可以从这里看出来。” 卦辞中“元亨”两句是就地道说的;“君子攸往”一句总起下文,是就人道说的;“利”字不与前句相连。“牝马”是用来说明义理的,如果说成“利牝马之贞”,那么坤就只有三种德了。所以加上“牝马”二字,是因为马象征乾,而坤说牝马,表明坤是乾的配偶。“先迷”是一句,“后得主利”是一句。坤道跟随乾,臣道跟随君;乾是坤的主人,君是臣的主人,所以先行就迷失而失去道路,后来顺从就得到主人而不失常道。不失常道就有利。西方的坤、兑,南方的巽、离,这几个方位都是阴,与坤属于同类,所以说‘得朋’。东方的艮、震,北方的乾、坎,这几个方位都是阳,与坤不是同类,所以说‘丧朋’。孔子担心人们误解‘得’‘丧’二字,所以解释说:阴应当跟随阳,所谓得到朋友,不过是同类结为朋友罢了,又有什么益处?只有丧失朋党之私而一心跟随阳,才能有得到主人的喜庆,可以有善终。王辅嗣说:阴这种东西,必须离开自己的党类而归附相反的同类,才可以获得吉利。孔仲达说:按人事来说,就像臣子离开自己的党类而进入君主的朝廷,女子离开自己的家而进入丈夫的家。” 整个卦的意义,总是阴跟随阳。《四字参同契》说:‘雄不独处,雌不孤居’,是说明牝牡最终必须相互依赖。假如两个女子同住一室,容貌非常美丽,即使苏秦来传话,张仪来作媒,推心置腹、调和关系,使她们结为夫妻,直到头发衰白、牙齿腐朽,也终究不会真正相知。郑申甫说:‘坤道就是不自求成就而代替终结。’东方是贞元交接之处,一年的功业在这里终结,所以说‘乃终有庆’。贞,就是牝马之贞;安,是安然守持,丝毫不勉强,丝毫不躁妄,得失都不能使心念动摇,这就叫安。这样,坤道就完全体现在君子身上,所以说‘应地无疆’。无疆有两层意义:一是广大而没有边际,二是长久而没有终止,总的来说都是天的无疆。君子效法地,地效法天;说‘天’是御,有统御的意思;说‘地’是应,有效法的意思。” 他说:从广大的方面说,叫作‘至’,是从深厚的方面说。黄元公说:乾元称为‘大’,坤元称为‘至’。儒者以刚为作用,所以称为大人;道者以柔为作用,所以称为至人。乾是孔子的学问,坤是老子的学问。吴因之说:一切争强好胜、凭意气行事的念头,自始至终一点也不起,就像这件事还不该由我来做,任凭眼前风波满目,也按定不动;但如果说到估量自身的分量,就要防备及时行动如同奔赴决口,不能错过时机。除了纯阳至健以外,能够旋转乾坤的手段,就是这一套了。天地之间只有这两种非凡的人。李宏甫说:乾坤各有确定的本质,一个刚健,一个柔顺,这是天地恒常的性情。儒者却画蛇添足,说刚健而不柔顺就会刚躁而一事无成,柔顺而不刚健就会委靡不振;这是拿刚健来要求柔顺,又拿柔顺来要求刚健,就像要求马成为龙、要求龙成为马。龙马尚且失去本质,又怎么能谈论乾坤呢?有人说:刚健要以柔顺为资助,柔顺要以刚健为资助,这是天地的定理。又说男子应当有阴,女子应当有阳;不能说男子没有阴、女子没有阳。宏甫的说法偏颇了。我认为阴阳的说法有不同类型:有相对待的,有流行运行的,有彼此藏含的,有相互补济的。天地、日月、男女,是相对待的阴阳;春秋、寒暑、昼夜,是流行的阴阳;坎中有火、离中有水,是互藏的阴阳;急迫时佩韦以自缓,迟缓时佩弦以自警,沉潜刚克、高明柔克,是相济的阴阳。” 至于乾坤,它们不与各种因素彼此配偶;一个是天下最刚健的,一个是天下最柔顺的,各自达到极致。这是阴阳最根本的性质,不可以用一般道理窥测。儒者所说的刚健而不柔顺就会刚躁、柔顺而不刚健就会委靡,只是平常学问中的话,不是谈论乾坤时所应说的。【私记】在天上运行的,没有比龙更合适的;在地上运行的,没有比马更合适的。乾象征马,坤象征牝马,是说坤为乾的配偶。万物中属于雌性的,都能顺从阳而运行;若要寻找专一跟随而不改变的,没有比牝马更合适的。北方的马群,每十匹牝马跟随一匹牡马而行,不进入别的马群。又听牧人说:牝马既跟随牡马交配生育,其他牡马想侵犯它,牝马就会踢咬,使其不能接近。所以万物中守贞的,没有像马这样的。象辞说:地势是坤,君子因此以厚重的德行承载万物。【‘势’从‘坴’从‘幸’,并非其他写法。】天凭借气的运行称为‘行’,地凭借形体的承载称为‘势’。

凡以上临下,以髙临卑者,曰势。地居卑处下,践履蹂躏,污浊靡所不至,而曰势者,主持载之气力言也。张西农曰:「大象表一势字,势岂髙下之形哉?」君子以厚徳载物,载非胜受之谓,言乎其负运也。力不半而功倍者,势也。其载弥厚,其运弥捷;其激弥逆,其势弥顺。诸子相曰:「驺虞、虎兕并育,芝兰、荆棘并生;封山濬川,不以为徳;堑山堙谷,不以为怨。地之厚也,不屑屑于贤愚贵贱之间,不缌缌于取舎异同之辨。君子之厚也。」初六,履霜,坚冰至【六爻有全不露卦名者,凡七卦:坤、小畜、泰、大有、大畜、大过、既济。有偶露一字者,乾卦,惟九三有「干干」二字】象曰:履霜,坚冰,隂始凝也。驯致其道,至坚冰也【字书古文冰作□,凝作冰。后人以冰代□,以凝代冰。欧阳氏曰:俗作冰止一防,非隂古文作侌,从今声。云隂气之象也。后人加阝,阝即阜字,水之南山之北也。致从夂,不从攵。洪迈云:郭京举正三卷云,是王辅嗣、韩康伯手写真本,与世本多有不同,凡二十处。在福州道藏中,今附载于下。象曰:履霜,下无坚冰二字。魏文帝纪注,太史许芝引此句,履霜上加初六二字,亦无坚冰字】朱元晦曰:「隂阳者,造化之本,不能相无,而消长有常,亦非人所能损益也。然阳主生,隂主杀,则其类有淑慝之分。故圣人作易,于其不能相无者,既以健、顺、仁、义之属明之,而无所偏主。至其消长之际,淑慝之分,未常不致其扶阳抑隂之意。葢所以赞化育而参天地者,其防深矣。」王辅嗣曰:始于履霜,至于坚冰,所谓至柔而动也。刚干令升曰:藏器于身,贵其俟时,故阳在濳龙,戒以勿用,防祸之源,欲其先几,故隂在三泉,显以履霜。王伯厚曰:干初九复也,濳龙勿用,即闭闗之义;坤初六姤也,履霜坚冰,即女壮之义。坤本资生,而霜则肃杀之征。坤始何以象履霜?有阳不可无隂,有雨露不可无霜雪。故陨霜不杀,春秋必书;桃李冬花,史册纪异。阳气发陈,全赖一畨寒彻。只在顺阳与不顺阳耳。若履霜而坚冰不至,便是不顺。顺则肃杀即是阳生,不顺则阳生变为肃杀。象曰:驯致其道,马调良曰“驯”。驯者顺也。驯致其从阳之道,自履霜至于坚冰,而无不顺。所谓得主有常也。初六一爻,总括六爻,与干初同义【私记】隂以凝为道,凝又要坚。第如薄冰,犹未凝也。不凝便不唤做顺。干初曰:“阳在下。”坤初曰:“隂始凝。”阳惟下,然后能发生;隂惟凝,然后能收敛。干初濳藏,坤初坚凝。此两爻乃三百八十四爻之根蔕。胡仲虎曰:「初曰其道,上曰道穷。由初顺习其道,以至于穷也。两其道,具载始末。经曰:『坚冰至要其终』。传曰:『至坚冰』。原其始。」吕子木曰:「屋漏之或愧,市朝可得而肆也;宫壸之不肃,敌国可得而致也。履霜坚冰,言以渐而着也。凡卦初取象于履,如履、如噬嗑、如离是也。」钱启新曰:「坤之履,不从春生处起脚,惟从秋霜处起脚;滴水滴冻,无分毫泮涣,气力自然坚固,滋味自然深厚。」孙闻斯曰:「直从脚底着,实践履从霜上更加凛烈;寒至骨,彻冻至腹,坚原始坚冰,直是霜雪,无非教要终血战;虽于嫌疑,亦不处,是为臣子忠孝之极致。」又曰:「脚根无霜,不秋而凋;面孔无血,见敌辄走。」孔仲达曰:「易以物象明人事,犹诗人之比喻。或取诸天地,或取诸万物,或直以人事明义。圣人之意,可以取象则取象,可以取人事则人事也。」朱康流曰:坤之与干,隂阳大反。干取象于冰,坤亦取象于冰者,干以时令,坤以气质也。以此知说卦取象,第举一隅,则刚柔、健顺虽各有依据,而义可相通,惟变所适。康成令升之徒,既失之胶固;即辅嗣谓马取其健,牛取其顺者,亦得其一説,而不得其又一説也。屯、贲、明夷诸卦,以隂爻而称马,何取于健?革、既济以阳爻而称牛,何取于顺乎?六二直方大不习无不利【习字书从白,石经从日,论字义从日为当】象曰:六二之动,直以方也。不习无不利,地道光也。柔则曲,六二独直;柔则刓,六二独方;柔则小,六二独大。以六居二,得坤道之正,则无私曲故直;居坤位之中,则无偏党故方。无所不直,无所不方便,是大。塞庵曰:自其承天之气,有施即生,更无曲挠,曰直;自其因物赋形,整齐画一,曰方;自其厚徳载物,配合无疆,曰大。荣枯万品,干委成于坤,坤以直方大之徳,上承乎天而毫无造作,所谓坤以简能也,故曰不习无不利。罗近溪曰:葭灰▯气,时至辄飞,所谓直,即此灰飞之▯;大地率土,无分寸缺防,所谓方也;大也,不疾而速,不行而至,不习无不利也。

译凡是以上临下、以高临卑,都叫作势。地处在卑下的位置,任人践踏蹂躏,污秽浊乱无所不至,却称为‘势’,是从它主持、承载万物的气力来说的。张西农说:‘大象突出一个“势”字,势难道只是高下的形状吗?’君子以厚德承载万物,所谓承载并不是说胜过并接受,而是说承担并运转它们。用力不到一半而功效加倍,就是势。承载越厚重,运行越迅速;冲击越逆向,形势反而越顺利。诸子相说:‘驺虞与虎兕一同繁育,芝兰与荆棘一同生长;封闭山林、疏浚河川,不把它当作自己的功德;挖山填谷,也不因此怨恨。地的厚重就在于不琐碎计较贤愚贵贱之间的分别,也不细密纠缠取舍异同的辨别;君子的厚重也是这样。’ 初六:踩着霜,坚冰就要到来。【六爻中完全不显露卦名的,共有七卦:坤、小畜、泰、大有、大畜、大过、既济。有只偶尔显露一个字的,是乾卦,只有九三有‘乾乾’二字。】象辞说:踩着霜,坚冰到来,是阴气开始凝结。顺着这个发展趋势逐步推进,就会到达坚冰。【字书中,古文‘冰’作缺字,‘凝’作‘冰’;后人用‘冰’代替缺字,用‘凝’代替‘冰’。欧阳氏说:俗体‘冰’只作一点,是错误的。‘阴’的古文作‘侌’,从‘今’得声,表示云阴之气的形象;后人加‘阝’,‘阝’就是‘阜’,指水的南面、山的北面。‘致’从‘夂’,不从‘攵’。洪迈说:郭京《举正》三卷说,这是王辅嗣、韩康伯亲手抄写的真本,与通行本有许多不同,共二十处,藏在福州道藏中,现在附载于下。其《象》说‘履霜’,没有‘下无坚冰’二字。魏文帝纪注中,太史许芝引用此句,在‘履霜’上加‘初六’二字,也没有‘坚冰’二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三卷〕 朱元晦说:“阴阳是造化的根本,不能彼此缺少;它们的消长有常规,也不是人力所能增减的。然而阳主生,阴主杀,所以它们的类别有善恶的区别。因此圣人作《易》,对于阴阳不能互相缺少这一点,既用健、顺、仁、义等类比来说明,又不偏向其中一方;至于阴阳消长的关头、善恶分别的地方,没有不表现出扶助阳、抑制阴的意思。这是因为要赞助化育、参与天地造化,其中的防范意义很深。” 王辅嗣说:从踩霜开始,发展到坚冰,这就是所谓极其柔弱的东西开始发动。刚干令升说:把器用藏在自身,贵在等待时机;所以阳在潜龙时,告诫说不要施用,以防祸患的根源;希望它能够预先觉察征兆,所以阴在三泉时,明白显示为踩霜。王伯厚说:乾初九是复卦,潜龙勿用就是闭关的意义;坤初六是姤卦,履霜坚冰就是女壮的意义。坤本来是资助万物生长的,而霜却是肃杀的征兆。坤的开始为什么用踩霜来象征?有阳就不能没有阴,有雨露就不能没有霜雪。所以陨霜如果没有造成杀伤,《春秋》一定会记载;桃李在冬天开花,史册也会记为异常。阳气发动、推陈出新,全靠一番彻骨的寒冷。关键只在于顺从阳,还是不顺从阳。如果踩霜而坚冰不来,就是不顺从。顺从时,肃杀本身就是阳气的生发;不顺从时,阳气的生发反而变成肃杀。象辞说‘顺着这个发展趋势逐步推进’;‘驯’在马匹调顺良善的意义上使用。驯,就是顺。顺着它跟随阳的道路,从踩霜一直到坚冰,没有一处不顺。这就是所谓得到主人而有常道。初六这一爻总括六爻,与乾初九意义相同。【私记】阴以凝结为其道路,而凝结还必须坚固。只是像薄冰那样,仍然不算凝结;不凝结,就不能称为顺。乾初九说‘阳在下’,坤初六说‘阴始凝’。阳只有处在下方,才能生发;阴只有凝结,才能收敛。乾初九是潜藏,坤初六是坚凝。这两爻就是三百八十四爻的根基。胡仲虎说:“初爻说‘其道’,上爻说‘道穷’。从初爻顺着履行坤道,直到道穷。两处都说‘其道’,完整记载了始末。《经》中说:‘坚冰至’,要考察它的最终结果。《传》中说:‘至坚冰’,是追溯它的开端。” 吕子木说:“屋漏时的羞愧,到了朝廷和市井之间便可以公然放纵;宫中不整肃,敌国就可能乘机而来。‘履霜,坚冰’,是说祸患逐渐显著。凡卦的初爻取象于履,如履卦、噬嗑卦、离卦都是这样。”钱启新说:“坤卦的履行,不从春天万物发生处起步,只从秋霜处起步;水滴凝冻,没有丝毫融解,力量自然坚固,意味自然深厚。”孙闻斯说:“一开始就从脚下落实,实际践履从霜上更加凛烈;寒冷深入骨髓,彻冻达到腹部;坚固原本就是坚冰,完全是霜雪,无非教人最终作殊死奋斗;即使处在嫌疑之地,也不肯涉入,这是臣子的忠孝达到极点。”又说:“脚根没有霜,不到秋天就会凋零;脸上没有血色,一见敌人就逃走。” 孔仲达说:“《易》用物象来阐明人事,就像诗人使用比喻。有时取象于天地,有时取象于万物,有时直接用人事来说明义理。圣人的意思,能够取象就取象,能够取人事就取人事。” 朱康流说:坤与乾,阴阳完全相反。乾取象于冰,坤也取象于冰;乾所取的是时令,坤所取的是气质。由此可知,《说卦》取象,只是举出一个方面;刚柔、健顺虽然各有依据,但义理可以相通,只随变化而适用。郑康成、令升一类人,已经失于拘泥;即使王辅嗣说马取其健、牛取其顺,也只是得到一种说法,而没有得到另一种说法。屯、贲、明夷诸卦以阴爻称马,哪里取其健?革、既济以阳爻称牛,哪里取其顺呢?” 六二:直、方、大,不习无不利。【“习”字,《说文》从“白”,石经从“日”;按字义,从“日”为正确。】象传说:六二的发动,是直而且方。不习无不利,是地道广大光明。阴柔通常弯曲,唯有六二独直;阴柔通常削弱,唯有六二独方;阴柔通常狭小,唯有六二独大。六居二位,得到坤道的正位,所以没有私曲而直;居于坤位中央,所以没有偏私党同而方。没有什么地方不直,没有什么地方不便利,这就是大。塞庵说:因为承受天的气机,有施发就有生长,再没有曲折阻挠,所以叫作直;因为依随万物而赋予形态,整齐划一,所以叫作方;因为以厚德承载万物,与无疆相配,所以叫作大。万物的荣枯,都由乾交付给坤完成;坤以直方大的德性向上承接天而毫无造作,这就是所谓坤以简易成其能,所以说不习无不利。罗近溪说:葭灰候气,时令一到就飞起,这就是所谓直;大地及其土地,没有一寸一分缺少防护,这就是所谓方;所谓大,就是不加速却很快,不行走却到达,不习而无不利。”

凡人恻隐等心,须从动处见得。如石中之火,千年水底,一击便发。其发也,天机自动,遏抑不住,岂不是直?直是方的原委。何以故?人只为私欲阻挠,把自家只防念头屈抑隐忍,不得自遂,所以做出事来不方正。的确,若顺其自然,如草木之怒生,江河之初决。孟子所云:“无为其所不为,无欲其所不欲”,有何不循规蹈矩之有?故曰:直以方以字与而字有别。直便是不习,方便是无不利。不习无不利,而谓之地道。光者,光之为象,大则日月,小则灯烛,无踪迹可寻,无方隅可限,诚中形外,自然而然。人但见日月星辰为天道之光,不知地之为道,一块顽土,毫无精彩,却万卉于此争妍,百谷于此告成,与日月光华不相上下。故曰:地道光【私记】郝仲舆曰:「人之性体,全在动处见得。枯寂之士,索居离处,省事寡营,谓之习静。及遇盘错,一步不可行,其究昬瞆无聊,乃以私智求济,愈暧昧而失利矣。是未达于六二之动者也。」胡仲虎曰:「干五爻皆取象,惟九三指其性体刚健者言之。坤五爻各取象,惟六二指其性体柔顺者言之。初、三、五柔顺而不正,四、上柔顺而不中,六二柔顺中正,得坤道之纯者也。」潘去华曰:「干六爻莫盛于五,坤六爻莫盛于二。又干五在上,坤二在下,各得天地之本位。」《説文》:「习,鸟数飞也。」《増韵》:「习者,服行所传之业,熟复不已也。」六三,含章可贞。或从王事,无成有终。象曰:含章可贞,以时发也。或从王事,知光大也。凡爻象居上则艰,处刚则厉,事终则劳。六三兼而有之,三之多凶可知矣。故圣人独详言之。阳徳为美,隂徳为含。三位阳而质隂,内含章美之象。或者疑含章非正,故教之曰可贞。或从王事,即可贞之义,而指事以告之。或者不敢自决之词,从者不敢造始之意。看他恂恂不能言,断断无他技,何曽有半防専成到底,有个结果。国家大事都靠着他,无成有终,多少作用在天。始地终,君始臣终。无成则有终,有成则无终矣。无成者,无智名勇功之谓。作传圣人,惧人之误认「可贞」而一意株守也,故申之曰「以时发」。发则如矢在▯,一往破的,不可复御。时则相机而动,或先或后,不差瞬息。非含章,圣人其孰能之?识得透曰光,见得逺曰大。含章之人,其于王事必有逺大识见,决不沾沾然露才扬色,败国家大事。光大是无成有终本领。吕伯恭曰:程传谓惟光大故能含晦,此极有意味。寻常人欲含晦者,只去锄治骄矜,深匿名迹,然愈锄愈生,愈匿愈露。葢不曽根本上理防,才有一功一善,便无安顿处。譬如缾小水多,虽抑遏闭固,终必泛溢。下卦犹未竟也。曰无成,居下卦之终,曰有终。胡仲虎曰:「干九四,阳居隂;坤六三,隂居阳。故皆曰『或』。三多凶。圣人于乾坤第三爻,其辞独详焉。」罗中庵曰:「贾谊于汉文时痛哭流涕,则非含章,非以时发者矣。如信、越未王,张良以期防不至而后言;诸侯谋反,以沙中偶语而后言;西都闗中,以娄敬先发而后言。此所谓以时发。」六四括囊无咎无誉象曰:括囊,无咎,慎不害也【害字,书从丰,石经从▯,俗从王,非】咎与誉,人之所不能免也。出乎咎,必入乎誉;脱乎誉,必罹乎咎。然无咎难,无誉尤难。人不欲与草木同腐,岂无一时一事之誉?卒之进不容于朝,退不容于野,皆誉所致也。四在重隂之中,多惧之地,才智锋锷,稍稍頴出,皆足以招尤而贾祸。故言慎不害,非慎则害必随之矣。濳龙以不见成徳,管寜所以箴邴原也;全身以待时,杜袭所以戒繁钦也。钱启新曰:「若以三柔居刚而谓之含,则初与五亦可称含;若以四柔居柔而谓之括,则二与上亦可称括。」顔应雷曰:「三、四两爻体在重隂,乃天地闭塞之防,位居卦中,又深藏不见之地,含章括囊,以此取义。」苏子瞻曰:「夫处于上下之交者,皆非安地也。干安于上,以未至于上为危,故九三有夕惕之忧;坤安于下,以始至于上为难,故六四有括囊之慎。」朱康流曰:「干初九曰勿用,坤六四曰无咎无誉,总以淡泊寜静为安身立命之本。无然畔援,无然欣羡,而御天应地之徳业不外此矣。一部易经,此义为主,故曰:『圣人以此洗心,退藏于宻。』」六五黄裳元吉象曰黄裳元吉文在中也卓去病曰:「此爻取象甚广,以圣人言,文王之徽柔;以人君言,周成之守成;以人臣言,防契之中和;以母后言,太姒之贞静。」

译凡人的恻隐等心,都必须从发动处看出来。它就像石中的火,藏在水底千年,一经敲击便会迸发。它一发作,天机自然发动,压抑不住,难道不是直吗?直就是方的根源。为什么呢?人只是被私欲阻挠,把自己的念头防范、屈抑、隐忍,不能自然实现,所以做事便不能方正。确实,如果顺其自然,就像草木蓬勃生长,江河刚刚决口。孟子所说的“不要去做不应做的事,不要去想不应想的事”,有什么不循规蹈矩的呢?所以说:“直以方”,其中“以”字与“而”字有区别。直就是不习,方就是无不利。不习无不利,说的是地道。所谓光,就是光的形象;大的如日月,小的如灯烛,没有踪迹可以寻觅,没有方位可以限制,内在真实而外在显现,自然而然。人们只看见日月星辰是天道之光,却不知道地的道理:一块顽土,毫无光彩,万种花卉却在这里争奇斗艳,百谷也在这里成熟,与日月的光华不相上下。所以说:地道光。【私记】郝仲舆说:“人的性体,完全要在发动处看出来。枯寂的人,独居离群,少管事、少经营,把这叫作习静。等到遇到盘根错节的事情,一步也不能行动,最终昏昧无聊,只得用私智求取补救,结果更加暧昧而失去利益。这就是还没有通达六二发动的道理。” 胡仲虎说:“乾卦五爻都取物象,只有九三说的是它刚健的性体;坤卦五爻各自取象,只有六二说的是它柔顺的性体。初、三、五虽柔顺却不得正位,四、上虽柔顺却不得中位,只有六二柔顺而居中得正,得到的是纯粹的坤道。”潘去华说:“乾卦六爻没有比九五更盛的,坤卦六爻没有比六二更盛的。又乾五在上,坤二在下,各自得到天地的本位。”《说文》说:“习,是鸟多次飞翔。”《增韵》说:“习,是服习实行所传授的学业,反复熟练而不停。” 六三:含藏文采,可以守正;有时跟随君王办事,不自居其功而最终有成。象传说:含藏文采而能守正,是要等待时机再发露。有时跟随君王办事,说明见识光明而广大。凡是爻象居于上位就艰难,处在阳刚之位就危险,事情到了终结就劳苦。六三兼有这些情况,所以三爻多凶是可以知道的。因此圣人唯独对它说得详细。阳德为美,阴德为含藏。三居阳位而本质属阴,有内含文采之美的象。有人疑惑含藏文采不算正,所以教他说可以守正。“有时跟随君王办事”,就是可守正的含义,并且举办事来告诫他。“或”是不敢自行决定的话;“从”是不敢首先创始的意思。看他恭敬谨慎而不能多言,专一诚实而没有别的技能,何曾有丝毫专擅之处能独自成事到底、取得结果?国家大事都依靠他;不自居其功而最终有成,其中多少作用在于顺应天时。开始属于地,终结属于天;君主开始,臣子终结。没有自成其功,所以能够有终;若自以为有成,反而不能有终。所谓无成,是说没有智名和勇功。作《传》的圣人,担心人们误以为“可贞”就是一味固守,因此申说“以时发”。一旦发出,就像箭已在弦上,一往直前而命中目标,不可再抵挡。所谓时,是观察时机而行动,或先或后,都不能差一瞬。不是含藏文采,圣人谁能做到?看得透叫作光明,看得远叫作广大。含藏文采的人,对于君王之事必有远大的见识,绝不会沾沾自喜地显露才华、炫耀声色,以致败坏国家大事。” 光明广大,是做到无成而有终的本领。吕伯恭说:程《传》说“只有光明广大,所以能够含晦”,这极有意味。平常人想要含晦,只是去铲除骄傲矜夸,深深隐藏自己的踪迹;然而越铲除越滋长,越隐藏越显露。这是因为没有从根本上治理,刚有一点功劳善行,就没有安置它的地方。譬如瓶子小而水很多,虽然压抑、阻塞、封闭、坚固,最终也必然泛溢。下卦还没有完结,所以说“无成”;处在下卦的末尾,所以说“有终”。胡仲虎说:“乾九四,阳爻居阴位;坤六三,阴爻居阳位,所以都说‘或’。三爻多凶,圣人对于乾坤的第三爻,辞义特别详细。” 罗中庵说:“贾谊在汉文帝时痛哭流涕,这就不是含藏文采,也不是等待时机而发了。像韩信、彭越尚未封王时,张良等到时机不至之后才进言;诸侯谋反时,等到在沙中偶然听到密语之后才进言;西都关中之事,等到娄敬首先发言之后才进言。这就叫作等待时机而发。” 六四:收束袋口,没有灾咎,也没有声誉。象传说:收束袋口,没有灾咎,是谨慎而不会受到伤害。【“害”字,《说文》从“丰”,石经从“▯”,俗体从“王”,都不正确。】灾咎和声誉,是人不能避免的。避开了灾咎,就必然进入声誉;摆脱了声誉,就必然遭遇灾咎。然而没有灾咎很难,没有声誉尤其难。人不愿与草木一同腐朽,难道会没有一时一事的声誉吗?最终进不能被朝廷容纳,退不能被乡野容纳,都是声誉招致的。六四处在重重阴气之中,是多所畏惧的地位;才智锋芒稍稍显露,都足以招来责难、酿成祸患。所以说谨慎就不会受害;若不谨慎,伤害必然随之而来。潜龙因为不显露而成就德行,这是管宁用来规劝邴原的道理;保全自身以等待时机,是杜袭用来告诫繁钦的道理。” 钱启新说:“如果因为三爻阴柔居阳刚之位而称作含藏,那么初爻和五爻也可以称作含藏;如果因为四爻阴柔居阴位而称作收束,那么二爻和上爻也可以称作收束。”颜应雷说:“三、四两爻的卦体处在重阴之中,正是天地闭塞的情形;又居于卦的中间,是深藏而不显露的地方,所以取含章、括囊为义。”苏子瞻说:“处在上下交界的人,都不是安稳的地位。乾在上方安稳,因为尚未到达上方而感到危险,所以九三有夕惕之忧;坤在下方安稳,因为刚开始到达上方就感到艰难,所以六四有收束袋口的谨慎。” 朱康流说:“乾初九说‘勿用’,坤六四说‘无咎无誉’,总是把淡泊、宁静作为安身立命的根本。不攀援,不羡慕,而驾驭天道、顺应地道的德业也不在此之外。一部《易经》,以这个道理为主,所以说:‘圣人以此洗心,退藏于密。’” 六五:黄色的下裳,大善而吉。象传说:黄色的下裳而大吉,是文采内含于中。卓去病说:“这一爻取象非常广泛:以圣人说,是文王的温柔美德;以人君说,是周成王的守成;以人臣说,是禹、稷、契的中和;以母后说,是太姒的贞静。”

干刚坤柔,天开地辟之卦各一,世界各一,性体各一,作用。干九五,飞龙在天;坤六五,黄裳元吉。谓坤无君位者非也,谓黄裳为戒词者非也。干为▯,坤为黄;干为衣,坤为裳。坤之与干,絶无低昻。黄中色,裳下饰。六五以隂居尊,中顺之徳充诸内而见于外,故其词如此。元吉与大吉不同,元吉者,大善之吉也。葢吉有大而未必善者。爻言「黄裳」,似致饰于声名文物之间者,故循本以论,而云「文在中」。五曰「在中」,为君者,固非贵于铺张之饰;三曰「含章」,为臣者,亦无乐乎华藻之工。闇然意味溢于言表。此象传言中之始,道莫妙于中,故圣人就位之中而发明之。或言刚中,或言柔中,或言得中,或言中行,或言中正,此皆据理论事而质言之者也。如坤之文在中,需之衍在中,小畜之牵复在中,泰之中心愿,大有之积中不败,谦之中心得,困之中有庆,此皆双闗二义,镜花水月,难以刻舟求也【私记】郝仲舆曰:程正叔以坤六五为尊位,不可以人臣当之。夫五之为尊位也,象耳,非五本名君也。君有五,臣亦有五;夫有五,妻亦有五;无人无五,无物无五,无事无五。未可拘拘论也。上六龙战于野其血▯黄象曰龙战于野其道穷也干令升曰:「隂在上六十月之时也。爻终于酉,而卦成于干。干体纯刚,不堪隂盛,故曰龙战。」郭外曰:「郊。」郊外曰:「野。」坤位未申之维,而气溢酉戌之间,故曰「于野」。胡仲虎曰:「不言隂与阳战,而曰龙战于野,与春秋王师败绩于茅戎、天王狩于河阳,同一书法。初曰冰,至防龙战之祸于其始;上曰龙战,戒坚冰之祸于其终。」王介甫曰:「隂盛于阳,故与阳俱称龙;阳衰于隂,故与隂俱称血。」苏君禹曰:「阳为理,隂为欲,天理人欲交战于中,必力战以胜之。所谓战胜则肥也,其血▯黄,直是血战,血战斯无不克。人惟甘自屈于物欲而不战,战而不力,宜乎败亡。其血▯黄,犹言血流漂杵,武王未尝有伤,可知。」管登之曰:「吾人徳性有小疵,气质有微滓,便是血。涵养徳性,陶链气质,便是战。」蔡子木曰:「坤六爻,初言坤之几,二言坤之徳,三言坤之分,四言坤之时,上言坤之极,而五为君道。」用六利永贞象曰用六永贞以大终也王注「用六之利,利永贞也」,注葢为用六者言也。晦庵谓隂柔不能固守,变而为阳则能永贞。夫永贞者,永此牝马之贞,谓其不变也。变而为阳,则牝马变为飞龙,即是不能固守。不能固守,即是不能永贞。乃既曰不能固守,又曰变而为阳则能永贞者,何也?文言明言「至柔动刚,至静徳方」,而反谓隂柔不能固守乎?不能固守,此血气之偏,人欲之私,非坤之柔也。六者,坤之柔也。用坤之柔,当法坤之贞。坤之贞,即牝马之贞。牝马之贞,行地无疆者也。长永贞固,随他大疑大难,只是含章,只是括囊,只是黄裳,到底不变。顔氏所谓「国有理乱,而臣懐不二之心;家有废兴,而子竭无方之力」。夫有顺逆,而妇坚从一之节也。象曰「以大终大」,谓阳能左右之,曰以辅助干刚,使万物各正保合,所谓「以大终也」。终即乃终,有庆无成,有终之终。干统坤主元,故曰资始;坤承干主贞,故曰大终【私记】邹艮斋曰:「易始于乾坤,亦尽于乾坤。人都说干为天,坤为地,不知此持其影象之大者耳。又说干健,坤顺;干易,坤简。毕竟健顺易简是何物?莫随俗单认造化上去也。造化总在人心,大抵一念不起,万化托根,即为干;一念才动,天机顺处,即为坤。干是欛柄在我,先天而天弗违,自诚明之学问;坤是率由惟天,后天而奉天时,自明诚之学问。总之,干始坤成,干统坤而坤顺干,故后天妙用全在先天中具,先天灵机全在后天中见。分之有二,合之惟一,本体在此,工夫在此,是谓尽性至命之学。」文言曰:「坤至柔而动也刚,至静而徳方,后得主而有常,含万物而化光。坤道其顺乎?承天而时行【石经「至静而徳」下旁注一「也」字】天一昼夜行九十余万里,日往月来,风云雷雨杂然交作。至于地之为道,居卑处下,何其柔?寂然不动,何其静?时至气到,万物怒生,何其刚?因物赋物,桃红李白,亘古不变,何其方?总之,只是一顺,只是一承天时行而已【私记】程传:「动刚故应,干不违徳,方故生物有常。」邓濳谷曰:彖先迷后得,主利。语本自相足。彖传言先迷,不言主利。又不正言后得,独以后顺得常一语括之。葢以顺表利,以后顺表后得也。文言不言先迷,不正言后得主利,独言后得主。明居后主利,则主得其主,而主利为得。主得主为后得之义。

译乾刚而坤柔,天开地辟的卦各有一个,世界各有一个,性体各有一个,作用也各有一个。乾九五是飞龙在天,坤六五是黄裳元吉。说坤没有君位,是不对的;说黄裳是警戒之辞,也是错误的。乾为玄色,坤为黄色;乾为上衣,坤为下裳。坤与乾绝没有高下。黄色居中色,裳是下部的服饰。六五以阴爻居尊位,中和柔顺的德性充满于内而显现于外,所以爻辞如此。元吉与大吉不同,元吉是大善所带来的吉祥;因为有些吉虽然很大,却未必是善。” 爻辞说“黄裳”,似乎是在声名、文物之间讲究外在装饰,所以从根本来论,说“文在中”。五爻说“在中”,作为君主,本来就不以铺张的装饰为贵;三爻说“含章”,作为臣子,也不以华美辞藻的工巧为乐。其幽深含蓄的意味充溢于言语之外。这一象传讲的是“中”的开端。道理没有比中更精妙的,所以圣人就着六五居中的位置来阐明它。有时说刚中,有时说柔中,有时说得中,有时说中行,有时说中正,这些都是根据理论来谈事情,直截了当地说的。比如坤卦的“文在中”、需卦的“衍在中”、小畜卦的“牵复在中”、泰卦的“中心愿”、大有卦的“积中不败”、谦卦的“中心得”、困卦的“中有庆”,这些都同时包含两层关合的意义,如镜中之花、水中之月,不能用刻舟求剑的方式拘泥求取。【私记】郝仲舆说:程正叔把坤六五看作尊位,认为不能由人臣来承担。其实五爻成为尊位,只是取象,并不是说五本来就是君位。君有五,臣也有五;丈夫有五,妻子也有五;没有人没有五,没有物没有五,没有事没有五。不能拘泥地谈论。上六:龙在郊野交战,流出的血呈玄黄色。象传说:龙在郊野交战,是因为坤道已经走到穷尽。干令升说:“阴在上六,是十月的时候。爻终于酉,卦却成于乾。乾体纯刚,不能承受阴气极盛,所以说‘龙战’。”郭外说:“郊,就是城外。”郊外说:“野,就是郊外。”坤位在未、申之间,而气势充溢于酉、戌之间,所以说“于野”。胡仲虎说:“不说阴与阳交战,而说龙在郊野交战,与《春秋》记‘王师败绩于茅戎’、‘天王狩于河阳’,是同一种书法。初爻说冰,是在开端防备龙战之祸;上爻说龙战,是在终结警戒坚冰之祸。”王介甫说:“阴盛过阳,所以阴阳都称龙;阳衰于阴,所以阴阳都称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十月〕 苏君禹说:“阳是天理,阴是欲望;天理与人欲在内心交战,必须奋力作战来战胜它。所谓战胜就会充实强健,‘其血玄黄’正是说要进行血战;经过血战,就没有不能克服的。人只是甘愿向物欲屈服而不交战,交战又不尽力,当然会失败灭亡。‘其血玄黄’,就像说血流得可以漂起盾牌;武王并没有受伤,由此可知。”管登之说:“人的德性有小的瑕疵,气质有细微的渣滓,这就是血。涵养德性、陶炼气质,就是交战。” 蔡子木说:“坤卦六爻,初爻说坤的苗头,二爻说坤的德性,三爻说坤的本分,四爻说坤的时机,上爻说坤的极点,而五爻说君主之道。” 用六:利于长久守正。象传说:用六而能长久守正,是以阴柔之道成就大的终局。王弼注说:“用六的利益,在于长久守正。”这大概是对使用六的人说的。晦庵认为阴柔不能固守,变成阳刚便能长久守正。可是所谓长久守正,是长久保持牝马的贞德,是说不发生改变。变成阳刚,就会由牝马变成飞龙,这正是不能固守。不能固守,就是不能长久守正。既然说不能固守,又说变成阳刚便能长久守正,这是什么道理呢?《文言》明明说“至柔而发动则刚,至静而德性方正”,怎么反而说阴柔不能固守呢?所谓不能固守,是血气的偏差、人的私欲,并不是坤的柔顺。六所代表的是坤的柔顺。运用坤的柔顺,就应当效法坤的贞正。坤的贞正,就是牝马的贞正;牝马的贞正,就是行走大地而无疆。长久守正、坚定不变,无论遇到多大的疑难,只是含藏文采,只是收束袋口,只是穿着黄裳,始终不改变。颜氏所说:“国家有治乱,而臣子怀着不二之心;家庭有兴废,而子女竭尽没有止境的力量。”丈夫有顺境逆境,妻子也坚定地守着从一而终的节操。象传说“以大终”,是说阳刚能够左右辅助它;阴道以此辅助乾刚,使万物各自守正而保持和合,这就是所谓“以大终”。“终”就是最终如此,也就是有庆而不自成其功、有终的那个“终”。乾统领坤而主持元始,所以说“资始”;坤承接乾而主持贞正,所以说“大终”。【私记】邹艮斋说:“《易》开始于乾坤,也终结于乾坤。人们都说乾是天、坤是地,却不知道这只是把握了它们宏大的形象。又说乾健、坤顺,乾易、坤简。究竟健、顺、易、简是什么东西?不要随俗只把它们认作自然造化。造化总在人心:大抵一念尚未生起,万种变化都寄托根基,这就是乾;一念刚刚发动,天机顺势而行,这就是坤。乾是权柄在我,先于天而天不能违背,是从诚而明的学问;坤是遵循天道,后于天而奉行天时,是从明而诚的学问。总之,乾开始,坤成就;乾统领坤,坤顺应乾,所以后天的妙用全都具备于先天之中,先天的灵机又全都显现在后天之中。分开看有二者,合起来只是一个;本体在这里,工夫也在这里,这就叫作穷尽人性而达到天命的学问。” 《文言》说:“坤极其柔顺,但一发动便刚强;极其安静,但德性方正。处于后面却能得到主导而有常道,含容万物而使其化育光明。坤道大概就是顺吧?承接上天而依时运行。”【石经“至静而德”下面旁注有一个“也”字。】天在一昼夜中运行九十余万里,太阳往、月亮来,风云雷雨交杂而起。至于地的道理,居处卑下,何等柔顺;寂然不动,何等安静;时令到来、气机到达,万物蓬勃生长,何等刚健;依随万物而赋予形态,桃花红、李花白,亘古不变,何等方正。总而言之,只是一个顺,只是承接天时而运行罢了。【私记】《程传》说:“发动而刚强,所以能够应合;不违背乾的德性;方正,所以生育万物而有常道。” 邓濳谷说:《彖传》说“先迷后得,主利”,这句话本身彼此相足。《彖传》说先迷,却不说主利;又不正面说后得,只用“后顺得常”一句来概括。大概是用“顺”来表明利,用“后顺”来表明后得。《文言》不说先迷,也不正面说后得主利,只说“后得主”。明白居后而主利,那么主就得到它的主导,而主利就是得到主导;主得到主导,就是后得的含义。

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臣弑其君,子弑其父,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来者渐矣,由辩之不早辩也。《易》曰:「履霜,坚冰至」,葢言顺也【辨石经作辩】郭相奎曰:「善贵积。积善于一人,止于其身;积善于一家,善不止一人,亦不止一世。不善忌积。积不善于一人,亦止于其身;积不善于一家,不善不止一人,亦不止一世。故庆曰余庆,殃曰余殃。又曰:积善之家,父慈子孝,兄友弟恭,无一小人厠其间,即有亦能辨之。积不善之家,举家都是小人,不识善为何物,不善为何物,大奸似忠,大诈似信,谁能辨之?辨之在积善。」张彦陵曰:「积善、积不善,特发于坤初者,善莫大于隂,不善亦莫大于隂也。」吕伯恭曰:「善如何得积?恶如何得不积?肉羶则蚁聚,醯酸则蚋聚。若胸中有容,着善处,善自然积;无容,着恶处,恶自然不积。」彖曰:乃顺承天文。言曰:坤道其顺,坤之至善,莫善于顺。初六一爻独恶其顺,何也?积善之家,子顺其父,妻顺其夫,此顺之善者也。积不善之家,父顺其子,夫顺其妻,此顺之不善者也。同一顺也,而善不善若此,是不可以不辨。辨之早,则父慈子孝,必有余庆;辨之不早,则弑父弑君,必有余殃。《易》曰:「履霜,坚冰至」,葢言顺也,欲其辨之早也【私记】郝仲舆曰:「天下之事,逆者易防,顺者难知。隂之侵阳也,顺其消以自长也,顺其虚以自盈也。阳日消、日虚,而不知夫,非以其顺之故与?乱臣贼子簒位窃国,其术靡不由此。」直其正也,方其义也。君子敬以直内,义以方外。敬义立而徳不孤。直方大,不习无不利,则不疑其所行也。李子思曰:「干九三言诚,坤六二言敬。诚敬者,乾坤之别也。先儒诚敬之学,起于此。干九二言仁,坤六二言义。仁义者,隂阳之辨也。先儒论仁义之用,取诸此。爻词论本体以成徳,言文言论工夫以入徳。」言沈氏曰:「干之九二,从谨信始;坤之六二,从直方始。检身于矩矱之中,不尚圆通,此立诚之法,主敬之实也。」杨敬仲曰:「爻词曰直,曰方,本无亏欠,本自明白。圣人虑学者误认,故申解之,非直之外又有正,方之外又有义也。曰内,曰外,不过随众言之道。何内外之有所行不疑者?如天地之变化,雷霆交作,风雨散施,天地何疑之有?吾亦何疑之有?」圣人恐人以率意径行为直而无所顾忌也,故释之曰:“经所谓直,乃心无邪曲,非率意径行之谓也。”又恐人以拘挛固执为方而多所枘凿也,故释之曰:“经所谓方,乃处置合宜,非拘挛固执之谓也。”真似异同之【原缺】

译积累善行的人家,必定有多余的福庆;积累不善的人家,必定有多余的灾殃。臣子杀害君主,儿子杀害父亲,不是一朝一夕造成的,其由来已经逐渐形成,是因为没有及早辨明。《易》说:“履霜,坚冰至”,大概就是说顺从的道理。【“辨”字,石经作“辩”。】郭相奎说:“善贵在积累。一个人积善,善只止于他自身;一家积善,善不止于一个人,也不止于一代。不善也忌讳积累。一个人积不善,也只止于自身;一家积不善,不善不止于一个人,也不止于一代。所以福庆称为余庆,灾祸称为余殃。又说:积善之家,父亲慈爱、儿子孝顺、兄长友爱、弟弟恭敬,中间没有一个小人,即使有也能辨认出来。积不善之家,全家都是小人,不知道善是什么,也不知道不善是什么;大奸似乎忠诚,大诈似乎诚信,谁能辨别呢?辨别它要从积善开始。”张彦陵说:“积善、积不善,特意在坤初爻发明,是因为阴所代表的善没有比它更大的,不善也没有比它更大的。” 吕伯恭说:“善怎样才能积累?恶怎样才能不积累?肉有腥膻味,蚂蚁就聚集;醋味酸,蚋虫就聚集。如果胸中有所容纳,容纳善,善自然会积累;没有容纳之处,容纳恶,恶自然会积累。” 《彖传》说:于是顺从而承接天。又说:坤道就是顺,坤的至善,没有比顺更善的。初六一爻却独独厌恶这种顺从,为什么呢?积善之家,儿子顺从父亲,妻子顺从丈夫,这是顺从的善。积不善之家,父亲顺从儿子,丈夫顺从妻子,这是顺从的不善。同样是顺从,善与不善却如此不同,不能不加以辨别。辨别得早,父慈子孝,必有余庆;辨别得不早,就会发展到弑父弑君,必有余殃。《易》说:“履霜,坚冰至”,大概说的就是顺从,是希望人们早些辨别它。【私记】郝仲舆说:“天下的事情,逆着来的容易防备,顺着来的难以察觉。阴侵凌阳,是顺着阳气消减而使自己增长,顺着阳气空虚而使自己充盈。阳气日渐消减、日渐空虚而人们却不知道,难道不正是因为它以顺势推进吗?乱臣贼子篡夺君位、窃取国家,没有一种手段不是由此而来。” 直,就是正;方,就是义。君子用敬使内心正直,用义使外在行为方正。敬和义确立,德性就不会孤立。直方大,不习无不利,于是对自己的行为没有疑惑。李子思说:“乾九三说诚,坤六二说敬;诚与敬,是乾坤的区别。先儒关于诚敬的学说,起源于此。乾九二说仁,坤六二说义;仁与义,是阴阳的分别。先儒讨论仁义的作用,取法于此。爻辞谈本体以成就德性,《文言》谈修养工夫以进入德性。”言沈氏说:“乾九二从谨慎诚信开始,坤六二从直方开始。在规矩法度之中检点自身,不崇尚圆滑通融,这是建立诚的法则,也是持守敬的实质。”杨敬仲说:“爻辞说直、说方,本来没有亏欠,本来就明白。圣人担心学者误解,所以进一步解释,并不是说直之外另有正,方之外另有义。说内、说外,只是随着通常的言语来讲道理。天地变化、雷霆交作、风雨散布,天地有什么疑惑?我又有什么疑惑?” 圣人担心人们把任意直接行动、毫无顾忌当作直,所以解释说:“经文所谓直,是内心没有邪曲,不是任意径直行动。”又担心人们把拘束固执、处处与人抵牾当作方,所以解释说:“经文所谓方,是处置事情合宜,不是拘束固执。”真像是异同之【原文缺字】。

时横说竖说,工夫总是一般。若泥文逐句,不识本领,即支离决裂,工夫都无下落。

隂虽有美,含之以从王事,弗敢成也。地道也,妻道也,臣道也。地道无成而代有终也【何氏曰:隂虽有美,絶句。含之二字属下句】宋衷曰:臣子虽有才美,含藏以从其上,不敢有所成名也。地代终,天功;臣代终,君事;妇代终,夫业。故曰代有终。

杨用修曰:「不言子道者,子有时为父,地无时为天,妻无时为夫,臣无时为君也。」

爻言有终,文言释之曰:「代有终,则并其终,亦非坤之所自有矣。」

天地变化,草木蕃。天地闭,贤人隐。《易》曰:「括囊,无咎无誉。」葢言谨也。

郑申甫曰:「隂遇阳则为天地交,隂遇隂则为天地闭。」吕伯恭曰:「人与天地万物同是一气,泰则见,否则隐,犹春生秋落,气至则应,间不容髪,初不待思虑计较也。若谓相时而动,则已作两事。防所以独称贤人者,气至而觉,独贤人而已。」

黄葵峰曰:「天地变化,非春夏发生之谓也。仲舒所谓『隂阳调,风雨时』者也。天地闭,非秋冬肃杀之谓也。仲舒所谓『政多纰缪,隂阳不调』者也。」吴防清曰:「草木蕃者,召南序谓朝廷既治,庶类蕃殖是也。贤人隐者,洪范所谓『百谷用不成,俊民用微』是也。」项平庵曰:「草木且蕃,况于人乎?言盛者要其终也,贤人隐则物从之矣。言衰者记其始也。」

君子,黄中通理,正位居体,美在其中,而畅于四支,▯于事业,美之至也。

朱康流曰:「正位居体,位谓五之位,体谓六之体也。以隂居阳,以卑居尊,或形静而好躁,质弱而爱刚,则不能以自安矣。六五顺徳守中,故能正其尊位而无愧,居其柔体而不迁也。」

隂疑于阳必战,为其嫌于无阳也,故称龙焉。犹未离其类也,故称血焉。夫▯黄者,天地之杂也。天▯而地黄。郑申甫曰:隂疑于阳必战,是隂与阳交战也。交战而独曰龙战者,是时隂处其盛,目中已无阳矣。为其嫌于无阳也,故独称龙为战。若曰隂犯顺而龙战之,以讨隂之义,与阳不许隂为敌也。于阳气衰微陵替之际,尊而号之曰龙,犹《春秋》书天王狩河阳,公在干侯之意。

张雨若曰:「为字,嫌字,故称字,皆阐发周公之意。称龙,则存阳之名,以扶其衰;称血,则彰隂之类,以抑其盛。▯黄杂,明隂之无利于抗阳;▯黄分,见隂阳定分,终不可得而易。」

张彦陵曰:称名不是存空名之説。世界不可一日无阳。虽当重隂固结之时,若无一防真阳,如何收敛得住?若谓止存空名以扶其衰,则与之战者当是何物?又曰:隂而敢与阳战,忘却自家本等矣。故以未离其类防醒他,谓之曰血。则受伤者反在隂矣。天▯地黄,即在杂字看出。当其杂也,▯黄似乎莫辨,而不知即杂之中,定分原自如此。所以欲无阳而阳卒不可无,欲离类而类卒不可离。阳得声其罪而伐之也。钱启新曰:天地解而雷雨作,天地之正也。不解为雨而流为血。杂▯杂黄,或为忠义剖肝毕命之血,或为庸竖骈首就戮之血,或为生灵肝脑涂地之血。爻词不过八字,文言释之一句一字,俱有无穷义味。所以学易者,但向词中防文切理,逐字还他下落,便觉羲皇去人不逺。

周易玩辞困学记卷一<经部,易类,周易玩辞困学记,卷二>

译有时横说,有时竖说,修养工夫总是同一个道理。如果拘泥文字、逐句追索而不知道根本,就会支离破碎,修养工夫也无从着落。阴虽然有美德,也要把它含藏起来而跟随君王办事,不敢自居其功。这是地道,也是妻道、臣道。地道没有自成之功,却代替天而有终。【何氏说:“阴虽有美”断句;“含之”二字属于下句。】宋衷说:臣子即使有才华美德,也要含藏起来,跟随他的上位者,不敢取得成名。地代替天而终结天功,臣代替君而终结君事,妇代替夫而终结夫业,所以说“代有终”。杨用修说:“不说子道,是因为儿子有时可以成为父亲;地没有时候可以成为天,妻子没有时候可以成为丈夫,臣子没有时候可以成为君主。” 爻辞说“有终”,《文言》解释说:“代替而有终,那么连这个终局也不是坤自身所有的了。” 天地发生变化,草木繁茂;天地闭塞,贤人隐退。《易》说:“收束袋口,无咎无誉。”大概说的是谨慎。郑申甫说:“阴遇到阳,就成为天地交;阴遇到阴,就成为天地闭。”吕伯恭说:“人与天地万物同是一气,通泰就显现,不通泰就隐退,就像春天生长、秋天凋落;气机一到就有响应,间隔不能容纳一根头发,起初并不等待思虑计较。如果说要观察时机再行动,那就已经成为两件事了。这里所以独称贤人,是因为气机到来而能够觉察,只有贤人能做到。” 黄葵峰说:“天地变化,不是指春夏发生万物;是董仲舒所说的‘阴阳调和,风雨按时’。天地闭塞,也不是指秋冬肃杀;是董仲舒所说的‘政事多有差错,阴阳不调’。”吴因清说:“草木繁茂,就是《召南序》所说朝廷已经治理,众类繁殖。贤人隐退,就是《洪范》所说百谷不能成熟,俊秀之民也衰微。”项平庵说:“草木尚且繁茂,何况人呢?说盛,是着眼于它的终局;贤人隐退,万物也会随之而变。说衰,是记载它的开端。” 君子内含黄色之中和,通达事理,居正位而安处本体;美德蕴藏于内,畅达于四肢,发见于事业,这是美德达到极致。朱康流说:“正位居体,位是指六五的位置,体是指六五阴柔的体性。阴爻居阳位,卑下居尊位;如果外表安静而喜好躁动,资质柔弱却爱好刚强,就不能自我安处。六五具有顺德而守中,所以能端正其尊位而不感惭愧,安居于柔顺之体而不改变。” 阴气逼近阳气,必然交战;因为看起来好像没有阳气,所以称它为龙。它还没有脱离阴类,所以称它为血。玄黄,就是天地杂合的颜色;天玄而地黄。郑申甫说:阴气逼近阳气而必然交战,是阴与阳交战。交战却独独说龙战,是因为当时阴处于盛极,眼中已经没有阳了。因为看起来好像没有阳,所以只称龙来交战。也可以说阴侵犯正道,龙便与它交战,以讨伐阴邪,表示阳不允许阴成为敌手。阳气衰微陵替之时,仍尊称阳为龙,就像《春秋》记载“天王狩于河阳”,正是这个意思。张雨若说:“‘为’字、‘嫌’字以及‘称’字,都是阐发周公的意思。称作龙,是保存阳的名义,以扶助它的衰微;称作血,是彰显阴的类别,以抑制它的盛大。玄黄相杂,说明阴抗拒阳并不能得利;玄黄分明,表明阴阳的定分终究不可改变。” 张彦陵说:称名并不是保存一个空名的说法。天地不可一日没有阳。即使在重阴凝结的时候,如果没有一点真正的阳,怎么能够收束安定呢?如果说只是保存空名来扶助阳的衰微,那么与它交战的究竟是什么呢?又说:阴竟敢与阳交战,是忘记了自己的本分。所以用“尚未脱离其类”来提醒它,称它为血。这样,受伤的反而是阴。天玄地黄,从“杂”字就可以看出。当玄黄混杂时,玄黄似乎难以分辨;却不知道正是在混杂之中,定分本来就如此。所以想要没有阳,阳最终却不可没有;想要脱离阴类,阴类最终也不可脱离。阳得以彰明其罪而讨伐它。钱启新说:天地解开而雷雨兴作,这是天地的正道;如果不能解开而化为雨,却流成了血,就会玄黄相杂。有的是忠义之士剖肝尽命的血,有的是庸碌小人并头受戮的血,有的是百姓生灵肝脑涂地的血。爻辞不过八个字,《文言》逐句逐字加以解释,都有无穷的意味。所以学习《易》的人,只要在爻辞中考察文理、切合义理,逐字为它找到着落,就会觉得羲皇时代离人并不遥远。《周易玩辞困学记》卷一 《经部,易类,周易玩辞困学记,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周易玩辞困学记卷二海寜张次仲 撰▯【震下坎上】屯元亨利贞,勿用有攸往,利建侯【説文】屯,难也。艸木之初生,屯然而难。从屮贯一,一地形也。尾曲,象艸木未岀土形。陟伦切。屮读作彻】彖曰:「屯,刚柔始交而难生,动乎险中,大亨贞。雷雨之动,满盈;天造草昩宜建侯而不寜王汝中曰:「气始交,未畅曰屯;物勾萌,未舒曰屯;世多难,未泰曰屯。」朱元晦曰:「始交,谓震难生,谓坎动。震之为也,险;坎之地也,雷。震象雨,坎象草。杂乱昩晦暝也。隂阳交而雷雨作,杂乱晦暝,塞乎两间。天下未定,名分未明,宜立君以统治,而未可遽谓安寜之时也。」险在下,震从上动,动之易,故解。险在上,震从下动,动之难,故屯。乾坤初辟,刚柔始交,正是清寜世界,却便逢险难。作《易》者,读《易》者,亦大苦矣。所仗者,能动之人耳。动乎险中,险非独言时势。不入虎穴,不得虎子。冒险而动,着着皆险。唐髙祖所谓“化家为国,由汝;破家亡国,由汝也”。雷雨满盈,借雷雨发挥动时作用。湮郁之久,非小雷小雨能破。山川震荡,日月晦暝,所谓“非尝之原,黎民惧焉”者也。非大雷大雨不出,圣人非圣人不能为雷为雨。造化人事,相与有成,如此勿用,有攸往,言不必讲求他防,只愿圣人蚤即大位,便可济世安民。本义云:“未可遽有所往,迂迟濡缓,非动时机。”括彖传于此不下注脚,谓所重不在此句也。此裁剪之法,不寜补彖词未备之意。震为长子,帝出乎震,侯之象。侯即帝也,不曰帝而曰侯者,避嫌之语【私记】万物始生,必冒险难而出;草木之生,必有甲有核;胎卵之生,必有包有殻。甲核包殻,皆险中也。坼甲,穿核,破包,蜕殻,皆动乎险中也。屯者,盈也。物之始生也。乾坤初辟,元气未漓。黄帝、尧、舜之世,非汤、武之世也。故以元、亨、利、贞四徳归之。此时更无他事,惟作之君,作之师,万世太平,从兹而起。此文王系辞之初意也。至周公系爻,孔子释彖,则相攻相取,纯是汤、武气象矣。四圣作易,先后一揆,中间亦微有辨【私记】李子思曰:「乾坤之后,震坎合而成屯蒙。三男用事,作君作师。干父坤母之权有所托矣。」乾坤二卦赞辞,皆言隂阳,不言刚柔。自屯以后,皆言刚柔,不言隂阳。元亨利贞,在乾坤为四徳,余卦皆以大释元,而于屯发其例曰:大亨贞,三徳已具,而以宜释利,曰:宜建侯而不寜。象曰云雷屯君子以经纶云气郁蒸,雷声隐隐,欲雨未雨,正精神停畜之时,屯之象也。君子当屯之时,踌蹰顾盼,何以戡定四方?何以整顿人伦?何以垂法后世?多方经营,胸中如云雷之摩荡,此经纶之象也。杜工部《画马歌》云:「诏谓将军拂绢素,意匠惨淡经营中」,正是此等意思。彖传写其磅礴之势,则曰「雷雨大象」;摹其经营之意,则曰「云雷」。圣人谈象,随手拈来,阐发名理,未尝拘拘为刻舟之求也【私记】冯元敏曰:「先定规模,次及事业。大纲既举,万目毕张,所谓经纶也。经者,综其绪而分,象雷之自敛而▯纶者,理其绪而合,象云之自散而聚。」初九磐桓利居贞利建侯象曰:虽磐桓,志行正也;以贵下贱,大得民也。卦中二阳皆可为主,但五坎体防而失势,初震体动而得时,故初又为震主,六爻皆从初立意。王辅嗣曰:「屯难之世,隂求于阳,弱求于强,民思其主之时也。初处其首,而又下之,故有此象。」以磐桓为难进者,非也。彖言动乎险中,不可谓之难进。磐础也有奠安义,桓柱也有撑驾义。初以阳刚为卦主,故象磐桓见非磊块小器枝梧细材之辈。爻词恐其自恃才大,轻有举动,不徒曰利贞,而曰利居贞。居者,坚定凝固之意。行一不义,杀一不辜,而得天下,皆所不为。此帝王所以异于英雄者也。象则因其位正,特加阐发,曰虽磐桓,志行正。论其手段,掀天揭地,何事不办;论其主意,济世安民,无一苟且。辅嗣云:安民在正,守正在谦。初以一阳居众隂之下,凡岩栖之士,茕独之人,无一不延揽,无一不矜恤。以贵下贱,如此民舎此安之乎?得民不必言,且大得民也。济屯以得民为本,得民便利,建侯卦言利建侯者,其事也。利于建初以为侯也,爻言利建侯者,其人也。初之才,利建以为侯也。利居贞者,其利在我;利建侯者,其利在民。贵下贱是行正之实际,处得民是建侯之根本处。刘石闾曰:道之兴起于室家,政之行始于蔀屋。不本于鳏寡孤独,不可以立政;不达于愚夫愚妇,不可以成教。未有不得民而可以为侯者也。胡仲虎曰:「乾坤初爻提出隂阳二字,此则以阳为贵,隂为贱,阳为君,隂为民,尊阳之义益严矣。」志,是立身之根。所谓动之微,吉之先见者也。夫子彖象共六十五志字。

译钦定四库全书 《周易玩辞困学记》卷二 海宁张次仲撰写 ▯【下卦为震,上卦为坎】屯:元亨,利贞;不宜有所往;利于建立诸侯。【《说文》说:“屯,是艰难。草木刚开始生长,屯然而艰难。从屮贯一,一是地的形状。尾部弯曲,象征草木尚未出土的形状。读作陟伦切。‘屮’读作彻。】《彖传》说:“屯,刚柔开始交合而艰难产生,行动处在险中,大为亨通而守正。雷雨发动,充满盈积;上天创始万物而混沌昧暗,适宜建立诸侯而不得安宁。” 王汝中说:“气开始交合而尚未畅通,叫作屯;万物刚刚萌芽而尚未舒展,叫作屯;世道多难而尚未安泰,叫作屯。” 朱元晦说:“刚柔开始交合,是说震;艰难产生,是说坎;震的性质是行动,坎的处境是险。震象征雨,坎象征草。杂乱、昏暗、幽晦、阴沉。阴阳交合而雷雨兴作,杂乱昏暗充塞天地之间。天下尚未安定,名分尚未明白,适宜建立君主来统治,却还不能仓促地说已经到了安宁之时。” 险在下方,震从上方发动,行动较容易,所以成为解;险在上方,震从下方发动,行动较艰难,所以成为屯。乾坤刚刚开辟,刚柔开始交合,正是清明安宁的世界,却马上遇到险难。作《易》的人、读《易》的人,也都很辛苦。所能依靠的,只是能够行动的人。行动处在险中,险并不只是说时势。不进入虎穴,就得不到虎子。冒险行动,每一步都是险。唐高祖所说:“由家而成国,是你;破家亡国,也是你。”雷雨充满盈积,是借雷雨发挥发动时的作用。郁结积塞已久,不是小雷小雨能够冲破的。山川震荡,日月昏暗,正是所谓“不是平常的原野,百姓就会害怕”。不是大雷大雨不能使它显现,圣人不是圣人就不能成为雷、成为雨。自然造化与人事相互配合而有所成就,正是这样。“勿用,有攸往”,是说不必另外讲求什么,只希望圣人早日登上大位,就可以救济世道、安定百姓。《本义》说:“不可仓促有所前往,应当迂回迟缓,不是行动的时机。”它概括《彖传》而在这里不作注脚,是因为重点不在这一句。这种裁剪,是用“不宁”补足《彖》辞未完备的意思。震为长子,“帝出乎震”,是侯的象。侯就是帝,但不说帝而说侯,是避嫌的说法。【私记】万物开始生长,必定要冒着险难出来;草木生长,必定有甲壳和种核;胎生、卵生,必定有包裹和外壳。甲、核、包、壳,都处在险中。裂开甲壳、穿破种核、冲破包裹、蜕去外壳,都是在险中发动。屯,就是充盈,也是万物开始生长。乾坤刚刚开辟,元气还没有离散。黄帝、尧、舜的时代,不是商汤、周武的时代。因此把元、亨、利、贞四种德归属于它。当时没有别的事情,只有建立君主、建立师道,万世太平从此开始。这是文王系辞最初的意思。到了周公系爻、孔子解释《彖传》,就彼此攻取,完全是商汤、周武的气象了。四位圣人作《易》,前后是一致的,其中也略有分别。【私记】李子思说:“乾坤之后,震与坎相合而成屯、蒙。三位长子共同掌事,建立君主、建立师道。乾父、坤母的权柄有所托付了。” 乾坤两卦的赞辞,都说阴阳,不说刚柔;从屯卦以后,都说刚柔,不说阴阳。元亨利贞在乾坤两卦中是四种德,在其他卦中都用“大”来解释“元”;到了屯卦,发明这个例子,说“大亨贞”,三种德已经具备,又用“宜”解释“利”,说“宜建侯而不宁”。象传说:云雷屯,君子由此领悟经营治理之道。云气郁积蒸腾,雷声隐隐,想下雨却还没有下,正是精神停蓄的时刻,这就是屯的象。君子处在屯难之时,踌躇顾盼:怎样平定四方?怎样整顿人伦?怎样把法则垂示后世?多方经营,胸中如云雷相互摩荡,这就是经纶的象。杜工部《画马歌》说:“诏谓将军拂绢素,意匠惨淡经营中”,正是这个意思。《彖传》描写它磅礴的气势,就说“雷雨大象”;摹写它经营的意味,就说“云雷”。圣人谈取卦象,随手拈来以阐发名理,从不拘泥于刻舟求剑。【私记】冯元敏说:“先确定规模,然后逐步推及事业。大纲一经提出,所有细目都展开,这就是经纶。‘经’是综合头绪而加以分别,象征雷由收敛而发出;‘纶’是整理头绪而使之合拢,象征云由分散而聚集。” 初九:盘桓,利于安居守正,利于建立诸侯。象传说:虽然盘桓不进,但志向和行动是正的;以尊贵身份居下而礼贤下士,大大得到民众拥护。卦中两个阳爻都可以作为主爻,但九五处在坎体之中而失势,初九处在震体之中而得时,所以初九又是震的主爻,六爻都从初九立意。王辅嗣说:“屯难的时代,阴求助于阳,弱者求助于强者,正是百姓思念主君的时候。初九处在卦的最前面,又居下位,所以有这个象。” 把盘桓解释成难以前进,是不对的。《彖传》说行动处在险中,不能说是难以前进。“磐”是基础,也有奠定安稳的意义;“桓”是柱子,也有支撑驾驭的意义。初九以阳刚为卦主,所以取磐桓之象,表明它不是磊块小器、只能勉强支撑的微薄之材。爻辞担心它自恃才能广大而轻率行动,所以不只说“利贞”,还说“利居贞”。“居”是坚定凝固的意思。即使行一件不义之事、杀一个无辜之人便能得到天下,也绝不去做;这正是帝王不同于英雄的地方。象传因为它居正位,特别加以阐发,说虽然盘桓,志向和行动却是正的。论其手段,撼天动地,什么事情办不成;论其主旨,救济世道、安定百姓,没有一件事苟且。王辅嗣说:安民在于正,守正就在于谦逊。初九以一个阳爻居于众阴之下,凡是隐居山林之士、孤独无依之人,没有一个不延揽,没有一个不怜恤。以尊贵身份居下而礼贤下士,百姓哪里会不把这里当作安身之处呢?不必只说得到民众,而且是大大得到民众。救济屯难以得到民众为根本,得到民众就容易办事;卦辞说利于建侯,说的是这件事,即适宜建立初九为侯;爻辞说利于建侯,说的是这个人,即初九的才能适宜建立他为侯。“利居贞”的利益在我;“利建侯”的利益在民。尊贵者居下礼贤,是实行正道的实际;处在能够得到民众的位置,是建立诸侯的根本。刘石闾说:道德的兴起从家庭开始,政令的施行从蔀屋开始。不以鳏寡孤独为根本,就不能建立政治;不能通达到愚夫愚妇,就不能成就教化。从来没有不得民心而可以成为诸侯的。胡仲虎说:“乾坤初爻提出阴阳二字,这里则把阳看作贵、阴看作贱,把阳看作君、阴看作民,尊崇阳的意义更加严格了。” 志,是立身的根本,也是所谓发动的细微征兆、吉祥预先显现之处。孔子《彖传》《象传》中共有六十五个“志”字。